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最终排行榜出来后,星网上直接沸腾了。
【啊啊啊啊啊啊好卡!到底谁刷出来了!】
【我看到了!第一名!时笙!】
【什么?哪个时笙?谢家那个?!】
【真的是他!5140分!断层第一!我的天!】
【我敲!谁跟我说这是个花瓶的?我压根没押他赢!】
【谢家这是要逆天啊!本来就有俩S级的儿子,这又多了一个天才,谢将军今晚睡觉都得笑醒吧!】
【啊啊啊啊时笙宝宝,我就知道你是坠棒滴!】
观战区。
当最终排行榜显现的那一刻,室内一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几名自诩资历深厚、眼光毒辣的嘉宾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可第一名的位置上,时笙的名字清晰分明。
几个人压低声音,表情纳闷,议论纷纷,“这……该不会是弄错了吧?时笙的排名怎么会跃升到第一?”
“刚才悬猎时刻最后阶段你没看到?他的攻势确实惊人…可实在没想到,竟然能压过谢擎一头!”
“冠军不是谢擎就是时笙,说到底,风头不还是全归了谢家?”
一位男士半开玩笑地感慨,身旁同伴赶紧用眼神示意他噤声,目光悄悄向后方瞥去。
那里,一身黑色西服的谢冕正闲适地靠着椅背,长腿交叠,神情温和地与几位上前恭贺的人士交谈。
谢家此次包揽星兽械甲大赛的前两名,一时风头无两,首都星的民众纷纷感慨谢凌云将军怎么养的儿子,一个比一个出众!
与此同时,皇宫议事殿内。
帝国现任皇帝奥古斯·克里斯汀看着刚刚呈上的获奖名单,朗声笑了起来。
殿中侍立的大臣们纷纷面露讶色。
奥古斯抬手,示意侍从官将前十名名单当殿宣读。听到时笙位列榜首时,连谢凌云本人也微微一怔。
那孩子……竟然拿了第一?
“凌云,你这两个儿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叫人惊喜。”奥古斯收起平日威严的目光,语气中透出难得的快慰。
“陛下过誉了。”谢凌云躬身行礼。
一旁的资源总长付江行见奥古斯心情颇佳,便笑着接话:“虎父无犬子。现在外面恐怕人人都在好奇,谢将军究竟是如何教子的,不知可否分享一二?”
谢凌云从容答道:“只是时常告诫他们,帝国的未来需要年轻人扛在肩上。两个孩子如此拼搏,无非是希望将来能为帝国尽一份心力。”
“好,好!”奥古斯已显苍老的面容上笑意更深,“时笙年纪尚轻,但谢擎今年就该毕业了吧?朕记得第七军团正好有个少校缺额,便让他先去历练历练。”
“谢陛下恩典。”谢凌云郑重谢恩。
会议结束后,几位大臣陆续上前道贺,谢凌云一一颔首回应。
等人都散了,他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藏不住了。正了正衣襟,快步朝颁奖典礼现场赶去。
颁奖仪式在首都星的帝国会馆举行,大皇子亚瑟·克里斯汀与二皇子缪勒·克里斯汀作为颁奖特邀嘉宾出席。
阿雅坐在下方观众席,一手支着下巴,轻声自言自语:“哎呀,没想到当初顺手带回来的孩子,倒是真出息了。”
另一边,早已被淘汰的谢安洋死死盯着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时笙,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他胸口堵得发慌,咬牙切齿。
时笙这小子怎么就成了第一?他不相信!
这其中绝对有什么猫腻!
他猛地站起来,焦躁地想要找出能佐证自己想法的证据。下一刻却又骤然意识到,比赛全程直播,千万双眼睛盯着,谁能作弊?
那股不甘像潮水般翻涌上来。为什么他拼尽全力,到头来所有人的目光却还是轻易被那小子夺走?
领奖台上,时笙正从大皇子手中接过奖杯。
大皇子亚瑟笑容温煦,鼓励道:“继续努力,期待你未来更加精彩的表现。”
“谢谢殿下。”时笙微微颔首。
二皇子缪勒经过时,只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庆祝酒会开始前,欢呼如浪潮般席卷全场,礼炮次第鸣响。
璀璨灯光下,漫天飞舞着五颜六色的礼花碎片。
许多孩童仰头伸手,争相去接那些缓缓飘落的彩屑。据说,接到金色碎片的人,会交上好运。
五彩缤纷的礼花下,时笙静静抬眸。
“哎呦,这不是我们新鲜出炉的冠军嘛!”竺星峦从旁边凑过来,笑嘻嘻地撞了下他的肩膀,“采访一下,站上巅峰的感觉怎么样?”
时笙直接把沉甸甸的奖杯塞进他怀里,“你自己感受感受。”
“哎呦!”竺星峦没防备,一时被那颇有分量的奖杯带得身子一歪,“赛委会也太实在了吧,这奖杯是实心的吧!”
兰德特地准备了一束花,递过来,“时笙,恭喜你。”
那是一捧蓝色鸢尾花。时笙接过,目光微动:“谢谢。”
云嘉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相机:“来,看这里——一、二、三,露露——!”
接连拍了好几张,竺星峦他们挤在一起看照片,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云嘉你干嘛非要喊露露!看,每张照片嘴都是嘟着的……不过别说,本少爷嘟嘴也帅气不减!哈哈哈……兰德这张我得珍藏!”
兰德皱眉:“删掉。”
竺星峦怎么可能答应,手速飞快地把照片传进自己的终端,边看边乐。
时笙手里捏着一张刚冲洗出来的合影,阿垠扒着他的手腕,凑近瞅个不停。
这时,谢擎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嘴角扬起:“这次……干得不错。”
时笙抿唇笑了笑,伸手去接他左边那杯。
“这杯你可还得再等一年,”谢擎手腕一偏,将右边那杯递到他面前,“喏,先喝这个吧。”
“哦。”
时笙把饮料接过来喝了一口,若有所觉般转过头。谢冕正站在二楼与人交谈,目光掠过人群时,远远朝他举了举杯。
时笙也抬手示意,视线扫过会场,他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身影。
不远处,满面红光的谢凌云每走两步就被一群老熟人围住,几乎脱不开身。
怀里,阿垠忽然动了动。
时笙低头,看见它正用两只前爪小心捧着什么,轻轻往他手边递。
他摊开手,一片轻飘飘的东西落进掌心。
那是一枚金色的礼花碎片,边缘微皱,在光下折射出斑驳的细碎亮光-
宴会结束后,时笙终于有了闲暇。他反复斟酌了半天,才拟好了一封写给赛委会的邮件。
晚餐时,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切着餐盘中的食物,一边将遇到姜季的经过,以及想接它回家暂住的打算和盘托出。
“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谢凌云这几日心情不错,“既然帮了你大忙,自然该接回来。邮件不必发了,我来和赛委会交涉。”
“好。”时笙点头应下。谢凌云出面,分量远胜过自己,这事应当能更快办妥。
“时笙,”这时,谢冕忽然开口,“你的精神力,或许该重新测定一次了。我会设法联系霍华德,请他为你做一次复查。”
时笙本想说去医院检测就好,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什么,主动道:“我来联系吧。正好,我也有事想拜托黑豹星盗团。”
他记得,黑豹号上的阿栗就是兽人。黑豹星盗团,或许有办法前往圣兽星盟。
离开赛场前,时笙曾经折返去找过姜季一次。那时的姜季终于下定决心,要带着鼠小弟们离开地下。
不过时笙隐隐觉得,比起借住在他家,姜季或许更渴望生活在圣兽星盟。等接它回来,再好好问问它的意愿吧。
谢冕闻言看了他一眼,并未多问,只道:“依你。”
没过两天,接姜季出来的申请便通过了。时笙亲自去将它与一群小钻地鼠接回家中。
“哇——”姜季扒在纸箱边缘,眼睛发亮,“你家在首都星啊?你没骗我,真的好大!”
“嗯。”时笙点头,思忖片刻,“待会儿带你看看,把新家安在哪儿合适。”
他顿了顿,继续轻声问:“……还是说,你更想去圣兽星盟?”
姜季犹豫了一下,摇摇头:“这里就很好!圣兽星盟……”
“我有个朋友,或许能带你们去圣兽星盟。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告诉我。”时笙语气认真。
“真的吗?”姜季眼中掠过一丝期待。
虽说时笙家里也很好,可它更想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而这在寰宇帝国,是无法实现的-
回到学校后,时笙才知道当时他被困在地下是遭人暗算,而且,楚寻风带着大黄生生挖了两天的坑。
“这……你猎杀星兽的时间不是没剩多少了?”时笙有些过意不去。
楚寻风摇摇头:“看到你出现在前十的名单里,我们就停手了。况且,如果不是你之前出手相救……我恐怕早就淘汰了。”
“哟,楚大天才还有这么体贴的时候呢。”竺星峦凑过来,嬉皮笑脸地以为楚寻风是因为时笙变强才转变态度。
“从前……是我不对。对你们存有误解。”没想到楚寻风干脆利落地道歉,“今后不会了。你们不原谅我也无妨,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你……”竺星峦反倒语塞,支支吾吾道,“行、行了,多大点儿事,我竺大少爷是计较这些的人吗!对吧时笙?”
时笙没忍住轻笑一声。
竺星峦顿时恼羞成怒,扑过去:“你笑什么!看招!”
他的手还没碰到时笙,就被阿垠一爪子挡了回去。
竺星峦大悲,环顾一圈,居然跑到正在看书的兰德旁边告状:“兰德呀兰德,你看看时笙家这小星兽,整天霸着他不放!我们可是时笙的星际好室友,连碰一下都不行了?”
兰德眼皮都没抬:“你挡住我的光了。”
“???”
竺星峦自闭了。
他决定接下来一星时都不跟任何人说话!他要一个人孤立三个人!-
一个月后,杜因星。
“黑豹星盗团一次珍贵委托的机会,你就用在这儿?让我们帮你送……一群钻地鼠?”
伯克听完时笙的请求,浓黑的眉毛忍不住跳了跳。
时笙一本正经地说,“这可不是一般的钻地鼠,姜季——”
姜季立刻挥了挥小爪子,有些腼腆地打了个招呼:“你们好,我是姜季。”
“一只兽人?!”伯克神色微动,他还是头一回见到钻地鼠兽人。
时笙摇摇头,欲言又止。
姜季倒是跟没事儿鼠一样,语气轻松地把自己的遭遇讲述了一遍。
伯克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对时笙道:“这次你是来找霍华德复查的吧,吊坠我就不收回了。希望下次,能接到配得上我们黑豹星盗团的委托。”
霍华德拿着检测报告从里间走出,朝时笙招了招手。
时笙跟着他走进屋内,霍华德才斟酌着开口,神色有些凝重:“这是你的最新精神力报告。你的精神力恢复很快,目前已稳定在A级。”
“……但奇怪的是,如果你的精神力一个月前就是A级,在那么多星辰晶的辅助下,按理该有明显增长……可现在……”
“现在依旧只能最高使用A级的精神力。”时笙抿了抿唇,他自己也觉察到了这点。甚至昨天检测的时候尝试稍微多用一点精神力,结果头疼的险些炸开。
总觉得,自从那次精神力暴动之后,有什么东西隐隐束缚着他……
“我怀疑,除了精神力过高引起的精神力乱暴症……你身上或许还有别的东西,制约着你的精神力。”霍华德做出了推测,随即又叹了口气,“我会尽量找一些类似的病例记录,不过……希望不大。”
第52章
与霍华德交谈后,时笙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间。
阿垠察觉到他情绪低沉,努力翘起尾巴,头顶着时笙之前随手编的萤火虫小窝,摇摇晃晃地凑到他面前,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
时笙看着它那副卖力又滑稽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将它连小窝一起抱进怀里。
其实,能稳定使用A级精神力,已经足够应对绝大多数情况了。
更何况,他还有阿垠在身边。
时笙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
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他可以继续磨砺战斗技巧,提升应变能力。绝不会止步于此。
次日,时笙前往星港送别姜季他们。
还没走到黑豹号的泊位,一道清脆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时笙哥哥!”
一个穿着崭新衣裳的小男孩小跑着靠近,脸蛋红扑扑、圆嘟嘟的,眼睛笑得弯成月牙。
“你是……阿栗?”
“是我呀!”阿栗笑眯眯地踮起脚,将一块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糖果塞进时笙手心,“这个糖可好吃了!妈妈说今天要来见你,我特意藏在口袋里,三天都没有吃哦,给你!”
时笙接过那颗被捂得带着点儿体温的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那我一定要好好尝尝。”
莲从后方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阿栗一直惦记着你,昨天怕打扰你检查,才没带他下来。”
“看来他恢复得很好。”时笙看着活蹦乱跳的阿栗,也笑了笑。
莲点头,目光柔软地落在儿子身上:“多亏了你。”
临别之际,姜季背上那个时笙友情赠送的小口袋,转过身朝他挥了挥爪子,声音里带了哭腔:
“时笙,真的太谢谢你了……等我们在圣兽星盟安顿好,就给你发消息!呜……我会想你的!”
它伸出爪子,似乎想抱抱时笙,又意识到自己的爪子实在太小,又默默地往回缩了点。
时笙弯下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它的爪尖。
“一路顺风。我们……总会再见的。”
“嗯!”姜季用力点头,鼻尖有些发酸。
它心里明白,一个远在寰宇帝国,一个即将前往星盟,或许……很久很久都不会再见了。但这句话,它没有说出口。
送走姜季后,时笙拿着新鲜出炉的报告回了首都星。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时笙脚步一顿,有些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谢擎率先干咳两声,移开视线:“你、你回来啦?那什么……伯克他们还好吧?”
“……还好。”时笙乖巧应声,却觉得眼前这场景透着说不出的古怪。谢擎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伯克?
更罕见的是,谢凌云此刻竟没在书房处理公务,反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格外和缓:
“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凡事慢慢来,车到山前必有路。”
时笙隐约明白了什么。
果然,谢冕并未像另外两人那样迂回,直接开口道:“我联系过霍华德,问了你的最新检查结果。”
时笙舒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点了点头:
“嗯,是还有些问题,光靠星辰晶解决不了。不过霍华德已经在帮忙查资料了。而且——”
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坚定:
“就算只能用A级精神力,我也不会比别人差。”
“好!”谢凌云猛地一拍茶几,眼底满是欣慰,“这才是我谢家的孩子!”
谢擎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忍不住吐槽:“爸,您都这岁数了,能不能别总一惊一乍的?”
“臭小子!”
谢凌云作势要抬脚,谢擎已经灵活地退开几步,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付临声约我出去,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谢冕看向时笙,声音放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他的目光转向客厅陈列柜,那里正摆着星兽械甲大赛的冠军奖杯。谢凌云不知何时又拿了块软布,站在柜前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杯身。
他一边擦,一边头也不回道:“是啊,你爹我还没倒下呢。有我在一天,你们这些小的就别瞎操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时笙谢凌云微微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暮色渐沉,厅内灯火温暖。阿垠蜷在他膝上,发出细微安稳的呼噜声-
星兽械甲大赛的热度尚未散去,毕业季已经悄然来临。谢擎正式从奥波利斯军校结业,进入第七军团担任少校。
时笙也升入了三年级。学期伊始,学校便组织了一场军事基地参观活动。对即将面临毕业与军团分配的他们而言,相当于是一次重要的预备体验。
飞船舱内,竺星峦懒洋洋地趴在桌上,长长舒了口气:“总算不是没完没了的演练和比赛了。参观活动好,我爱参观活动!”
“保持肃静!”
一道严厉而冷淡的声音从旁传来,听着竟有几分耳熟。
竺星峦条件反射般弹起身,挺直脊背敬了个礼,高声应道:“是!教官!”
话音落下,他才觉得有点不对,定睛一看,从过道走过的,居然是他们一年级的教官洛清穹!
“洛教官!”竺星峦一秒换成笑脸,只要不是现任教官,他向来是不怕的,甚至凑上前套起近乎,“您怎么在这儿?”
洛清穹对竺星峦也印象挺深,随意点了点头,“你们带队的一位教官临时有事,我顶替他来的。”
“这样啊!”竺星峦恍然大悟,眼珠一转,落到一旁的时笙身上,“教官!您还记得时笙不?他可是您带过的学生,这回在星兽械甲大赛拿了第一呢!”
时笙正准备起身跟洛清穹打招呼,闻言无奈地瞪了竺星峦一眼。
洛清穹却认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时笙的比赛,我看了。表现确实很出色。”
他转向时笙,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感慨:“之前总觉得你的精神力会限制你的发展。现在能恢复过来,确实是件好事。”
谢家在星网上放出去的消息是,时笙因为某种特殊疾病导致之前精神力等级受限,现在已经逐步恢复。
“谢谢教官。”时笙态度依旧平稳,顺势问,“听说这次参观的基地,您曾在那里服役?”
洛清穹眸光一闪,仍是点了点头,“是的,我曾经在那里服役过一段时间……”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回忆,片刻后才回过神,对几人道:“你们继续休息,我去其他舱位看看。”
洛清穹离开后,竺星峦用胳膊肘碰了碰兰德,压低声音:“你有没有觉得……洛教官刚才表情不太对?”
“是有点。”兰德下意识地应声,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云嘉正在给伏在膝盖上的露露顺毛,闻言说,“据说我们去参观的基地,曾经遭遇过大规模毁坏,近十年才重新修复完毕。”
时笙也听老师说过这件事。
……就是在朔雪基地被毁的战役中,那位被称为“帝国白星”的艾里克上将,丧命于兽潮之中-
飞船在寂静星海中航行了整整两日,终于缓缓靠近位于0752星系的朔雪星。
靠在舷窗边小憩的时笙慢慢睁开眼。
怀里的阿垠动了动,他也顺势望向窗外。
那颗星球表面覆盖着大片无垠的洁白,仅在缝隙间隐约裸露出锈红的地表。
“哇!是雪!”
有人激动地喊出声。
“雪?什么雪?”另一人茫然发问。
“笨!你通识课是不是光睡觉了!连雪都不知道!”
竺星峦也兴奋地挤到窗边,整张脸几乎贴了上去:“真的是雪!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雪!”
首都星终年温暖,从小在首都星长大的学生们大部分都没有见过传闻中的雪。
时笙也是第一次见。
原来,这就是普利曾经向他描述过的雪。
洁白、静谧、无边无际。
【提醒:飞船外部温度过低,请所有人员穿戴御寒衣物。重复,飞船外部温度过低……】
“难怪出发前非要我们带厚衣服。”竺星峦一边嘟囔,一边套上家里准备的最新款恒温外套,还顺手给时笙、兰德和云嘉各丢了一件。
时笙起身换上,正犹豫要不要给阿垠也围上点什么。忽然意识到,自从靠近这颗星球开始,阿垠好像一直有些状态不对。
它静静趴在舷窗边,目光一眨不眨地凝望着那颗被白雪包裹的星球,情绪似乎有些低沉。
时笙伸手揉了揉它的耳尖,轻声问:“怎么了,阿垠?”
阿垠没什么精神地转过头,把脑袋往他怀里埋了埋。
时笙抱着它,一下一下顺着它的背毛,悄悄凝了一小颗光球递到它嘴边:“饿了?”
阿垠其实不饿,却还是张嘴将光球含了进去,嘎吱嘎吱嚼完,心情……似乎稍微好了那么一点。
【朔雪星已抵达,请各位同学携带好随身物品,有序离舰……】
时笙跟着队伍走下舷梯,刚踏入外界,就被迎面扑来的雪粒砸了满脸。他连忙将阿垠裹进外套,拉紧了兜帽。
“噗——!”竺星峦吃了一嘴冰渣,忿忿道,“好家伙,这星球也太热情了,一来就请人吃雪。”
洛清穹在前方站定,扬声道,“列队,报数。”
清点完毕,众人列队朝基地方向行进。
此时雪势稍缓,天地间却依旧白茫一片,能见度极低。
时笙抱着阿垠走在队列里,目光落在小路两旁落满积雪的枝丫上,忽然脚步一顿。
跟在后面的竺星峦差点撞到他身上,稳住身体后,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去,问,“怎么了?”
时笙迟疑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没什么……大概是我看错了。”
方才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不远处那座覆满雪的山坡上,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一闪而过。
像是光,又像是影子。
悄无声息,没入苍茫的白色中。
第53章
从飞船到基地大概有十五分钟的路程。尽管穿着最先进的御寒服,许多在首都星温暖环境下长大的学生仍被刺骨的寒意冻得微微发抖,步伐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袁倚天不耐烦地踢开脚边清理出的雪堆,嘴里嘟嘟囔囔:“什么鬼地方,冻死人了!这也能住人?”
一旁的跟班连忙附和:“就是,出来一趟,放眼望去除了雪还是雪,无聊透了。”
这话虽然不中听,却隐隐戳中了不少学生的心思,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嘀咕声。
“保持安静!”洛清穹冷厉的声音穿透寒风,“基地就在前面。别让人觉得奥波利斯的学生连基本的纪律都没有。”
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远处,朔雪星的驻军基地逐渐显露轮廓。那是一座银黑色的钢铁堡垒,呈半圆形拱卫在山脚之下。高耸的合金围墙沿着原始森林的边缘延伸,望不到尽头。
那片森林里栖息着许多危险的猛兽,基地就坐落在森林的边缘。再往后,才是朔雪星人生活聚居的区域。
合金大门两侧站立着两列身材魁梧的卫兵,荷枪实弹,神色冷峻。警戒机器人在他们周围来回巡逻,与大门两侧的哨塔遥相呼应。整片区域防守森严,仿佛连一只飞虫都难以逾越。
“哇,好壮观!”
学生中响起低低的惊呼声,但随着队伍接近大门,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收敛神情。
洛清穹上前递交参观许可。经过短暂核验,守卫将一枚临时秘钥递给他,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凑近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通关秘钥有时限,洛清穹快速输入指令,催促学生列队快速通过。
踏入基地内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训练场。地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机器人清理过了。
穿过场地,后方矗立着基地的主建筑。足有十几层楼高,周围环绕着一圈环形高塔,气势恢宏。
阿垠从时笙胸前拱出个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洛教官带着他们一路进入大厅,大厅挑空极高,仿佛打通了三四层楼的高度。
负责讲解的军官引着他们,沿两侧陈列的历史机甲模型缓慢前行,详细介绍了每一款的性能优劣,以及参与的著名战役。
一瞬间,他们仿佛回到了机甲通识课上。
时笙曾在教科书上看过这些已退役的机甲型号,却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他们抵达时已经是下午,时间不多,今日的行程主要是参观历史资料,真正的训练设施与现役装甲要等到明日才能看。
最后一站,是朔雪基地的旧址。
如今的这个朔雪基地在旧址上重建的,才落成不到十年,面积比之前的基地翻了三倍不止。
旧址的大部分建筑都损毁到无法修缮了,只有一座结构尚且完好的小型武器库留存下来,如今也被改成了遗址纪念馆。
时笙随着队伍从那栋气派的主建筑走出,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继续往后走。
一栋略显破旧的独立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它位置偏僻,四周寂静,似乎并无专人看守。
“呜……”
怀里的阿垠有些低沉地叫了一声,尾巴不耐地甩动着。
时笙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心里有些担忧,自从来到这个星球,阿垠的状态似乎一直有些反常。
是水土不服,还是这极端低温让它不适?
他定了定神。参观完这最后一处,就能带阿垠回住处休息了。
踏入馆内,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陈列柜中放着断裂的机甲钥匙,页面泛黄的作战笔记,还有……一把断裂的长刀。
大多数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柄刀上。它通体锈蚀,仅有的几处未被锈斑完全覆盖的地方,透出凛冽的寒光。
刀柄与刀身之上,浸染着洗不净的血迹。经年累月,那抹暗红已经与金属融为一体,化为一种沉黯的锈色。
“这是……”时笙不由自主问出了声。
这次开口的是洛清穹,他的嗓音比平日低沉,“当年基地被毁时,驻守部队几乎全军覆没。这些……是他们仅存的遗物。”
他的目光落到了面前那把断裂的长刀上,带着一丝沉重的哀痛。
“这把断刀,就是艾里克上将生前所用的佩刀,逆雪刀。最后那场战斗后,上将的尸骨没能找到,只找到了它。”
时笙的视线也紧紧落在那把刀上。
那绝对曾是一把锋利无比的神兵利刃,不知染了多少星兽和虫族的血。如今被孤零零地陈列在冰冷的展柜中,像他的主人一样走到了命运的尽头。
“好了。”洛清穹收敛情绪,声音恢复一贯的冷静,“还剩十分钟自由参观时间,结束后集合用餐休息。”
话音落下,时笙就被竺星峦拉着凑到那把逆雪刀面前,一脸好奇,“时笙,你瞧,这就是艾里克上将曾经用的刀啊!一看就很不一般!”
时笙还没来得及细看,怀里的阿垠忽然挣扎起来,险些窜出去。他眼疾手快地按住它的尾巴,低声道:“阿垠,别闹。再坚持一会儿就能休息了。”
阿垠被制住,不再乱动,一双眼睛却仍直勾勾地盯着那把断刀,瞳孔深处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茫然。
晚餐后回到住处,时笙将阿垠抱到灯下仔细检查了一遍。除了精神略显萎靡,似乎并无大碍。
他又凝了一颗光球喂给它,夜里还特意让它睡在自己枕边。
阿垠蹭了蹭他的脸颊,情绪总算好转了些。
时笙舒了口气,这才放心睡去。
基地的夜晚尤其安静,时笙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却没摸到那熟悉的软绵绵的触感。
他倏然睁眼,睡意瞬间消散。
枕头边空荡荡的。
本来睡在他身边的阿垠已经不见踪影。
他抿紧唇,迅速查看床底与房间各个角落,压低声音唤道:“阿垠?”
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睡前明明关严的窗户,此刻竟留着一道缝隙。
时笙回想起阿垠这一整日反常的状态,心头一紧。他迅速套上外衣,悄声推门而出。
基地夜间的巡逻极其严密。时笙借着阴影掩护,迂回避开几队卫兵与警戒机器人,终于趁着换防溜到下午参观过的纪念馆外。
这里的守卫相对疏松,毕竟除了一些承载记忆的遗物,馆内并无重要机密。
他甚至发现,纪念馆的大门……没有关紧。
时笙动作迅速地顺着那条缝溜了进去。
里面倒不算太黑,远处哨塔的探照灯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冷白的光影。
他屏息朝着中央陈列逆雪刀的位置走去,却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小家伙,胆子倒不小,敢半夜跑到这里来。”
时笙立刻躲到身旁展柜的阴影后,抬眼望去。
阿垠正趴在不远处陈列的逆雪刀前面,两只前爪抬起,似乎想触碰玻璃后的断刃,却又小心翼翼地收着力道。
而站在它身旁的,竟然是洛清穹。
方才那句话,正是他对阿垠说的。
阿垠听了洛清穹的话,依旧不理不睬,眼睛瞅着逆雪刀,两只耳朵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洛清穹也觉得稀奇。他是特批来此缅怀故人,没想到深更半夜,还会撞见一只溜进来的星兽。
没认错的话,这应该是时笙的那只契约星兽。
为什么会这个时候跑来这里?
“再看,这刀也不是你的。”洛清穹最后劝了一句,打算如果它仍不肯走,便通知时笙来接它。
但在那之前,他侧过身,目光精准地投向展柜后的阴影,语气平静冷淡:
“今晚的访客倒是不少。还需要我请你出来么?”
时笙微微一怔。
原来已经被发现了。
他摸了摸鼻子,从展柜后直起身。
“是你?”洛清穹有些意外,他的星兽是一只感知能力卓越的蝙蝠,正悬在房顶,刚才提醒他有别的气息靠近。
“是我。”时笙走近,歉声道,“洛教官,抱歉。我是出来找阿垠的。”
“你这小家伙确实得好好管教管教。”
“是,回去一定好好说它。”时笙连声应下,俯身去抱阿垠。
小家伙被他揽进怀里,目光却仍黏在那柄断刀上,带着几分依依不舍。
时笙正要转身离开,脚步却忽然顿住。
为什么阿垠会对这把刀反应这么大呢?
他回身看向洛清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洛教官,您……能多说些关于艾里克上将的事情吗?”
“艾里克上将……”提起这个名字,洛清穹的神色明显郑重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时笙抬起头,神情恳切,“洛教官,其实不瞒你说,我一直很崇拜艾里克上将!”
洛清穹一怔。
“他那么年轻,战功赫赫,却……”时笙顿了顿,语气里适时流露出遗憾与憧憬,“可惜我无缘亲眼见他一面。听说您曾与他有过接触,能不能……多告诉我一些关于他的事?”
最初的惊讶过后,洛清穹忽然有些了然。或许就是时笙本人对艾里克上将的崇拜之情,甚至影响到了他的星兽,所以阿垠才会对逆雪刀这么恋恋不舍。
“我确实见过艾里克上将。”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下去,“其实……他也是我年少时的偶像。”
时笙轻轻吸了口气。
“不过,我也只见过他一面。”洛清穹的目光投向展柜中的断刀,仿佛穿透时光,望见了久远的画面。
“那时我和你一样,还是个没毕业的军校生,来基地见习。同队有人误操作了一台训练机甲,整条机械臂朝我砸下来……是艾里克上将正好回基地路过,挡下了那一击。”
“原来……艾里克上将是您的救命恩人。”
“没错,”洛清穹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那之后,我做梦都想着毕业后要加入他的军团。可没想到……就在那次见习后不久,朔雪基地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喑哑。
“兽潮之后,驻军几乎全军覆没,大部分将士尸骨无存。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说到这里,洛清穹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寒意:
“那人回到帝国报告,一口咬定基地被毁的原因是驻军纪律涣散,干扰器损坏却没能及时修复,又恰巧撞上大规模兽潮。”
“这也……太巧合了。”
“是啊。”洛清穹的眉心拧起,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气愤,“可偏偏,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更何况,他还是一位公爵之子,因为支持纯种人类,得到了不少拥护。”
“支持纯种人类?”
“……你可能不知道,帝国内部有一大批支持纯种人类的激进分子。那些人看不起带有星兽血脉的人,认为他们野蛮低劣,兽性难驯,根本不配和纯种人类相提并论。”
“但是因为战斗力强悍,帝国当年顶着巨大压力,任用了带有兽族血脉的艾里克上将。”
顿了顿,洛清穹压低了声音,“……或者说,驻扎在这里的第71军团,基本上全都或多或少带有兽族血脉。除了那个被派来镀金的公爵之子。据说,他刚来的时候,很不受欢迎。”
“再后来……首都星甚至有流言说,正是因为第71军团的人兽性难驯,所以才会大意误事,基地被毁。那之后,不少人开始更加排斥有兽族血脉的人加入军队,从事要职。”
“竟然是这样?”时笙有些心口发堵。
洛清穹叹了口气,“关于那场战役的所有档案,后来都被列为最高机密。我之前曾经主动申请调来朔雪基地服役,就是想查清当年真相……可直到现在,依旧一无所获。”
第54章
听完洛清穹的话,空荡的纪念馆陷入一片无声的沉寂。
时笙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阿垠情绪也明显低落了下去。
“行了,你先回去吧。”洛清穹忽然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甚至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冲动,竟然和时笙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自己知道就好,别跟别人说。”
“好的,洛教官。”时笙低声应道。他原本只是觉得阿垠对艾里克上将的遗物反应有些奇怪,想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位上将的事。
可没想到,听完那些过往,阿垠的状态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更加不对劲了。
就连时笙自己,带阿垠回到宿舍后,也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眠,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因为干扰器损坏……近四百名驻军全军覆没,就连战功赫赫的艾里克上将也命丧于此……
时笙隐约觉得,当年的事或许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只是真想弄清真相,恐怕只能从那位幸存的公爵之子入手。但如果对方拒不配合,事情就会变得极其棘手。难怪洛教官调查了这么久,至今仍一无所获。
“呜……”
时笙将手轻轻搭在阿垠微微起伏的背上。或许是因为刚才出去折腾了一圈,它回来后便挨着时笙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太安稳,不时翻个身,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时笙一下下抚摸着它的背,困意渐渐上涌,自己也慢慢合上了眼。
熬夜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整个上午时笙都昏昏沉沉,大脑和耳朵仿佛蒙了一层布。阿垠看起来也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竺星峦扫了他们一眼,惊讶道:“你俩昨晚半夜干嘛去了?一个个都没精打采的……该不会是通宵打全息游戏了吧!”
时笙掀起眼皮瞅他一眼,缓缓摇头,问:“下午是不是自由活动?我要回去补觉。”
上午参观的内容像流水一样从时笙脑海里滑过,没留下多少痕迹。吃完饭,他就带着阿垠回住处补觉了。
他从小作息就规律,在萤罗星上没什么娱乐,干的又是体力活,晚上早早就入睡了。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了首都星,就连参加星兽械甲大赛期间,他也尽量按时休息。
突然熬一次夜,整个人都有些头重脚轻的不适。
一觉醒来时,窗外透进来的光已染上浅浅的橘色,随后渐渐沉淀成静谧的深蓝。
时笙终于睡足,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阿垠正用两只爪子扒在窗边,不知在看什么,这回倒是没再往外跑。
“笃笃。”
敲门声忽然响起。
时笙开门一看,兰德站在门外。
他和竺星峦几人约了晚饭,以为兰德是来叫他的。
“马上就好,等我洗把脸!”
兰德站在走廊里,见时笙一头红发睡得直冲天际,忍不住笑了笑,“不急,慢慢来。”
时笙飞快洗漱完毕,带着阿垠出来,“走吧。”
“等等,”兰德叫住他,“时笙,晚饭可能得晚点吃了。刚才我出门时碰到了洛清穹教官,他说有事找你,让你去纪念馆找他。”
“洛教官?”
“嗯,好像和昨天的事有关。你们昨天聊什么了吗?”兰德笑着问。
“就随便聊了几句,”时笙说,“那你们先去食堂吧,我去找洛教官。”
外面的空气冷冽,残余的睡意瞬间跑得一干二净。时笙抱着阿垠朝昨日的纪念馆走去。
难道过了一晚,洛教官有了什么新发现?
“要是谈得久,食堂关门就麻烦了……不如让竺星峦帮我带点吃的回来。”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着,给竺星峦发了条消息。
发完消息,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时笙觉得有些冷,将衣服领子竖了起来,才继续往纪念馆的方向走。
“洛教官?”
时笙喊了一声,推开纪念馆的大门,内里一片漆黑。他停在门口,又喊了一声。
还是无人应答。
只不过,柱子后的阴影里,隐约有着一道模糊的人影。
时笙抿紧唇,试探玉岩屋地朝那里走了两步。
“嘭——!”
背后骤然传来一声巨响,纪念馆的后门猛地自动闭合!
紧接着,大门与墙壁的接缝处,竟然渗出一股股液体金属般的物质,迅速蔓延融合,将出口彻底封死。
不过几秒,整个空间像是被一层流动的金属黏膜包裹起来,光线愈发昏暗。
与此同时,脚下漆黑的影子突然蠕动起来。数道液态尖刺如毒蛇般窜出,瞬间缠紧时笙的手腕脚踝,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呜!”
阿垠低吼一声,它脚下也冒出同样的液态尖刺。不过小家伙反应极快,后腿一蹬,凌空跃起,扭头就朝时笙扑来,试图用爪子撕裂那些尖刺。
可它的利爪却如同陷进了流沙一样,液态尖刺分开再合拢,没有造成伤害就直接穿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柱子后面响起。
阿垠伏低身子,耳朵竖得高高的,一双兽瞳在昏暗的室内微微发亮。
它死死盯住有动静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充满威胁的呜噜声。
柱子后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人。
当时笙借着残余的微光看清来人的脸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兰德?!
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一个陌生而诡异的笑容。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身体开始软化、变形,整个人像一支即将融化的蜡烛。
“欢迎来到……我为你精心准备的牢笼。”
时笙不禁攥紧了手。
不,这不是兰德。这是一个伪装成兰德的怪物!
“你是什么人?!”
“兰德”却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如一摊泥水般重新潜入阴影中,与此同时,从地面、天花板上探出无数道细小的液态尖刺,齐齐对准了时笙。
“吼——!”
阿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身躯急剧膨胀。
鳞片摩擦发出金属撞击般的轻响,宽阔的翅膀唰地展开,如同一堵坚实的墙壁,将时笙完全挡在身后。
同时,它身上的气息变得暴戾而危险。
“你,也是目标之一。”
怪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似乎来自于每一根凸出的液态尖刺。
时笙心中一凛。目标?他和阿垠?
那个液态人从不远处缓缓凝聚出身体。这次他的脸不再是兰德的模样,变得模糊而遥远。
愤怒的阿垠化作一道残影,猛扑向他。然而,它的爪子只撕裂了空气,那人再次原地消失了!
下一刻,元素在阿垠身后几步外重新现出身形。
“阿垠,小心背后——!”
阿垠猛地回身翻滚,躲过了一连串从天花板上射下来的尖刺。
液态尖刺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形态骤然改变,从流动的液态,凝固成一根根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坚硬短刺,深深扎入地板,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孔洞。
阿垠咆哮一声,眼看元素的身体又要消失,猛地往前一扑,锋利的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元素的胸膛,甚至将他半个身躯直接撕开!
可触感却如同击中泥浆,只有几滴粘稠的液体被甩到旁边地上,与地上的阴影重新融合。
元素毫发无损,缓缓在天花板的角落重新凝聚起身体,静静凝视着他们。
四周的液态尖刺已经蠢蠢欲动,可惜,这次猎物要活的,不然这里早该弥漫着鲜血的味道。
但是,太过不听话的猎物,有必要好好教训一下。
元素轻轻抬了抬手臂。霎时间,天花板上林立的液态尖刺齐齐调转方向。
尖端寒芒一闪,化作一片密集的箭雨,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劈头盖脸地朝阿垠射来!
阿垠龇着森白的利齿,一双兽瞳死死锁定不远处的敌人。
它周身忽然翻涌着一阵阵罡风般的气息,以它为中心,朝四周骤然扩散开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激射而来的液态尖刺,在靠近阿垠周围后,却忽然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道死死牵引住,在半空中猛地一滞,随后直直往地面坠下去!
元素毫无波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波动。
他微微偏头,空洞的目光似乎要穿透阿垠。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裹挟着刺骨寒风的利爪已再次扑面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怖压力。
这一次,元素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像被扔进了深海,四面八方传来可怕的挤压力道,让他的液态身躯都开始向内坍缩变形!
“引力……操控?”
他发出含糊的惊疑声,一边操控尖刺,一边试图液化身体逃走,却发现在强大的压力作用下,连移动都变得异常艰涩迟缓。
阿垠覆盖着坚硬鳞甲的翅膀猛地一扇,狂暴的气流形成一个小型旋风,不仅将后续射来的几根尖刺吹偏,更卷起地上那些金属短刺,劈头盖脸地砸向元素自身!
一连串沉闷的穿刺声接连响起。
短刺没入元素液态的身体后,直接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时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液态人的本体可以随时消失,随时出现,难以捕捉。物理攻击落在他身上似乎也无法造成伤害,目前看来,阿垠虽然能限制他的活动,却无法造成实际伤害。
他抿紧了唇,集中精神,被反剪在身后的手掌艰难地动了动,五指缓缓收拢。
一点微光,从他紧握的掌心溢出。
缠住他手腕的液态尖刺,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一颤,向后缩了少许。
有用!
时笙精神一振,更加努力地凝聚心神。那点微光迅速变得明亮灼热,最终化作一团稳定的炽白光球,将他整个手掌包裹。
更多的液态尖刺在光芒照射下剧烈扭动,向后退缩,仿佛遇到了天敌。
就是现在!时笙猛地发力,挣脱了束缚,光团在他意志的催动下急速拉伸变形,化作一柄近一米长的炽白光刃!
他毫不犹豫,挥动光刃,斩断缠绕在双腿上的束缚。
光刃划过,液态尖刺应声而断,断口处发出类似烧焦的“滋滋”声,断裂的部分迅速消失。
“阿垠!”
随着时笙一声呼喊,正在与元素周旋的阿垠身体一震,它挥出的前爪上,居然也“呼”地一声,亮起了一层纯粹耀眼的炽白光芒!
“吼——!”
感受到爪间流淌的温暖而强大的力量,阿垠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攻势瞬间变得更加凶猛,朝怔在原地的元素扑了过去。
元素故技重施,在光爪临身前瞬间液化,试图从天花板另一处凝聚。
这一次,阿垠的速度更快!
“噗!”
带着银白光芒的利爪,狠狠撕下了元素未能完全转移走的一部分躯体!
那团粘稠的液体脱离后,并未像之前那样融合复原,反而在光焰中剧烈收缩,最终化为几缕黑烟消散。
“呃啊!”
元素发出一声隐忍的惨叫,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程度的痛楚的他,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灼烧般的疼痛。即使他复原能力远超常人,也根本无力招架。
他咬了咬牙,迅速渗入天花板内部,消失不见。
只有墙壁和地面上不时凸起蠕动的尖刺,显示他依旧潜伏在周围。只是他忌惮着阿垠爪上的光焰,不敢再轻易现身攻击。
“嗖嗖!”
突然,几根尖刺从视觉死角骤然射出,角度刁钻!
时笙眼神一凛,身形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同时反手一挥,一柄光刃脱手飞出,斩向尖刺射来的方向。
然而,光刃没入墙壁后,却并没有刺中什么,显然元素已经转移了位置。
时笙背靠阿垠,警惕地环视着四周蠢蠢欲动的液态尖刺。
那人太狡猾,一直藏在建筑内部,不肯现身。
必须想办法限制他的活动空间,或者……逼他现身!
可紧接着,从四面八方,甚至连地板上柱子上,每个覆盖着金属液体的角落,都开始探出锋利的尖刺。
一部分尖刺持续不断地发动骚扰袭击,一部分迅速往他们身上缠缚。
时笙和阿垠被逼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地,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体能和精神力都在快速消耗。
时笙咬了咬唇,突然,更强烈的光芒从他手心中爆发出来,瞬间驱散周围浓重的黑暗,将方圆数米内照得亮如白昼。
他脸颊、脖颈乃至手背的皮肤上,浮现出复杂而神秘的莹白光纹,发丝无风自动,微微漾着光晕。
光芒将四周那些张牙舞爪的尖刺逼得渐渐褪去,如同被光芒照耀的阴暗生物四下逃窜。
从别处袭来的液态尖刺,在到达光芒笼罩的范围后,“滋啦”一声原地消散。
时笙靠在阿垠身上,微微喘息。
虽说自从上次获取大量星辰晶后,他的精神力和发光能力都得到很大提升。但维持这种程度的光芒,对他来说仍是不小的消耗。
而且,和精神力一样,他感觉体内涌动的力量似乎触及了一层无形的壁垒,难以继续扩大。
就像最初在萤罗星,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激发一点微光一样,现在,似乎又到了某个瓶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隐隐约约的呼喊穿透厚重的门板:“时笙!时笙!你在里面吗!?”
时笙心头微松,终于来了。
紧接着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踹门声。
“轰!”地一声,纪念馆的大门应声而倒。洛清穹带着竺星峦他们冲了进来,兰德和云嘉跟在后面。
“时笙!你没事吧!?”竺星峦打眼看到千疮百孔的地面,吓了一跳。
四周墙面上的液态物质骤然褪去,只留下满地的伤痕,那个诡异的袭击者……似乎已经趁乱溜走了。
“怎么回事?!”洛清穹紧蹙着眉,沉声问道。
“洛教官,”时笙平复了下呼吸,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谨慎地问,“您的星兽……现在能感应到这里,除了我们,还有没有其他人在?”
洛清穹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星兽忽然飞出,在空旷的纪念馆内快速盘旋数圈,最后落回他肩头。
“没有,”洛清穹道,“目前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的气息。”
时笙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定了定神,将刚才发生的惊险遭遇讲了一遍。
“什么?!”竺星峦听完,差点跳起来,“有人假扮成兰德骗你?!这也太阴险歹毒了!幸好你留了个心眼,事先察觉不对劲给我发了消息!”
原来,时笙在见到那个“兰德”时,心中就隐约浮起一丝违和感。虽然外表和声音甚至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总有一丝不可忽视的怪异感。
“所以你就让竺星峦跑来告诉我,说纪念馆里疑似有人行窃……让我赶紧来支援?”洛清穹有些无奈地问。
“呃……是的,”时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当时情况紧急,对方底细不明,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合理的借口了……”
竺星峦在一旁小声道,“这理由挺管用的,洛教官听见后跑得老快了。”
洛清穹瞪了他一眼。
竺星峦立刻闭嘴了。
洛清穹环视着狼藉的现场,神色转为严肃,“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居然有人能在朔雪基地内,伪装成学员进行袭击……我会立即上报基地最高管理者,你们先陪时笙去医务室。”
等人走后,洛清穹站在原地眉头紧蹙,片刻,他喃喃自语:“这么说来,难道昨天晚上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在?”
朔雪基地外,堆满积雪的白桦树枝上,静静站着一个难以察觉的苍白身影。
他穿着与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单薄衣衫,脸和裸露的皮肤被映成雪一样的颜色。
“元素,数据收集的如何?”
通讯器对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问询。
元素手指轻点,将记录着方才战斗的影像传送过去,嗓音轻飘飘的。
“战斗数据收集完毕。时笙,A级精神力者,具有特殊光属性能力,表现形式为高纯度能量外放,掌心可凝聚光刃作为武器;雪垠,大型猛兽,可自由控制身体大小,疑似具有局部引力操控或空间坍缩能力……”
等他汇报完毕,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几秒后,殷培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看来,诺特院长的推测并非空穴来风。这一人一兽……确实都不太寻常。我会根据这些数据,准备好适合他们的牢笼。”
“继续监视,有任何新的异常动向,及时汇报。”他最后吩咐道,“接下来,就等请君入瓮了。”
“是。”
远处的朔雪基地在暮色中亮起灯光。寒风卷起雪沫,掠过空无一人的枝头。
第55章
医务室里一片安静,只有治疗仪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嗡鸣。
时笙将隐隐作痛的手腕和脚踝放入小型治疗仪的能量槽中,冰凉的触感瞬间包裹上来,刺痛感随之缓解。
阿垠窝在他脚边的软垫上,脑袋枕着前爪,金色的眼瞳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警惕。
时笙的心情有些沉重。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奇怪液态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又是受谁指使?居然能无声无息地潜入守备森严的朔雪基地,精准地找到他……
上次费里曼的突然发疯就透着诡异,时笙总觉得隐隐不安。果然,潜藏在暗处的黑手并没有罢休,又一次出手了。
可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的东西?
这次阿垠似乎也成为了目标。不过这个时笙心中倒是有所预料,毕竟星兽械甲大赛的关注度那么高,他这次还得了冠军,阿垠肯定会引起不少人的注意。
其中,很可能就有对星间兽有所了解的人,看出了一些端倪。
想到这里,时笙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比赛前,他就特意拜托大哥帮忙,将阿垠的官方登记信息伪装成某种罕见的混种星兽,没想到……还是这么快就被盯上了吗?
一旁刚去买饭回来的竺星峦,“啪”地把保温饭盒放在桌前。
“饭来咯!快吃点补充体力。”
时笙回过神,接过还带着温热的饭盒,“谢了”。
盖子一开,诱人的食物香气立刻飘散出来,他这才惊觉肚子饿的有些难受。
他解下手腕和脚踝上的小型治疗仪。能量槽中的微光熄灭,皮肤上原本清晰的红痕和轻微的淤青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如初。
另一边,竺星峦正拉着兰德和云嘉,躲在不远处的角落小声嘀咕。
“我说……咱们几个是不是该找个时间去拜拜星神,转转运啊?怎么感觉时笙每次跟我们一起出来,都得遇上点儿惊心动魄的意外?”
兰德抱着手臂,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悠悠:“要去你自己去。顺便诚心祈求一下,让星神给你换个正常点的脑子。”
“喂!兰德你这家伙!”竺星峦气的牙痒痒,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扭头殷切地看向云嘉,“怎么样云嘉?等回首都星,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去?我知道有个神殿挺灵的!”
云嘉歪了歪头,认真地问:“可以拜猫猫星神吗?”
“……啊?”竺星峦一脸茫然,眨巴着眼睛,“还、还有这个星神?”
兰德没再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的目光转向另一边正认真吃饭的时笙,眼神缓缓沉了下来,若有所思。
假扮成他的样子……去欺骗时笙的液态人吗?
回到临时住处,时笙先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冲去一身的疲惫和战斗留下的黏腻感。
出来后,他习惯性地想招呼阿垠也过来洗洗。小家伙今天在地上滚了不知多少圈,沾了不少灰尘。
没想到,一向听话的阿垠这次却显得有些扭捏,非但没有凑过来,反而一个劲儿地往墙角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时笙有些纳闷儿。小时候不都是他给洗的吗?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好像……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时笙很快说服了自己,忍不住笑了笑。进浴室前叮嘱道:“那好吧,等会儿我给你放好水,你自己洗洗干净。不然不能睡床上哦。”
“嗷……”阿垠耷拉着耳朵,低低应了一声。听起来闷闷的,但总算没再躲了。
时笙没再管它,进去好好洗了个干净。出来后,把阿垠叫到浴室里,放好水就退出来,带上了门。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一边走向书桌。目光扫过放在桌上的个人终端,屏幕正亮着,显示有几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一看,最上面那条,发信人是大哥谢冕。
[谢冕:圣兽星盟在北部边境星域突然发动大规模突袭,父亲领命前往前线担任战区总指挥。谢擎所在的第七军团也被紧急调往前线,归期未定。]
看到这条消息,时笙双眼微睁,捏着终端的手猛地收紧。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紧,脸色发白。
又要……开始打仗了?
他的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出过往的画面,回忆起萤罗星千疮百孔的样子,时笙觉得喉咙里哽的难受。
他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手指有些僵硬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回复。
[速速:好,我知道了。他们……一定会平安归来。]
发完这条,他又给谢凌云和谢擎单独发送了消息,虽然,这个时候他们可能已经无暇去看了。
下面的未读消息来自这次参观见学活动的群聊。
[各位同学,由于突发情况,经研究决定,本次朔雪基地见学活动提前结束。请于明日上午八点整,准时在基地东侧广场集合,统一登舰返程。感谢配合。]
四人小群里面跳出好几条消息。
[全星域最闪:呜呜呜好不容易有个不用上课还能出来玩的活动,居然提前结束了,难受!]
[露露:猫猫伤心.jpg]
[land:恐怕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时笙看着群里的消息,沉默了片刻。他大概能猜到,或许就是因为再起的战火,为了保证安全,他们不得不提前返航。
翌日清晨,朔雪基地东侧广场。
在微亮的天色和凛冽的寒风,学生们按照指示在这里集结。
洛清穹教官站在队伍前方,神情比往日更加冷峻,他逐一清点人数,确认无误后,言简意赅地挥手示意:“出发。”
队伍开始移动。时笙跟在队伍末尾,经过洛清穹身边时,脚步微顿。
他抬起头,望向这位眉头紧锁的洛清穹,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问:“洛教官,关于那次事故……我能知道,那位唯一存活下来的公爵之子是谁吗?”
洛清穹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一下,目光在时笙脸上停留了片刻,才一字一顿地回答,“恩斯特·戈达尔。”-
回到谢家,偌大的别墅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谢凌云和谢擎都已经奔赴前线,谢冕此刻想必也正在首都星的军部大楼里,为远程调度支援而忙碌不休。
时笙将随身的行李放在门厅,习惯性喊了一声:“尤里安。”
没有回应。
沈阿姨正从花园里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修剪花枝的工具,见状道,“小少爷,尤里安跟着将军去前线了。”
时笙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准备带着阿垠回房间。
“等一下,小少爷。”沈阿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工具,转身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翻找片刻,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这个好像是前两天有人寄给你的,我看你不在家,就先替你收着了。”
时笙接过来,包裹的寄件人是霍华德医生。
“好,谢谢沈阿姨。”
回到房间,他拆开那个包裹。
里面是霍华德医生整理的一沓纸质资料,附着一封简短的信。信上说,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所有病例资料,不过……目前似乎并没有什么突破。
下面还有个扁平的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躺着一封来自姜季的信,以及一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石头。
姜季大概是以为他有什么收集奇怪石头的癖好。
时笙的目光被其中一块乳白色的石头吸引。
它并不起眼,表面光滑温润,触手生温,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他把玩了一会儿,才将石头和其他物品一起妥善收好。
晚饭后,时笙照例带着阿垠出门散步。一直走到别墅后山一处僻静空旷的草地。
“阿垠,”他停下脚步,拍了拍身边阿垠的脑袋,“让我看看,你现在到底长多大了?不用控制体型。”
阿垠闻言,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身躯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舒展。
巨大的双翼完全展开,在地面投下大片阴影,修长而充满力量感的脖颈扬起,头颅几乎与远处几层楼高的树冠平齐。月光洒在它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背脊上,泛着幽暗的光泽。
“确实长大了不少,”时笙仰头看着,轻声叹道。
阿垠之前和液态人对战的时候,似乎突然激发了小范围控制引力的能力。大概是随着不断生长,属于星间兽的进食技能逐渐成熟。
毕竟,传闻中星间兽吞食星辰之前,就是要经过无限挤压。
阿垠重新恢复幼年大小。但时笙左看右看,总觉得阿垠真是长大了,似乎连原先懵懂清澈的眼神都逐渐成熟不少。
有那么一瞬间,时笙恍惚想起了之前阿垠短暂变化成的那个银发少年。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把之前给阿垠做的那个许久没用的小窝翻出来,蹲在它面前,小声商量,“要不要试试自己睡?”
没想到,阿垠歪头看了看那个软垫小窝,又看了看时笙,居然轻轻“嗷”了一声,迈着步子走过去,蜷缩了进去。
时笙瞪大了眼:“真自己睡?”
“嗷呜~”阿垠拿脑袋蹭时笙的手心。
“行吧,”时笙站起身,作势转身走向大床,“那我去床上睡啦?”
余光一瞥,阿垠已经在它的小窝里调整好姿势,安安静静地趴下了。
时笙目瞪口呆,随后揉了揉脸,关上灯,把自己塞进柔软的被子里躺下了。
黑夜里,阿垠缓缓撩起眼皮,悄悄看了躺在床上的时笙一眼,才安心地合上。
时笙闭着眼,少了旁边那个毛茸茸暖烘烘的小身体,床铺似乎都显得空旷了许多。
他翻来覆去,过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被倦意淹没,迷迷糊糊地坠入梦境。
吵……很吵……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永远地呼啸着。
到处是星兽的嘶吼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建筑崩塌的轰然巨响以及一阵阵不绝于耳的惨叫。
洁白的冰原被染上大片大片刺目的污渍,庞大的星兽尸体与穿着破烂制服的士兵残骸,毫无生气地散落在雪地中。
时笙仿佛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幽灵,正身处一台机甲舱内。这台机甲的型号与内部的装饰风格明显已经落后,像是几十年前流行的款式。
而真正让他移不开眼睛的,是驾驶座上坐着的那个男人。
那是个极其高大俊美的银发男人。
他神情专注地操控着机甲,身上的作战服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随着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看上去很疲惫了,额头上渗出的血迹微微干涸,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那张脸,艾里克上将,不再是星海回廊画像中那样意气风发、无所顾忌地朗笑着,而是被一种沉重而绝望的气息所笼罩。
时笙悄悄走近了些,发现对方并不能看到自己。
但他甚至能感受到来自艾里克上将身上散发出的热度,能看清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与微微颤抖。
艾里克上将驾驶着伤痕累累的机甲,在星兽的扑杀中艰难地穿梭来去,一刻不停地战斗、战斗,直到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
不,还不能休息!
黑暗彻底降临的瞬间,时笙仿佛听到自己脑海中,或者是从那即将被吞没的机甲深处,传来一声嘶哑的怒吼。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视野重新亮起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雪原。
不远处,一条宽阔的河流早已被厚厚的冰层封冻,宛如一条巨大蜿蜒的白色玉带。一群穿着臃肿厚实冬衣的当地村民,正热火朝天地在冰面上忙碌着。
空气带着一股冷冽的味道,被吸进肚子里,变成说话时被吐出的白色雾气。
时笙慢慢走近,很快,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艾里克上将此刻正站在被清理出一小片的冰面上,脚下蹬着一双沾了雪沫的黑色军靴,身上是一身冬季制式便服。
那把在后来沾满星兽鲜血的逆雪刀,此刻却只是被他随意地拿在手中,在光滑的冰面上来回比划着。
“是从这里开始切割吗?”他直起身,侧过头,问身边一个双手冻得通红皴裂的中年村民。
“是咧,就这里下手最合适!”中年人笑呵呵地点头,雪花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艾里克点了点头。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好角度,手腕只是随意一用力,那把雪亮的长刀便噗嗤一声,如同切入豆腐般轻易地刺入了坚硬的冰层。
随即,他不疾不徐地移动刀身,在冰面上切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圆形缺口,边缘光滑,甚至没有太多冰渣飞溅。
“嚯!真不错!”中年村民由衷地赞叹,“这手劲儿,这准头!”
艾里克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少年气的爽朗笑容,神采飞扬,“那当然,我这用刀的技术,也算是一等一的!”
旁边提着水桶等着装鱼的妇人们闻言都笑了起来。
一位年长些的妇人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几个脸颊冻得红扑扑的年轻姑娘,压低声音笑道:“瞧瞧,艾里克可是个顶好的小伙子,训练执勤那么忙,一有空还跑来帮咱们干活。人长得也精神,是不是?”
姑娘们腼腆笑着,时不时打量他一眼。
不过,当第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被捞上来时,她们的眼睛立刻挪到了鱼身上,手脚麻利地帮忙往桶里放,生怕鱼儿跳回冰窟窿里去。
几个脸颊红扑扑的小孩儿站在岸边,身上裹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制式毛领大氅,三四个小脑袋挤在一起,你推我搡,在岸边兴奋地蹦蹦跳跳。
艾里克看着他们,笑了笑,又走到冰面其他几处,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帮着多开了几个冰窟窿。
忙活完,他找了个相对清净的角落,用刀尖在冰上开了个小口,从随身的行囊里掏出一个小马扎和一杆简易的鱼竿,摆开架势,开始享受起悠闲的冰钓时光。
结果,直到村民们每个人的桶里都装满了鱼,心满意足地准备收工回家,艾里克的鱼漂还是一次都没动过。
他盯着毫无动静的冰窟窿看了半晌,无所谓地耸耸肩,收起小马扎和鱼竿,拍了拍军裤上的雪屑,准备返回基地。
“哎,艾里克!”刚才那位中年村民左手拎着那件毛领大氅,右手提着一桶肥美的鱼,快步追上来,要将鱼递给他,“好孩子,这个你拿回去,让食堂给你们加餐!”
艾里克灵活地侧身,躲过他递桶的手,只随手接过自己的大氅,用力抖了抖上面的冰碴和雪沫,重新披回宽阔的肩上。
他头也不回地朝基地方向大步走去,撂下一句,“谢了,不过我不爱吃鱼。”
他个子高,腿长,在深厚的积雪中迈开的步子又大又稳,没一会儿,那挺拔的身影便消失在落满积雪的白桦林深处,留下一串笔直的脚印。
时笙下意识地沿着那串脚印往回走,刚迈出两步,周围的景象如同水面波纹般晃动。再次清晰时,他已经站在了一座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陌生建筑前。
建筑风格冷硬,大门上方,“朔雪基地”几个金属大字在雪地中微微反光。
基地门口的雪地里,有几十条冻得邦邦硬的鱼。
早起的艾里克上将披着军服大衣从门口经过时,脚步顿住了。
他抱臂在四周瞅了半天,没看到一个人影儿,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布莱克。”他出声叫道。
一名站得笔挺的卫兵立刻小跑过来,敬礼:“到!上将!”
艾里克用下巴点了点地上那堆鱼:“把这些……捡回去,晚上给大伙儿加餐。”
守卫布莱克咧嘴笑,“遵命上将!您最爱吃鱼了,我让食堂一条清蒸,一条红烧,怎么样?”
这些鱼肯定是那些村民偷偷放在这里的,不过没有命令,布莱克也不敢随便捡回去。现在得了令能加餐,自然高兴得很。
艾里克轻咳一声,掩饰性地拉了拉大衣领子,转身走向基地大门时,低声加了一句,“……再烤几条。”
“好嘞!”布莱克笑的牙不见眼。
艾里克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厚重的金属大门后面。
时笙站在原地,摸着下巴默默地想,原来传闻中的艾里克上将也爱吃鱼啊。
见艾里克走进去,时笙也下意识地跟着迈步,想要踏入基地。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眼前猛地一黑,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作者有话要说:
艾里克:我不爱吃鱼。
阿垠(三两口一条鱼下肚):你说什么?
第56章
“恩斯特!你这个懦夫!胆小鬼!”
一道愤怒的吼声骤然炸响。
“自己像个乌龟一样缩在基地里发抖,竟然还敢提前关闭基地大门!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混蛋!布莱克和莱恩他们两个……他们没来得及撤进来,活活被外面那些该死的星兽撕成了碎片!!”
眼前的黑暗迅速褪去,时笙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朔雪基地内部。
一名年轻的士兵正恶狠狠地瞪视着前方,眼珠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那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将对面的人生吞活剥。
他怒视的那个人,穿着崭新整洁的上校军服,脸色苍白,神情倨傲。
面对士兵的指控,恩斯特非但没有愧疚,反而强撑着扬起下巴,色厉内荏地反驳:
“你……你这粗鲁的武夫懂什么?!一旦星兽跟着冲进来,整个基地都完了!为了两个、两个低级卫兵……冒这么大的风险,根本不值得!”
“不值得?!”
另一名身材高大的士兵猛地踏前一步,双目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那哨塔的炮台呢?!为什么不能用?!监控录像清清楚楚!布莱克和莱恩一直在外面阻击星兽,苦苦支撑了十七分钟!期间至少有三次,外面的人请求你启动炮台火力支援!你为什么置之不理?!为什么!?”
恩斯特被他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却依旧梗着脖子,“那、那些炮台,当然是等大批星兽出动的时候才能用!三五只星兽用不着!”
“用不着?”年轻的士兵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话,发出一声充满悲愤和嘲讽的冷哼,
“恩斯特少爷,你当初刚来朔雪基地,被一只落单的低级星兽吓得屁滚尿流、到处乱窜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用不着?!你那时候不光差点把那畜生引进基地核心区,还强行命令我们打开所有炮台,把那只星兽轰成了烂泥……你忘了吗!”
恩斯特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却依旧高高昂着下巴,一点儿不认为自己有错。高贵的他和带有低贱兽血的卫兵,怎么能相提并论!?
“恩斯特。”
一道沉稳压抑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
艾里克不知何时已站在朔雪基地门口。他身上的军装沾着尘土和些许暗色的污渍,显然是刚从战场归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锁定在恩斯特·戈达尔脸上。
“监控录像显示,距离最近的星兽追上那两名士兵,中间有足足三分钟的间隔。”
艾里克冷冷地盯着恩斯特,一步步走向他,“以基地大门的开启和关闭速度,完全足够他们安全撤回。”
“我现在,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艾里克在恩斯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你,究竟是依据战场哪一条情报、哪一项条例,做出了提前关闭大门,并拒绝提供炮火支援的判断?”
恩斯特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艾里克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如果你给不出合理的解释,”艾里克的语气平静得可怕,“那么,我将以贻误军情,滥用职权的罪名,将你告上军事法庭!”
他不再给恩斯特任何狡辩的机会,转向旁边的卫兵,斩钉截铁:“现在,立刻解除恩斯特·戈达尔的一切指挥权限,在调查结束前,不得参与任何决策!”
“艾里克!艾里克·埃斯基维尔!你敢!”
恩斯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脸上血色尽失,“你只是临时来这里补给休整!我才是朔雪基地的指挥官!我父亲是——”
“你恐怕忘了,”艾里克冷冷地打断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朔雪星,连同这片星域的所有军事基地,都在我的辖区管辖范围之内。在这里,我拥有最高指挥权。”
“你们这是故意欺负我!”恩斯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带着野兽血脉的人,性子里都跟野兽一样不可理喻……”
“带下去!”
几名早已对恩斯特不满至极的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还在拼命挣扎的恩斯特,毫不客气地将他拖走。
空气中遥遥传来他声嘶力竭地呼喊,“你们……你们这群野兽!你们会后悔的,一定会后悔的!”
……
基地里一片死寂,艾里克站在原地,背对着众人。
“后悔……后悔吗?”
他站在空旷寂静的基地训练场上,喃喃自语。
艾里克低着头,神情怔忪。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银色的发间,堆积在披着白色毛领大氅的宽阔肩头。
随后,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酝酿,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我后悔……最后悔的事情是没有当时就杀了你!”
“居然让你有机会偷偷关闭了基地的星兽干扰器,引得大批星兽来袭,最后……”
他猛地哽咽了一下,拳头重重砸在冰冷的训练用金属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雪,越下越大了。
时笙站在廊檐下,静静地望着那道孤绝的身影。
漫天大雪和狂舞的风模糊了他冷白的脸,画面被铺天盖地的白色充斥。
慢慢地,纯粹的白色里落入一滴鲜艳的红,迅速浸染,蔓延,化成一双覆盖着血色的眼眸。
“我早就受够了你这个肮脏的领导者!还有你们这些低贱的血脉,都该去死!”
恩斯特最后坐飞船出逃前,站在高高的塔楼上,如同胜利者般朝他们耀武扬威。
艾里克双眼充血,手背青筋鼓起,却只是将目光从塔楼收回,重新投向基地外那群咆哮的星兽。
此时此刻,他们身后,还有许多尚未完全撤离的朔雪星平民。
接下来的画面光怪陆离,时笙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拽着,又一次回到了最初的那场战斗。
视野所及之处,再也看不到任何站立的身影。
飞舞的雪花静悄悄地落在冰冷的金属机身上,落在僵硬的星兽尸体上,纯洁的白色逐渐淹没一切。
只有艾里克还驾驶着他那台伤痕累累的机甲,与一头异常庞大凶悍的母星兽对峙着。
那是一头怀孕的成年星间兽。
逆雪刀断了成两截,掉落在泥泞的雪地中,机甲内部不断传来刺耳的警报,红光在破损的驾驶舱里疯狂闪烁。
天光在浑浊的云层后渐渐透出灰白,战斗却仍未止息。
时笙能清晰地听见艾里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那只握在操纵杆上的手臂正不受控制地痉挛,指节绷得发白。
下一秒,残破的机甲耗尽最后一丝能量,轰然倾倒,砸在混合着血与雪的泥泞中。
精疲力竭的艾里克眼前猛地一黑,他似乎连人带机甲被吞入腹中。昏迷中,他仍在微弱地挣扎着,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包裹着他。
但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涣散,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寂静,辽远,空无一人的黑暗。
时笙看不见艾里克,却仿佛仍能听见那微弱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试探着向前,试图触碰那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从楼下传来,时笙猛地睁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夜晚的卧房里弥漫着宁静安详的气息。
怔了几秒,时笙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漉漉的冰凉。
他缓缓坐起身,打开灯。
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镜中的他发丝凌乱、面色苍白,眼尾泛着明显的红。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进浴室,用冷水拍打脸颊。
水珠沿着下颌滑落,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努力从那个纷乱沉重的梦中抽离。
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一阵压抑而急切的交谈声。
时笙动作一顿。
这么晚了,谁在楼下?
起身开门前,他下意识地先看向床边。一向警觉的阿垠,居然仍旧安静地蜷缩在它的小窝里,睡得正沉。
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时笙披上外套,轻轻推开房门。
客厅灯火通明。
大哥谢冕正站在客厅中央,连外出的大衣都未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苍白疲倦。
而站在谢冕对面的,竟然是日常寸步不离地跟随在父亲身边的副官,格瑞斯。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谢冕听到楼梯处的动静,抬头看向时笙,“吵醒你了?”
时笙快步下楼,“出什么事了?”
谢冕摩挲着手腕上的终端,眉眼间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忧色,
“刚接到消息,父亲他……在前线指挥的时候忽然晕倒,陷入深度昏迷。前线医疗组进行了紧急处置,但……情况没有好转。现在,正由专门的医疗舰护送,紧急返回首都星。”
时笙浑身一僵,表情空白了一瞬:“怎么回事?!”
“原因目前还不清楚。”
格瑞斯接过话,眉头紧锁,“接到的紧急报告只说,今天中午的会议中途,将军毫无预兆地突然失去意识,倒地昏迷。随军医师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外伤或其他急性病症。”
“我原本是奉命回首都星协调一批前线急需的紧急物资,星舰刚进入首都星轨道,就收到了这条加密消息,所以……一下星舰,就立刻赶过来了。”
听完格瑞斯的话,时笙忍不住垂眸沉思。
谢凌云的身体向来硬朗,怎么会突然昏迷不醒?
而且,现在正是前线交战的紧要关头,难道……是圣兽星盟的人暗中下的手?
谢冕见他若有所思,出声道:“首都星军部医院已经召集专家待命,我现在过去。”
“我也去!”时笙猛地起身,目光紧紧盯着他。
“收拾东西,”谢冕看了一眼时间,声音沉肃,“五分钟后出发。”
第57章
谢凌云被送回来时,谢擎一路跟到了病房门口。他脸上沾染了没来得及擦拭的尘土和血迹,作战服上还带着硝烟的气息。
早已准备好的医生和护士立刻围着谢凌云开始进行检查。
兄弟几人在走廊里碰面,互相点了点头,谁也没说话。
坐在医院冷白色的长廊里,时笙觉得每一分钟都变得如此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刚要开口,谢冕已经起身:“去您办公室谈吧。”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我们尝试了许多种方法试图唤醒谢将军,但……都没能奏效……”医生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我爸昏迷?”谢擎直挺挺地站在办公室中,高大的身材带来一丝压迫感。
“目前来看,是某种物质引起了中枢神经病变,但是具体是什么……我们暂时还不能确定。”
“明白了。”谢冕起身,“那就请尽量保持他的情况不再恶化。陛下派来的医生会再次进行检查。”
奥古斯得知谢凌云突然昏迷不醒的消息,十分关切,特地派出在宫中供职的医生来为谢凌云诊治。
如今边境战况胶着,谢凌云又相当于战场上的定海神针,没了他,不仅少了一个经验丰富的顶尖指挥官,更是对整个前线军心的动摇。
统帅部的会议上,关于接替人选的争论已经持续了两天。
“父皇。”二皇子缪勒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谢将军病倒,前线指挥空缺。我请求前往边境,接替指挥一职。”
奥古斯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缪勒。
“前线不是演习场,”他沉声道,“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大皇子亚瑟语气温和:“二弟的勇气值得肯定,但毕竟缺乏实战指挥经验。我认为应该从现役高级将领中选拔……”
付江行点头附和,“大皇子说得对,二皇子一片热情的确值得赞扬,但是如今边境缺的是能总揽全局的指挥官。”
“陛下,”袁为乾打断他,“二殿下在奥波利斯军校的成绩是全优,理论功底扎实。虽说年纪尚小,但只要有经验丰富的副官辅佐,想必不是问题。”
他继续道,“而且皇子亲赴前线,对士气是巨大的鼓舞。”
这话倒是戳中了奥古斯的心,若不是近年来他身体抱恙,甚至想亲自前往。
“行了,”奥古斯沉声发话,“缪勒暂代前线总指挥,即日出发。袁为乾率领第29军团协同支援,务必稳住战局。”
高级病房里,时笙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垂着眼睛,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只手不自觉地抚摸着膝盖上趴着的阿垠。
谢擎靠在病床边,闭着眼睛,两条藏在发间的锋利眉毛紧紧蹙在一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新消息,因谢凌云将军突发昏迷,前线指挥系统出现空缺。二皇子缪勒殿下已临危受命,前往边境接替指挥……”
墙上的新闻屏幕正在播放早间简报。
时笙看向病床上陷入沉睡的谢凌云,心情沉重。
看来过去的短短两日,关于谢凌云兵权的瓜分已经尘埃落定。
“袁为乾率领第29军团奔赴前线,次子袁逸天担任前锋,协助二皇子殿下……”
本来正在闭目养神的谢擎越听越来气,啪地把新闻按掉,嘴里没好气地嚷嚷,“这群人真是烦死了!”
他这么说着,目光落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谢凌云脸上,眼中的焦虑和担忧再也藏不住。
谢凌云出事后,前两天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但都被谢冕以病人需要静养为由挡在了门外。这两天,访客渐渐少了。
大皇子倒是来了一回,看过谢凌云之后,宽慰了几人一番,留下一些名贵补品就离开了。
宫廷来的医生对谢凌云的情况也束手无策。会诊开了几次,却并没有得出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由于不能进食,谢凌云几乎大半时间都要待在营养舱中。
“嘟嘟”
手腕上的终端响起提示音。
时笙点开,发现是霍华德的回信。
[霍华德:根据你描述的症状和传过来的检查报告,谢凌云很可能是中毒了。不过,具体情况要等我去首都星,亲自检查之后才能确定。]
看完消息,时笙霍然起身,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正在办公的谢冕停下动作,见他神色不对,问,“怎么了?”
时笙把霍华德提供的消息分享给了谢冕,顿了顿,又将在朔雪星上遭遇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最后,他轻声道,“我猜,是不是之前绑架我的那群人在搞鬼?”
听他说完,谢冕的脸色沉了下来。
“关于你之前被绑架的事情,我和父亲曾经仔细调查过。”
“就在前些日子,我的人从科学院的一名研究员嘴里套出了关于萤罗星月果的事情。据说,两年前曾经出现过一种可以短暂提升星兽力量的变异月果。”谢冕继续说了下去。
“科学院的费里曼,你在萤罗星时就曾遇到过的科学院考察队,萤罗星的特产月果,以及你们族人特有的发光天赋。”
谢冕的话似乎将过往的一切联系了起来,时笙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心口怦怦直跳。
“提升星兽力量的变异月果?”时笙呼吸一滞,忽然意识到什么,“也就是说,科学院的某些人,认为那些变异月果可能与萤罗星人发出的光……或者说,与我发出的光有关系!?”
“很有可能。”
谢冕原本不打算这么早告诉他,而是正好借着费里曼的事,直接向科学院施压。
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实现,战争猝不及防地来临。紧接着,就是父亲的昏迷不醒。
谢凌云一倒下,兵权被二皇子接手,谢家的处境已大不如前。眼下还是让将一切可能性告知时笙,让他做些防备为好。
“你说的那个液态人,有可能就是科学院里某人的手笔。”谢冕推测道。
“那父亲的事……也会和他们有关吗?”
“不排除这个可能,”谢冕揉了揉眉头,往后靠在椅子上,“我也有过怀疑,但是父亲身体上并没有明显伤口。我派人查了他近期的行程和饮食,也没发现可疑人物接近。除非……”
“除非?”
谢冕的目光锐利起来,“除非有人一直潜伏在父亲身边,静静等待着这个机会。”
时笙身形微震。
但谢冕说的不无道理。
可这个人……会是谁?
“这个人多半是我们熟悉,并且很难受到怀疑的人。”谢冕沉声道。
两天后,霍华德医生抵达了首都星第一军区医院。
他站在谢凌云的病床前,仔细检查了一个多星时。时不时调出悬浮光屏上的神经图谱,手指不断划动放大,眉头越皱越紧。
“情况不妙。”他终于停下动作,对守在床边的几人说,“应该是某种慢性毒素。剂量控制得非常精准,一点点慢慢侵入人体,完全避开了常规检测。下毒的人很专业。”
“这种毒素会逐渐麻痹神经,最终导致人永远醒不过来。”霍华德看向他们,语气沉重,“距离毒素彻底扩散,预计……还有五天左右的时间。”
“什么?!”谢擎猛地抬头,“那解药呢?!”
“这是一种新型毒素,研制出解药至少要半个月。”霍华德叹了口气,“下毒的人手里可能有现成的解药。但对方既然敢动手,恐怕不会轻易交出来。”
“那就请您抓紧时间研制解药,需要什么尽管提,”谢冕站起身,语气郑重,“我会想办法尽快揪出下毒的人。”
谢擎在一旁死死皱着眉头,一拳砸在墙上,“那现在呢?我们就在这儿干等?就没别的办法了?!”
“倒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霍华德沉吟片刻,“有种叫云间葛的稀有植物,它的提取液能暂时修复受损的神经。不过最多只能延缓毒素扩散几天……治标不治本。”
“几天也好,”时笙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在哪里可以找到?”
“只有在极少数温度恒定的星球上,才会长出这种云间葛。而且这种植物极其脆弱,离土后也必须在相同的恒温环境中保存,否则十分钟内就会失去活性。”
“不过,”霍华德继续说,“据说去年皇室探险队曾带回三株,保存在皇宫的恒温库里……”
“我去求见陛下!”没等他说完,谢擎急声道,转身就往外冲。
“谢冕少校!”杜成副官恰好从门口急匆匆地走来,差点跟谢擎撞个正着,“前线急电,需要您紧急协调一批星舰跃迁权限……”
谢冕立刻起身,嘱咐时笙,“你先在这里守着父亲,奸细的事情,我会安排人去处理。”
“好。”
谢冕大步走向电梯,杜成紧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快速汇报着什么。时笙知道,为了前线的物资调配,军部这些天已经连轴转了很久。
不到中午,谢擎就回来了。
他脚步沉重,脸色铁青。
“二哥?”时笙低声问。
谢擎摇摇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了。陛下说,宫里剩下的最后一份云间葛,前些日子被二皇子的母亲戴妮思夫人用掉了。”
最后一丝希望也落了空。时笙叹了口气,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不过,”谢擎忽然又说,“我刚跑去问了霍华德医生,他说在625星系的焚夜星上或许会生长着云间葛!我准备去一趟。”
“焚夜星?等等!”时笙叫了一声,语气焦急,“那里是未开发的荒星,活火山密集,还有大量凶兽盘踞,太危险了!”
“时笙,我已经决定了。”谢擎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很低,语气带着一丝郑重,“大哥最近分身乏术,我就不去打扰他了。父亲……就暂时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他后退一步,唇角扯出个笑,转身大步离开。
时笙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谢擎远去的背影。
片刻后,他慢慢走回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病床上,谢凌云脸色苍白灰败,连呼吸都是静悄悄的。霍华德说,那种毒素正在飞速地侵蚀他的脑神经,如果无法及时祛除,或许有一日谢凌云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以谢擎才会那么急,哪怕只有一线渺茫的希望也要去找云间葛。
所以谢冕才会不眠不休,忙得焦头烂额也不肯放手军部的事情,还要分神追查暗处的黑手。
时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阿垠凑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仰起头,圆眼睛里映出清晰的担忧。
第58章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的地板上。
格瑞斯领了新的药剂回来,刚推开门,便看到时笙少爷忽然冲了出来,看到他,慌乱地留下一句,“格瑞斯叔叔,家里出了事,我得回去一趟!”
“好,这里交给我……”他的话还没说完,时笙就已经没影儿了。
坐上飞艇,时笙马不停蹄地回了谢家别墅,刚进门,就发现谢家的十几名私卫将一道身影团团围住。
谢冕正一脸冰冷地站在廊下。
时笙气喘吁吁地跑了过去,有些语无伦次,“大哥……没有搞错吗?怎么可能是尤里安?!”
谢冕没有说话,只将一段修复好的监控录像递到他眼前。录像中清晰地显示,正是尤里安调换了谢凌云治疗头疼的药!
时笙如遭雷击,后退了一步,“可是,尤里安是机器人啊……”
“帝国有关于机器人审讯的专门机构,”谢冕语气冷淡,“但看目前的情形,他并不打算配合。”
话音未落,院子里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尤里安凭借几条长长的机械手臂,硬生生挥开了近身的几名护卫。
时笙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到被围在护卫中间的尤里安身上。尤里安还穿着原来的西服,那双与人类极其相似的漂亮眼睛却不再是荧蓝色,而是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谢冕上前一步,声线沉冷:“如果尤里安再不配合,直接强制销毁。”
“是!”
直到这时,护卫们才敢真的用粒子枪对准那台A级机器人。
“大哥,”时笙忽然开口,声音已恢复了镇定,“让我来吧。审讯机器人需要完整核心,粒子枪可能会损坏它。”
谢冕沉默地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小心,现在的尤里安……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了。”
“嗯。”时笙镇定地应了声,右手掌心瞬间延伸出一柄光刃。
机械手臂迎面挥来,时笙毫不迟疑地挥刀斩落。断裂的金属臂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随后,时笙手中的光刃,忽然不断地延伸,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尤里安的身上,将他紧紧困住。一旦他试图挣扎,就会撞到锋利的光刃边缘。
时笙走到了尤里安面前。
可是,机器人不知畏惧,仍然在执行攻击指令,不停地挣扎。直到损伤积累到一定程度,尤里安的动作才蓦地停顿下来,滋啦的电流声在躯体中乱窜。
在彻底短路报废的前一秒,尤里安的眼中猩红的光芒忽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竟短暂地恢复成了原本的荧蓝色。
“时笙……小主……人”
他荧蓝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就彻底暗淡下去-
时笙独自坐在二楼的露天花园里,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也许在看那些开得正盛的花,也许在望花丛后隐约的小山。
他还记得,来到谢家的第一晚,是尤里安耐心教他使用浴室的按钮,也是在这片阳台上,那只机械手臂曾轻轻落在他发顶……
阿垠从房间里悄悄钻出,挨着他趴下。
“阿垠,”时笙望着远处,声音很轻,“你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阿垠搁在两只前爪上的脑袋微微抬起,蹭了蹭他的小腿。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传来,让时笙被风吹得有些微凉的体温感到一丝温暖。
时笙垂下眼睛,把它缓缓抱住,“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呜……”
阿垠轻轻应了一声,温热的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回到医院后,时笙继续守在昏迷不醒的谢凌云身边,按时送他进营养舱。抽空便去霍华德医生那里询问解毒剂的进展,一有短缺的材料立刻补上。
他在病房里忙了整整一天,夜晚来临也无心睡眠。纷乱的思绪像缠成一团的线,堵在胸口,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天色再次泛白。
“时笙。”
第二天傍晚,谢冕抽身赶来,声音沉稳中带着疲惫:“初步审讯结果出来了。尤里安的核心里嵌有一段异常程序,正是它指令尤里安调换了父亲的药。技术组正在全力破译程序来源,但……暂时还没能锁定植入的人。”
“原来是这样……”时笙恍惚地应了一声,紧接着追问,“解药呢?有进展吗?”
谢冕摇了摇头,沉重的目光越过他落在病床上:“还没有消息。”
时笙的手慢慢握紧,“一定要赶紧把背后搞鬼的人揪出来……对了,尤里安他……”
“核心保存完好,但要等程序破译完毕才能进一步处理。”谢冕停顿片刻,视线落回时笙脸上,眉头微蹙,“现在,你需要回去休息。”
他一来就注意到时笙脸色憔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时笙张口想拒绝,谢冕却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时笙,我不想看到另一个亲人倒下了。”
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时笙沉默片刻,俯身抱起蜷在脚边的阿垠,缓缓走出病房。
他不想直接回家,抱着阿垠有些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走着。
天气阴沉沉的,街道上依旧繁华,只是多数人都行色匆匆,不远处有人在大声争吵,还有人围在一起不知在高呼着些什么。
这次圣兽星盟大规模来袭,前线的战事像一片越来越浓重的乌云,始终紧紧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穿过一个十字路口,他仰头看着半空中纵横交错的星轨,凉风摇晃着头顶大树上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怀里的阿垠竖起耳朵,目光似乎锁定了某个方向,直起身子猛地蹿了出去!
“阿垠!”
时笙感受到一股挣脱怀抱的力道,反应过来时,怀里已经变得空荡荡的。
阿垠的身影像是一道离弦的箭,飞快地越过马路,惊起一片尖叫,随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时笙连忙追过去,可转过弯,那条路上已空荡荡的,不见阿垠的踪影。
“阿垠……”
他喘着气停下脚步,茫然四顾。过了片刻才想起用精神力感应,却只捕捉到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联系。
距离太远了。
时笙抿紧嘴唇,望着阿垠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阿垠没有回来。
他终于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别墅,他重重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嘟嘟”
终端突然响起。时笙抬起手腕,发信人是一串陌生号码。
看清楚内容时,他的心猛地一跳。
[时笙,谢凌云所中的毒还剩下三天的最佳救治期,不想让他变成植物人的话,明天早上八点,星云广场希望女神像前,带着你那只小星兽来。]
时笙的脸色发白,这个发消息的人,显然就是谋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几乎要立刻冲出门,却又强行止住脚步。等等,不能冲动,对方既然敢找一个人流量这么大的地方约他,肯定做好了准备,甚至可能根本不会露面。
而且根据之前大哥的推测,这人很可能不禁觊觎他操控光的能力,还意图夺取阿垠……
阿垠……阿垠……
它现在在哪里呢?
不过,如今看来,它跑走了竟然是一件好事!时笙深吸了口气,打消了让人帮忙寻找阿垠的念头-
科学院,院长办公室。
肯尼斯·诺特双手交叠放在桌前,看向站在房间中央的殷培之。
“消息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殷培之低声回答,“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谢家三兄弟最焦头烂额的时候,谢冕被战事拖得分身乏术,谢擎已经去往焚夜星来不及赶回,时笙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不错,”诺特露出笑意,“这次和二皇子合作,不光能得到时笙和那只星间兽,连谢家说不定都能一并扳倒,免除后顾之忧……”
“给时笙他们准备的地方呢?”诺特忽然又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您放心,”殷培之语气平静,“关押时笙的房间里,涂满了瞬时光能吸收涂层,他不仅没法使用光作为武器,发出的光还会在被吸收后为我们所用。至于那只星兽,我们准备了最坚固的牢笼,里面已经布置好引力稳定装置。”
“很好。”诺特终于舒展眉头,笑容渐深,“那么接下来……就是好好迎接我们珍贵试验品的时候了。”-
一夜辗转,时笙勉强睡了几个星时,却总被纷乱的梦境打扰。天刚微亮,他便心事重重地起身,走进了洗漱间。
镜子里映出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一片明显的青黑,整个人透着掩不住的憔悴。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勉强咽下几口早饭,便让司机将他送往星云广场。
距离八点还有几分钟,下了车,时笙心事重重地闷头往前走,冷不防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
“不好意思。”他心不在焉地道了歉,低着头默默绕过去,继续往前走。
广场中央,希望女神石像洁白无瑕,足有四五层楼高。她神情悲悯,姿态优雅,双手拢在胸前,捧着一束盛放的鸢尾花。
不知是谁,竟然将一捧真的鸢尾花塞进了她的掌心,鲜亮的蓝色在洁白的掌心中格外引人注目。
希望女神像周围环绕着一圈音乐喷泉,清晨已有不少大人带着孩子在此玩耍,水声与欢笑声混在一起。
来往人流中,时笙一眼便望见了停在女神像下的那辆黑色飞艇。他定了定神,缓步走去。
距离缩短到只有两三步的时候,飞艇的玻璃窗慢慢降下,一个戴口罩的年轻男子坐在车内,目光冷冰冰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那只星兽呢?”
时笙停下脚步,语气平静:“你们的眼线没告诉你吗?我的星兽昨天失控跑丢了。”
男子眼神一凝,偏过头压低声音,似乎在与谁确认。片刻,他重新看向时笙,语气更冷:“你是它的契约者,会感应不到?一晚上还不够找回来?”
“距离太远,感应微弱。”时笙摇头,“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自己去调监控。如果能帮我找回来,我反而要谢你们。”
男子沉默了几秒。耳中的通讯器似乎传来指示,他听完,朝时笙抬了抬下巴:“先上来。”
飞艇门猛地滑开,里面坐着三名男子,目光紧盯着时笙的一举一动。时笙能看见他们袖口下隐隐露出的武器轮廓。
“等等,”时笙站在原地没动,“我已经来了,解药呢?”
通讯器里传出一声低低的轻笑,是个陌生的男声:“别着急。只要你好好配合,三天后,解药自然会送到谢家。”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时笙,”那声音不紧不慢,“你心里清楚,就算谢擎能在三天内找到云间葛赶回来,那也只能延缓毒性,救不了谢凌云的命。你其实……没有别的选择。”
时笙暗暗攥紧了手。对方说得没错,三天时间,连找到云间葛都难如登天,更别提那也只能拖延,无法根治。
“不过,我一向说话算话,你可以放心。”通讯器另一头的殷培之信誓旦旦。
“你最好说到做到。”时笙的声音冷得像冰。
“放心。你越早配合,谢将军就越早得救。”那声音顿了顿,“上来吧,别浪费时间。”
时笙闭了闭眼,抬脚准备迈上飞艇。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斜后方猛地伸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喂,撞了人连句正经道歉都没有,就想走?”
时笙一愣,回过头,对上一张依稀有些眼熟的脸。
那人的手紧紧箍在他的腕上,掌心的热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此刻正微微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时笙。
第59章
那是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个高腿长,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年轻俊朗的脸上挂着一抹恣意的笑,笑容里那股张扬劲儿,与梦里见到的某个人如出一辙。
时笙眨了眨眼,忽然心头一震。
他终于知道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眼前这张脸,分明就是阿垠化形时的少年模样,只是褪去了稚气,更添几分不羁。
艾克里和化形后的阿垠居然长得如此相似?
加上先前的离奇梦境,阿垠突然的反常……
所有线索碎片般闪过,让时笙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他垂着眼,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精神力感应如细丝般悄然延伸,而那个熟悉的波动源,此刻就在他身侧不到半米的位置。
眼前这个人,就是阿垠!
时笙眼神微动,依旧绷着脸,装作不认识他的模样:“我已经道过歉了,你需要多少赔偿,我可以赔。”
“怎么赔?”男人歪了歪头,不依不饶,“说不定还有内伤,得去医院查查。万一真撞出问题,我找谁去?”
“你……”时笙额角跳了跳,这唱的是哪一出?
他面上不露声色,手上却一直在暗暗使力,想要挣脱对方的钳制。他能隐隐感觉到,飞艇上的人几乎等的不耐烦了!
“人接到了吗?”黑衣男子手上的通讯器传来催促。
“报告!时笙他……好像遇上碰瓷的了。”-
坐在飞艇内,时笙与身旁的男生面面相觑。两人手腕上扣着相同的银色镣铐。
那是科学院最新型号的精神力抑制器。
方才他们的争执已经引起了一些路人的注意,以防万一,殷培之下令把那个捣乱的陌生男子一并押回科学院。
正巧,最近的几项实验,还缺几个“志愿者”。
时笙侧过脸,飞快地瞥去一眼。
不是已经逃出去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阿垠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无辜的弧度。
时笙在心底轻叹一声。
算了,多一个人,或许会多一分破局的可能。
他来之前就计划好了,解药肯定藏在科学院深处,要想拿到,就必须先走进这座牢笼。
昨晚他一夜未眠,将星网上所有关于中央科学院的公开资料、建筑蓝图、甚至早年流出的安防轮班表都记在脑中。纵使那里是铜墙铁壁,也不一定没有可乘之机。
飞艇航行过半,时笙与阿垠的眼睛上被蒙上一层黑布。抵达目的地后,两人被分别押送,关进不同的房间。
被推进一个房间后,金属门在身后闭合,发出沉重的机械锁扣声。
时笙扯下眼上的黑布,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空荡荡的囚室。四面墙壁是光滑的合金材质,顶灯洒下冰冷均匀的光,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铁盒里。
内侧墙边嵌着一张窄床,床头连着固定式的金属桌。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时笙还没来得及坐下,“哗——”地一声,沉重的金属门被人推开。
一个身穿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镜片后的目光冷静而审视。
时笙的眼神微动。
这个人,果然是当初去往萤罗星开辟试验田的人之一。
“时——笙——”殷培之缓慢地念出他的名字,眼底缓缓浮起一丝笑意,“终于见面了。”
“你就是千方百计抓我的人?”时笙没有迂回,“费里曼是你设计弄疯的?还有朔雪基地里的液态人,以及……我父亲……”
殷培之轻轻推了推眼镜,毫不避讳,“你猜得没错。为了能够得到你这个神奇的试验品,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希望你的能力,不会让我们失望。”
“卓兰,”他扭头叫了一声,“采集一份他发出的光。”
卓兰上前一步,打量了时笙一眼,才缓缓举起仪器,轻声道,“在指尖凝聚起光,放进这个凹槽的位置,停留五秒。”
时笙沉默片刻,明白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机,慢吞吞地凝聚了指甲盖大小的光,把手指伸进去。
等采集完毕,两人离开,时笙从卓兰手中拿到了一支营养液。
草莓味的。
他默默地攥紧营养液的瓶身,心情复杂。不过为了保存体力,还是拧开盖子,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他们走后不久,墙壁和地面似乎微微闪动了一瞬,头顶的灯光骤然熄灭,房间里陡然暗了下来,漆黑的像是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被关在这里的第一天,时笙表现的十分安静且配合。
等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少,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尝试着在指尖凝聚光芒。
可没想到,光芒刚聚起来,好像瞬间被什么吸收了似的,立刻黯淡下来。
时笙尝试了好几次,甚至躲在床下的阴影中试了试,都是同样的结局。
他忍不住蹙起眉,环顾四周。难道说,他们还在这房间了装了什么能自动吸收他发出的光的东西?
想到这里,时笙的心不禁沉了下去。
他想找到科学院里的解药,就少不了光球的帮助。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只能另想它法了。
他不信,整座科学院的每个地方都有能吸收光的东西。
光球,光球……
时笙忽然眼睛一亮。
对了!阿垠身上说不定会有!-
科学院,地下牢房。
“喂!凭什么关我?”阿垠抓着牢门的合金栏杆,朝外扬声,“时笙人呢?他还没给我赔偿!我要见他!”
持枪的守卫被他的动静引了过来,狠狠一脚踹在门上:“嚷什么?进了这里还想讨价还价?老实待着!再闹第一个拉你上试验台!”
一个小守卫,口气倒不小。
阿垠有点手痒。
时笙大概是被带往上层了。如果闹出足够大的动静,或许能借此上去。
他正准备暴力把牢门给撕开,忽然觉得口袋里猛地一烫。
阿垠顿住动作,伸手摸了摸,那里装着他日常的备用口粮——几颗光球。
他忽然收了声,转身走回墙角那把缺了条腿的破椅子旁,抱臂坐下,闭上了眼。
本来还担心他大闹一场的守卫见状,不屑地轻嗤一声,只当他终于学乖了,转身朝另一边巡逻去了。
牢房里重归寂静。
“喂——有人吗?”
阿垠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是幻听吗?他怎么好像突然听到了时笙的声音响起?
“时笙?”他对着空气轻声问。
“是我。”那声音近在咫尺,轻得像气流,“我把声音和意识附着在小光球上了。”
阿垠恍然,迅速背过身,从口袋中掏出那几颗光球,拢在手心。
其中一颗正微微闪烁,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
“光球还能这样用……”他喃喃自语,凑近了点,盯着面前闪烁的小光球。
那颗小光球在他手心里一蹦一跳,还会说话,莫名……有点可爱。
“喂,我刚才说的,你听见没?”
“嗯?”阿垠扬起嘴角,“你说什么?”
一直蹦跶的光球忽然停住,沉默了。下一秒,它猛地跃起,不轻不重地撞了下阿垠的额头。
“认真听。”时·小光球·笙语气严肃。
“好好好。”阿垠连声应道,摸了摸被撞的地方,眼底带着点笑意。
“我说,你等会儿变回幼崽形态,我们体型小,从通风管道摸出去找解药。”
“好主意。”阿垠夸了一句,身形倏地缩小,噗地一下化作一只小星兽。
趁守卫走远,他尾巴卷起那颗发亮的光球,迅速钻进了通风管道。
光球在前方一蹦一跳地前进,微微发光,照亮狭窄的管道。
“抱歉,”走着走着,阿垠忽然开口,声音在管道里显得闷闷的,“之前……我看到一个熟人坐在飞艇里,一时着急追了上去,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
光球跳跃的幅度慢了下来。过了片刻,时笙的声音轻轻响起:“你看见恩斯特了?”
“哈,”阿垠笑了,“这都能猜到?”
“除了他,还有谁会让你这样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光球传出低低的回应,继续向前跳动。
阿垠歪了歪脑袋,“好像……有道理。”
沉默了一会儿,时笙的声音再度响起:“话说,你为什么……和艾里克上将长得那么像?”
“这事有点复杂。”阿垠甩了甩尾巴,“简单说,艾里克从前接受过一位老朋友研发的‘求生基因核’,那东西能在濒死时完整保存基因信息……”
“说来也巧了,那星间兽孕育的幼崽似乎需要大量的外界能量,或许兽人的血脉也有些影响吧,反正阴差阳错,艾里克的基因就被融合进星兽幼崽体内。但是失去了所有的过往和记忆。嗯……和真正的幼崽也没什么两样。”
要不是逆雪刀,还有那个该死的叛徒的名字……恐怕他也不会这么快唤起一部分记忆。
想到这里,阿垠轻轻呼了口气:“说实话,要是永远想不起来,就这么当只小星兽也挺好。不过,因果循环……有些事情,早晚都逃不掉。”
“那你把恩斯特怎么样了?”
“没怎样,”阿垠似乎低笑了一声,“只是给了他该有的结局。”
“那我该叫你阿垠,还是……艾里克?”小光球轻轻跳了跳。
“……艾里克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让那个名字留在那场战役里吧。”
说这话时,阿垠的目光静静落在面前的光球上。
“现在的我,是被你捡回家从小养大,爱吃光球,会变成人的星兽,不是吗?”
“嗯。”
“那你怎么不叫我阿垠?”
“阿……!”
小光球突然跳得快了些,一不小心卡进了通风网的缝隙里。
阿垠忍住笑,伸出爪子,小心地将它拨出来,轻轻顶在自己脑袋上。这下,光球不用自己蹦跶了。
“走吧,咱们抓紧时间找解药。”
“哦。”
阿垠顶着脑袋上的小光球,钻进另一截通风管道。
小光球没再蹦跶,安安静静地窝在阿垠脑袋上,直到他们抵达另一个房间上方的通风口。
下面传来隐约的对话声,其中一道女声时笙有些耳熟,似乎就是白天采集光线的卓兰。
“把这些测试药剂摆放好,有的需要放到恒温箱,上面都有标签,别搞错了。”
“好的,卓兰姐。”
阿垠和时笙趴在通风口往下看去,房间里排列着许多储存柜与恒温箱。
等摆放药剂的人离开,一兽一球对视一眼,轻轻挪开通风栅栏,悄无声息地落了进去。
第60章
首都星,偏僻的城郊荒林。
“你们这些废物!怎么会把老爷跟丢了呢!”一位头发花白的管家正在呵斥周围的几人。
“这都过去一夜了,老爷他……”
老管家脸色铁青,恩斯特公爵昨日发表完公开演讲,返回山间别墅的途中,却被不知从哪蹿出来的野兽拦了飞艇。
据侥幸逃回的司机描述,那野兽硬生生撕裂了舱门,一行人被迫降落,而公爵在逃亡中慌不择路地冲进了这片原始密林,随后彻底失散。
一整夜过去,公爵都音讯全无。
恐怕……凶多吉少。
“管家!管家!”一名男仆连滚带爬地从林间冲来,面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那边——”
“哪边?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老管家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火起,却也不由绷紧了神经,“带路!”
男仆哆嗦着将众人引到一片土坡前。地面上有一个深坑,周围堆积着新翻的湿泥,周围隐隐有一股血腥味。
管家喉头发紧,压下心头那阵寒意,小心翼翼地挪到坑边,低头望去。
“啊啊啊——!!”
他双眼一翻,当场昏死过去。
其余人战战兢兢地凑近,看清坑底景象,顿时面色煞白,有人当场干呕起来。
坑底,恩斯特公爵的遗体被啃噬得面目全非,仅能从那身残破却依旧华贵的服饰上勉强辨认身份。
周围徘徊着密密麻麻的毒虫毒蝎子,还有几只凶狠的小型食肉野兽,正撕扯着带血的皮肉,发出渗人的咀嚼声。
不久后,恩斯特公爵于城郊荒林意外坠入深坑,惨遭野兽啃食致死的消息传遍了首都星-
从通风口跳下去的时候,阿垠尾尖一卷,将时笙化成的光球稳稳拢住,轻盈落地,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这间实验室里满是药品与试剂,一排排金属架上陈列着各式玻璃器皿和贴着标签的瓶瓶罐罐。
阿垠直接化成人形,把小光球托在掌心,“这么多,里面会有解药吗?”
光球在他手里轻轻弹了两下。“把我放到左边实验台上,我们分头找。看有没有写着解毒剂字样的药剂。”
“好。”
他们分头寻找起来,药剂数量多,名称繁杂,看得人眼花。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实验用的催化剂或反应剂,似乎并非存放治疗类药物的区域。
时笙想起卓兰之前提到的恒温箱,便操控光球跳到恒温箱的玻璃盖上,仔仔细细地瞅了一遍,却还是一无所获。
“有什么发现吗?”阿垠检查完他那侧的货架,凑过来问,“我这边基本都是实验试剂,没有类似解毒剂的东西。”
“我这边也差不多,换地方吧。”小光球叹了口气。
阿垠立刻重新用尾巴卷起小光球,双翼轻振,无声无息地钻回了通风管道。
一整晚,他们几乎跑遍了三层楼的所有药剂室,却始终一无所获。
“看来,解毒剂应该不会放在明面上的药剂室。”阿垠靠在管道壁上,若有所思,“或许我们得扩大搜索范围。”
话音刚落,他听见从光球中传来一声小小的哈欠声。
“累了?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确实该休息了。”阿垠低声道。
原本有些黯淡下来的小光球立刻闪烁了一下,重新亮了起来,强打精神,“没事,我不困,你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可是,你不是说那些人明天还会找你采集光线吗?”阿垠循循善诱,“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但要是他们明天看到你那么没精打采,反而会引起怀疑。”
小光球安静了一瞬,过了几秒,才传来时笙的声音,“好,那我休息。你也早点回去。”
“放心吧。晚安。”
“晚安。”
话音刚落,光球上的光芒便缓缓暗了下去,不再闪烁,也不再传来任何声响。阿垠小心地把它收回另一个单独的口袋里,仔细放好-
第二天,卓兰准时出现,照例采集时笙的光。
时笙神情倦怠地伸出手指,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
“没睡好?
时笙掀了掀眼皮,“床太硬,睡不着。”
这话倒是实话,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防止时笙搞什么小动作,床上只有一块光秃秃的金属板,上面铺着一张薄垫。垫子表面明显也涂了吸光涂层,连个枕头都没有。
卓兰朝床铺瞥了一眼,没接话。采光结束后,她照例留下一支营养液,转身要走。
“等等!”时笙忽然叫住她,“你们真的会按时送去解药吗?”
卓兰声音平淡:“当然。”
“那……能不能告诉我父亲现在怎么样?”时笙压低嗓音,“情况有没有恶化?”
见卓兰不回答,他抬起头继续说,“你们肯定一直派人盯着谢家吧?”
“他的情况暂时稳定。”卓兰最终吐出这几个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时笙坐回床边,心中火烧火燎的焦躁总算平息了些。距离毒素完全扩散,只剩下不到两天的时间了,这里的人真的会信守承偌吗?
他翻身躺在床上,闭上眼,再次将意识融合进光球。
“阿垠?”
没人回答。
时笙操控着小光球,从口袋边缘慢吞吞地挪了出来,先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见附近没人,才大着胆子跳到阿垠的胸膛上。
阿垠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合着眼睛睡得正熟。他个子高,硬板床又短又窄,对他来说有点小,他有些别扭地蜷着身子。
小光球蹦跶了几下,突然注意到阿垠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是两支贴着解毒剂标签的药剂。
他昨天晚上又继续找了?
沉默片刻,小光球打算不叫醒他,自己先行动。
还没跳开,突然被一只手轻轻握住。
“嘘——有人来了。”
光球立刻放弃挣扎,安静待在他手心。
监牢外传来脚步声,两名守卫闲聊着从外面走了过去。
等动静消失,阿垠松开手,明亮的眼睛望向小光球,“怎么不喊我?”
“哦对,”他忽然想起什么,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两支药剂,“这两个,你看看是不是?”
时笙盯着仔细瞅了半天,沉默几秒后道,下了决定,“都带走。”
“行。那这两支我先藏起来。”
四层阿垠昨夜大致摸遍了,他们今天的目标是第五层,也是科学院的最高层。
时笙记得,科学院的院长办公室就在五层。
他们被关押在科学院,这位院长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时笙指路,阿垠头顶着光球在管道中悄无声息地潜行。没多久,时笙的目光透过通风口,见到了一名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男子。
跟他在网上搜索到的科学院院长的照片一模一样。
而且,殷培之正站在房间中央!
他们屏住呼吸,慢慢将耳朵贴在通风口边。
“进展怎么样?”房间里,诺特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杯中的养生剂。
“已经对收集的光进行了成分分析,目前还没有提取到特殊的成分。”
殷培之缓声汇报,“不过,用在星兽身上后,已经能观察到明显的力量变化。这证实了我们的推测,时笙的光确实具有提升星兽力量的能力……”
“不错。”诺特放下杯子,神色却有些凝重,“那只星间兽呢?还没有消息?”
“已经调取了沿途所有监控,但它最后朝深山区方向去了,踪迹难寻……”
“哼,”诺特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偏偏在这时候逃走……可惜了我们精心布下的局。要是不能把那只星间兽一并收入囊中,实在是可惜了。”
“我会加派人手继续搜寻。”殷培之顿了顿,“那……谢凌云的解药,我们明天送去吗?”
“解药?”诺特手指摩挲着杯沿,“我们承诺的解药,是为了交换时笙和那只星兽。现在只到手一个,还有必要给么?”
“可是……”殷培之面色为难,“谢凌云毕竟还是帝国的中流砥柱,万一他真的出事,恐怕会引起动荡……”
“不急,”诺特摆摆手,“如今二皇子和袁家如日中天,我看就算没有谢凌云,帝国照样安稳无忧,对咱们来说,做事也更方便。”
“但……”
“行了!”诺特不耐地打断,“我耗费三个月才培育出的新型毒素,能用在他身上是他的荣幸。上个月足足花了三天才制成的解药,还是别浪费在他身上了。”
殷培之抿了抿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办公室右侧的金属柜,沉默地退了出去。
通风管道内,时笙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这些言而无信的败类!果然不能相信他们的鬼话!
没想到,那毒素居然是诺特亲手调配出来的,那解药……会不会就在他身上,或者在这间办公室里?
或许他们该直接挟持诺特,逼他交出解药?
时笙正要示意阿垠行动,却听见诺特缓声唤道:
“元素。”
办公室的墙壁如水波动,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正是那个曾偷袭他们的液态人。
阿垠收起爪子,两人在管道中静静等待。诺特不紧不慢地浇了花,开了两场线上会议,终于被一名研究员请离办公室。元素也跟在他身后离去。
“走,”时笙压低声音,“下去看看。”
阿垠用爪子勾开通风栅栏,轻巧落地,随即化为人形,拉开抽屉翻找。
小光球直接跳进另一个抽屉里,里面除几支营养剂外,只有一叠数据报告。
时笙快速扫过纸页,目光忽然定在其中一张。
融合实验……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明令禁止了吗?诺特竟在私下继续这项研究?
可奇怪的是,他与阿垠几乎摸遍了一到五层,并没有发现任何用于存放融合星兽的实验室……
仅凭这几张报告,怕是很容易被诺特狡辩过去。
“阿垠,”时笙低声道,“这几张报告,也带走。”
阿垠瞥了一眼纸页,将那几张纸收了起来。
当务之急,还是先找到解药。时笙操控着光球跳了几下,目光落在旁边的一个上锁的大型立式柜子上。
“试试这些钥匙?”阿垠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个柜子,把从抽屉中翻出的钥匙串握在手里,一把接一把地尝试。
就在他们试到第五把钥匙时,门外走廊隐约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