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文:青梅酱


    经过确认,下一批赶往前线的支援队伍将在十天后出发。


    十天,如果只是被动等待,无疑会是一段漫长而煎熬的时光。


    尽管通讯部再三保证前线真的一切安好,可是在无法亲自确认陆烬真实状态的情况下,时栖心里的那缕不安始终无法消散。


    不过,有这样一段时间进行准备,对他来说也并不全然是一件坏事。


    在正式出发之前,时栖专程去了一趟临渊集团,拜访了顾羡鱼。


    这位顾总的办公室风格与他给人的印象如出一辙,极尽奢侈,花里胡哨,细节处又充满了不经意的考究。


    在这之前,两人确实有很久没有见面了。


    但即便没有碰面,顾羡鱼却从来没有遗漏过关于时栖跟陆烬的任何一条八卦消息。


    尤其是在得知时栖经历结合热,与陆烬关系更进一步后,他还特地发来讯息,并随了很大的一笔钱,说是就当是提前给他们的份子钱了。


    顾羡鱼没料到时栖会突然到访,让人将他接进办公室的时候,眉目间充满惊讶地给倒了一杯热茶:“还真是稀客。”


    他姿态随意地在沙发上坐下,视线捕捉到时栖面上的表情,给了秘书一个眼神。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只剩了他们两人。


    陆烬在出发前交代过顾羡鱼,让他随时关注一下时栖那边的需求,所以这个时候再次开口 ,顾羡鱼自然的语调里充满了关切:“怎么了,是你的实验室那边遇到什么麻烦了?”


    “实验室的进展一切顺利。”时栖平静地迎上顾羡鱼的视线,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想和顾总谈一笔交易。”


    “和我谈交易?”顾羡鱼眉梢微挑,流露出了几分兴致,“说来听听。”


    时栖将一份简洁的计划书推至对方面前:“我需要一条能够即刻投入使用的,符合技术需求的完整的医药生产线,唯一的要求是需要确保绝对的生产效率与完成度,权限至少维持半个月。作为交换,我们实验室研发完成这批即将投产的基础试剂,未来所有的生产授权,临渊集团将拥有独家协议。”


    这样的做派,显然是有备而来。


    顾羡鱼接过文件,视线迅速地扫过相关条款,再抬眸看来时,眼底的闲适已经淡去,化为了谨慎的探究:“这种完整的生产线可不是短期内可以轻松解决的,这么着急,是第一军团那边出什么事了?”


    时栖只是摇了摇头:“前线传来的消息一切正常,不用太过担心。只是我自己……准备过几天随支援的队伍去前线见他。到时候如果携带上这批药物一起送达,我想,应该可以帮上一些小忙。”


    “小忙?”顾羡鱼只是笑笑,“你们实验室这次的成果,可是已经上了《科学前沿》的头版,现在指不定有多少医药公司在那里盯着呢,怎么可能只是小忙?”


    他的视线淡淡地扫了时栖一眼,虽然没有明说,在他这样着急准备的状态下,显然也不是很相信所谓的“前线一切正常”的说辞。


    顾羡鱼向来是一个合格的生意人,陆烬那边有困难,他本来就很愿意帮忙,更何况现在时栖还给了他这样一份稳赚不赔的合同协议,满满的诚意,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


    别说现在临时停下几条现有的生产线给时栖使用,就算是要全面停产以做支持,时栖带来的这份协议涵盖的未来利润,都将远高于这次的损失。


    “行。”顾羡鱼利落地起身,走向办公桌,“生产线三天内为你调配到位,所有合规手续临渊会全程跟进,保证在你出发前赶出第一批成品。”


    时栖由衷道:“这次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顾羡鱼看着他露出了欣赏的笑容,“只能说当初果然没有白白把你送到陆烬那边去。这次的事情完全就是送了我一份大礼,我要还嫌麻烦,那才真的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顾羡鱼向来雷厉风行,在他的安排下,一切高效地得到了推行。


    合约以惊人的速度拟定并完成签署,临渊集团动用了旗下医药公司的核心资源,一条标准化的尖端医药生产线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了调试与移交。


    时栖几乎住在了临时划拨的这个生产区,跟实验室的众人一起,监督着第一批基础药剂在流水线上顺利生产完成,及时完成了全部的封装。


    十天后,前往边缘星系前线的军用舰船准时在军用航空港启航。


    时栖站在登舰口,回望了一眼第一军团基地的建筑群,然后握紧了手里的银色储存箱,步履平稳地踏入了舰舱。


    漫长的星际航程同样消耗人的耐心。


    这些天,时栖闲来无事,就会反复细读陆烬这段时日发来的那些讯息记录。


    看似随意叙述的字符在寂静的船舱里被重新品味,时间过得倒是比预想中要快一点。


    当舰队在前线军用航空港平稳降落,时栖随队走下旋梯,就在接应的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快步迎来。


    在这个时候见到覃城,对时栖而言无疑是个好信号。


    作为陆烬身边近乎专用的医师,覃城的样子看起来一切如常,至少说明军队这边确实并不算处境糟糕。


    覃城显然没有想到时栖会跟着支援队伍一起来前线,在人群中寻找到他的身影后明显一愣,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时栖,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时栖没有寒暄,只是投去了询问的视线:“我来见他。他现在在哪里?”


    这个他。


    自然是指陆烬。


    话音落下,时栖敏锐地捕捉到覃城脸上的神情细微地凝滞了一瞬。


    他的眉心也微微拧起。


    覃城侧过身,动作自然地在前方为时栖引路,语调听起来还算平稳:“你一路辛苦了,还是先去休息室安置吧。元帅那边,等他忙完手头的事,我就带你过去。”


    如果不是刚才那片刻的停顿,这个回答听起来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时栖无声地扫过覃城显然有意回避与他对视的动作,并没有继续追问。


    他沉默地跟在覃城身后,穿过一道道严密关卡。


    一路观察下来,这片联合驻扎地至少汇集了五支不同军团的队伍,长期作战的疲惫感弥漫在空气中,但从井然有序的调度与士兵的状态来看,表面局势似乎还算稳定。


    覃城将时栖带到了一间干净简洁的休息室。


    房门轻轻合拢,将走廊的嘈杂彻底隔绝。


    他在门边背对着时栖静静站了几秒,这才转过身,压低声音开了口:“时栖,你来得……有些不巧。元帅他,近期并不在指挥中心。”


    时栖只是确认了一下他的神情,随后平静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烬离开指挥中心的消息属于最高军事机密,即便以时栖跟陆烬的关系,覃城这样透露其实也已经构成了严重违纪。


    他显然也没想到时栖听到之后居然会这样的平静:“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时栖的指尖在银色储存箱的提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坦白地进行了回答:“我和他之间的精神链接,这段时间一直有异常的细微波动。所以这一次来,正是为了亲自确认。”


    “异常的波动?”这回轮到覃城愣了一下,“怎么会……元帅那边并没有传来任何波动警报。他这段时间下达的指令从来没有间断过,看起来一切如常。”


    时栖不置可否,只是再次说道:“我需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覃城沉思了片刻,进行过最后的权衡,终于毫无隐瞒地进行了一下陈述。


    这场战役原本已经接近尾声,反叛军残部被围困在三座要塞的夹击之下,负隅顽抗。


    按照计划,三线同步施压就可以彻底击溃对方,然而两个月前战局陡然扭转,反叛军投入了新型精神干扰装置,持续释放的特殊波段频繁诱发前线哨兵失控暴走,导致军队内部的疏导压力成倍攀升,高等级向导几近透支,战力也无以为继。


    就这样,对战陷入了僵局。


    随着持续的拉锯,现在越来越多的士兵被迫后撤休整,战场人数逐渐疲软。为了避免防线出现缺口给对方突围的机会,陆烬在一个月前亲自带领了一支精锐队伍,秘密前往中央要塞的前线指挥部坐镇,寻找一举破局的关键。


    这件事极度机密,只有一部分高阶军官知道。


    因此当时栖抵达的时候,基地众人的表现一切如常,都以为陆烬依旧还留在总指挥部里。


    覃城言简意赅地说完,看着时栖时,面上也不由流露出了一丝的凝重:“但是就像我刚才说的,从元帅近期传达的指令来看,除了要塞战场胶着之外,其余都没有异常。可如果你感受到的精神波动是真的……”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几乎一字一顿:“总攻的最终调度已经部署完毕,他绝对不能在这个关头发生任何意外。”


    “不可以在这个关头发生任何意外。”时栖垂了垂眼帘,若有所思地缓声重复着覃城的话,“最后时刻绝对不能动摇军心,这就是他提前安排好那些日常讯息,定时发送,让我安心的原因?”


    覃城表情一滞,迅速仰头望了望天花板,作无辜状:“这个……您还是亲自问元帅吧。”


    自陆烬秘密前往中央要塞后,那些私人讯息确实是由留守的覃城代为定时发送的。


    当时他还感慨元帅用心至深,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回头就已经被时栖这样轻描淡写地当面揭穿了。


    时栖倒是并没有为难覃城,只将手中一直提着的银色储存箱递了过去:“听说各军团向导疏导压力极大,希望这些能提供一些帮助。”


    覃城疑惑地接过:“这是?”


    “实验室的最新成果,现在已经获得正式生产许可。这批试剂由顾总旗下的生产线严格按照标准制造,对身体没有副作用反应和影响,可以放心使用。”


    时栖简单进行了介绍,“这种基础型号,可以让B级以下哨兵的精神力活跃度阶段性缓释,通俗来说就是,即便是E级向导也能借此完成对B级哨兵的常规疏导,应该正好可以应对现在战场上的情况。至于具体剂量和使用方法,说明书里都有详细说明。”


    覃城的瞳孔由于震惊微微地放大了几分:“这……这哪里只是‘一些’帮助!我立刻联系医疗部分配给各个军团……”


    他的话到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之前了解的信息当中,时栖跟某位上将的关系。


    时栖留意到了这样的停顿:“有什么问题吗?”


    覃城深深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开了口:“这次驻军里……也有第二军团的人。”


    第二军团。


    当前的最高指挥官,正是宿莱恩上将。


    那个男人,现在也在总指挥部这边吗?


    时栖语调平静无波:“没关系。只要对前线有帮助,正常分发就好。”


    比起那位血缘上的父亲,此刻他显然有更为关注的事情:“另外,有件事需要您帮忙安排。”


    覃城动了动嘴角,没有吭声。


    他自然已经猜到了时栖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时栖缓声说道:“请安排人,送我去中央要塞。”


    后方的总指挥部这边也就算了,覃城完全可以想象出,如果自作主张地将时栖送去中央要塞那么危险的地方,陆烬回来之后很可能会那几十米的大刀直接将他大卸八块。


    但是比起承担元帅的怒火,他更不能赌的,是陆烬刚刚完成修复的精神图景如果真的再次陷入不稳定状态,那才是真正无法挽回的后果。


    只是短暂的天人交战,覃城已经咬牙作出决定:“交给我,马上安排!”


    从帝星到战区总指挥部,再从总指挥部到战火最盛的中央要塞,要是放在从前,时栖从来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样不计后果的,近乎本能地奔向一个人。


    但是最前线的中央要塞通讯近乎完全阻断,纯粹依靠人力在进行面向总指挥部的单向指令传输,在这种无法第一时间得知陆烬具体状态的当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进行当面的确认。


    越是临近前线,时栖越是清晰地感受到覃城所说的精神干扰装置所带来的压迫感。


    那不仅是针对哨兵,就连向导的精神图景也持续承受着无声的侵扰。


    即将抵达要塞时,一直安静栖居在精神图景当中的白鸾,似乎也因为这弥漫战场的异常波动而无法按捺得现了身,舒展着纯净而巨大的羽翼,追随着疾驰的军用车,一路翱翔在布满硝烟的天际。


    中央要塞,钢铁铸造的壁垒之内。


    接连数日的激烈交锋,让驻守在此的精英部队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力损耗。


    即便都是身经百战的哨兵与向导,在敌方持续不断的精神波段侵蚀之下,维持精神图景的稳定也已经日渐艰难。


    短暂的休整期间,多数人选择闭目凝神,尽可能保存每一分精力,等待下一次交锋的到来。


    就在这片被疲惫与紧绷笼罩的寂静中,一声清越悠长的鸟鸣,毫无预兆地划破了要塞上空沉闷的空气。


    那鸣声中似乎蕴含着一层浅淡而温和的精神力波动,如无形的抚慰,让哨兵们燥郁翻腾的图景世界,竟然悄然生出了一丝短暂的安宁。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抬头,落入视野中的是一只通体雪白,流转着浅浅流光的白色鸾鸟,正在高空某处静静盘旋,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一个哨兵恍惚地眯起了眼睛:“这是……”


    旁边身着第一军团制服的士兵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里压不住震惊:“这、这不是向导阁下的精神体吗?!”


    其他军团的人显然不知道第一军团口中的“向导阁下”是谁,不待细问,便听见另一侧专供精神体休憩的区域传来一片骚动。


    原本因为连续作战而疲惫趴卧在角落的黑色巨豹,在听到鸟鸣声的瞬间抖了抖骤然竖立的耳朵,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猛然起身。


    伴随一声近乎兴奋的低吼,不等众人反应,就已经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门外疾驰而去。


    骤变突生,旁边负责照看的人员显然未及反应。


    “不好了!黑焰大人暴走了!”


    “跟上去!快点跟上去!”


    场面一时一片混乱,一众向导们试图牵制住黑焰让它冷静下来,却都无济于事。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豹朝要塞后方的通道狂奔而去,刚好有一辆军用车驶入,眼看那庞大的身躯就要扑向刚从车上下来的身影。


    眼看就要血案横生,却见它在最后一刻猛然刹住,卷起的疾风掠过了那人的衣角。


    下一秒,黑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当中低下了头,极其亲昵甚至带点讨好地,用自己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对方的掌心,尾巴高高竖起,近乎欢快地摇晃了起来。


    头顶上再次传来一声鸟鸣。


    这一次白鸾的啼声里,似乎带上了几分清晰的嫌弃。


    后方一路追赶,试图阻拦的士兵们齐刷刷顿住脚步,面上的表情随着这样过分违和的画面,陷入了一片空白。


    这样的画面所带来的震撼,无异于一道惊雷横空劈下。


    整个世界诡异地寂静了。


    黑焰大人刚才……是在卖萌吗?


    几乎是用极度强大的自制力才接受了这个猜想,所有人的视线就这样完全凝固在了落入视野的那道身影上。


    高挑,清瘦,与周遭粗粝冷硬的战场环境格格不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道身影,却像是在这片孤寂的画面中最为夺人视线的一笔,在落入视野的瞬间,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滞了那么一瞬。


    时栖下车后就跟岗哨确认过了自己的权限信息。


    此时看着骤然涌到眼前的人群,又看了看仍在掌心轻蹭的黑焰,他最后将目光投向了一名身穿第一军团制服的军官,问得直接:“请问,陆帅现在在哪里?”


    其他人不知道时栖的身份,见他开口就问陆烬的行踪,下意识地想要进行一下询问,就见第一军团的军官已经快步上前,端正地行了一礼:“元帅现在应该在指挥室后的休息间,我这就带您过去!请跟我来!”


    时栖微微颔首:“有劳。”


    他随即轻轻拍了拍黑焰的脑袋:“小白交给你了,先带它去休息。”


    黑焰打了一个响鼻,要多乖巧就有多乖巧。


    现场一众人看着这就差原地撒娇打滚露肚皮的黑焰大人,已经彻底恍惚了。


    直到那一前一后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才有人喃喃问道:“刚才那位究竟是……”


    第一军团的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默契地齐声答道:“是你不该打听的最高机密。”


    其他军团的人:“……???”


    时栖跟着那名军官一路往里面走去,不忘简要地了解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陆烬刚刚结束了一轮长达三十六小时的战术推演会议,才终于在连轴转中有了片刻的间隙,去休息室里短暂地进行一下休息。


    对方的回答让时栖稍微放心。


    不管是不是为了不要动摇军心而隐藏地太好,至少说明,陆烬的状态还稳定在足够自控不至于暴露的情况。


    通过层层权限验证后,引路的军官在最后一道岗哨前停下了脚步。


    他的权限只能送到这了。


    时栖的权限跟陆烬同级,继续往里面,依旧畅通。


    按照那位军官的提示,他就这样径直找到了位于指挥区域深处的休息室。


    远远的,走廊上当值的士兵注意到了一路长驱直入的身影,眼看着这道未穿军装的背影居然直接推开了元帅休息室的门,脸色骤然一变,当即就要上前阻拦:“等……”


    话音未落,旁边已有人更快一步捂住了他的嘴:“唔——!??”


    慕清晖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赶了过来。


    此刻他一边稳稳制住了那位冲动的同僚,一边朝休息室的方向投去一眼,随即压低声音,做了一个噤声的提示:“能不能有点眼力劲?能用最高权限直接进元帅休息室的,还能是什么人?。”


    这位士兵也是第一军团出身,刚才一时没看清楚时栖的样子,闻言微微张大了眼睛,顿时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所以,刚才进元帅房间的是……


    慕清晖见他明白过来,这才松手,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嘴角扬起一抹感慨的弧度:“看来,咱们元帅也终于是有人疼了……真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秒,69:想老婆。


    下一秒,17:我来了。


    不管了,四舍五入见面了!再四舍五入又那啥了!粗粗长长一下,感谢营养液![害羞][害羞][害羞]


    第62章


    062/文:青梅酱


    开门的一瞬间,时栖可以感受到从休息室里隐隐溢出的精神力波动。


    他当即反手关上了身后的门,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隔绝。


    应该是为了避免精神力无意识的外泄引起注意,房间显然被刻意封闭着,窗户紧闭,厚重的窗帘垂落,光线一片昏暗。


    时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个身影。


    即便是在休息,陆烬也没有脱下军装。


    室内一片寂静,他的呼吸声很浅,似乎是睡着了,但是眉心依旧习惯性地蹙着,显然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压警戒下,无法真正安心睡眠的休憩状态。


    时栖放轻脚步走近,在床前停下。


    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里,他的视线已经描摹过陆烬的脸庞轮廓。


    瘦了。


    在这之前,他也没想到这个陆烬一贯用来形容他的词,有朝一日也会这么贴切地落回陆烬自己身上。


    他没有打扰陆烬休息,而是非常谨慎地释放出了一缕属于向导的精神力,试图探知陆烬精神图景的真实情况。


    然而精神细线尚未触及,床上的人影骤然动了。


    过分迅敏的动作带过一道残影,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就这样猛然地扣住了时栖的手腕,天旋地转之间,他的背脊就已经被紧紧地抵在了坚硬的床板上。


    冰冷的金属枪口精准地抵在他的下颌,那只握枪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而上方笼罩下来的,是陆烬骤然睁开眼之后投落的视线。


    低沉阴冷的,带着完全属于狩猎者的锐利审视。


    那是陆烬之前从来不曾对时栖展露过的神情。


    呼吸在极近的对峙下交错。


    陆烬眼底初醒时的迷蒙,随着落在时栖脸上的视线迅速散去,那冰冷锐利的神情分明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他微微地拧起眉心,极轻地眨了一下眼,枪口未移,只是神态间闪过了一丝近乎恍惚的迟疑。


    陆烬非常清楚主帅的稳定对于军心的重要性。


    决战在即,这段时间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克制力,才将精神图景深处蠢蠢欲动的躁动死死压住,不曾对外泄露半分。


    而此刻眼前忽然出现的身影,让他不禁怀疑,自己的意识,是否已经在过度的负荷下开始混乱了。


    在这个关头,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寂静在这样的僵持中蔓延。


    此时,时栖已经刻意清晰地感受到,陆烬的精神力明显处在一种濒临失控的外溢边缘。


    属于哨兵的精神触手不受控制地弥漫在空气周遭,躁动不安的,甚至让他表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感到了阵阵的酥麻。


    见陆烬醒后只是神色凝重地盯着自己却不说话,他在片刻的疑惑后也猜到了缘由。


    没有再理会仍然抵在下颌的枪支,时栖缓缓抬起手,轻轻地捧住了陆烬的脸。


    掌心传来清晰而真实的温热触感,让陆烬原本紧绷的身体蓦然一僵,瞳孔也随之微微收缩:“你……”


    “是我。”时栖声音平静地开口,“不是你的幻觉。”


    “……”陆烬久久地凝视着他,握在枪柄上的手指缓缓蜷起,又倏然松开。


    “哐当”一声,枪被丢到了旁边。


    发出的声响,像是打破寂静的信号。


    陆烬没有将时栖放开,反而圈得更紧。


    他就这样将时栖压在床上,一手撑在耳侧的床铺上,几乎将人完全笼在自己投落的阴影里。


    呼吸微重间,他深深地吻了下去。


    过分灼热的气息,充斥着压抑过久的漫长思念,让时栖顷刻陷入了一片天翻地覆的晕眩。


    他清晰感受到其中压抑已久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失控的情绪,铺天盖地地将他湮没。


    久别重逢,有时并不需要任何言语。


    毕竟压抑了那么久的思念,早就已经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角落发酵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终于,陆烬在一片衣衫凌乱的纠缠中稍稍退开。


    只是结束了深吻,他并没有起身,而是低下头轻轻抵着时栖的前额,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覃城?”


    时栖:“……嗯。”


    陆烬沉默了一瞬,随后低声道:“这里太危险了,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这一次,时栖却是少见地拒绝了陆烬的安排,语调依旧平静,“从帝星到这里需要多少时间,你比我更清楚。我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情,所以这次既然来了,总需要收回相应的时间成本。”


    说到这里,他直直地对上陆烬的视线:“你需要我的,对吧?”


    在时栖如此直白而认真的注视下,陆烬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情绪微妙的笑意,他扣在时栖腕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我早该想到的,看来……你已经感受到了。”


    他的指尖就这样无声地摩挲着脉搏跳动的位置,声音低沉:“是的,我需要你,非常需要。”


    “让我看看你的精神图景。”时栖说着,没有再跟陆烬确认,就已经彻底地释放出了属于向导的精神力。


    突然笼罩上来的气息,让陆烬的身影瞬间紧绷,但并没有试图阻止。


    这样不容置喙的态度当中,已经不难感受到对于自己报喜不报忧,小男朋友显然是有些生气了。这种情况下比起苍白的解释,倒不如乖乖地默许这场侵入,表现出绝对的服从。


    时栖对陆烬的精神图景早就已经十分熟悉,精神细线几乎是长驱直入,感受到的反馈让他微微地蹙了一下眉心。


    就如猜想的那样,图景的表面虽然看起来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长期的高压作战,不间断的战术推演,加上敌方干扰装置的持续侵蚀,陆烬作为军团的最高指挥官,在这样的环境中,显然都在一直独自强撑。


    或许,这就是这位元帅的一贯作风。但此时,时栖想起那些陆陆续续送达帝星的私人讯息,释放出来的精神力就随之无声地微微一颤。


    这个人,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怎样的状态下,写下的这些轻描淡写的话语?


    时栖的声音依旧平静:“现在,应该暂时没有什么紧急军务吧?”


    陆烬能够猜到他的想法:“……没有。”


    “嗯。”时栖应道,“我先为你做精神疏导。”


    话音落下,他探入的精神力已经不只是探查,而是更具入侵性地深入图景内部,开始梳理其中隐约紊乱的能量脉络。


    陆烬的呼吸在这样直白的操作下,骤然乱了。


    属于向导的精神力穿透所有防御,冲刷过哨兵最核心的领域,带来一种近乎颤栗的清醒与安抚。


    同时,分明还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惩戒意味。


    陆烬放任了时栖的精神力在自己最脆弱的领域里长驱直入,甚至主动打开了更深层次的屏障。


    向导与哨兵的精神力气息完全纠缠,陆烬额前的黑发已被细汗浸透,看向时栖的眸色晦暗不明:“不够。”


    他哑声开,忽然翻身将时栖压进床铺,膝盖抵入了对方的腿间:“我需要,更深层的疏导。”


    “之前可没有听你说需要……唔。”


    时栖的话语没有说完,就被陆烬炙热的呼吸堵住,胸膛起伏的频率也随之一乱。


    “不,我说了,我……非常需要。”


    时栖的身体还残留着精神激烈交互后的余韵,随着陆烬不断落下的吻,猛然地颤抖了一下。


    直白的沦陷下,他没有推拒,直接伸手搂上了陆烬的脖颈,仰首给出了深深的回应。


    周围的精神力波动,在一瞬间更加汹涌猛烈。


    时栖素来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可自从遇见陆烬,那道平静的防线,似乎就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频频失守。


    此刻说是不满这人的隐瞒,归根结底仍然是出自于压不住的那份关心。整个疏导的过程进行得堪称细致入微,只是与此同时的每一分触碰与侵入,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台精密手术的操盘手。


    在实验室的经验,足以让时栖的把控程度精准到极致。


    精神细线缠绕的每个节点,都毫无偏差地落在陆烬感官承受的临界线上。


    哨兵的五感被精准地调动,甚至短暂地剥离重组,近乎晕眩的失控感,就这样完全地落在时栖的绝对掌控当中,恰如其分地碾过理智的边缘。


    缠绵交织的呼吸当中,两个人显然都很沉溺于这样的“报复”,即便是作为遭受报复方的陆烬,也很愿意感受时栖这种很少会直接表达的情绪表露。


    即便,是以这种十分特殊的形式。


    深层次的图景疏导,渐渐同步到了身体上的融合。


    在向导对于哨兵的精准调控下,时栖好几次都把控精准地在临近巅峰的时候故意封闭陆烬的五感,结果反反复复几次下来,收获到的是两个人更加极致的拉扯与堕落。


    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剧烈了。


    两人数不清多少次也无法掌握时间的流逝,直到持续数月的躁动不安终于回归平静,只剩下床上的两道身影互相依偎。


    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已经完全暗下的天色。


    时栖无声地垂了一下眼帘,想到自己来时闹出的巨大动静,现在进入陆烬的休息室一直没有出去,恐怕外面的人也都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


    陆烬感受到他的片刻沉默。


    在接连数月的高压状态下,此时怀里真实的体温让他终于感受到了片刻的喘息,就这样轻轻收拢手臂,低声确认:“真不回去?”


    话音落下,感受到怀里人身体微顿,他立刻继续说道:“不是赶你走,只是决战在即,这里太危险了。你可以先回总指挥部找覃城,在那等我回来。”


    时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连那些私人讯息都是提前安排好定时发送的,陆帅,在这件事上,你已经没有公允性可言了。”


    陆烬被噎了一下,难得语塞:“那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时栖动了动身子,示意陆烬将他放开,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些过分剧烈的痕迹,静了一瞬,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烬已经从旁边的衣柜里取出了一套自己的常服,没有过多言语,就这样利落地将人从床上拦腰抱起:“先去清洗一下。”


    时栖顺从地搂上他的脖子,由他抱紧了休息室的独立浴室。


    兴致上来之后都是什么样的情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经历的次数多了,也就默认了陆烬这套事后的服务流程。


    独立浴室里很快传出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陆烬将时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洗净擦干,整个过程显得非常自然又熟练,就如以往渐渐养成的习惯般,不知不觉间已经对时栖的这具身体十分熟悉。


    哪里在这个时候不方便触碰,哪里需要仔细抚摩以示放松,温柔的动作恰到好处,精准且细致。


    这次的折腾确实有些太过了,洗完澡之后时栖也终于缓过了一点力气,慢吞吞地开始穿陆烬为他取来的衣服。


    陆烬的尺码对时栖而言确实宽大了一些,衣摆垂落,袖子也需要折上两折,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笼罩在另一个人的气息与轮廓里。


    但也因为这样的不合身,反而透露出了一丝别样的,易碎又漂亮的精致。


    看着时栖穿自己衣服的模样,让陆烬的嗓子口又无声地滚动了两下。


    但阵前毕竟不是纵情的时机,他正想再说什么,就听到时栖开了口:“我想,我可能会有办法。”


    陆烬一时没能反应:“什么?”


    时栖将领口最后一颗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好,直接将制服穿出了跟陆烬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转身对上陆烬的视线,缓声重复道:“应对反叛军那边的精神干扰装置,我有解决的方向。我这次来的时候带来实验室最新的研究成果,应该正好可以派得上用场。”


    时栖的话语平静,却仍能听出对陆烬三番两次想让他退居后方的略微不满:“我这次过来前线,就是为了跟你一起回去,而不是像在帝星那样等待消息。让我留下,这次我可以帮你。”


    陆烬的视线落在时栖那微微拧起的眉心上,难得的情绪外露,反而让他感到心头更是微动:“其实,在你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帮到我了。”


    他走近,轻轻地梳理了一下时栖身上仍染着自己气息的衣衫,片刻的静默后像是终于说服自己做出了决定,缓声道:“既然你希望的话,那就留下来吧。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们,一起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陆帅笔记——


    今天确认一条重要的新情报,老婆生气的时候喜欢玩边控play,喜欢这样的惩罚,感觉是个不错的奖励。以后,或许可以在无伤大雅的时候再做尝试。[眼镜]


    第63章


    063/文:青梅酱


    临时作战会议召开得十分突然。


    当陆烬带着时栖一起走进总会议室时,原本低声交谈的室内骤然安静了一瞬。


    有向导奔赴前线寻找陆烬元帅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在座的技术科军官有半数以上都不是第一军团的人,并没有亲眼见过时栖。此刻看着这位清瘦漂亮的年轻人被元帅亲自领进来,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身上那套新换的制服上。


    明显并不合身的型号,几乎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属于谁的常服。


    一想到这两人自从进入休息室后一直待到现在才出来,军官们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连视线一时都有些无处安放。


    陆烬仿佛浑然未觉,径直将时栖带到主位旁特地加设的座位,甚至亲自为他拉开了椅子。


    这样细致的服务态度着实有些太好了,只是落在这位元帅身上,或多或少有些违和,这让空气中微妙的气氛更深了一层。


    平日在军队里的作风确实完全看不出来。


    元帅大人平时私底下,都这么……体贴的吗!?


    等时栖坐下,陆烬才转身看向坐在一旁的某位上将,语气平常:“这个时间点,你应该在忙最后的作战准备。居然有空过来,是都安排好了?”


    许青崖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时栖的那身衣服,闻言只是笑笑:“很巧,刚处理完。听说陆帅召集所有的技术科开紧急会议,毕竟现在中央要塞的技术人员多由我们军团调配,就顺路来看看。”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瞥了时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感慨:“没想到,还真的在这里遇到了老朋友。”


    许青崖到底是为技术科召开会议而来,还是因为听说时栖来了要塞才专程赶来,陆烬不予评价。


    在听到“老朋友”三个字的时候,陆烬的眉梢只是无声地抬起了几分,平静接话:“我的向导,跟许上将确实算是旧识。”


    许青崖:“……”


    之前还自称是房东,现在这就“你的向导”上了是吧?


    陆烬的话语,让时栖也不由抬头看了过去。


    刚刚结束深层次的疏导,他可以感觉到陆烬那属于哨兵的占有欲,简直呼之欲出。


    陆烬并不需要许青崖回应,就这样神色无波地转向了众人:“这次召集大家过来,是为了讨论反击敌军精神力干扰装置的对策。这位是时栖,帝国目前最年轻的特席学士。接下来的反制方案,将会由他来主导说明。”


    话音落下,原本就聚集在时栖身上的视线里顿时充满了惊讶。


    原本大家只知道这位是陆帅的向导,却没有想到在陆烬的介绍里,才这样的年纪,居然已经是特席学士了?!


    时栖起身,并没由多余的话语,直接调出了在休息室里提前准备好的数据模型。


    他解说的语调清晰而平稳:“长话短说,我带来了一批药剂,能暂时降低B级及以下哨兵与向导的精神力表现活性。但药剂中的核心成分是一款静默因子,能在任何等级的精神图景表层,形成一层短暂的缓冲区。”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切换了示意图:“据我分析,敌军的干扰装置应该是通过特定频率诱发固有的精神波动,使之陷入共振从而引起混乱。静默因子生成的缓冲区虽然不算坚固,但如果能够用同频的精神波动进行主动对冲,就可以将敌方的干扰削弱到足以抵御的范围之内。”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低低的讨论。


    在场的都是尖端的技术人员,只言片语,已经足以明白时栖这个设定的意义。


    许青崖沉思片刻,开口道:“我能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时栖,总攻的时间已经确定,要塞的设备资源跟时间都很有限。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造出能覆盖战区的反制设备……难度恐怕有点大。”


    “我知道,所以只是一个可能的设想,并不一定能完成。但只要能完成 ,对于最后的一战来说,将会是一个强有力的保障。”


    时栖的视线缓缓扫过全场,语气是一贯的实事求是,“也正是因为时间紧迫,才需要集中所有可用的技术跟人力,尽可能地进行尝试。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诚挚地问道:“各位,愿意协助我吗?”


    许青崖留意到其他人暗中悄然交换的视线,从那一双双眼睛深处捕捉到了隐隐跃动的久违的兴奋。


    他温和地扬起嘴角,随手拢了一把行军多月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的长发:“那就试试。阵前那么多人浴血拼命,有的时候,也该轮到技术科好好发挥一次作用了。”


    话音落下,有人已经开了口:“确实,别说还有时间,就算马上就要开战了,在终战结束之前,都有必要进行一下尝试!”


    “算我一个,我们组马上可以开始!”


    “我对这方面很有研究,也加上我!”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时栖原本以为,自己这样的突发奇想要想实现,至少得努力进行一下说服。


    这样的情景下,眉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朝陆烬看去。


    陆烬此时也正垂眸看着他,视线相触未曾挪开,只是抬手在桌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室内瞬间安静。


    “既然没有异议,那接下来,技术科的全部资源向时栖学士开放,权限等级与我对等。”


    随着陆烬的话落,临时会议宣告结束。


    许青崖在经过时栖身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的视线温和地落在时栖脸上,仿佛丝毫没有觉察陆烬投来的犀利注视,只是笑着对时栖说道:“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你果然……成为了陆帅的向导。”


    当时,时家上军事法庭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结合前后的种种迹象,许青崖自然可以猜到在他离开后的那天晚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所以当他听说有向导来要塞找陆烬,几乎瞬间就猜到了,那个人就是时栖。


    许青崖缓声问:“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时栖用眼神提出了询问。


    许青崖轻轻地勾了一下嘴角:“那时你说,即便我对你产生了好感,也只是建立在匹配值的基础之上。在你看来,这种出于本能的羁绊是最原始也是最脆弱的,是一旦切断就不复存在的临时生理反应。”


    这样的话语落下,他的视线掠过一旁沉默不语的陆烬,话仍是对时栖说的:“当时我曾经用自己的理解反驳过你,你显然并不认同。现在看来……很高兴,你似乎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说完,他才向陆烬看去:“陆帅。”


    陆烬:“什么?”


    许青崖朝他笑了笑:“什么时候登记注册,可得抓紧一点。这么优秀的向导学士,要是不早一点定下的话,当心被别人抢走。”


    陆烬只是看了他一眼:“不牢操心。至少,你抢不走。”


    许青崖微微一顿,失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否认。


    当时留下时栖一个人在时家,在权衡利弊之后只是选择给陆烬传递消息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注定失去竞争资格了。


    他郑重地拍了拍陆烬的肩膀,由衷道:“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够在一起的。至少,如果是你的话,我也算是输得心服口服。”


    许青崖没再多言,朝两人略一颔首,转身离开了。


    陆烬站在那里没再说话,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转角,才收回视线,朝时栖看去。


    他的声音低缓,听起来没有太多的情绪:“我倒不知道,当时吃的那顿饭,你们之间已经交流了那么深入的问题。”


    而这些话题,时栖可从来没跟他聊过。


    时栖:“。”


    时栖知道某些时刻哨兵的占有欲会强烈到几近失控,但此刻,陆烬对许青崖的那份敌意,显然有些太露骨了一点。


    静了一瞬后,他才开口:“当时那样说,只是为了更明确地拒绝他。他跟你不一样,我说过的,因为你,我才愿意接受本能。”


    悄然笼罩过来的,属于哨兵的压迫性气息,随着这句话,明显地收敛了几分。


    陆烬占有欲爆发的时候虽然强烈,却意外地……有些好哄。


    时栖这样想着,仰头轻轻地在陆烬的唇上落下一吻:“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应该会住在技术部那边。我们,都要加油。”


    交缠的呼吸还没完全散开,陆烬的手已经从背后环过,将人往身前一带。


    刚刚分离的唇再次被覆上,这个吻比方才更深,也更绵长。


    许久,陆烬才稍稍退开,声音低哑地落在时栖耳边:“嗯,一起打赢这场仗,然后……”


    时栖等了等,没听到下文:“然后什么?”


    然后——


    去白塔登记注册。


    许青崖这个人虽然图谋不轨,但有一句话还是没有说错,这么好的小男朋友,确实得当心,不要被别人给抢了去。


    陆烬看着时栖,缓声说道:“回去再告诉你。”


    接下去的时间里,时栖几乎与技术科的军官们同吃同住。


    反制装置的核心原理虽然由他提出,实际构建却需要庞大的工程协作,每个环节都需要反复验证。


    时栖作为整个项目推进的核心,数据、图纸、模拟推演几乎占据了他全部清醒的时间。


    大战在即,陆烬显然也进入了连轴转的状态,几乎不曾合眼。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抽空来过几次。


    带着前线巡视后的仆仆风尘,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凌晨。


    基本都只是匆匆一面,或只来得及远远地看上一眼时栖与技术人员讨论的背影,就悄然离开了,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句。


    有一次,时栖在刚跑出数据结果的光脑面前,忍不住地睡了过去。


    他的额头轻轻地抵着冰凉的台面,垂落的眼睫下落出浓重的阴影,连有人走近了都没有察觉。


    周围的军官留意到来人,刚要出声就被陆烬一个眼神示意制止了。


    他缓缓地压了压手让所有人保持安静,走到时栖跟前,极其小心地将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似乎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时栖无意识地将脸往陆烬的肩头埋了埋,含糊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在过分疲惫的状态下倒是并没有醒来。


    这样本能的反应,让陆烬满是疲惫的眉眼里也有了一丝的笑意。


    他抱着时栖穿过依旧忙碌的大厅,走进了临时隔离出来的休息室。


    旁边的军官们齐齐一片“嗑到了”的表情,互相交换了压不住笑意的视线,谁也没有惊扰。


    临时隔离出来的休息室隔音效果很差,只亮了一盏昏暗的灯。


    陆烬将时栖轻轻放在细窄的折叠床上,拉过薄毯来仔细盖好。


    昏沉的灯光下,时栖的睡颜显得十分安静,只是几天下来,显然又瘦了不少。即便是睡着了,眉心还习惯性地微微蹙着,认真思索的样子,像是在梦里仍在推演着某个公式。


    陆烬沿着床坐下,伸手仔细地梳理了一下时栖额前微乱的碎发,然后低下头,极轻极欢地在他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非常的小心翼翼,丝毫没有惊醒时栖,只是随着这样动作,一缕温和的属于哨兵的精神力由他周身悄然蔓延,缓缓地将跟前的人包裹。


    不是疏导,也无关链接,只是借着这样的方式很浅地感受了一下属于向导的精神力气息,仿佛能够借此给疲惫不堪的精神状态下,收获一丝的补给。


    睡梦中的时栖无意识地松开了紧蹙的眉,呼吸渐沉。


    陆烬就这样静坐着,不多会外面就传来了预备汇报的低声请示,才终于站起身。


    掖好毯子的角落,他特地跟技术科的军官叮嘱了让时栖稍微睡几个小时,才转身离开。


    然而,时栖没有睡上太久就自己醒了过来,感觉到毯子上残留的属于某人的气息,微微地愣了一下。


    他坐起身,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静默片刻,便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门再次回到了那片数据的海洋当中。


    本来就是在跟时间赛跑,这样的日子转瞬即逝。


    直到大战前夕,队伍已经整顿出发,技术部门这边依旧没有放弃地忙碌着。


    紧张焦灼的氛围当中,主控台前的技术人员猛然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频率锁定!所有接口全部通过模拟测试!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整个技术部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持续数日的高压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许多人甚至忍不住红了眼。


    时栖看着面前的虚拟屏幕,也终于吁出了一口气。


    浓烈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再抬眸,他声音依旧平稳:“确认前线作战情况,核对反制系统目标区域,准备全面启动。”


    这个时间,陆烬已经亲自率领主力,与另外两座要塞的部队形成合围之势,正向敌军最后的据点推进。


    所有人都以为陆烬还在总指挥部,这个时候的突然袭击,直接打了反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而此时,时栖能做的,就是在中央要塞为冲锋的队伍筑起最坚固的屏障,抵御敌军的精神干扰,创造出一片足够稳定的战场。


    远处,炮火的轰鸣夹杂着浓烈的硝烟。


    决战,开始了。


    时栖站在总控台前,在凝重的氛围中,神色却是一片平静。


    他面前展开的是覆盖整个战场的全息精神网络,无数光点闪烁跳动,每一颗都代表着前线的一位哨兵或向导。


    原本正逐渐趋于红色的警示信号,随着反向波段的全频释放,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代表稳定的深幽蓝光。


    而在这些的光点当中,有一个,是陆烬。


    第64章


    064/文:青梅酱


    从战争全面打响,到反干扰设备全方位启动,几乎在转瞬之间,就已经奠定了胜局。


    直到一枚醒目的信号弹从前线的空中升起,就像是恒星照亮了硝烟弥漫的夜空,战役胜利的消息彻底传遍了整个要塞。


    “我们赢了——!”


    震天的欢呼声中,很多人相拥而泣,也有人瘫坐在了地面上,望着天际尚未消散的硝烟,久久不语。


    这些军人已经连续征战数月,与他们相比,刚来不久的时栖面临胜利的时候显然平静很多。


    他仍然站在总控台前,注视着屏幕上明暗不定的光点。


    有人激动地跑到了时栖的跟前,下意识地想要跟他拥抱,又因为他的身份戛然止住了,只是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时栖学士,我们胜利了!多亏了有您,您是我们的英雄!”


    时栖摇了摇头,并没有接收这样的赞美:“我不是什么英雄。”


    在对方微愣的反应下,他只是轻轻地浮了一下嘴角:“我只是一个,希望自己的爱人可以平安回去的普通人。”


    他没有兼济天下的胸怀。


    他来这里,从始至终不过就是为一个人。


    那个士兵在听到“爱人”这个词时显然愣住了,然后联想到指到是谁,眼底又一点点地亮了起来。


    嗑到了!


    时栖没有再跟他多说什么,看了一眼当前的时间,预估了一下前线处理残局所需的用时,决定去要塞入口等陆烬回来。


    白鸾在渐渐亮起的天际盘旋翱翔,鸣叫声悠远地笼罩在要塞上空。


    时栖在岗哨找了一条椅子安静坐下。


    执勤的士兵频频投来视线,看着他时眼里充满了钦佩与好奇,又在他这样仿佛看着远处放空的神态下,不好意思上前搭话。


    时栖其实并不是在发呆,而是通过白鸾的视觉共感,将感知扩大到了更远的战场。


    一辆辆返程的军备车正披着浓烈的硝烟,从焦土尽头驶来。


    也不知道陆烬有没有在其中一辆车里。


    多日的连轴转下来,时栖本来应该已经疲惫不堪,但是想到这里的一切终于可以结束,溢出的兴奋反而压过了倦意。


    从精神图景深处,他隐隐感受到来自精神链接彼端的细微波动。


    这些波动从战役一开始就不断地持续着,到现在愈发分明,可以猜到陆烬为了赢下这场战役,几乎是不计后果地在消耗自己的精神力。


    好在,终于赢了。


    时栖一边等待着,一边开始思考接下去的疏导方案。


    没有了严肃悲壮的战役,他们应该终于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思,再也没有其他顾虑。之前陆烬的某些喜好表露得非常明显,作为元帅大人赢下战役的犒赏,大概可以考虑……完全地纵容他一次。


    陆陆续续的,越来越多护送伤员的队伍从前线返回要塞。


    陆烬还没有回来,等待的时间有些难熬,时栖干脆去了医疗区帮忙。


    他不懂医疗,但是可以替伤员处理简单的伤口。


    时栖那份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实在太过惹眼,引得战场上浴血奋战下来的伤员们都忍不住纷纷侧目。


    等知道他的具体身份,正在接收包扎的士兵手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抽回,险些直接扯裂伤口。


    “别动。”时栖只是淡淡地说着,手下的动作依旧平稳。


    那个士兵真的没动了,整个人僵硬的姿势堪称完全石化。


    看着对方的反应,时栖垂了垂眼帘,下意识联想到的是,也不知道陆烬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完成了又一次包扎,他数不清第几次地抬眼看去。


    视线掠过那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的脸,依旧没有找到那过熟悉的身影,只有精神图景里那片蠢蠢欲动的精神力波动,似乎正在逐渐平息。


    就当时栖准备收回视线,通道的另一段出现了慕清晖的身影。


    作为陆烬寸步不离的副官,两个人照理说应该同时出现,但是时栖看去的时候,却没有见到想见的那个人。


    慕清晖的军装上沾满了尘土与焦痕,时栖留意到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心头也是随之一沉,隐隐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慕清晖环视一圈之后,目光落在时栖身上,也快步走了过来。


    不等他开口,时栖已经先一步问道:“陆烬呢?”


    慕清晖的脚步顿住,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环境,将时栖单独带到僻静的角落,神情复杂地低声开口:“反叛军溃败之后,元帅带队追击敌方统帅亚力斯,结果……”


    他咬了咬牙,才继续说道:“遇到了提前埋设的高能压缩炸.弹……反叛军指挥所的那片废墟,整体坍塌了,整个追击队伍现在下落不明。”


    时栖感到听觉仿佛瞬间被抽离,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陆烬,失踪了。


    慕清晖还在继续说着,却仿佛遥遥地隔了一片水幕,模糊又遥远:“那狗东西显然是眼看无力回天,早就做好了要跟元帅同归于尽的打算!现在搜救队正在全力挖掘,只是目前通讯全断,探测仪受到残余能量的干扰,也是信号紊乱,始终没有进展……所以,我现在是来找跟那些哨兵匹配的向导……”


    他的话没说完,时栖已经转身朝外面疾步走去:“带我过去。”


    慕清晖一愣,立刻追上:“那边地形结构很不稳定,现在非常危险。您说到底并不是军部的人,还是交给其他向导……”


    “找到他们,才是解决危险的最好方式。”时栖没有回头,步履更快,“我可以感觉到精神链接的那端还残留着陆烬的波动,现在需要做的,是抓紧时间。”


    这样的话让慕清晖原本低沉的眼底亮起了一丝的希望。


    他不再劝阻,当即当即带着时栖坐上了停靠在外面的军备车,直奔战场。


    一路朝着前线,越往前行驶,一片狼藉的战场就越是触目惊心。


    满目苍夷的反叛军基地,焦土跟尸骸堆积成山,此时天际已经微亮,只有搜救队的探照灯还在不断地闪烁着。


    这样的搜救显然已经持续了很久,但没有人敢松懈。


    直到一辆军备车在不远处停下,一个身影几乎是顷刻开门跃下,身后是慕清晖着急的话语:“等等,那边随时可能再度坍塌,您慢一点……”


    这样的动静引起了周遭的关注,然而时栖无暇顾及其他,就这样在第一时间,直接让翱翔在空中的白鸾完全地释放出了一片精神域。


    清越的长鸣贯穿了废墟上空的云霄。


    磅礴的精神力没有丝毫的保留,几乎凝为了实质,没有丝毫收敛与克制,就这样漫过每一寸坍塌的残骸,疯狂地搜索那一缕熟悉的回应……


    过度释放带来的刺痛感,尖锐地划过时栖的神经。


    他的额角不知不觉间开始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阵阵袭来的晕眩感让他无声地闭了闭眼,再度凝聚感知,向着更广阔的远处蔓延。


    搜寻队的人都已经完全地愣了,震惊地看着那道站立在废墟之上的清瘦身影。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这样堪称浩瀚的向导力量,汹涌不绝的,顷刻间几乎涵盖了整片敌军基地。


    这得是什么等级的强度?!


    SSS级?恐怕,不止!


    慕清晖寸步不离地守在时栖身侧,确保他安全的同时,也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此时看着时栖越来越惨白的脸色,生怕他没找到陆烬之前就先撑不住,忍不住劝道:“这样毫无目的的搜索太乱来了,不要太过勉强,这样下去能量消耗太大,恐怕……”


    时栖蓦地睁开了眼睛:“有这片区域的地图吗?”


    慕清晖愣了一下,瞬间意识过来,迅速地调出了一份勘测地图展示在时栖跟前。


    时栖对标附近已经坍塌的场景,精准地锁定了一个坐标位置,声音也罕见地紧绷道了极点:“这里……这里有他的精神力波动情况,而且,应该还有其他的生命迹象。”


    虽然极其微弱,但那的确是他已经极度熟悉的气息。


    慕清晖瞳孔一缩:“快!所有人集中到标记区域!”


    搜救队短暂错愕后,当即行动了起来。


    一片片尘土在紧急的搜救中渲染了天际,当最后一块破碎的顶板被移开,露出了下面细窄扭曲的空间,几个被埋藏的身影也终于显露了出来。


    时栖一路跟来,几乎也是在第一时间冲了过去。


    一个接一个身影被小心抬出。


    直到那个熟悉的人落入了视野。


    陆烬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


    军装已经多处破损,完全没有往日里游刃有余的做派,看起来狼狈至极,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他仍有呼吸。


    时栖下意识紧紧地拽住陆烬的手,感受到对方的眼睫隐隐地颤了一下,开口时过分低哑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陆烬,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救援到了,你坚持一下,先别睡……”


    陆烬这样的状态,其实完全听不到时栖在说什么,但是可以感受到有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气息紧紧地裹住了他。


    朦朦胧胧间,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指尖轻轻一动,正好反手握住了时栖的手腕。


    活着。


    还活着。


    时栖一时之间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么一个虚无的念头,只是下意识地喃喃道:“再坚持一下……陆烬,你说过要一起回去的。”


    地面上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是远处的医护队伍正全速赶来。


    医疗队抵达的第一时间,就将陆烬抬上了医疗悬浮担架,但是他攥着时栖的力量实在过紧,医护人员不得不小心地扳开他的手指,才能将时栖的手抽出。


    直到陆烬被送上军用救援车,时栖手上一空,只留下了如烙印般的深刻握痕。


    他在原地顿了一下,就要起身跟上,结果脚下一软忽然一个踉跄,被旁边的慕清晖一把扶住:“没事吧?”


    直到这时,时栖这才感到全身因为过分紧绷而有些发冷,掌心也早就已经被自己陷入的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他沉默片刻,轻轻地挣开了慕清晖的手,摇了摇头:“没事,回去吧。”


    时栖这样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不太好,慕清晖很不放心,但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他一起坐上车,随着医疗队返程。


    车厢里一片沉寂。


    明明应该如释重负,时栖在一片冷静的神情之下,却是有些止不住地发抖。


    慕清晖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这样难看得有些可怕的脸色,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总感觉元帅一定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能遇到这样的一位向导。


    从上一次的重伤昏迷,到精神图景重建,再到这一次凶险无比的战役,要是没有时栖,简直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的结果……而现在,只能期待元帅平安无事。


    临时急救中心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一台台悬浮担架接连送进提前准备就绪的急救室,随着一个个红灯亮起,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时栖靠在墙边,垂着眼,直勾勾地看着手上被陆烬握出的残留痕迹,面上没有丝毫情绪。


    他想起上一次置身这样兵荒马乱的急救现场,还是母亲坠楼之后。那时他也是这样无计可施地等在急救室外,只是没过多久,那道门再次打开,带出的只有冰冷的宣判。


    这一次……


    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恍惚,话是对旁边的慕清晖说的:“慕上校,元帅的精神波动异常,急需大量向导素,您看,以他的情况……”


    慕清晖也在急切地等待,闻言愣了一下,正要朝时栖看去,就听到他已经平静地开了口:“我是陆烬的向导,需要多少向导素,我可以提供。”


    医护人员显然愣了一下,下意识瞥了慕清晖一眼,见得到了默认,来不及惊叹于时栖跟陆烬的关系,匆匆引路:“请跟我来!”


    这次需要的向导素计量确实惊人,尽管护士说量力而为,但时栖还是一言不发地让他们按照需求进行了提取。


    等走出采集室的时候,时栖的脸色显然更苍白了。


    他看着新提取的向导素被送入了急救室,带着毫无血色的脸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闪烁的红灯在他的身上投落下了明明灭灭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或许是因为抽取了过量向导素的关系,时栖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也在越来越凉。


    急救室的门几次打开,每次他都会抬头看去,从医护人员脸上凝重的表情来看,里面的情况似乎依旧凶险。


    远处又有新的伤员送达,更加混乱的场景下,整个世界却好像一片死寂。


    时栖缓缓地低下了头,垂落的发丝盖住了神色,只感到所有的情绪挤压在胸腔,几乎快要炸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糟糕透顶。


    急促的脚步声不断传来,忽然间,有人在他跟前停了下来。


    有个声音在跟前迟疑地响起:“……时栖?”


    时栖过了十几秒钟才回过神来,迟缓地抬头,落入眼中的是一张熟悉的,却比印象里已经苍老了很多的面容。


    一个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的人。


    宿莱恩。


    这位第二军团的统帅显然也是刚从战场上撤下,全身上下沾满了血污,伤势不轻,看起来极度狼狈。


    旁边的医护人员见他突然停下,焦急地催促:“宿上将,请尽快跟我去接受治疗!”


    宿莱恩却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时栖有些异常的状态,微微地拧了拧眉心:“……所以之前分派下来的药剂,果然是你带来的。”


    时栖整个脑子几乎无法进行运转,更无心去应付这个血缘关系上的父亲,一贯没太多情绪的语调里难得地带上了几分烦躁:“药剂的来源与你无关。”


    一句话让现场的氛围降到了极点。


    第65章


    065/文:青梅酱


    医护人员原本还在催促宿莱恩去接受治疗,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在极度忙碌的混乱场景下悄然离开了。


    宿莱恩显然没想到会受到时栖这样冷硬的回应,眉头皱得更紧:“你是不是忘记了,你原本的名字应该叫‘宿时栖’。这是你对父亲说话的态度?”


    “我没有父亲。”


    时栖此时本来就情绪极差,看着宿莱恩的眼神里更是没有半点温度。


    他过于苍白的脸色在急救室闪烁的红灯下,流露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冷感:“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母亲去世之后,你在跟她解除哨向关系的同时,也已经同步切断了和我的法律关联。”


    “档案关系确实解除了。现在看来,时凝雪还真是下了一盘好棋。”


    宿莱恩不怒反笑,“你明明拥有向导天赋,居然硬生生压到了现在。当时就这样让时家把你接了回去,但是现在看来,他们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前段时间军事法庭那场审判闹得沸沸扬扬,应该就是你的手笔吧?”


    时栖并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时家。


    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很遥远,且极度无关紧要的存在了。


    随着宿莱恩的话语,他可以感受到周围的视线正在逐渐聚拢,来来往往的伤员与医护人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这边的动态。


    这或许正是这个男人想要的效果。


    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别人清楚地看到他冷漠绝情的那一面。


    “所以,你现在是想追究这份药剂的来源?”时栖的反应平静得可怕,“那么,你猜对了。”


    如果放在平时,时栖或许根本不会跟这个男人有过多的交流。


    但此时,或许是因为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又或许只是想着借着这场同样糟糕的对峙,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就这样一字一句地进行着陈述。


    “我带来药剂,确实是‘均衡者计划’的产物。也就是,我母亲时凝雪当年发起的那项研究。而这个成果,原本应该在多年前就顺利推出,但是当年,她却是以为帝国奉献的名义,被她的丈夫,也就是你,宿莱恩上将,亲手送上了战场前线。”


    宿莱恩的印象里,时栖一直是安安静静地,虽然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却从来没有过这样尖锐直白的样子。


    他显然没想到时栖居然对他跟时凝雪的旧怨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当年的旧事会这样突然地被当众撕开,脸色顿时微微一变。


    “你需要她强大的精神力支持,要求她作为军人家属做出表率。于是,她被迫中断了进行到一半的药剂研发,成为你麾下随军的疏导工具。日复一日地透支自己,去安抚那些你口中的重要哨兵。”


    时栖眼帘低垂,声音不重,但足够让不远处五感强大的哨兵们听得清晰。


    宿莱恩终于忍不住低沉出声:“时栖!”


    时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警告,平静的话语就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直到她精神图景彻底崩溃,从天台上跃下,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呢?应该,正好是在晋升上将的庆功宴上吧?”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了宿莱恩肩上那枚代表功勋的徽章上,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讥诮弧度:“而你刚才询问的这些药剂,以她最原始的数据为基础,沿袭她规划的研究方向,只是第一批最基础的型号,就已经在过去的这些天里维持了前线的稳定,也同样,为你的第二军团提供了绝对的支持。”


    宿莱恩的嘴角隐隐地抽搐了一下,脸色铁青,却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时栖在短时间内一下子说了那么多的话,原本就干燥的嗓子枯竭得发疼,忍不住连连地一阵咳嗽,嘴角却是浮现起了淡淡的笑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是病了,平常从来没有想过要进行的对峙话语说出,引起了生理本能上的阵阵愉悦。


    也可能,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可这种药剂,原本在很多年前就应该被广泛推广。就是因为你狭隘的私心,导致了均衡者计划夭折,直到现在,才由我的手,推出这份最基础的成品。”


    时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借此抒发积压在胸腔里的情绪:“你现在,还要问我对你是什么态度吗?”


    急救室外的走廊里一片死寂,连远处伤员的呻吟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宿莱恩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走廊另外一端传来,伴随着慕清晖陡然抬高的声音:“宿上将,您找时栖学士有事?”


    刚才时栖跟医护人员去抽取向导素的时候,慕清晖接到消息,得知总指挥部的车辆已经抵达要塞,就火急火燎地出去接应。


    这时候接了覃城一行人过来,遥遥看到宿莱恩就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开口时的语调显得充满了警惕。


    除了覃城之外,同来的还有数位坐镇后方的高级军官,不同军团的制服上,徽章闪亮得惊人。


    他们并不清楚时栖跟宿莱恩的关系,自然不理解慕清晖的急切,只是视线第一时间落到了时栖的身上:“这位就是时栖学士?”


    “啊,对。”覃城一收到元帅遇险的消息就赶来了,此刻心急如焚地提着设备箱就要进急救室,看着宿莱恩在场也是有些放心不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慕清晖一句,“我先进去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慕清晖朝他点了点头,目送覃城进入急救室,再回头看向宿莱恩,不等说什么,就已经有人先开了口。


    “时栖学士。”第三军团的冯老将军,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军官,在确认时栖身份后完全无视了旁边的宿莱恩,径直上前,敬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军礼,“因为你的及时抵达,让我团本月的非战斗减员率直接降到了最低。我代表第三军团全体士兵,感谢你这次带来的药剂支持!”


    他的话音落下,其他几位军官也纷纷上前。


    “第四军团同上!药剂配发非常及时,至少避免了三个主力队伍的集体暴走。”


    “边防第九军团,感谢支援!”


    “第五军团……”


    中气十足的声音充满了敬意,此起彼伏地在走廊里回荡,落在原本气氛冰冷凝重地现场,每一句话都无疑是狠狠落在宿莱恩脸上的巴掌。


    时栖没有去看宿莱恩一时之间极度精彩的脸色,面对众人的致谢,只是有些麻木地摇了摇头:“不用谢我。”


    比起感谢与功勋,他现在只希望陆烬可以早一点醒过来。


    又有一个少校军衔的军官走上前来:“时栖学士。”


    时栖神色无波地抬头看去。


    那人的着装跟其他人略有不同,像是文职,手里还拿着一份刚刚解封的绝密档案袋。


    对上时栖的视线,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瞥了一眼旁边的宿莱恩,公事公办地说道:“我是总部战时调查组的成员。刚接到紧急通知,根据我们对本次战役新获药剂的数据追溯,调查组认为可能牵扯到当年的一项军事研发项目的重大误判。这次过来,是希望您可以协助后续的调查。”


    话音落下的时候,时栖留意到宿莱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身子分明地晃了一下。


    他疑惑地朝那名军官看去。


    毕竟是军用药剂,投入使用之前先进行调查确认本在情理当中,只是这话里的调查……


    在时栖询问的视线下,那名少校将手里的档案递交到了他的手里:“根据我们了解,该药剂应该是‘均衡者计划’的产物。当年那项计划曾经申请过军用项目,由军部评审委员会进行评估,却是遭到了否决。我们发现,当初的投票的过程存在严重的违规疏漏。按照问责条例,当年投反对票的官员,需要对技术延误造成的战损承担相应责任。”


    他语调平稳地解释完毕,才向宿莱恩看去:“参谋部已经启动追溯评估程序。宿莱恩上将,这是初步通知函,正式听证会将在一个月举行,您作为重点调查对象,到时候希望可以准时出席。”


    宿莱恩看着递到跟前的通知文件,久久没有伸手去接。


    那位少校显然也并不在意,只是随手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他再次转向时栖,语调里充满了面对宿莱恩时没有的敬意:“另外,总参谋部同样对您致谢。战后授勋与技术贡献评定,将会在之后由专项流程推进。我还有其他事要忙,那么,就先回去了。”


    他说完,敬礼离开。


    直到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周围依旧一片死寂。


    现场众人看着时栖和看着宿莱恩的目光,显然已经完全不同了。


    就在不久之前,各个军团的长官还在向时栖带来的药剂表达感谢,转眼之间,却是告诉他们,这样对战局至关重要的研究成果,竟然在多年前遭到了恶意抵制?


    第三军团的冯老将军脸色低沉地看着宿莱恩:“宿上将,我们恐怕需要一个解释。”


    宿莱恩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他视若生命的荣誉,通过多年经营在军部累积的影响力,已经因为十多年前为了将时凝雪绑在身边而玩弄的手段,彻底土崩瓦解。


    半晌后,他冷冷地看着时栖:“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你才是她对我,最大的报复。”


    “报复?”时栖很轻地回味着这个词,“不……我跟你早就已经没有关系了,对你的结局也没有任何兴趣。”


    宿莱恩地怒意已经到了极致,正要上前一步,就见一个身影已经利落地拦在了他的跟前。


    抬头,正好对上慕清晖面色低沉的神情:“宿上将,你要对我们第一军团的人做什么?”


    慕清晖作为第一军团对外的发言人,宿莱恩之前跟他也打过交道,自然清楚他的态度往往代表着什么。


    他看了看慕清晖,又看了看时栖,忽然像明白了什么,嘴角浮起了一抹讥讽的笑容:“第一军团?原来你就是那个……时凝雪这样费尽心思地想要把你摘出去,结果,还不是一样。”


    时栖并没有理会宿莱恩在那片黑暗的未来下,过分难堪的无能狂怒:“我的选择,就不劳你费心了。”


    急救室的警示灯几下闪烁之后忽然熄灭,随即门打开了。


    时栖的注意力瞬间得到了转移,猛地回头,就看到覃城边摘口罩边走了出来。


    他的额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的汗珠,看着时栖点了点头:“稳定下来了,没有生命危险。就是精神力损耗过大,精神图景有轻微震荡,等静养过后可能需要长期疏导,到时候……”


    后面的话语听不真切,只剩下一片天旋地转,时栖感到眼前微微地一黑,紧接着在周围其他人慌忙拥上后被牢牢扶住。


    片刻后他从脱力的状态回过神来,感受到覃城跟慕清晖关切的视线,只是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去,看看他。”


    时栖现在的脸色确实有些过分吓人,刚才要不是着急去看陆烬的安危,覃城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恨不得直接把人一起带进治疗室。


    这个时候见时栖执意要去看陆烬,覃城只能招呼医护人员推着一整套的检查设备,跟着他一起去了病房。


    一行人匆匆离开,再没有人理会仍然站再那里的宿莱恩。


    直到过道里的混乱渐渐淡下,第三军团的冯老将军与其他几位高级军官才沉默地朝他看去。


    那些曾经与他平级往来,甚至多有合作的同僚,此时眼里已经只剩下了的冰冷的审视。


    宿莱恩的背脊微微地绷紧了几分,没有去治疗伤口,就这样面色惨淡地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治疗区。


    战前的病房十分简陋,只有医疗仪器不断地发出规律的鸣报声。


    时栖被覃城强行按在旁边的空病床上做了全面检查,此时身上还连着数条监测线。


    他微微侧眸,可以看到躺在旁边的陆烬,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胸膛的起伏平稳而绵长。


    等负责检查的医护人员暂时离开,时栖从床上悄悄地爬起来,走到陆烬的床坐下。


    他的视线久久地落在那张沉睡的脸上,然后轻轻地触碰上那只还接着输液管的手。


    冰冷的体温,但至少是真实的触感,让时栖强撑的镇定终于在这一刻悄然溃散,指尖难以遏制地有些微微颤抖。


    他拉了一条椅子,就这样在病床旁边静静坐着。


    时栖原本想要等到陆烬苏醒,但他确实是有些太累了。


    浓烈的疲惫袭来,不知不觉间,就挨着陆烬的手,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指尖上传来了极轻的牵动,就让他猛然地惊醒。


    抬眼的一瞬间,直接落入了一片深邃的注视中。


    那双日常总是锐利或是带笑的眼眸,此刻还有些涣散,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


    时栖感到心头有什么猛然地跳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是发不出声音。


    足足愣了好几秒钟,他才记得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一贯在实验室里操作精密仪器的手,在这一刻有些微微颤抖,等到床头的指示灯终于亮起,他回过头,正好听到陆烬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是……”


    两个字,时栖骤然愣住。


    呼吸也随之微微一滞。


    接连发生的意外,让有一种不好的设想不由地浮上了脑海,连日来的所有情绪顷刻间就要彻底决堤,就听道陆烬在短暂的呼吸不畅下,继续把话说了下去:“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时栖,抱歉让你担心了。”


    时栖听到自己名字被唤出的时候,悬着的心彻底落下,眼眶却是无可抑制地彻底模糊。


    他从没有这样子哭过。


    陆烬完全是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在依旧脱力的状态下想要去擦时栖的眼角,牵动着输液管连接处溅开了一片鲜红:“是我不好,别哭了……这里是医院,我只想在某些特定场合,看到你哭。”


    时栖当然知道所谓的“特定场合”是什么。


    累积的情绪彻底决堤,又对陆烬在这种时候还能开玩笑而无言以对,整片视线随着陆烬的擦拭越来越模糊。


    半晌说不出话语,他最后低下头,在那只宽大的手掌上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红色的牙印清晰地残留。


    就像曾经,他在这个人身上留下过的那些印记。


    第66章


    066/文:青梅酱


    陆烬将时栖拉进了怀里,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拥抱了很久。


    覃城带着医护人员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陆烬手上的输液管已经松脱,他落在时栖肩头的手掌虎口处,有着一个非常清晰分明的咬痕。


    那只手就这样轻轻地抚着时栖的后背,他就这样眼眸低垂地贴在时栖的耳畔,低声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一同涌进来的医护人员原本还一个个神情紧张,场面在这一刻完全凝固。


    所有人瞬间齐刷刷地僵硬在了门口,迟疑再三,第一次不知道这病房的门到底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时栖背对着门,看不到后面的情景,隐约听到动静,刚想回头看去,就被陆烬又一次轻轻地按回了怀里,充满疲惫的声音轻轻的:“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话语安抚的同时,陆烬抬起落在时栖身后的那只手,手背朝外,对着愣在门口的一行人极轻地摆了摆。


    那是一个简单却明确的驱逐手势。


    覃城当即领会过来。


    作为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他迅速扫过了同僚们一个个表情空白的脸,当即递去了一个眼神,随即利落地带着所有人悄然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还非常贴心地重新关上了病房的门。


    等到重新回到走廊里面,一片寂静的周围依旧针落可闻。


    众人显然还没有来得及消化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


    陆烬的话虽然是对时栖说的,但是这样的轻声软语给军部的人带来的震撼,无异于星际大爆炸。


    好半晌,才有人语气恍惚地挤出一句话来:“覃部长,元帅私底下……都这么粘人的吗?”


    覃城沉默了许久。


    倒是不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而是在思考怎样维护他们元帅的对外形象。


    许久之后,他低低地清了一下嗓子,以退为进地不答反问:“你们确定,要对元帅的私生活这么好奇?”


    话音落下,周围寂静一瞬,所有人齐齐回神。


    “啊……还有很多其他伤员需要治疗,必须抓紧点了。”


    “对对对,我们先回去了,元帅这边忙完了记得再叫我们!”


    话音落下,当即一哄而散。


    直到病房的呼叫铃再次响起。


    医护人员们重新返回,时栖已经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床前的椅子上。


    他的眼眶还有一些细微的残红,原本有些干燥的唇瓣此时变得湿润,也透着一丝异样的血色。至于病床上昏迷刚醒的陆烬,本该疲惫苍白的面容间,倒是一片平静。


    覃城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掠过,除了之前手掌虎口处的鲜明咬痕,陆烬微微敞开的领口处,也显然多了分明清晰的牙印。


    一眼即收,他在心里默默地摇了摇头。


    完全可以看得出来,元帅这次,确实是把时栖给逼急了。


    覃城带着医护人员,很快给陆烬苏醒后的情况进行了一下全面检查,同时也为时栖显然有些透支的身体状态进行了紧急的营养与能量补给。


    从伤势上来看,幸亏救援及时,陆烬的生命体征基本上还算稳定。


    然而他的精神图景为了在恶劣环境下长期维持生命而过渡透支,在刚刚重建稳定的状态下,又呈现出了不受控制的紊乱。


    根据最终评估,接下去必须接受长期的、深度的持续性疏导。


    要是放在以前,这样的结果足够让覃城愁到秃头,但是现在陆烬有了时栖这么一个专属的向导,足够让他安安心心地拟定正式的疏导方案。


    返回帝星之后,两个人就在准备就绪后,被送进了第一军团基地的专属疏导室。


    时栖曾经在这里完成对陆烬精神图景的重建,对环境显然并不陌生。尽管覃城特地强调了这一次需要进行的是持续性的疏导,他一开始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真正进入疏导状态,持续不断的精神交融让他也完全地沦陷了进去,渐渐地几乎分不清时间,只剩下精神图景里呼啸的豹啸和鸾鸣,以及疏导室里特地布置的床铺无声的摇曳。


    沉沉地压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在清醒和堕落之间不断浮沉。


    之前虽然陆烬说过,只想在某些特定的场合看到他哭。


    但是真的到了分分合合之际,依旧是很温柔地亲吻着他湿润的眼角,低声哄着:“是我太着急了,我再轻点……你别哭了。”


    自从两人进入之后,疏导室的门就彻底地封闭,再也没有打开过。


    按照覃城的安排,后勤人员每天都会定时地将日常需要的饮食和清洁用品,固定地放在门外的小型传输台上,由机械臂送入室内。


    战争结束后的日子平静安宁。


    直到覃城在整理治疗记录的时候忽然想起,下意识地顺口问道:“这两人……在疏导室待几天了?”


    一句话落,引起了周围医护人员一阵齐齐的咳嗽。


    负责送餐的后勤人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声回答:“今天……是第四天了。”


    覃城:“。”


    这显然已经超出了他对单次疏导时长的预估。


    旁边有人迟疑地询问:“覃部长,需要去提醒一下他们吗?”


    覃城沉默许久,最后摆了一下手:“不用……这场仗好不容易打完,反正元帅近期也没有什么重要行程。就让他们放纵一下吧。日常用品照常供应,不用去打扰他们。”


    话是这样说着,他还是忍不住地朝着疏导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说呢……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果然就是容易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元帅,借题发挥起来也真是没轻没重的。


    外面的动静并没有传入走廊尽头那扇封闭的门背后。


    疏导室内部,时间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


    封闭的房间里没有窗户,唯有全息投影创造出来的昼夜。


    在这个是属于他们的空间里,交叠的身影几乎融合了呼吸和心跳,持续不断的,完全不知道厌倦。似乎要将战争期间所有分离的空白,都以这种最亲密的方式一寸寸填补。


    时栖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结合热是不是又一次被勾了出来。


    身体深处的火苗非但未曾熄灭,反而随着每一次的触碰和侵入燃烧得更加旺盛,连血液也随之变得滚烫而无法平息,伴随着陆烬带领的节奏,持续奔涌。


    精神图景早就已经随着深度的交融而得到了修补,甚至于,以前缔造的链接也变得更加紧密。


    就仿佛,两个图景世界也与他们的身体一样,完完全全地融合在了一起。


    随之而来的,是对彼此的存在近乎尖锐的感知,每一次触碰都因为过分刺激,足以引起战栗般的共鸣。


    陆烬的手覆在时栖的后腰,指尖落过的地方,脊椎也随之微微发颤。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不容回避的占有意味,之前在独立浴室清洗过数次的皮肤,早就已经再次被汗水浸透,呼吸滚烫地落在耳畔:“还要吗?”


    时栖没有回答,只是将白皙的脖颈微微仰起几分,是一道漂亮至极的轮廓弧线。


    这已经是最好的回应。


    陆烬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随着紧贴的肌肤传来。


    他吻了吻时栖被汗水浸湿的眉心,动作未停,只是放得更缓,更深。


    通过传输台送入的补给品很多已经空了,随意地堆砌在角落里。


    正好传输带再次运转,细微的机械声成为了室内唯一的背景音。


    时栖在漫长的沉浮中睁开了眼睛,视线有些涣散地落在已经不记得切换了第几个场景的全息投影上,显然也留意到了这样的动静:“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的身体早就已经软得不像自己的,意识却是异常清醒地感知着每一寸被占据的触感,清晰地沉溺在这一场以疏导为名的,心照不宣的放纵里。


    陆烬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鼻尖:“应该是的。”


    他留意到了时栖的走神,将他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这个时候,你倒是还想着别的事。”


    沙哑至极的声音下,时栖偏过头,将半张脸埋进了枕间。


    不等说什么,只感到陆烬停顿了一瞬,随即突然一个动作,他的身体也随之突然紧绷,压抑的声音从嗓子口溢出。


    报复性地,时栖抬手勾上了陆烬的脖颈,咬上耳尖的同时,将哨兵五感阈值的顷刻调动。


    他感到对方清晰的反馈,哽声的话语像是清晰下达的指令:“……你轻点。”


    “遵命,我的向导阁下。”


    两人就这样迎来了又一波沉沦。


    有每天定时的用品投送,记录时间其实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即便是在不断的沦陷间隙,时栖依旧可以将日子记得非常清楚。


    但是他发现,不只是哨兵会对向导产生极度的渴求,向导似乎也很容易沦陷在哨兵强悍霸道的占有气息当中,到底是谁在满足谁,早就已经说不清了。


    好在,他的这幅样子,只有陆烬看到过。


    也只有陆烬,能够看到。


    ……


    疏导室仿佛被完全封闭的门,终于打开了。


    走廊顶部的灯光落下,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见自然光,连人造光源都显得有些过分明亮,让时栖微微地眯了眯眼。


    虽然陆烬一贯都是愿意配合他,但是体格差距毕竟摆放在那里,这次的整个过程又实在是太过持续,隐忍太久后的彻底宣泄,就算过程再温柔克制,全身上下也都跟散架了一样。


    时栖略微习惯了重新见到的光线,一抬头,正好跟不远处的人四目相对。


    覃城手里抱着一叠刚整理完的报告,正在低头翻阅,显然也是留意到开门声抬头看来,正好撞见了从里面走出来的两人,整个人顿在了原地。


    一眼看去,陆烬的精神状态极好,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只穿了一件里衬,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了小臂利落的线条,以及……上面清晰残留的抓痕。


    时栖显然也换上了后期送入的干净衣物,不算太合身,领口松垮地露出了白皙的脖颈与锁骨,可以捕捉到没有完全淡去的红痕,斑斑驳驳的若隐若现,足够想象出藏在背后的激烈。


    这场猝不及防的照面,覃城的第一反应是这是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缓缓地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两位……好久不见啊。”


    时栖:“……”


    陆烬倒是神情自若地看了覃城一眼:“确实好久不见,你倒是变得阴阳怪气了。”


    “实话实说而已,怎么能算是阴阳怪气?您知道我们有多少天没有见过了吗,确实感觉已经过了很久。”覃城清了清嗓子,“不过作为您的主治医师,看到二位愿意……这么配合地遵从医嘱,我还是感到非常欣慰。”


    陆烬点头:“确实是你说需要进行持续疏导,遵从医嘱,应该的。”


    覃城难得找到机会可以揶揄陆烬一下,没想到收到这么一句,内心缓缓地浮现出了六个点:“……”


    他确实说了需要持续疏导,但也没说要持续成这样啊!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倒是还是找回了自己的职业素养:“不管怎么说,你们也算是终于出来了。正好,我原本也打算今天来看看情况……怎么说,疏导顺利吗?”


    陆烬应道:“很顺利。”


    覃城:“……那就好。”


    他看了一眼在旁边沉默的时栖:“我这就安排下去,给你们进行一次全面检查。指标一切稳定的话,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检查很快完成。


    结果显示,陆烬各项身体与精神指标都已经恢复,甚至比以前还要来得稳定。而时栖的精神状态,也非常良好。


    他们现在唯一需要的,恐怕只是需要回去进行一场纯粹彻底的睡眠。


    “我说的是哪种睡觉,你们……应该都明白的吧?”


    这句话说出的时候,连覃城自己都感到有些荒谬,曾几何时,他哪里敢想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有关怀元帅那方面生活的时候。


    总感觉在不久之前,他们似乎还在那操心陆烬这样的哨兵,是否会孤苦终生。


    陆烬对于覃城的提示也陷入了沉默,倒是时栖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的,覃医生。”


    覃城点了点头,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时栖,前两天调查组的人来过,说是听证会的相关事宜。当时你们……咳,还在忙,我就让他们留下文件先回去了。具体什么事,你清楚吗?”


    时栖想起了急救室外那场对峙,点了点头:“嗯。”


    回来之后跟陆烬一直折腾到现在,他倒是把宿莱恩给忘了。


    陆烬看了过来:“怎么回事?”


    时栖简单地将那天发生的事情进行了一下说明。


    覃城自然是记得当时自己赶到的时候,时栖跟宿莱恩之间明显冰冷的气氛,听时栖这样语调平静地陈述完毕,不由得瞥了一眼陆烬的脸色。


    陆烬想起刚醒时候看到时栖的样子,微微地皱了皱眉,只道:“到时候,我陪你去。”


    时栖没有拒绝:“好。”


    将调查组拿来的文件取来,陆烬安排好了返回私宅的悬浮车。


    临出发前,他忽然问了一下慕清晖的去向。


    “他?这几天应该在新兵训练营吧,最近没什么事,说是要抓一下新人培训的事。”覃城问,“怎么了,找他有事?”


    陆烬的余光从时栖的身上掠过,嘴角微不可识地浮起了很淡的弧度:“嗯,确实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交给他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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