第71章
不远处,指挥室的单向玻璃后,谢凌云沉默地注视着维修区里那一幕。
副官格瑞斯站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军,那位祭司……看起来倒不像是装的。或许他真心只是想请时笙少校帮忙?少校的能力毕竟……独一无二。”
谢凌云收回目光,眉心拧紧。
“就算这个祭司一心护着他,去了圣兽星盟,那就是龙潭虎穴,没有我们在他身边,怎么放心得下。”
格瑞斯忍不住笑了下:“将军,这您就说错了。时笙少校这次可是一个人力挽狂澜,我看一般人还真动不了他……”
谢凌云侧目,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格瑞斯立刻噤声,抬手摸了摸鼻子。
谢凌云转回头,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时笙已经长大,早已不是需要被严密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而且……奥古斯陛下那边已经多次施压,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夜深了,时笙回到住处,远远就看见门口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谢凌云站得笔直,谢擎靠在墙边,脚尖烦躁地点着地。
时笙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父亲,二哥,你们是为交换协议的事情来的吧?先进来吧。”
三人进屋坐下,灯光柔和。
时笙没等他们问,先开了口:“我想过了,我决定去圣兽星盟。”
“你疯了?”谢擎猛地站起来,“不用管那些狗屁条件!你要是不想去,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你!咱们谢家……”
“二哥,”时笙轻声打断他,语气平稳,“我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擎焦急的脸,“这不是冲动。今天见到奥伦佐祭司时……我确实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丝微弱却纯净的微光浮起,那光芒不像往常那样稳定,反而隐隐流动,仿佛有了生命。
“在帝国,我的能力可能永远止步于此,甚至……会因为这份特殊,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目光和麻烦。”
谢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想去,”时笙收回手,光晕消散,“不是为了牺牲,是为了寻找答案。我想弄明白,我到底是谁,这份力量又到底是什么。而且,我和奥伦佐祭司说定了,三年后,圣树如果复苏,我的去留,由我自己决定。”
“可是那里……”
“我同意。”
谢凌云突然出声。
“父亲!”谢擎失声叫道。
谢凌云站起身,走到小儿子面前。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眼下这局面,让你离开未尝不是件好事。”谢凌云声音低沉,“但谢家的孩子,不能凭一句空话就送出去。”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不光是三年之期,谢家的亲卫队要跟着去,一路护送你。这是底线,没得商量。”
第二天,时笙接到了谢冕的通讯。
光屏亮起,谢冕的身影出现在另一端,背景是那间熟悉的书房。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锐利。
“大哥。我……”
时笙想解释什么。
“你的决定,父亲和谢擎告诉我了。”谢冕声音平稳地截断了他的话头,“我不反对。”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时笙脸上,“但你需要知道,你要去的地方,比公开的资料复杂得多。有些东西,星网不会记载。”
时笙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谢冕调出一幅复杂的星图,光影在他脸上流动,“圣兽星盟内部并非牢固的一体。粗略划分,有两股主要力量:一方追随万兽王雷煌,崇尚武力与扩张;另一方则虔诚信奉圣域,奉行古老的平衡守则。”
“双方目前并非死敌,但关系微妙。万兽王的权位……是从尸山血海中得来的,并未得到圣域的正式认可。”
他的指尖在光屏上划过,标记出几个区域,继续道,“这是圣兽星盟已知的势力范围与主要航道。绿色区域是圣域部分传统势力范围,对你来说相对安全,但并非绝对。黄色区域需保持警惕。而红色区域,最好不要靠近。”
“至于那位祭司提及的圣树枯萎……可查证的情报极少。只知道大约三百年前,圣树逐渐凋零,不再结果。而圣树的果实,传说有稳定兽人精神、安抚躁动的奇效。”
他话锋一转,看向时笙:“说到这里,你应该清楚帝国排斥具有兽人血脉的人吧?”
时笙点了点头:“能感觉到。”
“之前帝国和星盟并没有这么剑拔弩张的,”谢冕的声音沉静。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少兽人变得越来越冲动易怒,攻击性大增。在帝国的首都星发生过几起兽人伤人的恶性事件,不知是否和那所谓的圣树枯萎有关。但结果就是,帝国驱逐了所有兽人,并且对兽人非常排斥。”
“原来是这样……”时笙恍然,一些模糊的传闻此刻被串联起来。
说完这些,谢冕又将随行亲卫队的详细档案发给了时笙。
所有东西交代完毕,谢冕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透过屏幕,落在时笙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外面不比家里。万事……自己当心。”
时笙喉结微动,迎着兄长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下头。
“嗯。我记住了,大哥。”
启程那日,星港的穹顶下聚满了人。
许多士兵自发地站在通道两侧,其中不少是曾被时笙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
谢擎没往人堆里凑。他独自靠在最远处一根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拉着个脸。
他看着时笙在人群里走动,跟这个点头,跟那个说话,怀里不知不觉被塞满了各种小点心、营养液,甚至还有两罐据说能防星际辐射的古怪饮料。
当时笙的目光终于穿过人群看见他,笑着朝他挥手时,谢擎不自在地站直了身子。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东西都带齐了?别丢三落四的。到了那边……别傻乎乎谁的话都信。”
“嗯,带齐了。”时笙点点头,怀里那堆东西跟着晃了晃,“二哥也要照顾好自己。”
谢擎喉咙滚了滚,像是堵着什么。他猛地扭开头,声音从侧边传过来,有点闷,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用你操心?你……你回谢家也才三年,这又要走三年。算了算了……不说了。”
他飞快地抹了把脸,转回来时眼眶有点红,语气凶巴巴的,“你……给我好好的!”
谢凌云站在一旁,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走到小儿子面前,抬起手,落在时笙肩上,重重拍了拍。
这一次,时笙站得很稳,肩背挺直,没有再像三年前刚回谢家时那样,被拍得微微晃一下。
“长大了。”谢凌云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一切小心……照顾好自己。记住,谢家永远是你的归处。”
“嗯。”时笙点点头,鼻腔猛地一酸。
他忽然往前一步,用力抱住了父亲。
谢凌云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那只宽厚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松开父亲,时笙转身又抱住了旁边一脸惊讶的谢擎。
谢擎整个人都愣住了,手臂抬到一半,不知该往哪放。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笙已经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等待的飞船。他没有回头。
当他走过时,通道两侧所有的士兵,无论是站着的伤员,还是维持秩序的卫兵,齐刷刷抬起手臂,敬了一个标准而沉默的军礼。
所有人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年轻的身影,用最庄重的姿态为他送别。
奥伦佐此时上前一步,眼眸里水光闪动。他面向谢家父子,行了一个圣兽星盟最为郑重的礼节。
“诸位请安心。”他的声音清晰坚定,“我以圣树之名起誓,必将如同守护圣树之心一般,守护圣子。他在圣域一日,便享一日最高尊荣与周全。”-
飞船在深空中无声航行,像一尾银鱼游过墨色的海。
时笙趴在观景窗边,望着外面流转的星河出神。那些光点忽明忽灭,遥远又安静。
阿垠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静悄悄地落在他背影上,没有打扰。
航行的第七天,星舰终于驶入圣兽星盟圣域范围,星图上的标识逐渐变得陌生。
前方不远,一颗暗红色的星球在视野中缓缓浮现——赤鳞星。
就在这时,一道紧急通讯传来。
画面中,赤鳞星执事院院长凯里面色发白,声音急切:“奥伦佐大人!圣树遗迹核心突然剧烈波动,出现多处裂痕!外界的能量似乎正在侵蚀核心,我们……我们完全无法控制!急需帮助!”
在听到圣树遗迹的字眼时,奥伦佐霍然起身。
他迅速调取了赤鳞星的能量监测数据,发现圣树遗迹附近果然有一个不稳定的能量源。
他眸色微沉,立刻吩咐飞船转向,加速靠近赤鳞星。
随后奥伦佐回复凯里道,“你们先尽力维持住,我立刻过去。”
“是、是!感谢大人!”凯里如蒙大赦般喘了口气,抬手擦汗。
就在奥伦佐准备结束通讯时,凯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对了,奥伦佐大人……听闻您已寻回圣子殿下?若圣子能一同亲临,用纯净之力安抚遗迹核心,或许……能事半功倍?”
奥伦佐眸光微动,凯里说得似乎有道理,但……他心里总隐隐有些不安。
奥伦佐面上不动声色,透过屏幕直视凯里:“圣子刚刚回归,当务之急是养精蓄锐,为唤醒主圣树积蓄力量。修补遗迹这种事情怎么能麻烦他呢?”
凯里脸色一僵,干笑两声:“大人言之有理,是、是我考虑不周……其实也是执事院众人,都想一睹圣子的风采……”
“时机未到。”奥伦佐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待圣子准备妥当,圣辉自会沐泽万灵。”
通讯切断后,奥伦佐静立片刻,忽然抬手:“停止前进。”
“大人?”副官不解。
“准备高速穿梭艇。”奥伦佐没有解释,转身走向时笙所在的观景舱。
“圣子,”他在时笙面前站定,“赤鳞星圣树遗迹出现异常波动,我必须立刻前往处理。”
他微微欠身,“万分抱歉,为防万一,请您务必留在飞船上。我已经命令助理祭司卡兰留下,他是年轻一辈中最得力的。”
时笙感受到他语气中的急迫,点了点头:“我明白。”
与此同时,一片闪烁着无数光点的星图前。
“大人,计划A失败。奥伦佐独自前往赤鳞星,圣子仍留在飞船上。据线人报告,飞船内警戒森严。”
“哦?”一道模糊的身影发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叹,“被察觉了……不愧是奥伦佐,嗅觉真敏锐。”
“无妨。既然无法将圣子引到我们设好的舞台,那么……就把舞台,搬到圣子身边去吧。”
第72章
奥伦佐离开后,银叶号飞船保持着高度警戒,在预定航线上缓慢航行。
舷窗外,一艘中型民用货船突然映入视野。
起初它只是背景中的一个光点,但很快,雷达显示它的航线变得极不稳定,轨迹歪斜,仿佛失控似的,朝着银叶号的方向飘来。
两艘飞船的距离逐渐拉近。
就在擦肩而过的短暂瞬间,时笙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方货船那布满刮痕的舷窗。
一张小脸紧紧贴在玻璃上。
那是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脸颊上带着一片片青紫淤痕,凌乱的头发粘在额前。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惶与绝望,正用尽力气举起一块脏兮兮的毛巾,上面用可能是血或深色颜料歪歪扭扭地写着通用语的“救救我们”。
当她的视线与舷窗这边的时笙对上时,那双大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哀求,嘴唇无声地开合。
“救救我。”
时笙心头一紧,倏然从座椅上站起,想要看得更清楚的时候,那艘货船已缓缓滑过,将那个小小的身影带离了视线。
“卡兰助祭!”时笙立刻唤道。
一直守在附近的卡兰快步上前:“圣子,您有何吩咐?”
“你看到刚才那艘货船了吗?右侧第三扇舷窗,有个小女孩……她在求救。”
卡兰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已渐渐远去的货船轮廓,脸色凝重起来:“看到了。需要我立刻尝试与对方建立通讯,询问情况吗?”
“立刻联系,”时笙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那艘船的状态不对,上面的人很可能遇到了危险。”
“是。”卡兰转身走向通讯台。
然而,无论发出多少次信号,都如同石沉大海,那艘货船拒绝一切通讯连接。
“信号被持续屏蔽或拒绝,”卡兰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正常,民用货船没有理由……”
他的话音未落,看到在那艘看似无害的货船庞大的阴影掩护下,另一艘体型更小的飞船如同鬼魅般从视线死角猛然窜出!
飞船上喷涂着星盗团伙特有的骷髅与利刃标志,武器炮口闪烁着蓄能完毕的幽光。
“是星盗团!”一名经验丰富的导航员失声喊道,“那艘货船是诱饵!”
卡兰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全员一级战斗准备!护盾全开!”
他同时转向时笙,语速飞快:“圣子,请您留在这里,我立刻联系奥伦佐大人!”
时笙点点头,视线扫过贸然袭击的星盗船。对方利用货船的遮挡蓄意逼近,他们恐怕是被那伙星盗给盯上了。
“庞统领!”
“属下在!”谢家亲卫队长庞清应声而出。
时笙转向他,“指挥亲卫队,协助卡兰助祭防御。”
“遵命!”
星盗船火力全开,炮口朝着银叶号不断发射。同时,数台轻巧迅捷的机甲从星盗船腹部弹射而出,朝着银叶号的引擎和舷窗等薄弱部位直扑过来。
训练有素的谢家亲卫们纷纷冲了出去,拦下那些袭击者。银叶号飞船也开始组织炮火反击,双方交火一时间十分激烈。
不到二十分钟,在银叶号精准命中对面星盗船的尾部能源仓后,那艘星盗船冒着浓烟,仓皇转向,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艘作为诱饵的货船,加速逃离了战场。
战场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艘动力全失、孤零零飘荡的货船。
“保持警惕。”时笙沉声道,即便敌人退却,他脸上也没有丝毫松懈。
卡兰看向时笙,等待指示,“他们跑了,要追吗?”
时笙望着那艘寂静的货船,摇摇头,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小女孩哀求的眼神。
“不用追。派一支精锐小队过去运货飞船上,小心检查。重点搜寻幸存者。”
“是。”
庞清亲自挑选了八名队员,乘坐穿梭艇谨慎地靠近了货船。
通讯频道里不时传来小队简洁的报告:
“进入货舱……发现大量平民,都被关押着……有老人、孩子……许多人带伤,受到惊吓……”
“未发现武装抵抗……星盗头目和手下在刚才交火时乘救生艇跑了……”
“发现一名女童,伤势不轻,伴有脱水症状,需要紧急医疗……”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舷窗外传来!
“……报告!货船内部发生爆炸!爆炸点靠近引擎舱,有多名尚未撤离的平民受伤,火势很可能蔓延!!”
通讯频道中传来急促的呼喊,背景是杂乱的爆炸余响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时笙皱了皱眉,快速道:“先控制火势,立刻组织救援,转移周围的平民到安全地点,动作快!”
“明白!”
更多的穿梭艇被紧急派出,银叶号内气氛紧绷。
小队优先将部分伤势较重的幸存者,特别是几名受到惊吓的孩子接回了银叶号,送往医疗室进行初步救治,舱室内一时间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和低低的啜泣声。
其中有一位紧紧抱着小女孩的父亲,他衣衫破损,满身尘土,袖口处还蹭着不知是自己还是他人的血迹。
他怀里的小女孩脸色苍白,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灰尘,正是时笙之前在舷窗边看到的求救的人。
此刻她似乎被接连的爆炸和混乱吓坏了,死死搂着一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把脸埋在父亲怀里,浑身发抖。
然而,在看到时笙经过时,小姑娘鼓起勇气轻轻喊了一声,“哥哥……是、是你吗?是你救了我们吗?”
那位父亲看到被围在人群中的时笙,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激动,几乎是踉跄着冲到时笙面前,声音哽咽,语无伦次地道谢。
时笙被他反应弄得微微一怔,阻止道:“不必客气,你们安全了就好。”
他余光注意到那个缩在父亲怀里的小女孩正在偷偷看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几块用透明纸包好的糖果,温声道:“别怕,已经安全了。这个给你,很甜。”
小女孩从父亲怀里怯生生地抬起一点头,看了看时笙,又看了看他掌心的糖果,犹豫着伸出小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糖果的瞬间,那名一直低着头的父亲眼中寒光一闪,一直看似无意识搭在女儿玩偶上的手,猛地一拧!
“噗!”
那脏兮兮的兔子玩偶嘴巴突然咧开,一根细如牛毛微型注射针弹射而出,猛地刺入了时笙因俯身而暴露的颈侧!
时笙只觉脖颈处一凉,随即一股铺天盖地麻木感袭来,力量仿佛被瞬间抽空。
“动手!”
几乎在同一刹那,舱室内另外三四名原本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幸存者”同时暴起!他们猛地将几枚特制的小型震撼弹和烟雾弹砸向地面和墙壁。
“砰!砰!”
刺目的白光与浓密呛人的灰白色烟雾瞬间吞噬了整个舱室!视野被剥夺,巨响震荡耳膜,刺鼻的气味干扰着所有人的感官。
袭击者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用震撼弹制造混乱,用烟雾遮蔽视线,拖住了另外几名冲进来的护卫。
另外两人则对视一眼,穿过烟雾和混乱的人群,恶狠狠地朝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时笙扑去!
就在他们的手指即将触及时笙衣角的刹那,阿垠的身影如同银色闪电般从时笙身侧骤然显现!
它的金色竖瞳燃烧着熊熊怒火,背后那双巨大的、覆盖着银色鳞片的翅膀猛地展开,挟带着狂暴的气流,狠狠一扇!
两名扑在最前的袭击者如同被正面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舱壁上,隐隐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
但更多的人从烟雾中涌出,前仆后继地扑上来。
“保护圣子!”“保护少爷!”
护卫们高呼着涌了进来,奋力搏杀。
但舱室空间有限,里面还有不少真正的平民,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尖叫哭喊,四处奔逃,护卫们束手束脚,场面一片混乱。
被偷袭的时笙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的深海中。
他能感觉到阿垠用尾巴焦急地卷住他的腰,试图将他带离,能听到护卫们愤怒的咆哮,还有平民们绝望的哭喊…………但一切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应急……通道……”他凭借残存的意志,模糊地吐出几个字。
阿垠发出一声低吼,暂时逼退近身的袭击者。同时尾巴一卷,将几乎瘫软的时笙甩到自己宽阔的背上。
他撞开两名拦路的袭击者,冲破弥漫的烟雾,朝着最近的应急通道狂奔!
时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慢慢摸到了挂在脖颈间的机甲钥匙。
太初号舱门开启的瞬间,阿垠背着时笙一跃而入!
舱门在下一秒轰然关闭,将追兵愤怒的吼叫和射击隔绝在外。
身后,那艘作为诱饵的货船已经被袭击者占领。而之前假装逃窜的星盗船,不知何时竟去而复返,正全速追来。
身后传来袭击者气急败坏的吼叫:“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等等!前方那是什么?!不!转向!快转向!!”
太初号驾驶舱内,阿垠紧紧揽着昏过去的时笙,他能感受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十分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时笙!醒醒!”
时笙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沉重得无法睁开。他的意识已经涣散,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在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隐隐传来召唤。
“警告!侦测到前方高强度空间乱流!引力异常!尝试改变航向……尝试改变航向……改变航向失败……”
阿垠猛地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一片空间似乎扭曲着,空间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折射着光怪陆离的景象。
那片区域仿佛带着不可抗拒的吸力,将银白色机甲像一片树叶般猛地拽了过去!
机甲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在狂暴的空间乱流中剧烈颠簸翻滚,警报灯疯狂闪烁。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阿垠只来得及用最后的力量紧紧环抱住昏死过去的时笙-
最后一缕夕晖沉入远山,淡紫色的暮云变得浓墨重彩。
水潭边,两朵落花静静依偎在水面上,随着温柔的水波晃晃悠悠。
时笙是在一阵钝痛和虚弱中醒来的。
意识回归的瞬间,他发觉自己整个人被阿垠死死抱在怀里。
他用了些力气,才挣脱开阿垠铁箍似的手臂,脸被滚烫的胸膛蹭得一片温热。
环顾四周,他们似乎坠落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身下是绵软厚实的、开着细碎小花的草甸。
不远处,破损严重的银白色机甲半浸在幽深的潭水中,外壳还冒着丝丝缕缕冷却的白烟。
夜风拂过,草丛间那些星星点点的无名小花仿佛被唤醒,次第亮起柔和莹润的微光。
阿垠倒在一旁,双眼紧闭,银色的发丝沾染了草屑和尘土。他手臂和脸颊上有几处明显的擦伤,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色。
时笙撑着地面试图坐起,动作间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滞涩和怪异。
他皱起眉,缓缓抬起手,目光落下——
一只明显小了好几号、白白嫩嫩的手映入眼帘。
皮肤细腻得不可思议,指尖在周围微光的映照下几近透明。
时笙呼吸一滞。
他绷着脸,爬到水潭旁,借着花草发出的微光,看向水面——
水中的倒影,让他的大脑瞬间空白。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人类孩童七八岁模样的……精灵幼崽!?
他原本的红发笼上了一层月光般清冽的银色,柔软地披散在肩头。
一对尖尖的耳朵从发间露出,五官依稀能看出从前的影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呈现出一种近乎非人的精致。
他的眼睛,依旧是森林湖泊般的翠绿色,只是变得更加澄澈。
时笙僵在水边,盯着那个陌生的、缩小的自己,足足有十分钟,一动不动。
夜风卷着草叶拂过他的脚踝,带着微微的痒意。
最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地直起身,往回走。
“噗通”一声,没走出一步,小小的身体摔回柔软的草地上。衣物空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袖口长得盖过了指尖,裤腿拖在身后。
他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
趴在地上,时笙没有立刻爬起来。他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湿润的草叶,心里在无声地崩溃。
谁来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咳……咳咳!”
另一边,承受了更多外力冲击的阿垠也终于醒来。
他皱着眉坐起身,警惕地环顾这片完全陌生的环境,目光焦急地搜寻着时笙的身影。
然后,他注意到了不远处草地上,那个趴着的、被过于宽大的衣服几乎淹没的……小小身影。
第73章
另一边,赤鳞星的遗迹危机刚一解除,奥伦佐就收到了卡兰的联络。
他脸色骤变,甚至来不及听完卡兰结结巴巴的解释与请罪,就坐上银色穿梭艇,全速折返。
当他回到那弥漫着未散硝烟的银叶号时,迎接他的,是卡兰惨白如纸的脸和护卫们低垂的头。
“大人……”卡兰的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摩擦过,头垂得极低,“万分抱歉,我们……未能守护好圣子殿下。袭击者混迹于获救者中,发动了突袭……圣子被突然出现的异常空间乱流卷入……信号……彻底消失了。”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刀子,扎进奥伦佐的心中。
他站在那里,周身原本温润平和的气息变得冷冽如寒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凝固了。
“消……失了?”奥伦佐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让卡兰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这位向来以优雅从容著称的祭司,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温和,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亲自将圣子带离帝国,信誓旦旦许下诺言,却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遭遇如此险境,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奥伦佐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神情冷硬。
“立刻调动周边星域所有可调动的侦测舰、巡逻队,联系一切可信的友方势力。以信号消失点为中心,展开最大范围搜索。不惜代价,必须找到圣子,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顿,那个字最终没有说出口。
“……也必须找到。”
卡兰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愧疚与恐惧压入心底,猛地抬起头:“是!属下遵命,必竭尽全力,寻回圣子!”
奥伦佐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那片浩瀚的星图,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圣子失踪,凶手潜逃,乱流吞噬……这一连串的“意外”,太过巧合。
他一定要将幕后之人揪出来,挫骨扬灰。
而当务之急,是找到时笙-
阿垠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个孩子?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衣服的……幼崽?
头发在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尖耳朵……等等,尖耳朵?这颗未知星球上的土著?可这身衣服怎么这么眼熟……
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却顾不上了。
他在那小小的身影旁单膝跪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小孩……不,你是谁?有没有看到一个红发、大概这么高的哥哥?”
趴在草地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只是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
阿垠心急如焚,时笙不见了,周围只有这个陌生的小家伙和损毁的机甲。
难道是星球上的原住民带走了时笙?还是……他不敢想下去,伸手想扶起这个孩子问问清楚,又怕吓到对方。
就在这时,那小小的身影动了。他慢吞吞地、用一种别扭的姿势,试图撑起自己,宽大的袖子堆在手腕上,头发乱糟糟的。
随后,带着明显崩溃和生无可恋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阿垠,是我。”
阿垠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声音……虽然变得稚嫩很多,音调也拔高了些,但是那独特又熟悉的无奈语调……
阿垠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他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眼睛慢慢睁大,瞳孔地震。
“……时……笙?”他的声音飘忽。
草丛里,小小的时笙放弃了挣扎,破罐子破摔地一屁股坐下。过大的衣领滑到一边,露出半边圆润的肩膀。
他翠绿的眼睛看向阿垠,生无可恋地“嗯”了一声,然后补充道:
“我好像……出了点小小的状况。”
阿垠盯着眼前的小孩,那张稚气十足却异常漂亮的脸上依稀能看出时笙的轮廓。他的目光移到那对尖尖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耳朵上,再移到那身几乎能把时笙装进去的宽大衣服上……
“噗——”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阿垠喉咙里逸出。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伤口被牵扯到,疼痛让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扭曲。
“你……你笑什么!”
时笙耳朵尖腾地红了,一脸严肃地瞪向阿垠。只不过配上他现在这张小脸,毫无威慑力。
“没……没有!咳!绝对没有!”阿垠放下手,深呼吸,努力把疯狂上扬的嘴角压下去,但眼里的笑意和震惊完全掩不住。
他赶紧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帮时笙把过长的袖子挽起来,又试图整理那完全不合身的裤子,动作有些笨拙。
“我只是……呃,想确认一下你还好不好。”他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笑意,“看来精神还可以,就是……型号……有点不对。”
时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抿着颜色很淡的嘴唇,憋了半天,才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醒来就这样了。可能是空间乱流,可能是之前的毒,也可能……是这颗星球的影响。”
阿垠终于稍微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眉头蹙起。
他小心地检查了一下时笙现在的身体。小小的,软乎乎的,体温正常,除了变小和多了对尖耳朵,似乎没有其他外伤,只不过看起来确实苍白虚弱了许多。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恶心?”阿垠问得非常仔细。
时笙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小手小脚,眼中掠过一丝烦躁和深深的无力,叹了口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
他看了看四周的花草,幽深的潭水,远处影影绰绰的巨型植物轮廓,以及倒在水潭边的机甲残骸。
“算了,先去看看太初号,然后找个更安全干燥的地方过夜。”
阿垠点点头,尝试着伸手,“你能走吗?还是……”
时笙沉默了两秒。
一分钟后,阿垠抱着怀里轻飘飘的时笙,小心地涉过浅滩,靠近那半浸在幽潭中的机甲残骸。
太初号庞大的躯壳斜插在泥水中,断裂处裸露的金属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头死去巨兽的骨架。
登陆舱门已经扭曲变形,阿垠侧身从一道裂缝中挤了进去,第一时间将时笙放在一处相对完好的位置。
舱内一片黑暗,只有几缕外界的微光从裂缝渗入。空气中混杂着焦糊味儿以及潮湿的水汽。
“太暗了。”阿垠低语,正打算摸索应急光源。
“我来。”时笙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比平时更轻软。
他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专注,试图凝聚起光芒。
以往只需一个念头,柔和的光晕便能轻易驱散黑暗。然而,这一次,他只感觉到体内传来一阵尖锐的钝痛,指尖的微光只是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如同风中的烛火,随即熄灭,甚至没来得及照亮他小小的手掌。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深的虚弱感,让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金属壁才站稳。
“时笙!”阿垠立刻察觉不对,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肩膀。
“别勉强。”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恐怕是是之前的毒素还在影响你。先保留体力。”
时笙抿紧了淡色的嘴唇,没有反驳。身体里那种空荡荡的无力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阿垠说的是事实。
他沉默地靠在舱壁上,看着阿垠在黑暗中摸索,终于找到了一个尚未完全损坏的应急荧光盒。
阿垠打开开关,白色的光晕四散,照亮了两人周围的景象。
借着这微弱的光,他们开始检查太初号的状况,脸色越来越凝重。
“能源核心损坏,导航和引擎完全失灵……外部装甲结构性损伤超过百分之七十,关键连接部件……特别是空间跃迁稳定器和主能源传输环,碎裂缺失。”
最后,时笙走到通讯控制台前,尝试了所有备份频道和紧急信号。
手指下的按钮毫无反应。
荧光盒的光映着时笙沾着污迹的小脸和紧锁的眉头,“空间乱流撕碎了所有通讯设备,连最基本的定位都发不出去。”
“我们……完全被困在这里了。”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
半晌,阿垠安慰道,“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今晚就先在这里休息吧。外壳还能挡风,比外面安全。”
时笙默默地点了点头。看着阿垠从角落的应急箱里翻找出尚存的物资:几支营养液,一条轻薄的保温毯,还有一盒医疗用品。
“省着点用,能撑几天。明天天亮,我们出去找路,找水,找吃的。”
阿垠拿起一条保温毯,抖开,仔细地裹在时笙身上,将过长的部分掖好,“现在,你先休息。其他的天亮再说。”
时笙任由阿垠帮他裹好毯子,温暖渐渐驱散了些许从外面透来的寒意。
他看着阿垠就着荧光盒的光,熟练地给自己肩上的伤口换药……
虚弱而幼小的身体渐渐支撑不住,缓缓合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阿垠先一步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然后小心地将蜷缩在保温毯里的时笙叫醒。
两人收拾起仅有的物资,互相支撑着,从太初号侧面那道扭曲变形的舱门缺口爬了出去,落在外面柔软而湿润的草地上。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却也无比清新。
目之所及,是望不到边际的原始密林。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人合抱,树冠高耸在朦胧的天光之中,层层叠叠的叶片呈现出翡翠般的碧绿,或者绚烂的紫红。
一只从未见过的小生物好奇地探出头来。它有着长毛兔子般圆滚滚毛茸茸的身体,头顶却生长着稚嫩的鹿角,眼睛又大又圆,水润润的。
看起来并不怕生,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陌生的闯入者,发出细微的啾啾声。
浓郁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植物纯粹的芬芳。
“这地方……生命能量好强。”时笙虚弱的身体似乎对这种环境格外适应,呼吸都顺畅了些。
他们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似乎有生物经常走动的小径寻找水源。脚下是厚实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
幸运的是,没走多远,潺潺的水声便传入耳中。
拨开一片垂落的的宽大叶片,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出现在眼前。
阿垠先试了试水,确定安全后,两人才小心翼翼地喝了几口,又清洗了脸上的污垢。
补充了水分,他们开始寻找食物。在不远处发现了几个拳头大小的橙色果子正挂在枝头,散发着甜香。
阿垠没有贸然采摘,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他们的那只长着鹿角的兔子。它正蹲在溪边好奇地舔水。
“小家伙,帮个忙。”阿垠动作飞快,没等那傻乎乎的兔子反应过来,已经将它轻轻捉住。
兔子在他手里扑腾了两下,发现挣脱不开,便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无辜。
阿垠摘下一小片橙色果肉,递到兔子嘴边。
兔子嗅了嗅,试探性地舔了舔,然后小口小口地吃了下去,吃完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看来没毒。”
阿垠松了口气,这才放心地摘下几个果子,用溪水洗净,递给时笙一个。
时笙接过果子,小口咬下。清甜的汁液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就在他们收集了一些果实,继续往前探索时,周围的景色开始悄然变化。
旺盛的植物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灰绿色。
土地变得干硬板结,呈现出不祥的灰败色泽。原本高大的树木变得低矮扭曲,树皮龟裂,叶片枯黄发黑,边缘卷曲,像是被烈火燎过。
空气中那股清新的芬芳消失了,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败气味。
“这里怎么回事?”阿垠压低声音,警惕起来。
时笙的反应更强烈。
他刚踏入这片区域,脸色就瞬间白了。一种细微却尖锐的声音直接钻入他的脑海,像是无数植物残留意识发出的悲鸣,充满了痛苦和绝望。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棵枯萎的树干。
“时笙?”阿垠立刻扶住他。
“它们……好像在哭……”时笙翠绿的眼眸里映出痛苦之色,他小小的手掌贴在龟裂的树皮上,“很痛……很渴……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吸走它们的生命。”
这种似乎源自本能的共鸣让他感到阵阵恶心和眩晕。他强忍着不适,顺着那股痛苦最强烈的方向望去,隐约看到枯萎的林木深处,似乎有一些金属的反光。
“那边……有什么东西。”他指向那个方向。
阿垠直接把时笙抱了起来,谨慎地朝那边摸去。
拨开层层枯萎垂落的藤蔓,他们发现了一处被半掩盖的废墟。
金属支架已经锈蚀,破碎的玻璃器皿散落一地,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败的味道在这里尤为浓烈。
阿垠踢开一个翻倒的试剂架,露出下面一块半埋在地里的金属板。他俯身,刮去上面的泥土和苔藓。
一个清晰的标记显露出来。主体是盘绕扭曲的荆棘,而在图案中央,是一只线条锐利、眼神冷酷的黑鹰。
“这里……不对劲。”
第74章
时笙强忍着不适,目光扫视着废墟,最终目光落在一个半埋在地里的金属箱体上。
箱体表面延伸出几根粗大的管道,深深插入地下,管道表面还隐约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暗绿色光芒。
“是那个东西……”时笙指着管道交汇处,“它在……吸取周围植物的生命力。”
阿垠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神一凛。
他上前几步,用爪子试探性地敲了敲金属箱体,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绕着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类似能量核心的凸起部位,上面覆盖着一层防护罩,但似乎因为废弃而有了裂缝。
“能破坏它吗?”时笙问,声音因虚弱和不适而有些发飘。
“试试看。”阿垠金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猛地挥爪狠狠拍向那能量核心!
“砰!”
一声闷响,能量核心应声碎裂,表面的绿光闪烁了几下,变得更加黯淡。
与此同时,插入地下的几根粗大管道中暗绿色的光芒迅速消退。
“好像……停下来了?”
阿垠又补上几下,彻底将那管道捣毁。
随着这个装置被破坏,周围死寂的空气仿佛都流动得顺畅了一些,虽然土地依旧贫瘠,但那来自周围植物的持续不断的“哀嚎”终于停止了。
两人不敢久留,迅速离开了这片令人不适的区域。重新回到生机勃勃的森林,才感觉呼吸都轻松了不少。
就在他们沿着一条隐约的小径寻找出路时,前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阿垠立刻将时笙挡在身后,做出戒备姿态。
一个背着巨大草药筐的身影从茂密的树丛后转了出来。那是一位老兽人,头顶一对弯曲的山羊角,鼻梁上架着一副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眼镜。他正低头小心地采摘着几株发光的苔藓。
老兽人抬起头,看到阿垠和被他护在身后的时笙时,惊得手一抖,刚采的苔藓差点掉地上。
他瞪大眼睛,眼镜后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圣树在上!我这是……眼花了?这林子里怎么会有个小精灵崽子?还有你这小伙子……”
他注意到了阿垠身上的伤和狼狈,“伤得不轻啊!你们从哪儿掉下来的?这深山老林的,可不是玩耍的地方!”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语气里的惊讶和关切是真实的。
时笙和阿垠交换了一个眼神。眼前的老兽人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似乎对森林很熟悉。
“我们……遇到了意外,从上面掉下来的。”时笙指了指天空,用孩童特有的带着点虚弱的嗓音回答,半真半假。
“意外?哎哟,那可真是……”哈克咂咂嘴,上下打量着他们,“跟我来吧,前头有个小镇,叫佩里镇。我是个药剂师,先给你们处理下伤口,瞧这小脸白的。”
他热心肠地招呼着,领着两人往森林外走,一路絮絮叨叨:“这破地方偏得很,就北边有个小星港,一周才一趟客运船,运点补给,接几个矿工或采集者。通讯?镇上的公用通讯塔时好时坏,我家里倒是有个老古董通讯器,还是我儿子当年留下的……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上外面。你们是想联系家人吧?”
哈克的话让时笙心中一动,但他按捺住了急切,只是乖巧地点点头。
佩里镇坐落在森林边缘,规模不大,显得有些破败,但总算有了人烟。然而,就在他们快要走进镇子那简陋的城门时,却发现情况不对。
两个穿着简陋皮甲的守卫,正在入口处盘查进出的人,神色警惕。
其中一个守卫正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上面吩咐的,查仔细点,特别是生面孔。听说在抓什么逃犯,监控着所有往外发的星际信号呢!只要那家伙敢用设备求救,一准能被揪出来!”
时笙的心猛地一沉。阿垠也绷紧了身体,不动声色地将时笙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
哈克似乎对盘查习以为常,嘟囔着“又搞什么名堂”,走上前跟守卫打了个招呼,指了指身后的时笙和阿垠:“林子里捡到的,遇了难,可怜见的,我带回去给看看伤。”
“叫什么名字?”
时笙现编了两个,“我叫小竹,他叫克里。”
守卫打量着明显是幼崽的时笙和带着伤的阿垠,跟上面要找的人完全不符,哈克又是熟人,便挥挥手放行了,但还是叮嘱了一句:“哈克,最近不太平,生人少往家里领。”
“知道了知道了。”哈克应付着,带着两人快步走进了镇子。
跟着哈克穿过那简陋的城门,真正的佩里镇展现在时笙眼前。
道路是泥土夯实而成,雨天留下的车辙印还没干透。两旁的房屋大多低矮粗糙,用石块和不知从何处拆来的废旧金属板拼凑而成,缝隙里塞着苔藓和泥巴。
镇民们来来往往,但很少看到笑容。他们大多衣衫陈旧,面容带着长期劳作的疲惫和营养不良的菜色。
就在这时,前方一间歪斜的木屋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和孩童的哭声。
“滚!都给我滚出去!别烦我!!”一个嘶哑暴躁的咆哮声响起。
紧接着,一个体型壮硕的熊族大叔跌跌撞撞地冲出门。他眼神狂乱,手里还拎着半截砸烂的木凳腿。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瞳孔扩散,身体不自然地颤抖着。
“鲍勃的药劲又过了……”旁边一个卖干果的老妇人叹了口气,见怪不怪地摇摇头,迅速把自己的小摊往后挪了挪。
那熊族大叔在原地踉跄了几步,似乎想继续发泄,但身体却像被突然抽空了力气,强壮的身躯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狂躁被极度的疲惫和痛苦取代。
他痛苦地低吼一声,抱住头缓缓蹲下,刚才的暴戾消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虚弱和茫然。
木屋里,一个女人抱着吓哭的孩子,默默流泪,却不敢上前。
哈克看了,叹息地摇了摇头。
几人回到哈克的住处,小屋和药铺合二为一,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他手脚麻利地给阿垠清洗了伤口,敷上自制的草药膏,又给两人弄了些简单的食物和清水。
吃完东西,哈克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看起来确实很有年头的便携式通讯器,外壳都磨损掉漆了。
他擦了擦灰,递给时笙:“喏,就这老伙计。试试看吧,不过能不能接通外面,就看运气了。”
时笙接过那沉甸甸的通讯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外壳,内心却在天人交战。
城门守卫的话像警钟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有人正监控着所有星际通讯信号。
那群袭击他的人竟然有这么大的能力?或许……他们并非只是简单的星盗。这个通讯器一旦使用,发出的信号很可能会被捕捉。
而且,星港那里想必也有对方的人把守。他们现在一个是来历不明的精灵幼崽,一个是身份不明的受伤兽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件,估计也买不到离开的票。
哈克见他拿着通讯器发呆,迟迟不动,疑惑地凑过来:“小家伙,怎么不拨号?”
时笙抬起头,翠绿的大眼睛里露出一片茫然和无助,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把通讯号忘了……”
哈克:“……”
老药剂师看着眼前这个精致得不像话、却又可怜巴巴的小精灵幼崽,一时语塞。
他摸了摸自己盘曲的山羊角,叹了口气:“唉,算了算了,你先好好休息,想想办法。这镇子虽然破,暂时住着还是可以的。等你想起来再说吧。”
他转身,把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塞进时笙怀里。衣服看起来略显陈旧,但洗得很干净。
“喏,邻居家小崽子去年穿不下的,”哈克的声音带着沧桑,“快去换上。”
时笙抱着衣服,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躲到铺子后面勉强算是隔间的地方,他对着那件绣着小鸭子的背带裤和软乎乎的棉布衬衫,内心挣扎。
等他别扭地换好衣服出来,阿垠上下打量他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很合适。”
哈克也咧开嘴:“挺好,看着精神多了。明天带你去萌芽小屋,镇上的小家伙们都在那儿。”
时笙微微一怔:“萌芽小屋?”
“是啊,”老哈克坐回他那张吱呀作响的凳子,拿起石臼继续捣草药,“就在镇子东头,围着一圈矮木栅栏那儿。管事的是吉蒂嬷嬷,心肠好得很,照顾孩子也有一套,镇上有事忙不开的人家,都乐意把崽子们送过去待着。”
时笙立刻明白了,是类似幼儿园的地方。
他,要去……幼儿园?
时笙还没来得及抗议,就听见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是有节奏的两短一长。
老哈克捣药的动作倏然停下,朝阿垠和时笙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到更里面的小隔间去。
他才站起身,快步上前打开了门。
时笙被阿垠护着,坐在里间角落的小木凳上。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外面的动静清晰传来。
“鲍勃的情况……怎么样了?”是老哈克压低的声音。
“唉……又晕过去了。”女声带着压抑的哽咽,还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仿佛在擦拭什么,“家里……又乱成一团了,桌子腿都断了一根……哦,哈克药剂师,您上次悄悄提过的,那个能……能稍微顶替一下安宁药剂的……还有吗?”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充满纠结与窘迫:“镇上药铺卖的安宁药剂……实在是……太贵了,这个月矿上发的钱又少了……”
“有倒是有,”老哈克的声音更低了,“就是我之前说的,效果很一般,只能稍微缓缓,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安宁药剂……而且,还是半成品,我也不敢保证……”
接下来是药剂瓶轻微碰撞的清脆声响,老哈克似乎在柜台的抽屉里翻找。
“没事,没事,有就行,有点用就行……这个,要多少钱?”
“说什么钱,”老哈克的声音带着坚持,“都说了是试验用的,你拿去试试,不用给钱。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女人连忙道,声音充满了感激,“愿圣树保佑您,哈克药剂师。我出去的时候会小心的,用的时候也绝对藏好,不会让人看见……我懂。”
一阵轻微的声响后,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里间,时笙和阿垠对视一眼。
哈克似乎在秘密售卖某种药剂,他们口中的“安宁药剂”又是什么?
等买药的人走了,哈克掀开布帘,刚走进里间,还没来得及坐下,只听见“哐啷”一声,外面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浑厚嚣张的声音传来:“大白天的关什么门?!搞什么鬼名堂!晦气!老哈克!你聋了还是死了?欠了我一个月的房租了!再不交钱,赶紧带着你这堆破烂瓶瓶罐罐给我滚蛋!”
哈克脸色一变,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起略显卑微的笑:“威尔老爷,不是说好了……再宽限我一个月?您看,我最近真的在尝试新的配方,需要添置些工具,等有了成果,一定连本带利……”
威尔是个挺着硕大肚子的中年兽人,不耐烦地挥了挥粗壮的手臂:“少来这套!老哈克,你都这把年纪了,还研究个屁!能研究出金子来吗?我告诉你,再给你最后三天!三天后,要是还见不到钱——”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老哈克鼻子上,“你就给我立刻滚蛋!你这铺子,我随便租给谁都比现在强!”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又踹了一脚旁边无辜的矮凳子,目光扫过柜台,顺手将上面摆着的几瓶颜色尚可的普通药剂捞进怀里,这才骂骂咧咧地转身,扬长而去。
老哈克站在原地,看着威尔肥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沉默地弯下腰,扶起被踢翻的凳子,动作有些迟缓。
里间的布帘被一只小手轻轻掀开一角。时笙走了出来,仰头看着老哈克疲惫的背影,又看向空荡的门口,小小的拳头默默攥紧。他走到老哈克身边:“哈克爷爷,我们……也可以帮忙赚钱的。”
老哈克直起身,低头看向时笙,脸上的皱纹柔和了些,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小竹真懂事。不过你还小,赚钱是大人操心的事。爷爷自己能想办法。”
时笙没再争辩,只是转身把阿垠拉了过来,仰头对老哈克说:“那让克里帮忙。他很能干。”
阿垠配合地点了点头。
老哈克看着这一大一小,失笑,“行,行。那从明天开始,克里就帮我捣药、晒草药。至于小竹你嘛……白天就去萌芽小屋,跟其他孩子一起,安全,我们也好专心做事。”
时笙:“……”
所以,绕了一圈,还是要去那个萌芽小屋吗?
第75章
第二天一早,时笙被哈克牵着,阿垠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一同来到了镇子东头一处围着低矮木栅栏的院子,院子里有简陋的滑梯和沙坑。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原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玩泥巴、或者挂在树上啃果子的几个小身影,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圆溜溜的眼睛全都看向门口。
时笙默默的往哈克身后缩了缩。
毛茸茸的狼崽和熊崽挤在最前面,好奇地跑来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吉蒂嬷嬷!有新的!”一只顶着卷曲羊毛的小羊崽奶声奶气地朝屋里喊。
很快,一位头上有一对棕色鹿角的中年雌性兽人快步走了出来,她身材圆润,腰间围着印花围裙。
看向时笙时笑容和煦,眼神温柔:“哦,天哪,哈克,这就是你说的……?”
“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暂时寄住。”哈克含糊地说,把时笙轻轻往前推了推,“叫小竹。麻烦你了,吉蒂。”
“不麻烦,不麻烦,多可爱的孩子啊!”吉蒂嬷嬷蹲下身,平视着时笙,目光在他尖尖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但并未露出异样,“欢迎来到萌芽小屋,小竹。我是吉蒂嬷嬷。”
时笙僵硬地点了点头,试图挤出一个符合幼崽身份的笑容,结果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的毛毛呢?”一只圆滚滚的小棕熊崽用爪子轻轻碰了碰时笙光滑的手背,又对比了一下自己厚厚的毛皮,满脸疑惑。
“你是什么兽人啊?我怎么闻不出来?”一只小黑狼崽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贴到时笙身上,被阿垠轻轻拎到一边。
看到时笙被一群小不点围住,脸上露出窘迫无措的表情,吉蒂嬷嬷温和地解围,轻轻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孩子们,别吓到新朋友。”
等哈克和阿垠离开,时笙被带着参观了一下小院子。
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瘦小的猫族幼崽,毛色暗淡,虚弱得连耳朵都耷拉着。午餐时,吉蒂嬷嬷悄悄给他多盛了一勺糊状食物,里面似乎拌了点什么。
时笙隐约看到那小罐头上的标记,是一个简化的形似黑鹰的标志。
猫族幼崽吃完后,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有些涣散。
午休时间,吉蒂嬷嬷试图让所有幼崽在铺着软垫的大通铺上安静下来。
时笙被安排在两个毛茸茸的小家伙中间。小树懒慢吞吞地挪过来,伸出小爪子抱住他的腿,然后就这么挂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一脸满足地准备打盹。
时笙试着轻轻挪动,小树懒抱得更紧了,还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时笙睁着眼睛望着木质的天花板,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就在快要昏昏沉沉地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一位帮忙的羊族大婶跟吉蒂嬷嬷在走廊角落低声叹气。
“……我家老头子,昨晚又差点把桌子拍散架。安宁药剂快没了,这个月的份额还没发下来,价格听说又要涨……”
“我家那口子也是,矿上干活越来越吃力,回来就靠那点药撑着,不然根本睡不了觉……孩子还小,我真怕……”
下午的活动是照料幼儿园里的小小植物角。那里有几盆蔫头耷脑的当地观赏植物。
吉蒂嬷嬷正耐心地教孩子们如何给植物浇水。
轮到时笙时,他蹲在花盆前,看着叶片无精打采的样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卷曲的叶尖。
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体内的力量依旧沉寂。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手时,指尖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
那株植物最顶端的一片小叶子,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边缘的枯黄似乎褪去了一点点,透出一丝极淡的绿意。
维护秩序的吉蒂嬷嬷回头恰好看到了这一幕,疑惑地说,“咦?……这株灯芯草好像精神了一点呢!”
周围的幼崽们立刻被吸引,又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真的吗?”“让我摸摸!”
时笙迅速收回手,垂下眼睫,心脏却微微加快了跳动。
刚才那是……?
傍晚,阿垠准时出现在萌芽小屋的木栅栏外。
时笙背着哈克用旧布缝的小书包,沉默地走过去,被阿垠熟练地抱起来,放在自己背上。
“今天怎么样?”阿垠低声问,脚步沉稳。
时笙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分享着一天的见闻,最后总结道:“……基本可以确定,那个安宁药剂是镇上很多兽人家庭必需的,而且价格不菲,很多人负担不起。药剂瓶上的黑鹰标志,和我们之前在枯萎森林废墟里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阿垠的金色兽瞳在暮色中微微收缩,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看来,在森林里安装那种装置的,和在这里高价售卖药剂的,很可能是同一伙人。”
“很像。”时笙的小眉头皱了起来,“而且,今天我还听到帮忙的阿姨偷偷叹气,说安宁药剂越来越贵。”
“嗯。”阿垠应道,想起了另一件事,“今天在你走后,又有两个人偷偷摸摸来找哈克,买了那种替代药剂。哈克除了收拾草药,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那张工作台上,一直在研究。”
时笙闻言,趴在阿垠肩头思索了片刻,小小的脸上浮现出与外表不符的凝重:“看来,他是真的想研究替代安宁药剂的东西……”
快到哈克的药铺时,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瓷器碎裂的脆响。只见一个兔族兽人妇女正情绪失控地捶打着自家门框,哭泣着咒骂,手边散落着破碎的花盆碎片。
她的眼睛赤红,耳朵不正常地颤抖着,周围几个邻居试图安抚,却收效甚微。
时笙和阿垠对视一眼,神色沉重。
回到药铺,老哈克正在分拣草药,见时笙被阿垠放下后小脸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关心地问:“怎么了,小竹?在萌芽小屋受欺负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时笙摇了摇头,抬起小脸,露出一丝属于孩童的惊惧:“没有,小屋里的嬷嬷和小朋友都很好。就是……就是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兽人阿姨,好可怕……她好像突然很生气,把门口的花瓶都摔碎了!声音好大……”
哈克闻言,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他粗糙的大手在时笙头上轻轻揉了揉,叹了口气,:“别怕,孩子。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病了,身不由己……唉……”
这时,一旁的阿垠也抬起头,“我们来这里才几天,已经看到两次这样的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镇上的常见病吗?”
老哈克停下了捣药的动作,沉默了片刻,最终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们……听说过圣树枯萎的事吗?”
时笙点了点头。
“传说很久以前,圣树庇佑着这片星域,赐予生命与安宁。可不知从何时起,圣树渐渐枯萎,不再结果……以往,新生的幼崽若能求得一枚圣果,便能身体健康,精神稳固。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哈克的眼神黯淡下来,“很多兽人,尤其是力量较强的种族,开始变得越来越容易冲动易怒,精神不稳定,就像你们今天看到的那样……”
“后来万兽王崛起,开始在圣兽星盟范围内大肆推广能够暂时压制这种精神暴动的安宁药剂。并且不停地向外扩张,寻找更多的资源星,借战斗来发泄兽人们暴躁的精神。但是后来人们才发现,安宁药剂确实可以一定时间压制精神暴躁,但如果不坚持服用,会反弹地更厉害……”
“是那位国师大人发明的药剂?”时笙眼神好奇。
哈克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没错,那个人就是如今圣兽星盟的国师大人。”
他随手拿出一支用作参考的安宁药剂,指着上面的黑鹰标志说,“喏,看到了吗?这上面的黑鹰,就是国师大人的家族徽记。”
时笙和阿垠的目光落在那只线条冷酷的黑鹰上,心中最后一点疑惑豁然贯通。
原来,在森林里窃取生命之力的人,以及售卖安宁药剂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人——圣兽星盟的国师。
“药剂一直在涨价,”哈克的声音充满了惆怅,“佩里镇的人,大部分在矿上卖力气,挣来的钱,大半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就这……还是有很多人根本买不起,只能硬扛着,或者……”
他看了一眼柜台下隐藏的抽屉。
时笙仰起小脸,用充满“童真”的语气说:“可是,哈克爷爷,我觉得你研究药剂也很厉害呀!不比那个国师差!”
老哈克被他逗乐了,脸上的阴霾散开些许,呵呵笑了两声,“我啊,可比不上人家。自从我儿子……”
他的话头猛地顿住,语气转为平淡的无奈,“瞎琢磨了十几年,也没什么大进展。不过是闲着没事,胡乱鼓捣罢了。行了,不说这些了,小竹先去洗洗手,准备吃饭。爷爷今天采到了新鲜的灰斑菇,煮了汤,可鲜了。”
晚餐是简单的蘑菇汤和粗面包,但热气腾腾。
饭后,老哈克又立刻窝进了他那个堆满瓶瓶罐罐和书籍的工作台前,就着昏暗的灯光,眉头紧锁地研究着。
阿垠在一旁帮忙捣着需要研磨的草药根茎。
时笙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主动走上前,踮起脚,将阿垠需要的草药叶子递过去。
在指尖触碰到草叶的刹那,他屏住呼吸,尝试着将一丝丝白天在灯芯草上出现过的那种温暖感觉,注入到这些已经失去生命的植物之中。
转眼间半个多月过去,时笙照旧白天去萌芽小屋。晚上回来,三人便在这间弥漫着草药香气的小铺里,各有分工,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这天,时笙刚悄悄地往草药中注入一点能量,门忽然被敲响了。
哈克起身开门,门外站的是之前那位熊族大叔的妻子汉娜。
她快速地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掩上,动作麻利,然而当她转向哈克时,脸上那股极力压抑的兴奋再也藏不住了,连声音都带着微微的颤抖:
“哈克药剂师!您、您还记得一个星期前给我的那瓶新配方的药剂吗?神了!真的太有用了!”
她双眼发亮,几乎要落下泪来,“鲍勃……鲍勃他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发狂了!晚上能睡着,白天去矿上干活也没那么烦躁了!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说好像压在脑袋里的一块石头被搬开了些,感觉特别好!是真的!”
哈克布满皱纹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是一股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
他激动得双手都有些发抖:“真、真的?!汉娜,你没骗我?效果真的这么明显?等等……你等等,让我把那个实验配方找出来!对,就是加了晨露花的那一版……我再给你几瓶,我们再试试!看看效果是不是稳定!”
接下来的日子,老哈克简陋的药铺里,悄悄排起了长龙。
镇民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仅用几枚星币,就能换取一小瓶气味清冽的药剂。
这不起眼的药剂,效果却出乎意料地好。
狂躁的情绪平静下来,长期受折磨的小镇镇民,感到一丝久违的清明。他们不会再彻夜难眠,不会再砸烂家里仅存的家具。
一天傍晚,阿垠像往常一样去萌芽小屋接时笙回来。药铺里只剩下哈克一人,正小心地将新配制好的一批药剂封口。
阿垠刚走后不久,几个穿着制服的壮汉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衣着光鲜的狐族兽人。
正是佩里镇安宁药剂的独家代理人,商人鲁格。
“老哈克!”鲁格用镶着宝石的手杖敲打着柜台,声音尖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窃安宁药剂的配方,私制贩卖劣质假药,扰乱市场,坑害镇民健康!”
老哈克被粗暴地按在墙上,他挣扎着,嘶声反驳:“我没有偷配方!我卖的是自己采的草药,帮大家缓解痛苦!你们那鬼药剂才是害人的东西!”
“缓解痛苦?”鲁格冷笑,拿起一瓶药剂,打开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气味纯净得反常,绝非凡品。
“证据确凿!这些假药来源不明,效果奇怪,说不定用了什么禁术,危害更大!带走!铺子查封!所有假药没收销毁!”
老哈克被强行拖走,铺子被贴上封条,好多瓶瓶罐罐被粗暴地扫落在地。
围观的人群敢怒不敢言,眼中尽是绝望。
时笙正被阿垠牵着,刚转过通往药铺的最后一个街角,就看见不远处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气氛凝重。
他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
挤到人群边缘,他们正好听到汉娜婶婶带着哭腔的嘟囔:“究竟是谁?!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去举报了哈克药剂师?!他是在救我们的命啊!太可恶了!太歹毒了!”
旁边几个相熟的镇民也红着眼睛,不断地附和,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愤怒:
“就是!没了哈克药剂师这便宜又好用的药,我们可怎么办?鲁格那边的安宁药剂根本吃不起!”
“简直是断了我们的活路啊!”
“我亲眼看见老哈克被他们打了一拳,嘴角都流血了!他那么大年纪了,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那些天杀的,把药全砸了!一瓶都没留!一群强盗!恶霸!”
“出什么事了?”阿垠拉着时笙挤到汉娜面前,沉声问道,尽管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
汉娜一见到他们,哭嚎道:“克里!小竹!哈克药剂师……他被鲁格抓走了啊!说他违法卖假药,要治他的罪!铺子封了,药全砸了!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举报的……之前明明一直都好好的,大家也都悄悄用,怎么就……”
时笙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翠绿的眸子里燃烧着怒火。
阿垠按住他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冷静。他们抓哈克,很可能察觉了药效特殊,想逼问配方,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时笙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缓慢而坚定,“我们得救他。”
第76章
谢家书房中央,两人的全息影像微微闪烁。
一边是脸色惨白如纸的亲卫队队长庞清,另一边则是眉宇间带着深深疲惫与歉疚的大祭司奥伦佐。
庞清的声音干涩沉重,“属下……有罪!有星盗伪装成遇难者,混入银叶号。少爷被注射了强效毒素,虽在阿垠拼死护卫下驾驶机甲突围,但……却在途中不幸被突然出现的空间乱流卷入……信号彻底消失,目前……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四个字落下,书房中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下一秒,谢擎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
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奥伦佐的影像,声音嘶哑:“不知所踪?!好一个不知所踪!奥伦佐祭司,你当初是怎么说的?!以圣树之名起誓,最高规格礼遇?结果呢?连圣兽星盟的地界都还没踏进去,我弟弟就在你的船上、在你的护卫队眼皮底下,被人偷袭,下落不明!你们的万无一失就是个笑话!”
他胸膛剧烈起伏,想立刻冲出去撕碎那些胆敢伤害时笙的杂碎,更想把那片该死的星域翻个底朝天!
可是……圣兽星盟遥远而陌生,势力错综复杂,他空有一身力量,此刻却连该往哪个方向使都不知道。
奥伦佐的影像微微晃动,他深深地弯下腰,长发垂落,声音里充满了痛悔:“各位……一切罪责在我。是我低估了敌人的猖獗,是我安排不周,让圣子身陷险境……”
谢凌云站在窗边,背对着光影,他缓缓转过身,“奥伦佐祭司,你的歉意我们听到了。但时笙是我的儿子,是谢家的人。他才刚成年不久,便孤身流落于陌生险地,生死未卜,你让我们如何不担心?”
奥伦佐抬起头,笃定道,“请诸位放心,我能感觉到,圣子他还活着!”
“圣树本源与殿下之间有着微弱联系,我一直在不停地尝试。只是被那异常的空间乱流严重干扰,变得极其飘渺,难以精确定位。我已调动圣域在周边星域所有可调动的力量,不计代价进行搜索,并悬赏重金,发动一切民间力量寻找线索。”
谢凌云的目光扫过奥伦佐和庞清:“谢家也不会坐等。庞清。”
“属下在!”庞清的影像猛地一颤。
“你带伤之身,责任后续再论。现命你暂留圣兽星盟,全力配合奥伦佐祭司搜寻,同时建立谢家独立的联络与情报点。有任何消息,及时回传,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时笙。”
“遵命!属下必不负所托,寻回少爷!”庞清重重应下。
通讯结束后,谢擎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父亲,大哥!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那是时笙!他从小就吃了不少苦……现在又……”
“谢擎。”
“急躁解决不了问题,抱怨和怒火也救不回时笙。”
谢冕缓缓出声,又看向谢凌云,“父亲,奥伦佐说的未必全是托词,他确实是最有希望找到时笙下落的人之一。谢家在外面的力量,也会全力投入。但这,远远不够。”
他继续分析道,“时笙为何会陷入险境?归根结底,是他的价值被人觊觎,而帝国,没能给他足够的庇护,甚至……本身就是觊觎的源头之一。皇室的态度暧昧不明,此次交换,表面是和平协议,内里何尝不是将时笙当做了筹码?”
谢凌云坐在书案后,抬头看向谢冕,隐隐意识到了什么。
“你想怎么做?”
谢冕的目光终落在星域图上帝国皇宫的位置,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如果,时笙谢家幼子的身份,不足以震慑宵小,不足以让他安稳地探索自己的力量,寻找自己的道路……那么,或许该换一个身份。父亲,您说呢?”
谢擎似乎也懂了什么,立刻义愤填膺地附和道,“是啊,我们谢家为帝国付出了多少,父亲和我在前线拼死拼活,大哥在后部维持军需,甚至还要时笙自己来稳定和平……”
“还有!父亲,之前差点把您害死的二皇子,陛下也只是剥夺了军权打压一阵子,谁知道他哪天得势了会不会又来害我们!”
谢凌云闻言沉默良久,看向两个眼神坚定的儿子,又想起如今不知所踪的时笙,最终叹了口气,“我明白了。不过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当务之急,先加派人手寻找时笙。”-
佩里镇,夜色深沉。
阿垠和时笙躲在鲁格宅邸的外面的草丛里。
鲁格的宅邸连着仓库,里面有一个精心打理的温室,里面都是从各地搜罗的珍稀观赏植物。仓库外围也种了一圈带刺的荆棘,用来防贼。
时笙在阿垠的掩护下,悄悄接近温室和荆棘丛。
他将双手贴在地面,闭上眼睛,不再试图控制力量,而是将自己沉浸在感知到的生灵之中,将自己微弱的精神力与这片土地上的自然共鸣,如同涟漪般释放出去。
温室里,那些被精心照料的珍稀植物,突然开始疯长!
藤蔓倏地扭曲缠绕,猛地冲破玻璃;千百朵花急速绽放,散发出浓烈到刺鼻的异香,香气令人头晕目眩。
而仓库外围的荆棘,原本只是干枯尖刺,此刻却如同活了过来,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变得越发茂密尖锐,甚至隐隐有将仓库出入口堵塞的趋势。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在寂静的夜晚格外骇人。
“啊啊啊这是什么?!救命啊!”
守夜人被吓得屁滚尿流,惊慌失措地跑到前院去报告。
鲁格被一阵大喊大叫惊醒,起来后看到温室的惨状和疯狂生长的荆棘,吓得面色惨白。
“天哪!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花啊!我大价钱买来的花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气急败坏地踹了手下一脚,“你们这些废物,还不赶紧给我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
结果,那些守卫还没来得及靠近,不是被浓郁过头的花香熏得直接晕了过去,就是被张牙舞爪藤蔓牢牢捆住,还有几人被荆棘扎得嗷嗷大叫。
一时间,大部分守卫都被调去处理疯长的植物,关押哈克的地方看守松懈许多。
趁此机会,阿垠凭借敏捷的身手和利爪,悄无声息地解决了留守的守卫。
老哈克蜷缩在角落,脸上带着伤,看到阿垠以及他身后阴影里探出个小脑袋的时笙,他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光亮,“是你们……那些植物……”
“没时间解释了,先离开!”阿垠言简意赅,一把将虚弱的老人背起,时笙紧紧跟在后面。
三人趁着夜色和未散的混乱,顺着早已勘察好的路线,潜回了镇子边缘那处废弃的猎人木屋。
第二天,佩里镇的气氛骤然紧张。
鲁格的手下开始挨家挨户地盘查,重点搜寻哈克和形迹可疑的人。
悬赏告示贴满了镇口的公告板,搜查队开始挨家挨户翻找,质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哈克。
汉娜一边用身体挡住屋内好奇张望的小熊崽,一边擦着围裙,一脸茫然:“哈克?哎呀,哈克不是被鲁格老爷请去做客了吗?大人您是不是记错了?”
“哈克?没见过,”隔壁卖果子的阿婶也连连摇头,“可能是去森林里采药了吧?”
搜查队几乎要将镇子翻个底儿朝天,却一无所获,只好灰头土脸地回去复命。
鲁格听完把他们大骂了一顿,在宅邸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坚信是救了老哈克的人用了邪术报复,可搜遍了全镇也找不到人,那些可恶的镇民们又像铁板一块。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手下忽然通报,有贵客到访。
来的三个人,都穿着不起眼的灰袍,但气质冷肃,眼神锐利。
为首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们甚至没有通报姓名,只是出示了一枚带有荆棘黑鹰暗纹的令牌。
鲁格立刻腿软了半截,这是国师直属的部下鹰卫!
“大人,您怎么亲自……”鲁格点头哈腰,声音发抖。
鹰卫首领抬手打断了他:“几天前,这片区域有异常纯净的生命能量波动,国师大人派我们过来探查。你有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尤其是……与生命之力相关的异象,或者最近镇上有陌生人出现吗?”
鲁格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想起温室异变和荆棘疯长的事情。
“有!有异常!”鲁格急切地压低声音,像邀功又像诉苦,“镇上有个老药剂师哈克,最近在偷偷售卖一种效果奇怪的药剂!我把他抓回来,准备替天行道,可就在前几天晚上,温室和仓库周围的植物突然疯长,还打伤了我的守卫,老哈克趁机逃跑了!”
鹰卫首领眼中精光一闪:“是吗?那个药剂师的铺子在哪儿?立刻带路。”-
时笙和阿垠,还有哈克,此刻正蜷缩在吉蒂嬷嬷家后院那处隐蔽的地窖里。
地窖里空气混浊,只有缝隙透入一丝微光。
突然,地面上传来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以及吉蒂嬷嬷试图阻拦的声音:“你们干什么?!这里是私人住宅!没有许可不能进来!”
“滚开!奉国师令,搜查要犯!”一个冷酷的声音喝道。
地窖中的时笙浑身一僵。
这些人……怎么会如此精准地直奔这里?之前的搜查虽然严密,但在镇民的帮助下每次都能逃脱,这次他们却像是得到了明确指引!
阿垠将时笙牢牢护在身侧,耳朵竖起,捕捉着地面上的一切动静。哈克则紧紧握着一把生锈的草叉。
地窖的木板被粗暴地撬动!灰尘簌簌落下。
阿垠眼中寒光一闪,他不再隐藏,身体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银灰色的毛发在黑暗中炸开,利爪弹出,猛地向上撞去!
腐朽的木板应声碎裂!
阿垠率先冲出地窖,将紧随其后想要冒头的时笙和老哈克严实地挡在身后,迎上了数道包围过来的黑影。
时笙手指微动。
院墙边原本柔弱的爬墙虎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力,藤蔓骤然变得粗壮坚韧,如同绿色的巨蟒,从四面八方卷起扑来的鹰卫!脚下的杂草疯长,瞬间缠住他们的脚踝!
就连吉蒂嬷嬷栽种的灯芯草,也猛地拔高,细长的茎叶带着惊人的力道抽打向敌人的面门,把吉蒂嬷嬷和哈克护在身后。
“什么鬼东西?!”鹰卫们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植物攻击扰乱了阵脚,攻势一滞。
那名面容冷硬的鹰卫首领,一直站在包围圈外冷眼旁观。
此刻,他看着那些违背常理疯狂生长的植物,感受着空气中骤然变得浓郁纯净的生命气息,眼中终于露出了然的目光。
“果然……如此纯粹而强大的生命之力,不会错。”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被植物暂时阻隔的鹰卫,最终落在地窖口那个小小的身影上,声音笃定,“难怪之前遍寻不到……原来如此。不过这次,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他手一挥,身后忽然涌出更多的鹰卫。他们纷纷拔出了腰间的能量枪,枪口对准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第77章
“嗤——!”
一声轻微却极具穿透力的破空声响起。
只见一道炽白的光束从庭院斜上方的屋檐阴影处射出,不偏不倚,瞬间击中了离时笙最近的一名鹰卫手中的能量枪。
那支枪械噼啪作响,冒着黑烟脱手飞出,枪身明显被高温熔毁!
“戒备!”
鹰卫首领猛地抬手,所有鹰卫训练有素地变换阵型,枪口转向四周阴影。
他们这才惊觉,庭院四周的屋顶、矮墙后、甚至街角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探出了数十个黑黝黝的枪口与炮口,制式统一,泛着冷冽的幽光,构成了一个毫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将场中所有鹰卫反向包围起来!
与此同时,一股清新的自然气息如同潮水般漫过庭院,与之前时笙催动植物时产生的气息同源,却更加凝练。
两道人影,缓缓步入庭院中心。
左侧是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年轻祭司。他步履从容,眼神冷冽,正是祭司奥伦佐。
右侧则是一位身着深黑色修身战斗服的男子,神色冷峻刚毅。正是谢家亲卫队首领,庞清。
他手中提着一把微型脉冲手枪,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过每一个鹰卫。
庞清身后,更多身着同样黑色战斗服的谢家亲卫显出身形,行动迅捷。
奥伦佐没有看那些鹰卫一眼,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被阿垠严密护在身后的时笙身上。
当感知到那幼小身躯内流淌着无比熟悉的生命本源时,奥伦佐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瞬间掀起了难以抑制的波澜。
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向前迈出一步。
鹰卫首领如临大敌。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迅速压下惊疑,抢先开口,声音冷硬:“奥伦佐祭司,我们奉国师库布里克大人之命,追查一起非法售卖违禁药剂,危害本地治安的案件。这个人,”
他指向被灯芯草护住的老哈克,“涉嫌售卖假药,制造骚乱,扰乱秩序。我们正在执行公务,还请不要妨碍。”
他绝口不提时笙的身份,只将矛头对准老哈克和所谓的骚乱。
奥伦佐步伐未停,眼眸平静地扫过鹰卫首领,声音清朗:“此地生命气息纯净盎然,草木回应自然呼唤,哪里来的危害治安之说?至于假药……”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狼藉的庭院,“证据在哪?况且,区区小镇冲突,何时需要劳动国师大人的直属鹰卫亲自出马?难道是有某些……见不得光的目的?”
鹰卫首领脸色微沉,强辩道:“祭司阁下慎言!我们只是依律行事。此人和他的同伙,行为诡异,能力危险,必须带回去详加调查,以绝后患!”
“调查?”奥伦佐终于停下脚步,站在了阿垠与时笙前方几步之遥的地方。
“恐怕是你搞错了调查对象。你口中行为诡异的同伙之一,”他侧身,手势恭敬地指向被阿垠牢牢护在身后的时笙,“乃是我圣域流落在外、尊贵无比的圣子殿下。圣域的事务,什么时候轮到外人越俎代庖?”
圣子殿下?!镇民们倒吸一口凉气,连鹰卫中也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给对方反应时间,奥伦佐语气一转,带着一丝质问:“反倒是你,鹰卫统领。我很好奇,若我将今日所见如实禀告王上,不知国师大人该如何向王上解释,他的手下为何要对圣子,兵刃相向?”
鹰卫首领眼角狠狠一跳。
他环视一周,知道今天绝对带不走人了,硬碰硬只会让事情无法收场,他眼神闪烁,迅速权衡利弊。
最终,他冷哼一声,挥手示意手下收起武器,目光阴沉地扫过被重重保护的时笙,对奥伦佐和庞清硬邦邦地说:“既然是圣域的事情,那我们便暂且收队。但今日之事,我也会如实禀告国师大人!我们走!”
说完,他不再犹豫,带着手下迅速退去。
直到鹰卫彻底离开,庭院中的凝重气氛才缓和下来。
奥伦佐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时笙,之前的从容被急切取代。
他仔细感知着时笙身上的气息,翡翠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激动:“圣子大人……真的是您!但您的形态……这究竟……”
庞清闻言,也急忙上前,看到那张虽然幼小却莫名熟悉的脸时,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时笙少爷!属下无能,让您受苦了!终于找到您了!”
时笙看着激动不已的两人,轻轻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奥伦佐祭司,庞清叔叔……是我。”
旁边的老哈克和吉蒂嬷嬷,以及慢慢围拢过来的镇民们,听着他们的对话,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圣……圣子殿下?”
“小竹……不,这位小少爷,他、他竟然是圣子……”
“哈克还真是捡回来个了不得的孩子啊……”
震惊的低语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他们看着被奥伦佐祭司和谢家亲卫队恭敬围绕的红发幼崽,想到自己这些天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庇护了如此尊贵的人物,心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后怕,还有一种莫名的与有荣焉。
奥伦佐确认时笙安全无虞后,转向镇民,尤其是老哈克和吉蒂嬷嬷,郑重地行了一礼:“感谢诸位在我族殿下危难之时予以庇护,此恩圣域铭记于心。”
庞清也立刻抱拳致谢。
老哈克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时笙也看向镇民们,轻声说:“谢谢你们,吉蒂嬷嬷,哈克爷爷,还有大家。”
他的目光清澈,带着真诚的感激。
就在这时,哈克猛地反应过来。
他看看时笙,又看看奥伦佐,一个惊人的猜测浮现心头,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难道……难道我之前药剂突然有效……是因为……是因为小竹、圣子殿下他……”
奥伦佐看向老哈克,目光温和了些许,微微颔首:“这位老先生,你研制的药剂能缓解镇民的痛苦,已经十分难得。圣子殿下身怀最纯净的圣树本源之力,你的药剂有幸得到一丝本源气息的浸润,故而效果非凡。你帮助了圣子,也帮助了此地生灵。”
老哈克闻言,老泪纵横,“圣树保佑……圣树保佑啊!感谢小竹……感谢圣子殿下!”
周围的镇民们,尤其是那些买过老哈克药剂的人们纷纷激动道谢,几个和时笙同在萌芽小屋的兽人幼崽们趁大人们不注意,好奇地围了过去。
“圣子是什么……很厉害吗?”小羊幼崽歪着脑袋打量着时笙。
“当然厉害!”小狼幼崽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十分兴奋,“你看吉蒂嬷嬷的灯芯草,变得好大好大哟!”
“真的耶,小竹,你好厉害!圣子好厉害!”
时笙微微笑了笑,低头一看,那只树懒崽崽不知什么时候又抱住了他的腿。
吉蒂嬷嬷失笑,赶紧上前,把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调皮幼崽领了回去。
奥伦佐对时笙道:“殿下,此地不宜久留。库布里克的手下虽然暂时离开,但未必甘心。请随我们立刻返回圣域,那里才是您此刻最安全的所在。”
他又看向庞清,“庞统领,也请一同前往,我们从长计议。”
时笙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把之前在森林中发现抽取植物生命力装置的事情告诉了奥伦佐。
奥伦佐听完,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意,声音凝重,“看来库布里克背地里,还做了不少连圣域都被蒙在鼓里的事情。窃取自然生机……他所图非小。”
他继续道,“我会立刻加派人手,详细搜查那片森林及周边区域。您不必过于忧心,只要圣树复苏,大地重获生机,佩里镇的苦难,甚至整个圣兽星盟的精神暴动,都将得到解决。”
他转向身旁一位随行护卫,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那护卫领命而去。
时间紧迫,离开前,时笙让庞清留下一些人手,协助圣域的人一起处理后续的事情,并且保护小镇的人。
得知时笙即将离开,老哈克眼眶发红,颤抖着手,似乎想再摸摸时笙的银发,又顾忌他如今的身份,最终只是深深弯腰:“殿下……您一定要保重。谢谢您……谢谢您带来的希望。”
汉娜抱着已经睡着的熊崽,含着泪不住地道谢和祝福。
那几个被吉蒂嬷嬷拉住的幼崽努力探出头,大声喊:“小竹再见!要记得回来看我们哦!”
树懒崽崽似乎终于反应过来要分别,抱着吉蒂嬷嬷的腿,朝时笙的方向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时笙环顾着佩里镇的人们,翠绿的眼眸在火光照耀下清澈而明亮。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与众人挥手告别。
“我们走吧,殿下。”奥伦佐轻声催促,时间紧迫。
时笙最后看了一眼佩里镇的夜色,随着奥伦佐他们离开-
绿浓星,圣域。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起伏的山丘轮廓,笼罩在朦胧光晕中。
随着飞船靠近核心区域,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苍凉与衰败感隐隐传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条传说中的“星流河”。
它本该是一条流淌着璀璨光带的丰沛长河,如今却只剩下一道宽阔而干涸的河床。布满龟裂痕迹,如同大地上一道狰狞的伤疤。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让时笙屏住了呼吸。
远方,矗立着一株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擎天巨树。
它的树干粗壮无比,如同山峦起伏,树皮是失去了生机的灰白色,表面布满了蜷缩的裂纹。原本能够遮天蔽日的树冠,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如同在向天空求救。
整棵树都笼罩在一层暗淡的微光中,被浓重的暮气包裹着,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
时笙只是静静凝望,便能感受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疼痛。
以圣树为中心,大地呈现出一圈圈扩散的衰败景象。
最近的土地是灰败的沙砾,寸草不生;稍远一些,有一些颜色暗淡的低矮植物在挣扎;更外围,则是大片枯死的森林和荒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朦胧雾气中。
时笙他们降落的区域,被一层坚韧而柔和的淡绿色光罩笼罩着。
光罩之内,土地呈现出健康的深褐色,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植物,许多人在里面安静地生活忙碌。
这里,就是奥伦佐等祭司们倾尽全力,以自身修为和残存的圣树本源勉强维持的最后区域。
然而,即便在这片保护区内,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衰败气息,整颗星球都不可避免地被那株枯萎的巨树所影响。
阿垠站在时笙身侧,面色凝重,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奥伦佐望着枯萎的圣树,面容上掠过深切的痛楚:“这里,就是明光区,我们的家园,也是……绿浓星仅存的绿洲。圣树枯萎,星流河断,万物凋零。我们所能守护的,仅此方寸之地。”
他眼眸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芒:“但是,您回来了,圣子殿下……”
奥伦佐的目光一转,低头看向只到大腿处的时笙。
静了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道,“……在那之前,请允许我先想办法帮您恢复身体。”
第78章
庞清忽然走来,对时笙道,“时笙少爷,我已经向谢将军汇报了您的事,谢擎少爷要跟您通话……”
时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胳膊短腿,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伸手接过终端。
虚拟屏幕亮起,时笙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的时候,两边忽然陷入了莫名的安静中。
“噗”
看到时笙现在的小模样,谢擎忍不住闷笑了一声,然后越发止不住了。
时笙默默地盯着笑的前仰后合的谢擎,淡淡喊了声,“二哥。”
谢擎的笑声戛然而止,扭过头去,轻咳了两声,视线落回气的小脸都红了的时笙身上,“时笙,你别生气啊。现在这样子,挺……挺好的。”
时笙小小地叹了口气,不打算理他,转而看向谢凌云和谢冕。
“父亲,大哥,你们还好吗?”
见时笙望过来,谢凌云看向他的视线格外的慈爱,“我们都好。事情的经过我都听庞清说了,没事就好,慢慢修养,不用急,总会变回去的。”
谢冕唇角带着微微的笑意,赞同地点了点头,“是的,时笙,不要着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庞清说。”
时笙应下,“知道了。”
又聊了一会儿,通讯切断。
谢家书房里,父子三人都松了口气,时笙这次也算是大难不死。
听庞清说,这次偷袭和圣兽星盟的国师库布里克脱不了干系。虽然谢家的手暂时伸不进圣兽星盟王庭,但是早晚有一天,库布里克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将近来的事情商讨完毕,谢擎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离开,却忽然被谢凌云叫住。
他扭头疑惑地问,“怎么了?”
谢凌云沉默了一瞬,轻咳一声,“刚才跟时笙的通讯,你录屏了吧。发我一份。”
谢擎:“……?”
谢冕正准备踏出书房的脚步也收了回来,若有所思地道,“这个年纪的时笙我们还是第一次见,说不定他不久就会恢复。”
谢擎:“所以?”
“也发我一份。”-
飞船悄无声息地降落在明光区中央的停泊坪。
时笙被阿垠抱下舷梯。晨光正好从枯萎的圣树背后升起,将那庞大的枯影投在大地上,影子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几个精灵孩童躲在远处的树屋柱子后,好奇地偷看。他们的耳朵尖尖的,头发是深浅不一的绿色或银色,但都瘦弱,眼中缺少精灵该有的灵动光彩。
“别害怕,”奥伦佐轻声对时笙说,也像在对那些孩子说,“这位是……远方来的客人。”
“奥伦佐大人。”
一位年长的女性精灵走来。她穿着朴素的灰绿色长裙,头发用枯藤束起,面容疲惫但眼神温和。
她向时笙微微颔首:“我是莉亚,负责照料幼崽。需要我安排住处吗?”
奥伦佐看向时笙,眼神询问。
时笙从阿垠怀里滑下来,站在草地上,他仰头对莉亚说:“谢谢,我想先……看看圣树。可以吗?”
莉亚怔了怔,看向奥伦佐。
年轻祭司点头:“我带带他去。莉亚,请准备一间疗愈树屋,要最安静的那间。”
“是……”莉亚眼中闪过惊讶,只有祭司和重伤者才会使用疗愈树屋……但她没多问,行礼退下。
去往圣树的路是一条蜿蜒的小径,两侧是没精打采的花草。时笙注意到,即使是明光区内,植物的长势也不好。花朵小而苍白,树叶稀疏,像是用尽全力才勉强活着。
“三百年前,这里每一步都能踩到发光苔藓,夜晚不用灯。”奥伦佐的声音很怀念,“孩子们在星流河里追逐光鱼,圣树的叶子飘落时,好多人都会小心翼翼地拾起来收藏。”
时笙默默听着,情不自禁地想象着那画面。
步道尽头是一个缓坡。登上坡顶的瞬间,时笙停住了。
之前在飞船上俯瞰,已经足够震撼。但站在地面仰望圣树,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枯萎的树干像一堵接天的灰白色绝壁,表面的裂纹深得能容人走进去。一些地方树皮剥落,露出干瘪的内部。树根如巨型骸骨般拱出地面,又扎入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朽木和某种腐败的气味。
时笙不自觉地向前走。
他走到最近的一条树根旁。这条树根有一艘小型穿梭艇那么粗,表面布满厚厚的苔藓,但苔藓也是灰色的,奄奄一息。
他伸出小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按在树皮上。
冰冷,脆弱,没有生命的温度。
但就在他要收回手时——
咚。
很轻很轻的震动,从掌心传来。
时笙屏住呼吸,把耳朵贴上去。
咚……咚……
“它还活着。”时笙转过头,翠绿的眼睛闪着光,“奥伦佐祭司,圣树还活着。”
奥伦佐快步走来,也伸手触碰。几秒后,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时笙:“我……我感觉不到。您确定?”
时笙点头,小手还贴着树皮:“很弱,很慢,但它在呼吸。”
奥伦佐的手在颤抖。三百年了,所有祭司,包括他自己,都只能感觉到圣树日渐微弱,从未感知到如此具体的生命脉动。可这个孩子……
“殿下,”奥伦佐单膝跪下,“您能……和圣树说话吗?”
时笙又试了试,摇头:“现在不能,太远了。”
他退后两步,环顾四周。以圣树为中心,衰败像涟漪扩散。但就在圣树正东方向,大约几百米外,有一小片土地的颜色似乎稍深一些,几株野草也比别处绿一点。
“那里,”时笙指向那处,“是不是有还没完全枯死的树根?”
奥伦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思索片刻:“是,那圣树最大的一条主根。我们定期向那里输送自然能量,勉强维持着它不彻底坏死。您怎么——”
话音未落,时笙已经向那边跑去。阿垠和奥伦佐连忙跟上。
那是一条半埋在地下的巨型树根,一端连接主树干,另一端延伸向远方。树根表面有一小片区域还保持着深褐色,覆盖着鲜活的苔藓。周围寸草不生的灰白土地上,这一小片绿色格外扎眼。
时笙跪下来,双手贴上那片活着的树皮。
这次的感觉强烈得多。
疼……好渴……
破碎的意识碎片涌来,不是语言,是最本能的感受。
“我知道,”时笙小声说,像在安慰受伤的小动物,“我知道你很疼。我来了,我会帮你。”
翠绿的光点从他掌心浮现,光点渗入树皮,那片苔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亮,甚至向周围蔓延了一小圈。
时笙已经脸色发白。但他咬着牙,没有收手。更多的光点涌出,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能量在快速消耗。
“圣子!”奥伦佐急道,“停下!您的身体承受不住——”
“时笙!”阿垠冲过来要拉他。
就在这时,整条树根猛地一震!
紧接着,以时笙手掌为中心,一圈翠绿的波纹荡漾开来,瞬间扩散出百米!
波纹所过之处,奇迹发生。
灰白的土地渗出湿气,龟裂的缝隙微微合拢。几十株已经枯死多年的矮灌木,枝头竟然冒出米粒大小的嫩芽!
更远处,一株半死的开花树,枝梢颤巍巍地绽开一朵苍白的小花。
明光区内的所有精灵都感觉到了。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向圣树方向。
“刚才那是……”
“土地……土地在呼吸?”
“你们看那棵树!开花了!”
惊呼声从各处传来。精灵们向圣树聚集,但当他们看到站在树根旁的那个红发幼崽,以及幼崽身边如临大敌的奥伦佐和阿垠时,都停在了不远处。
时笙收回手,身体晃了晃。阿垠一把扶住他。
“你疯了吗?!”阿垠的声音在发抖,“你的手……”
时笙的手心红肿,像是被烫伤。但他却在笑,眼睛亮得惊人。
“它说……谢谢。”
奥伦佐呆立当场。三百年,他第一次看到圣树周边有植物新生。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绿意,但对这片绝望的土地来说,简直可以称为奇迹。
他猛地转身,对聚集的精灵们高声宣布:
“诸位!请看清楚,这位,就是圣树指引我们寻回的圣子殿下!圣域的希望已经归来!”
精灵们激动不已,许多人甚至泪流满面。
“圣树……真的回应了。”一位年迈的精灵老者哽咽,“三百年了……我以为死前都再也看不到它变绿了……”
人群外围,莉亚静静看着这一幕,抹去眼角的泪,转身快步离开。她要去把疗愈树屋布置得更好一点。
疗愈树屋是建在一株巨大古树内部的天然树屋,是明光区内少数健康的高大树木之一,里面布置了小型治愈术,只不过随着圣树的枯萎作用越来越弱。
屋内墙壁是温润的木质,摆着简单的家具。头顶有一小片透光的琉璃,将阳光滤成柔和的淡绿色。
时笙泡在木桶的热水里,红肿的手心在药浴中慢慢消退。
阿垠蹲在桶边,用一块软布小心翼翼地帮他擦背。
“下次再这样乱来,”阿垠闷声说,“我就把你捆起来。”
时笙摸着鼻子笑了笑,没反驳。
洗完澡,阿垠正帮时笙擦头发,门被轻轻叩响。
奥伦佐端着一个木盘进来,盘上有一碗粥和几片水果,旁边还有一只新的终端。
他把盘子放在木墩桌上,检查时笙的手,“还好,只是轻微的能量灼伤。您的身体还不适应输出那么强的生命能量。”
时笙看着自己的小手:“奥伦佐祭司,我什么时候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奥伦佐沉默片刻:“我查询了圣域内所有相关的古籍。初步推测,您的外表形态改变,更像是一种保护机制。当您遭遇生死危机时,血脉中的保护机制被触发,与圣树的呼唤产生共振,形态变为最容易恢复的精灵幼崽形态。”
“之前的毒素和空间乱流冲击,对您的身体影响很大,如今的形态,对您反而是一种保护。”
“所以,等毒素和空间乱流的影响消退,我就能恢复?”
“大概率是,但需要时间。”奥伦佐严肃地看着他,“不过,圣子殿下,在那之前,您必须系统学习如何使用自然能量,不能再像白天那样乱来了。稍有不慎,可能会伤到您自己。”
时笙认真点头:“好,我知道了。”
奥伦佐的表情柔和下来。他伸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绿光,光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
“这是最基础的自然能量感知。闭上眼睛,试着‘看’它。”
时笙闭眼。起初一片黑暗,但慢慢地,他感觉到了那团光的存在。
温暖、活跃,像一群微小的萤火虫。
“很好,”奥伦佐的声音引导着,“现在,想象您的手是一棵树,根须扎进大地,枝叶伸向天空。让能量像水流一样,顺着根须进来,在体内循环,再从枝叶散出……”
时笙努力想象。渐渐地,他感到有极其微弱的暖流从脚底渗入,顺着腿向上,在胸口转了一圈,又缓缓流向手臂和指尖。
他睁开眼,看到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在发光,不再是以前单纯的莹白色,夹杂着淡淡的金色,还有一抹若隐若现的淡绿色。
奥伦佐屏住了呼吸,“您的力量……实在是太神奇了。”顿了顿,他才接着道,“我会尽快收集能够帮助您恢复的光露。”
时笙点了点头,没忍住问道,“奥伦佐祭司,我想请问一下,您发出的光……总是让我感觉和我母亲有相似之处……”
奥伦佐放缓了声音,“当年圣树枯萎后,圣域的祭司一部分坚持留在圣树周围,渴盼着圣树有一天能够再度复苏,还有一部分离开了绿浓星,据说是为了去外面寻找希望……想必您的母亲,应该是当初离开的某位祭司的后代吧。”
“原来如此。”时笙微微低下头。
当年的祭司在外寻找复苏圣树的方法,多年后自己兜兜转转来到圣域,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定数。
阿垠忽然问,“我一直有个问题,圣树枯萎,为什么另一个星球上的佩里镇也会受到影响?”
奥伦佐将一本古籍摊开在桌上。书页泛黄,上面的文字优美而古老。
“这是关于圣树里最古老的记录之一,《星脉档案》。”奥伦佐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手绘的插图。一棵巨树,根系连接着无数发光的脉络,像一张覆盖星球的网。
奥伦佐指着图,“圣树是核心,根系通过星脉连接整个绿浓星,甚至辐射到邻近星系。理论上,只要圣树健康,整个网络覆盖范围内的生命都会繁荣。”
时笙凑近看。那些发光的脉络中,有几个节点被用红墨水圈了出来。
“这是什么?”
“能量节点。星脉交汇处,自然能量最浓郁的地方。”奥伦佐的手指在其中三个节点上点了点,“镜渊湖、流石滩、还有一处只能确定大概位置……”
他抬起头,看向时笙,“之后复苏圣树,也需要您从这三处星脉交汇处着手。”
时笙透过窗户望了一眼那如同雕塑一般的圣树,“我明白了。”
第79章
黎明前,时笙被轻轻摇醒。
阿垠用手碰了碰他的脸:“该起了。奥伦佐在外面等。”
时笙迷迷糊糊坐起来,摸索着穿好衣服。推开门,清冷的空气让他一激灵,瞬间清醒。
奥伦佐站在晨雾中,白色长袍外罩了件深色斗篷。他递给时笙一件小号的斗篷:“穿上。我们去深泉谷找光露。”
深泉谷在明光区边缘,靠近结界的地方。这里地势较低,圣树一条尚存活性的树根从此处经过,每天黎明前会凝结出极少量的光露。
光露是含有纯净自然能量的露水,是调制药剂和维持结界的珍贵资源。没有允许,明光区的精灵们都不能进入。
三人穿过寂静的圣域。偶尔有早起的精灵看到他们,恭敬行礼,眼中充满希冀。
谷地笼罩在浓雾中,枯萎的灌木影影绰绰。
奥伦佐示意停下,从怀中取出三个巴掌大的水晶瓶。
“光露只在破晓前凝结,太阳升起就消散。我们要在二十分钟内收集完。”他把一个瓶子递给时笙,“看到那些发光的露珠了吗?”
时笙眯眼看去。在枯萎的树根和岩石表面,挂着微小的露珠,散发着极淡的柔光。
“那是光露,只有自然能量纯净的地方才会凝结。三天才会凝结一次。”
时笙点头,小心地走向一处低矮的岩石。
阿垠在跟在他身后。
收集工作很慢。露珠太小,必须用特制的羽毛轻轻沾取,再抖入瓶口。
时笙收集一滴要花三分钟,但成功收入瓶中的瞬间,他感到奇异的满足。
就在他收集第四滴时,阿垠突然低声提醒:“有人。”
奥伦佐瞬间闪到时笙身边,将他护在身后。
雾中,三个黑影正在快速移动。他们也在收集光露,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奥伦佐的声音冰冷,“什么人!”
阿垠瞬间化为兽型:“我拦住他们。”
“不,你保护圣子。”奥伦佐抬手,掌心浮现复杂的翠绿符文,“我来。”
他向前踏出一步,符文没入大地。下一瞬,那三人脚下的地面猛地窜出粗壮的藤蔓,瞬间缠住他们的脚踝!
“什么——”
“是精灵!”
“撤!”
其中一人挥刀斩断藤蔓,另一人向奥伦佐扔出一个小球。球体炸开,爆出刺鼻的黄色烟雾。
“毒雾!闭气!”奥伦佐急退,同时张开防护结界。
但阿垠更快。他的翅膀鼓动,猛地搅动狂暴.寓.w.言.的气流,瞬间吹散了毒雾,也将那三人掀翻在地。
奥伦佐趁机施法,更多藤蔓从地下钻出,将三人捆成粽子。
时笙躲在岩石后,小手紧握着水晶瓶。
突然,他眼角瞥见另一侧雾中有微光一闪!
第四个人!那人一直潜伏,此刻正冲向阿垠背后,手中短刀泛着诡异的紫光。
“阿垠小心!”
时笙想都没想,指尖飞快地凝出一颗光球,将短刀击飞。
“轰——!”
视野被一片刺眼的明亮覆盖,有人扔了闪光弹!
时笙他们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眼时,那几人已经不见踪影。
“没事吧?”阿垠睁开眼睛,第一时间跑去看时笙。
时笙摇摇头,被刺激的眼睛还带着一点不适,但是视线却牢牢地锁定在地上的一只金属罐子上。
奥伦佐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俯身将那几个窃取光露的人留下的罐子捡起来。
罐子的角落里,刻着一个不显眼的黑鹰的暗纹。
“库布里克……”他面色凝重,缓缓收紧手掌,“他的手居然已经伸到了圣域,他派人搜集光露……是想做什么?”
晨光终于刺破雾气。太阳升起,剩余的光露迅速蒸发。
奥伦佐回到时笙身边,表情缓和:“您没事吧?刚才很危险。”
时笙摇头,举起瓶子。里面有五滴光露,在瓶中聚成一小颗晶莹的水珠。
“我收集好了。”
三人踏上归途。时笙走在中间,这里的路不太好走,他一手被阿垠牵着,一手小心地握着水晶瓶。
他仰头问奥伦佐,“那罐子里是光露?”
“是的,而且……上面有库布里克的标志徽记。”奥伦佐眉头紧锁,“光露除了蕴含纯净能量,还有一个特性。它是极好的媒介,能稳定不同能量之间的冲突。可是……他为什么会需要光露?”
时笙想起在佩里镇看到的那些依赖药剂的人,想起森林里那个抽取植物生命能量的装置。
“难道是用来制作安宁药剂?”
奥伦佐摇了摇头,“光露数量有限,应该无法大批量制造药剂。我们……需要更多情报,我会派人搜查。”
时笙点点头,“我也会让庞清他们留意。”他昂头问奥伦佐,“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当务之急还是要复苏圣树,有两件事要做。”奥伦佐竖起手指,“第一,我们会用光露制成药剂帮助您恢复力量,第二,帮助您进行生命能量控制的训练,唤醒三个星脉节点,这是我们复苏圣树的关键。”
时笙点了点头,光露在瓶中微微晃动。
午饭后,奥伦佐在门外等候,身边还站着一位年长的女性精灵。
“圣子殿下,这位是赛琳娜长老,圣域最擅长生命能量的祭司之一。”奥伦佐介绍,“从今天起,她将辅助您的训练。”
赛琳娜看起来很严肃,银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眼睛是深邃的墨绿色。她向时笙微微欠身:“圣子殿下。奥伦佐大人已经告知我您的情况。我们开始吧。”
训练地点在圣树根系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壁覆盖着苔藓,中央有一块平坦的巨石。
走近了,时笙才发现那并不是石头,而是是圣树的一条主根在地表露出的部分。
“坐上去。”赛琳娜示意,“掌心向下,感受根系的脉动。”
时笙爬上树根。手掌贴上去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微弱的跳动传来。
“很好。现在闭上眼睛,跟着我念。”赛琳娜开始吟唱古老的精灵咒文。音调很奇特,像风吹过树叶,又像溪水流过石子。
时笙听不懂词句,但奇异地能跟上旋律。随着吟唱,他体内的暖流开始缓慢流动,从胸口向四肢蔓延。
渐渐地,时笙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深长,和圣树的脉动开始同步。
“这就是生命能量循环的基础。”
奥伦佐轻声解释,“将自身能量与大地、与自然同步。练到高深处,您能感知到方圆数里内每一株植物的状态。”
时笙沉浸在循环中。渐渐地,他的视线仿佛穿越了土层和岩石,水流和腐质,看到了深埋在地底的树根。
地底深处,圣树的根系像庞大的银色网络延伸。
有些根须还活着,保持着微弱的能量;有些已经枯死,像干瘪的血管;还有些被奇怪的黑色物质堵塞,那东西散发出令人不适的感觉。
“那些黑色的是什么?”时笙睁开眼睛。
赛琳娜和奥伦佐对视一眼。
“您感知到了什么?”赛琳娜问。
时笙点头,指向脚下某个方向:“在一个湖泊底下,大概二十米深,有三条根须被堵住了。黑色的,黏糊糊的,像……腐败的血。”
奥伦佐推测道,“您感应到的应该是镜渊湖地下的能量节点,那里的圣树根系被许多漆藤缠绕。”
“漆藤?”
“一种能量寄生物。”赛琳娜的表情凝重,“以生命能量为食,会在能量脉络中筑巢,不断繁殖扩散。”
“能清除吗?”
“很难。”奥伦佐摇头,“我们几乎日日夜夜都在尝试清除各处的漆藤,但它们已经和根系融合,强行清除会伤害圣树本身。需要极其精细的能量操控,慢慢剥离,只有少数几位祭司可以做到,而且非常花费时间。”
他看向时笙,眼神复杂:“理论上,作为圣子的您,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但您的力量还不够稳定,一不小心就可能……”
“可能杀死那几条根须。”赛琳娜接话,“甚至引发连锁反应,加速圣树死亡。”
岩洞里一片沉默。
时笙盯着自己小小的手掌。那股暖流在体内安静流淌,温暖而强大,但他还无法完全驾驭它。
“请教我精细操控吧。”他抬头看赛琳娜,“从今天开始,每天加练两星时。”
赛琳娜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奥伦佐。
年轻祭司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可以,但要循序渐进。圣子殿下,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我知道。”时笙从巨大的树根上爬下来,“但我必须学会。”
接下来的两周,时笙的生活变成了固定的循环。
黎明前起床,去深泉谷收集晨露。
现在阿垠和奥伦佐会提前清场,确保安全。回来后,跟随赛琳娜学习生命能量循环和精细操控。
下午,奥伦佐会教他精灵族的历史和自然能量理论。
晚上,在阿垠的守护下,他尝试与圣树进行浅层共鸣,感知那些漆藤的分布。
第三天,他终于能凝聚出一根发光的的能量线,尝试接触一条被漆藤轻微感染的细根。
“再慢一点。”赛琳娜在他身边指导,“感受根须的纹理,顺着它的结构走,不要强行突破。”
时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能量线小心翼翼地向根须靠近,在距离还有几毫米时停下。
“漆藤有自己的能量场,”奥伦佐在另一侧说,“先别碰它,感受它的频率。”
时笙闭上眼睛,全身心投入感知。慢慢地,他感受到,根须的生命脉动是温暖的、有节奏的。
而漆藤的能量场是冰冷而杂乱的。
“它很痛苦。”时笙忽然说,“漆藤自己也很痛苦。”
赛琳娜怔住了:“什么?”
“它在吃圣树的能量,但消化不了。那些能量在它内部冲撞,让它一直疼。”时笙睁开眼睛。“但它似乎一直很饿,必须不停地吃。”
阿垠的尾巴重重拍打地面:“怎么回事?”
“它说……它是被人带来的。”时笙低声说,“已经在这里几百星年了……”
奥伦佐的手微微颤抖。这个发现太惊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被人带来的……难道说,几百年前的圣树枯萎……并非自然现象?!”
赛琳娜神色悲痛,“我们一直疑惑这么多的漆藤是如何大量出现的,居然是有心人带进来的!圣子殿下,您能问出是谁把它们带入圣域的吗?”
时笙的能量线还在维持,再度尝试连通漆藤的意识,但是漆藤似乎只会重复那几句。
他摇摇头:“不行,它们只有基础意识。”
“也是,”赛琳娜恢复了理智,“请您尝试剥离它吧。”
时笙看着那团黑色漆藤,忽然产生一个念头。
“现在圣树根须上的能量已经很少了,如果我喂它一点我的能量呢?”
“不行!”赛琳娜和奥伦佐同时出声阻止。
“圣子殿下,那等于助长它——”
“不,听我说完。”时笙认真道,“它饿,所以拼命吃。如果我给它一点点能量,让它安静下来,然后再慢慢把它从根须上哄下来。”
赛琳娜看向奥伦佐。年轻祭司眉头紧锁,在思考可行性。
“理论上如果漆藤真的有原始意识,或许可行。”奥伦佐缓慢地说,“但风险极高。您要精准地控制能量输出,还要保证漆藤不会因为得到能量而突然暴增。”
时笙点点头:“我试试。就一点点。”
赛琳娜还想反对,但奥伦佐抬手制止了她。
“让他试试吧,但随时准备中断。赛琳娜长老,您和我一起护法,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切断能量连接。”
三人围着那条细根坐下。阿垠在洞口警戒,金色兽瞳在昏暗中闪烁。
时笙重新凝聚能量线。这次,他从指尖分出一小缕更细的翠绿光丝,缓缓伸向漆藤。
光丝在距离漆藤表面一掌处停下。时笙控制着,让光丝散发出极其温和纯净的生命能量气息。
漆藤表面的黑色物质轻微蠕动,似乎在试探。
“它在好奇。”时笙小声说。
他让光丝再靠近一点点。漆藤突然伸出几根黑色的触须,但动作很慢,很谨慎。
触须碰触到光丝。瞬间,时笙感到一阵冰冷的贪婪之意顺着能量连接传来——漆藤想吞噬光丝!
但他早有准备。光丝瞬间变得虚幻,让触须抓了个空。同时,另一缕更微弱的光丝从侧面靠近,释放出一丁点能量。
漆藤立刻转向那缕光丝,小心翼翼地尝了一下。黑色物质微微泛起一点暗绿光泽。
“有效!”奥伦佐压低声音。
时笙继续。他像驯养野生动物一样,耐心地、一点一点地给予能量,每次都给得恰到好处,既不让漆藤吃饱,也不让它饿到发狂。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时。时笙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树根表面的黑色逐渐褪去一些,露出下面褐色的表皮。漆藤的动作变得缓慢。
“就是现在。”奥伦佐低声道。
时笙点头。他控制着一缕能量丝,轻轻钩住漆藤边缘已经松动的部分,像揭开膏药一样,极其缓慢地向上拉。
漆藤没有反抗。它甚至配合地抬起了一点身体。
一毫米,两毫米……终于,漆藤的底部离开了根须!
“快!分离!”赛琳娜急道。
时笙猛地切断所有能量连接,同时奥伦佐和赛琳娜的法术落下。一个纯净的净化光罩将漆藤整个包裹。
漆藤在光罩中剧烈扭动,又变回狂暴状态。但失去了宿主,它很快萎缩干瘪,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
那条细根裸露出来。虽然表面有浅浅的疤痕,但恢复了健康的褐色,开始自发地吸收周围的自然能量。
时笙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阿垠立刻冲过来。
“我没事……”时笙虚弱地笑,“就是有点累。”
奥伦佐检查那条细根,然后震惊地看向时笙:“您真的做到了!比我们的处理还要完美迅速……”
时笙的眼睛亮了:“那我继续!”
“不行。”奥伦佐严肃地按住他的肩膀,“您今天消耗太大,必须休息。这种精细操作需要极高的专注,不能连续进行。”
时笙想抗议,但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晃了晃,被阿垠一把扶住。
“看吧。”阿垠没好气地说,“逞能。”
时笙被抱回疗愈树屋。莉亚准备了强化体质的药浴和营养餐。
泡在热水里,时笙疲倦的几乎睡过去。
迷迷糊糊中好像被人抱了起来,轻轻地搁在柔软的床铺上。
第80章
清除第一条根须的第二天,时笙已经基本恢复了。
他坐在疗愈树屋的窗边,正练习用能量丝操控一片枯叶在半空写字。先写自己的名字,然后是阿垠,最后是歪歪扭扭的精灵语的圣树。
枯叶因为能量的浸润,边缘竟泛出一抹淡淡的绿意。
阿垠趴在一旁,尾巴懒洋洋地轻拍地板,“好玩吗?”
“这是训练精细操控。”时笙认真纠正。
门被轻轻敲响。奥伦佐走了进来,脸色比往日凝重许多。
“圣子殿下,庞清统领传来了密报。库布里克那边有动作了。”
时笙立刻放下枯叶:“什么动作?”
奥伦佐展开密函,“他申请在绿浓星周边建立生态监测站,名义上是研究圣树枯萎现象,还声称要帮助我们复苏圣树。”
“万兽王批准了?”
“尚未批复,但大概率会同意。万兽王或许已等得有些心急了,派库布里克来,恐怕就是为了监控我们的进度。”奥伦佐语气微冷。
他继续道:“此外,库布里克还向王庭提交了一份新药方——安宁药剂改良型,宣称没有后遗症,且无需长期服用。”
时笙皱眉:“改良型?”
“配方保密,但据说新药剂需要一种特殊催化剂才能生效。而这种催化剂……只在库布里克控制的三个星球出产。”
“垄断。”阿垠明白了,“表面上是提供解药,实际上控制得更彻底。”
时笙站起身,“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尽快复苏圣树,否则库布里克就能堂而皇之将手伸进来。”
奥伦佐换上刻满符文的轻甲。时笙也穿上特制的小号防护服,胸前挂着一枚微微发光的水晶。
奥伦佐说那是紧急传送信标,一旦激活,能将佩戴者瞬间送回圣域。
阿垠此时已化作兽形,身姿修长矫健,利爪闪着寒光,细密的鳞片覆盖全身。
赛琳娜长老逐一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最后递给时笙一个小皮袋:“里面是十颗净化石,遇到严重感染区域就投一颗,能暂时压制漆藤活性。记住,效果只有十分钟,务必抓紧时间通过。”
“好。”
几人出发,穿过一片笼罩在薄雾中的寂静林地。
越往前走,空气里的湿度越高,脚下泥土也愈发柔软湿润。在距离镜渊湖大约几百米的地方,奥伦佐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前方树林的尽头,巨大树冠的掩映下,镜渊湖映入眼帘。
湖泊只剩下中间的一片,岸边不见任何活物,曾经茂盛的芦苇与水生植物早已枯死腐败,只剩下发黑的残骸。
水面平滑如镜,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像一块失去光泽的金属板,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
“入口在这里。从这儿可以直接到镜渊湖湖底。”奥伦佐走到一块不起眼的岩石旁,双手按上石面。
翠绿符文亮起,岩石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黑黢黢洞口。
潮湿腐败的气息涌出。阿垠鼻子动了动。
“有漆藤的味道。很浓。”
奥伦佐率先进入,手心发出柔和的照明光。时笙跟在他后面,阿垠断后。
通道是天然形成的岩缝,但显然被精灵族拓宽过,能容一人通过。
岩壁上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细小的银白色根须。那是圣树的根系,像血管一样延伸向深处。
越往下走,温度越低。时笙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但更明显的变化是,那些银白色的根须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表面覆盖着黏腻物质的灰黑色根系。
“停。”奥伦佐忽然抬手。
前方十米处,一条足有水桶粗的主根横亘在通道中。它已经完全变成黑色,表面密布着拳头大的漆藤瘤节。
更可怕的是,瘤节之间有细小的黑色触须连接,形成一张网,封住了去路。
“能绕过去吗?”时笙小声问。
奥伦佐探查片刻,摇头:“这是通往镜渊湖底的唯一通道。”
阿垠上前一步:“那就硬闯。我开路,你们跟上。”
“等等。”时笙阻止了他。他盯着那些漆藤,仔细感知,“它们……似乎在睡觉。”
“睡觉?”
“活性很低。虽然看着吓人,但能量流动很慢。”时笙想了想,“也许是地底温度低,让它们进入了类似休眠的状态。”
奥伦佐也试探性地放出一缕感知能量。确实,那些漆藤对能量刺激的反应很迟钝。
“机会难得。”奥伦佐当机立断,“阿垠,你负责警戒。圣子殿下,请跟我一起布置静默结界,我们悄悄通过。”
两人合作,用能量丝编织出一层几乎透明的薄膜,缓缓覆盖在漆藤网上。薄膜隔绝了大部分能量波动,只要不直接触碰,应该不会被发现。
阿垠打头阵。他像猫一样轻盈地踩着岩壁凸起,绕过漆藤网最密集的区域。时笙和奥伦佐紧随其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通过最危险的一段时,头顶的一块石头突然滚落。
“咔哒。”
最近的几个漆藤猛地收缩,然后膨胀!黑色的触须弹射而出!
“走!”阿垠一把抓住时笙的衣领,将他往前推。同时转身,利爪横扫,斩断袭来的触须。
奥伦佐的法杖重重砸地:“净化之环!”
翠绿光环扩散,触碰到光环的触须迅速枯萎。但更多的漆藤被惊醒了,整条根须开始剧烈蠕动,更多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行,数量太多!”奥伦佐急道,“殿下,用净化石!”
时笙从皮袋里掏出一颗拳头大的乳白色石头,注入一丝生命能量,然后用力扔向漆藤最密集处。
石头炸开,爆发刺目的白光。白光所过之处,漆藤纷纷收缩,黑色物质迅速褪色干瘪。
“快走!效果只有十分钟!”
三人全速前进。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空气逐渐变得潮湿,还能听到隐约的水声,镜渊湖快到了。
十分钟后,净化效果开始减弱。被压制的漆藤重新活跃,甚至因为受到刺激而变得更加狂暴。
“前面有光!”阿垠喊道。
通道尽头是一个半坍塌的天然石厅。石厅另一头有裂缝,阳光从裂缝透入,能看到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
但石厅内部,景象让所有人倒抽凉气。
石厅中央,三条巨大的圣树主根在此交汇。但此刻,它们已经完全被黑色漆藤覆盖缠绕,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黑色肉瘤。
肉瘤表面有无数孔洞,每个孔洞里都伸出细长的触须,像植物的根系一样扎入周围的岩石和土壤。触须末端分泌出黑色的黏液,黏液所到之处,岩石腐蚀,苔藓枯死。
更可怕的是,肉瘤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个发光的核心。那光芒色泽混杂,绿、灰、红三种颜色在其中流转。
“这是……漆藤的巢穴?”时笙声音发颤。
奥伦佐脸色惨白:“不止。它正在……繁殖。”
随着他的话音,肉瘤表面的一个孔洞突然扩张,喷出一大团黑色的胶状物。胶状物落地后迅速硬化,表面浮现出漆藤特有的黑色纹路。
新生的漆藤。
“它在用圣树的能量,批量制造同类。”时笙喃喃道,“难怪扩散这么快。”
漆藤似乎感知到了入侵者。表面的孔洞齐齐转向三人所在的方向,触须如浪潮般涌来!
“撤退!”奥伦佐当机立断,“数量超出预期,这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但退路已经被后续追来的漆藤堵死。他们被包围了!
时笙环顾四周,大脑飞速运转。
他的目光落在肉瘤内部那个发光的核心上。
颜色杂乱,能量极不稳定……这说明它还没有完全融合不同来源的能量。
“奥伦佐祭司!如果我直接攻击那个核心?您有办法护住下面的圣树主根吗?”时笙急喊,他挥动光刃斩断袭来的漆藤,补充道,“我会尝试切断核心内那几团互不融合的能量,尽量将冲击控制在小范围。”
奥伦佐咬牙应下:“明白!我有七成把握,殿下千万小心!”
时笙点了点头,盘膝坐下,双手按在地面。他闭上眼睛,全力感知核心内部的能量波动。
三种不同的能量属性在核心中冲突撕扯。核心本身虽在努力调和,却显然力不从心。
时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种勉强维持的平衡。
他睁开眼睛,双手抬起,指尖凝聚出三缕不同颜色的能量丝。
翠绿、银白、淡金。
“奥伦佐祭司,我要开始了!”
奥伦佐立刻开始吟唱。法杖顶端的宝石亮起耀眼的翠绿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阿垠守在两人身前,利爪翻飞,斩断一波又一波袭来的触须。但数量太多了,他的手臂与肩背添了好几道伤口。
“三、二、一——就是现在!”
时笙的三缕能量丝同时射出,精准地刺入核心内部三种能量最脆弱的连接点!
奥伦佐的法术紧随其后。一道粗大的翠绿光柱轰然击出,迅速沿着裸露的根系蔓延,在主根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却坚韧的光辉屏障。
“轰——!”
三种属性的能量骤然失衡,开始互相湮灭。核心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眼,随即急剧黯淡。
所有的漆藤同时疯狂抽搐,紧接着接二连三地炸开,黑色胶质物四散飞溅。
“退!退到裂缝那边!”阿垠吼道。
三人冲向石厅另一头的裂缝。
石厅内,漆藤的蠕动渐渐微弱,终于停滞。
奥伦佐缓缓收起护盾,谨慎地靠近,仔细检查那些已彻底失去活性的漆藤残骸。
时笙将自然能量覆盖在阿垠的伤口上,一丝一缕地帮他清理那些被漆藤腐蚀后发黑的边缘。
“那东西……死了吗?”阿垠问。
奥伦佐摇了摇头:“核心已经崩溃,但未必完全消亡。这种生物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只要还有时间,就可能再生。我们必须彻底净化才行。”
两个星时过去,时笙瘫坐在湿润的泥地上,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阿垠立刻递来水囊,眼中满是担忧:“你今天已经净化了大大小小五条根须,该停下了。”
“还剩最后一条……”时笙喘息着说,“只要清理完它,镜渊湖节点就能完全恢复。”
他深吸一口气,支撑着站起身,活动了下酸麻的四肢,走向正在最后那条主根前准备施法的奥伦佐祭司,打算帮忙。
时笙闭目盘坐,将能量丝缓缓探向那团看似已失去生机的漆藤。
就在触碰的刹那,他浑身猛然一震。
那一瞬间,他忽然看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并非在场的任何人。
一人披着黑斗篷,另一人穿着灰绿长袍,手持法杖,俨然是圣域的祭司。他们正围在星脉交汇点旁,低声交谈。
时笙环顾四周,才发现眼前的景象已全然不同。
不远处的主根与镜渊湖底十分相似,却又截然相反。
根须散发出明亮的银白色光辉,肉眼可见丰沛的能量沿着根系流淌。
整座石厅洋溢着浓郁的自然气息,萤火虫在水畔轻盈飞舞,不见阳光的草木却异常繁茂,空气中浮动着一缕清甜芬芳。
一只萤火虫悠悠飞近,却没有停留,径直穿过了时笙的胸口。
时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并非实体,而是朦胧流动的能量虚影。
是梦?还是……
他困惑地眨了眨眼,朝着那两位低声交谈的人影走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