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尸油蛋糕店(二十七) “你不是童男,……


    楚明铮并不着急。


    他从餐厅出来之后脚下步履就慢了起来,不紧不慢的整理了一下袖口和领子,循着印象里的方向,摸黑找到了女主人的卧室,进屋回身,关门。


    卧室里泛着腥臭而潮湿的水汽,一切布置都跟前夜他跟许祁川来的时候一样。


    真相就在这间屋子里,只是会藏在哪儿呢?或者是说这个副本的真相找与不找,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楚明铮背靠着门板,眼底神情复杂而斑驳。


    最终他还是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公主床前,伸手扳住床垫,稍加用力就将它抬起来了。


    床垫下藏了一张报纸,楚明铮将女主人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手电筒,明亮的光芒将报纸上的图片与文字照的格外清晰。


    报纸日期被人涂抹掉了看不清楚,头条上赫然几个大字。


    “震惊!!我市一小学突发案件,九名孩子被托管班阿姨残忍杀害!令人发指!”


    这种夸张的标题和语气一看就是那种无良街头小报的做派,楚明铮攥着报纸,面无表情的一行行看了下去。


    具体的案件过程楚明铮扫了一眼,讲的是一个在学校门口开托管班的女人,出于信誉等各种原因,生意做不下去了。


    于是起了报复心理,在校门口将九名孩子骗回家中杀害。


    再将他们的尸体依次处理,割下尸肉放入大锅中油炸烹烤,用过了尸体的油水油渣做蛋糕,煎肉排,再配上香喷喷的大米饭做成数份盒饭。


    最后她本人扮作学校食堂的工作人员,当天中午浑水摸鱼进入学校,将自制便当与学校当天发给孩子们的饭掉包。


    孩子们吃完立刻上吐下泻,出现极其严重的不良反应,已经悉数被送往医院。


    六个孩子的家长赶到现场时当时就崩溃坐在地上了,嘶声嚎叫响彻整栋单元楼,满厨房的油汤汁水,孩子们的血水沿着地板的花纹流涌,菜刀因为剁骨削肉时用的力道太大,此时已经劈叉开来扔到案板边上了。


    法医和刑警脚步沉重的拖着裹尸袋,将六具小小的尸体依次抬出去。


    楚明铮简单翻看片刻之后就将报纸合上了。


    他这人活到三十来岁,前半辈子经历太多,同情心和对血腥残忍程度的阈值都很高,分析起线索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解谜的快感,对案件本身受触动不深。


    不过这个副本的背景故事实在是没意思,像个临时搜罗的社会新闻,连关卡和层级恐怖都没好好设计,就投放进系统里做副本了。


    楚明铮合上手电筒,打开女主人的手机准备再看看。


    一开屏就是密码锁,屏保是她女儿的照片。


    楚明铮思考了两秒都不到,就果断的将密码输入进去了,手机锁屏应声而开。


    楚明铮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在手机中划拉起来。


    “认识的呀!我认识凶手的呀,她还来开过家长会呢!是不是,是不是?你们都记得吧。”视频采访中的家长一边摇头晃脑的对记者讲话,一边转头搜集其他家长的情报:“我那个时候就对她可有印象了!”


    “长得高高大大的,看着是个挺面善的家庭妇女,啧,这有什么不好了解的,她闺女也是我娃班上的!”


    “记者同志你是不知道,学校门口的这种午托班,开的都良莠不齐的,我们把娃放在哪儿,说实话都不放心,哎可巧!我娃有一天回来说,说他们班同学妈妈在校门口开了个小饭桌,他们班有一半同学中午都在那儿吃饭。”


    “我娃本来也想去的,但是我们家这不是住的离学校近,我就让他中午直接回家,我给他留饭。”


    “没想到还躲过一劫!”镜头前那家长说着说着喜极而泣:“今天中午也是的,我娃不在学校吃饭,也没吃上那个人肉盒饭,哎呦哎呦真是骇死人了……”


    身后传来一阵其他家长的哭喊控诉。


    “这时候幸灾乐祸有意思吗!我女儿中午吃了饭,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就是啊!一点同理心都没有。”


    “你让那些死了孩子的家长怎么办!”


    身后一阵群情激愤,那个最开始发言的家长倒是不敢再说话了。


    视频内容到此为止,女主人的手机电量只剩下五格了,楚明铮简单又翻了一下,发现手机里确实没有更有用的信息了。


    九个孩子就是那餐桌上九个小孩鬼,副本里的女主人就是报纸上文中骗孩子回家杀害的托管班阿姨。


    于是他最后又看了一眼屏保上的小女孩,熄灭屏幕,将手机揣回了口袋里。


    眼下只是了解了个背景故事,这个案件还有好几个疑点都是他没想明白的。


    离开这个副本的途径也全无线索,楚明铮手中的报纸发出嘎吱嘎吱的褶皱声响,空气里变的阴冷了起来。


    楚明铮忽然感到后脖颈又湿又冷,连带着肩胛骨那一片隐隐泛着酸痛,他下意识拧动了一下脖子,发现身体沉重无比,一时竟寸步难行,仿佛有个什么东西从天灵盖上压下来了一样。


    五脏六腑都被冻的发涩。


    楚明铮站在漆黑一片的卧室里,长长的叹了口气,勉强挪动脚步,将自己转了个身,面朝向卧室门口的那面穿衣镜。


    镜子里总是能照出一些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就比如一个骷髅模样的小女孩此时正张开双臂,环抱着楚明铮的脖颈,泛着尸斑的小手紧紧勒着他的咽喉,青白色的小嘴边缘泛着黑气,鬼气森森,一张一合,冲着楚明铮的耳朵吹冷气。


    楚明铮站在镜子前,平和的看着她,开口问道:“女主人……就是那个托管班的负责人是你妈妈?”


    空气里传来一阵阴测测的鬼笑,明明声若银铃,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稚气,然而回荡在此时此刻却仿佛泛着彻骨寒意,令人不寒而栗。


    “新闻里没讲你的事情。”楚明铮继续心平气和的问:“你是怎么死的?”


    看不见的小女孩将双臂缠绕的更紧,满身尸水白汤顺着楚明铮的肩头往下淌。


    楚明铮也不生气,叹气道:“所以是你妈妈连你一起杀了?”


    “好没道理的举动。”他喃喃道:“我收回我刚才的想法,这个副本也没有很简单。”


    卧室门口处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下一秒许祁川破门而入,直挺挺冲到门口,却站着不敢动了。


    “哥哥!你,你没事吧?”许祁川气喘吁吁的道。


    楚明铮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许祁川刚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吊回去了,指着楚明铮惊恐道:“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楚明铮惊讶的闪动了一下眼光:“你居然能看见她。”


    “我当然能。”许祁川心脏一跳,镇定道:“我天生阴阳眼。”


    “那你很有天赋了。”楚明铮赞许道:“连我都只能站在镜子面前,才能看见她。”


    许祁川点了点头,毫无异色的接下了这番夸赞:“嗯,谢谢哥哥。”


    楚明铮背上背着个小鬼娃娃,此时有点体力不支,略显疲惫的扶了一下墙,许祁川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心的神色,伸手作势要扶。


    然而楚明铮一抬手,做制止状。


    许祁川只好停下脚步,忐忑而无奈的望着他。


    “其他人呢?”楚明铮随口问。


    “都在餐厅对付女鬼。”


    “他们不会全灭吗?”


    “我不知道,我是逃出来的,我担心你,等你这边麻烦解决了,我们再回去看餐厅的情况。”许祁川诚恳道。


    楚明铮沉默半晌,最终点了点头:“那你过来帮我把她弄下去吧。”


    许祁川答应一声,举步向前走到他身畔。


    年轻人的眼里含着几分强行压下去的害怕,他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手指头,指尖倏然冒出血花来。


    他举着手指要往鬼娃娃身上洒血,忽听楚明铮开口了。


    “你不是童男,确定这么做有用?”


    许祁川微微偏过头,电光火石间他就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了,然而他回神的太慢躲闪不及,小腹重重挨了一脚,被人用尽全身之力踹翻在地。


    他冷不防从喉咙里呛出一口铁锈味,抬头只见楚明铮居高临下注视着他,嘴里冰冷的吐出话来。


    “或者说,我应该喊你大名,对吗?“楚明铮一字一句。


    “齐栩。”


    作者有话说:——


    下本预收《父亲的婚外男友》求收藏~


    我爸出轨了,出轨了一个男人。


    我去公司找我爸的时候,撞见了他俩在休息室里纠缠的画面,我爸提起裤子,暴躁的给了我一大笔零花钱,让我闭嘴,别告诉我妈。


    我不缺钱,但是我对我爸出轨的那个男人很感兴趣。


    那是个长相斯文而清秀的年轻男人,三十多岁的模样,性格很温润,眉眼秀丽,被抱起来坐在办公桌上时衣衫不整,裸露出来的皮肤净如脂玉。


    他叫沈越,是我爸的下属,沈越跟了我爸很多年,小时候他偶尔会派沈越来接我放学,辅导我写作业,那个时候我就注意到他长的很好看了。


    我爸很迷恋他,后来的我也是。


    我爸的出轨对象是男人,对我来讲是个好事,反正男人不能生孩子,没人跟我争家产。


    直到我发现,他有一个五岁的小女儿。


    ……这可不太行。


    于是我挟着他的女儿,把他逼进了我的卧室里,欣赏着男人苍白如纸的面容。


    “你在办公室里喊蒋总喊的那么好听,为什么让你喊小蒋总,就喊不出来了?”


    我终于把我爸的出轨对象,变成了我的。


    食用指南:①依然是作者写完费脑子无限流后放松心情的产物,狗血淋头,毫无逻辑,不喜直接点退出,不要勉强。


    ②女儿不是受亲生的,受是舅舅。


    ③天龙人父子墙纸清冷美人,写着玩纯扯淡,看个小说而已,别那么较真。


    正文待定,预计下半年开文,篇幅不长,二十万字左右,欢迎收藏~


    第29章 尸油蛋糕店(二十八) “我可能需要限……


    齐栩被踹的肋骨生疼,后脑勺一并磕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声响。


    这动静听着就极疼,他却一声不吭的受了。


    黑暗里空中尘埃缓缓飘浮,齐栩什么话都没讲,只身形迟缓的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支撑起来,抱膝在墙角坐好了。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无波无澜的开口问楚明铮。


    楚明铮冷笑一声,将怀中女主人手机扔给他,嘲讽道:“从你前两天扭扭捏捏跟我叽歪楚小妙开始。”


    齐栩被手机将膝盖砸了个正着,疼的他下意识“嘶”的捂了一下膝盖,抬头对视上楚明铮的眼光,到底没再说什么,只默不作声的把手机揣回怀里收好了。


    楚明铮低头注视着他,眼中仿佛含了滔天的恨意,在空气里恣意翻涌。


    “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副本,对吧?”他冷冰冰的开口问道。


    齐栩很轻的应了:“嗯,这里是梦境。”


    “什么?”尽管楚明铮对几天来的异样有所猜测,但是这个答案还是让他吃了一惊:“梦境?这个副本是个梦?”


    “你最好告诉我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楚明铮平生最恨被人蒙在鼓里当傻子,尤其这个将自己耍弄在股掌间的人,还是齐栩。


    这个他亲手带大的白眼狼。


    隔了好一会儿齐栩抬起头来看他,年轻人的眼睛里已经盛上了泪水,满是化不开的哀伤悲恸。


    齐栩张了张口,他凝望着楚明铮,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来,一张口就是哽咽。


    “师父……”年轻人颤抖着声音喊了他一声。


    楚明铮对他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厌恶到了极点,当即断喝一声“闭嘴”,将齐栩满腹委屈难过堵了回去。


    他一边呵斥一边心底又起疑,齐栩这状态十分不对劲,他以前从没见过齐栩在自己面前这么失态过,起码这小子十六岁以后就没在楚明铮面前掉过眼泪了。


    后来掌握大权,在无限世界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更是嚣张跋扈,誓要将年少时的屈辱一一奉还楚明铮。


    那就更不可能像今天这般哭成这样了。


    楚明铮又不耐烦又顾虑,背上还沉甸甸的背着一个鬼娃娃,他用力将指甲嵌进掌心肉里,决定抛开他与齐栩的过往恩怨不谈,先将事情问个明白。


    “你……”他刚开了一个口,齐栩就连滚带爬的从那头墙角挪动过来,眼看着要扒住楚明铮的裤腿。


    惊得楚明铮倏然后退,一个踉跄摔着坐到了床上。


    “干什么!你别过来!”楚明铮底气不足的出声警告。


    无数回忆从他脑海深处纷至沓来,他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从前齐栩的所作所为,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然而齐栩竟真站在原地不动了。


    楚明铮狐疑的看着他。


    隔了好半晌,他终于听见齐栩开口将后面的半句话说完了。


    他说:“……师父,我舍不得你死。”


    楚明铮心道你才死了,你全家都死了,小兔崽子搁这儿咒谁呢。


    “你离世以后,我才发现我舍不得你。”齐栩又小声说了一句,语音中已经带上了啜泣。


    楚明铮像看鬼一样看着他,连害怕都忘了,只剩下满腹疑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齐栩,犹豫道:“我……死了?”


    不对啊,他记得自己明明是从齐栩的府邸中逃出来的。


    他被齐栩在地牢里关押了大半年,最后趁齐栩不在家的时候跟看守们鱼死网破,最终成功逃离。


    但是因为没有身份证和个人信息,只好躲在出租屋和街头生活,被副本强制带入的时候,就尽量做边角料的角色,保住命就行,尽量不引人注目,以免被齐栩的人重新找到。


    如今身处的这个尸油蛋糕店副本,是他从齐栩魔爪中逃离半年后,进的第七个副本,他以为一如寻常。


    齐栩凄凉的笑了一下,柔和道:“以前老人总说,不得往生的鬼魂难以投胎,游离阳间的时间长了,会抹去关于死亡的真实记忆,从前我不信这个说法,如今看来,居然是真的。”


    楚明铮的心神随他的话音而逐渐震颤起来,另一个完全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逐渐浮出水面。


    他被这个恐怖的猜想震惊的浑身发凉,他瞪着齐栩,仿佛在瞪一个怪物。


    “师父。”齐栩笑的比哭还难看:“你都想不起来了是不是,你是在我府邸自杀死的,此后从你有意识开始,你就一直是鬼了。”


    “别,别说了……”楚明铮颤抖道:“闭嘴,齐栩你骗我……”


    “我骗没骗你,你自己想想,不就知道了?”齐栩的眼里满是愧疚,他似乎还想上来抱楚明铮,被楚明铮反手一推,再次推倒在了地上。


    他全都想起来了。


    ……


    楚明铮死在被齐栩关押的第七个月。


    那个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隔三差五就高烧昏迷,夜里咳嗽能到出血的地步,逼得齐栩不得不停下来照料。


    家庭医生给病床上的人看完诊以后,一言不发的收拾好医药箱,起身出门,然后对等在门口的齐栩长官沉默着摇摇头。


    齐栩当即着急起来:“为什么还是不行,各种特效药和补品,我能找到的都给他用过了,他不肯吃我就上手强喂,为什么身体亏空还这么多?”


    家庭医生给他指了指心口的地方。


    齐栩挑眉,匪夷所思的瞪视着对方。


    “心疾难医,谁也没办法。”医生低声道:“我先走了。”


    “滚吧。”齐栩叹了口气,挥手将他打发掉了。


    楚明铮深陷在被褥里,毫无声息,整张脸色泛着金纸似的凉白惨淡,削瘦的颧骨凸起,脸颊唯有颧骨上那点地方稍微有点血色。


    那是高烧太过泛起的红晕。


    齐栩心事重重的推门进来,在他床前俯身坐下了。


    楚明铮听到动静,就将脸往被褥更深处埋了几寸,显然不想见到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齐栩疑虑的开口道。


    楚明铮烧的脑袋昏沉,没太听清楚他的话。


    齐栩上手掀开了他最上边的被子,将他削尖的下颌扳着带过来,强迫楚明铮直视自己的眼睛,认真的说:“我小的时候,你比现在有力量多了。”


    楚明铮疲倦的笑了一下,声音微弱的跟风一样渺茫:“以前是以前。”


    “那身体机能也不该大幅度下降成这样,你还不到三十岁。”齐栩用指腹摩挲着他脆弱冰白的下巴,疑惑道:“半年前我去基地带你走的时候,你就没有还手之力了,这半年我也没缺过你吃喝药物,这是怎么回事?”


    楚明铮被他抬着下颌,颈椎酸涩,难受的不得不喘过好几口气才能拼凑成一句话。


    “……可能是因为你长大了。”


    他说完就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音艰涩而沉闷,仿佛整个胸腔都跟着在一起共振。


    齐栩无奈的松开手,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头,以示缓和。


    楚明铮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眼看着齐栩要走,眼疾手快的将他手臂一拉,喘息道:“等等。”


    齐栩站定脚步,回身耐心的听着。


    楚明铮张口嘶哑道:“你答应我的,小妙……”


    齐栩转身就走。


    楚明铮连忙伸手拦他,挣扎间连人带被子将自己摔下了床,发出惊天动地“咕咚”一声!


    齐栩一怔,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回身一把将他用被子裹好,重新抱回床上,冷着脸将楚明铮烧的滚烫的身体放平稳了。


    “……你答应起码会让我,知道一点他们的近况的。”楚明铮伏在被子里轻微的又咳了几声,眼睛赤红,不依不饶。


    齐栩转身去床头给他倒水,语气很淡的道:“我没有。”


    “齐栩!”楚明铮气到极点,但也说不出来更多斥责的话了。


    齐栩端着盛满温水的玻璃杯,俯身捞起楚明铮修长苍白的手,手心里还泛着病人特有的冷汗。


    他耐心的掰开楚明铮的掌心,将玻璃杯塞进了对方的手里:“拿着,慢点喝。”


    楚明铮扬手将满杯水泼在了他脸上。


    水流滴滴答答的从齐栩的脸颊和下巴上滚落下来,他也不擦,也不对楚明铮还手,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盯着师父。


    少倾他点了点头,云淡风轻的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身后传来一阵玻璃碎裂的巨响,楚明铮将手中玻璃杯顺手往墙上一掼,满泼碎片应声而掉。


    齐栩心生不妙,闪电般回头去拦,只见楚明铮一手握着玻璃碎片,风声尖利,手起刀落就往自己脉搏上割。


    不过他动作远没有齐栩快,那玻璃碎片的边缘只来得及在皮肤表层划了道细口,他的腕骨就被齐栩瞬间扳着拧翻过去。


    手上力气一松,玻璃片随之掉落床褥间。


    齐栩阴沉着脸,一手扣住了楚明铮的双腕,不让他再动弹了,另一只手按了一下呼叫铃,把几个打下手的从楼上叫下来了。


    几个下属慌慌张张狂奔下来:“怎么了怎么了老大……哎呦,你冷静点,那是个病号!”


    楚明铮躺在齐栩的桎梏里喘着气,听见着兵荒马乱的动静,不由烦躁的闭上眼睛。


    齐栩一手将楚明铮从床上抱了起来,一手拿被子给他盖身体。


    然后转头简短的吩咐属下道:“把床上的玻璃收拾干净,再去书房给我拿个手铐。”


    “我可能需要限制一下病号的疯癫行动。”


    他说完就带着楚明铮换了个房间。


    楚明铮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烧的滚烫,脑袋已经耷拉下来,没力气再做反抗了。


    “我记得有个人以前跟我说过,自杀是懦夫的行为。”齐栩冷冷道:“他自己最好还记得这句话。”


    楚明铮恍惚着往后靠了靠,头晕的连眼前人的面容都看不清,口中却仍然喃喃道:“我只是在想……”


    “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能放过队里的其他人了。”


    这话属实出乎齐栩意料,他蹙着眉心,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轻声道:“那他们才是真完蛋了。”


    不过楚明铮没听到他的回答,已经先他一步烧晕过去了。


    ……


    齐栩的私人医生是个外国人,名叫威廉,签过保密协议,事实上签与不签没有太大区别,谁也不敢把齐栩的私事透露出去。


    他前两天发现一个奇怪的事情。


    就是他治病用的注射器和针头不见了,不过那是一次性的,可能用完随手就丢哪儿了,威廉医生并不心疼,不过他还是着急忙慌的又下单了几个,以免今天晚上又得为齐栩出诊。


    齐栩先生是他服务过身份最高的客户,也是最奇葩的客户。


    他非常喜欢晚上把威廉从温暖的被窝里揪起来,逼他去齐栩可怜的师父看诊。


    请原谅威廉医生使用了“可怜”这个形容词。


    这不是夸张也不是嘲讽,威廉医生的中文水平挺好的,自认为理解能力也不错。


    那的确是个可怜的男人。


    楚先生有着一副非常标准东方美人的长相,清俊秀骨,性格内敛冷淡,但是很有礼貌。


    威廉对他印象不错,每次看完病后,怜悯之情也生的更多了。


    “你身上阴气太重了。”威廉同情的操着一口外国人特有的腔调,对病床上的楚明铮道:“已经不是输液能解决的了。”


    “你一定在一个阴气很重的地方待过很多天以上,并且导致了永久创伤。”威廉严肃的加重了两个字的语气;“内伤。”


    楚明铮笑了一下,点头认同:“我知道。”


    “伤到了内脏,你内脏里全是黑气。”威廉见他不以为意,又重复似的强调道。


    “嗯,正常,我常年过副本,跟鬼相处的频率太高了,留下内伤也在所难免。”楚明铮淡然回答。


    “这不一样!正常过关遇鬼周旋都不会有问题,齐栩跟我过的副本不比你少。”威廉拍了一下床板,急躁道:“我,我怀疑你是在哪个副本里受过严重的贯穿伤,被鬼气浸透五脏六腑,才让你的身体变成这样的!”


    “你还会用这个成语。”楚明铮温和的赞叹道:“中文很厉害。”


    威廉:“……”


    病人油盐不进怎么办?


    是的,他也会用油盐不进,威廉医生不仅会用成语,中国俗语也不赖。


    “楚,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威廉放弃与他扯皮,趁着今天难得齐栩不在,干脆直截了当的问了。


    楚明铮的神色变的很晦暗,垂着眼睫,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多事情都过去了,一些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的努力,提起来也没用,干脆不提了。


    楚明铮大脑转动着,思索怎么打发走这个烦人的外国佬。


    “好吧,我不问了,换个话题,其实我今天来是想找你求助的。”威廉正色道。


    楚明铮松了口气:“你说。”


    “我过两天要进的副本是在山里,你以前进过山峰相关的副本吗楚?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威廉神色诚恳,真心求教。


    楚明铮头疼的回忆片刻:“冲锋衣带的厚一点,带个能蹦极的绳子,还有食物和水……”


    “悬崖底下会很冷吗?”威廉冷不丁的问道。


    “冷啊,穿的少了上来就发烧,搞不好都不一定上的来。”楚明铮随口说道。


    “绞刑架下边的那个悬崖也很冷吧。”威廉意味深长的说。


    楚明铮心脏骤停:“你说什么?”


    “没什么。”威廉收拾东西起身:“你团队里从前那位随行医生告诉我的,我们是青梅竹马。”


    “她说你从绞刑架副本出来之后,又返回去找齐栩,带着绳索极限蹦极,照着那万丈深渊就下去了,然后就没动静了。”


    “后来你随行的几个同伴等了你五六个小时,担心你出事,就组织人手大规模返回副本救你,等在悬崖中间找到你的时候,发现你前胸到后背都被一只悬崖壁上长出来的鬼手给贯穿了。”


    威廉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他当时确实返回副本救齐栩去了,也做好了万丈深渊再也上不来的准备,然而悬崖中途比他想的还要凶险,坎坷崎岖的石壁上长着密密麻麻的人手,朝前一路伸着,呈挣扎状。


    楚明铮身手矫健,从顶层下到三十多米都没出现意外,所有鬼手都被他轻松躲过去了。


    直到脚下悬崖遥遥无期,楚明铮心脏沉了又沉,看样子跟他最初设想的没错,这个悬崖就是个无底洞,掉下去就出不来了。


    齐栩真的死在里边了。


    楚明铮吊在空中,手脚冰凉,茫然的想。


    七年,养条狗都该养出感情了,然而齐栩已经在他眼前死了。


    他正呆滞的停留在空中打转,一时分了心神,身后一只秃鹫扑飞而至!巨大的翅膀用力将他直接撞上了悬崖!


    楚明铮来不及反应,身体顺着惯性重重砸去。


    下一秒,悬崖上数双鬼手交错,从他的后心直接插了进去,再从前胸鲜血淋漓的伸出来。


    楚明铮张口,呼啸冷风灌入喉管和空荡荡的肺腔,喉咙里全是血,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森然鬼手在他的前胸里慢吞吞的搅拌,将楚明铮的血肉和内脏搅得乱七八糟,犹如酷刑。


    天地苍茫,万丈悬崖只剩下他一个人。


    也挺好,有个人陪,起码齐栩死的不孤单了,楚明铮失去意识的最后几秒,是这么想的——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宝宝们,情节太多了,楚明铮在齐栩府邸自戕的过程还没写完[爆哭]


    下章交代完,然后正式开始齐栩的追妻火葬场[狗头叼玫瑰]


    第30章 尸油蛋糕店(二十九) “他想悄无声息……


    这外国医生道听途说的传言中,所讲内容百分之九十都是真的。


    只有一点不太对。


    就是楚明铮其实不是在鬼手上吊了五六个小时,也不是被同伴营救出来的。


    全队只有他实力最强,再者就是齐栩有点潜力,那时他以为齐栩已死,他自己被困悬崖,楚明铮知道没人救得了他。


    他在那孤俏的悬崖上,被鬼手穿膛,全身力道都凝聚在伤口之上,鲜血从中汩汩冒出来,淅淅沥沥的流淌成了红色的小溪,溅在了身下无尽的石壁上。


    底下的鬼手拼命朝前伸展,试图将新鲜的血液分一杯羹,无数惨白的死人手臂掌心朝上,向上摊开,争先恐后的去接楚明铮的血。


    “滴答……滴答……滴答……”


    血水流到最后已经流不出来了,楚明铮低头喘息着看向自己胸口那只贪婪的鬼手。


    鬼手的颜色原本惨白如纸,就是寻常死人的模样,然而经过楚明铮心头血的这么一滋养,竟蓦然焕发出新生一般红润的光彩,十分舒展而餍足的耷拉在楚明铮胸口,时不时再翻搅着将他的伤口撕扯扩的更大一些。


    楚明铮的血快流干了。


    之所以还留着一口气在是因为他把能用的愈合类道具全用了。


    他瘦削的身躯蜷缩着,目光已经趋近于涣散了,皮肤因为极致冰凉而呈现出一种如雪似的白净色泽,脸颊上几滴飞溅的血水干涸明艳。


    分明已至山穷水尽,濒死之际却仍然美的像一副艺术品。


    此时距离他返回副本里找齐栩,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了。


    副本并不会随着通关者的离开而坍塌,内外世界的时间也同时存在,楚明铮伤的太重,已经精疲力尽,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了多久了。


    一只秃鹫伸展着翅膀,从空中翱翔而至,它似乎是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打算提前扑扇到楚明铮身前,享受这顿来之不易的大餐。


    楚明铮涣散的瞳孔聚起一丝焦点,缓缓抬眼跟这只长相丑陋的大鸟对视。


    “你想吃我?”他冲着大鸟扯了一下嘴角。


    大鸟听不懂人话,但是它能读懂楚明铮眼里虚弱的嘲讽,于是拍了拍翅膀,找了个蔫着的鬼手停靠下来,试探性的将喙往楚明铮这边够了几寸,确定自己能够到,且眼前的猎物没有反抗能力之后,它才放心大胆的往前扑着准备啄食。


    说时迟那时快,楚明铮从腰间闪电般抽刀出鞘,锋刃雪亮扬手便斩!尖锐的鸟喙原本已经近在咫尺,然而下一个瞬间,秃鹫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整个鸟喙被砍掉一半,鲜血刺啦一声狂喷而出!


    楚明铮握着蘸满血光的刀锋,苍冷面色不改,反手回身,忍着前胸后背撕裂一般的剧痛,将手臂尽力向后够去——


    又是“咔嚓”一声,刀斩锋芒,贯穿他身躯的那根死人手臂齐根而断,横插进他胸膛的部分失去了悬崖上延伸出来的支撑,倏然脱力,一并从楚明铮的血肉里滚落出去,打着旋跌进了悬崖深处,久久不见回音。


    楚明铮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但是他即使是在重伤的情况下,反应速度也实在是太快了。


    他一手抓住惨叫秃鹫的枯爪,一手从腰间解下绳索,用力一掷!


    绳索另一头的铁制钩爪牢牢扣住悬崖上方的地面,秃鹫盘旋尖叫,楚明铮抓着它的爪子,连着在悬崖鬼手之上横跳几步,借力腾空的瞬间,绳索倏然伸缩,将他一带而起。


    耳畔风声撕裂,再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跌倒跪在悬崖顶上了。


    不远处是失血过多秃鹫的尸体。


    楚明铮挣扎着想站起来,脚下却一个踉跄,又重新跪倒下去。


    鲜血浸透了他的冲锋衣,胸口鬼手穿过的地方被最后一点道具愈合了大半,但是死人手臂阴测测的凉意已经贯穿了他的全身。


    楚明铮心脏又冷又疼,难受的厉害,他伏在地上半天没动,身上和肺腔里都是血,浑身的伤。


    四下荒芜,绞刑架在空中沉默而立。


    楚明铮艰难的闭了一下眼睛,满泼苦涩风沙侵袭,齐栩看样子是真的死透了。


    楚明铮的心好像空了一块。


    但是他确信那不是鬼手把他心脏掏了的原因。


    所有人都聚集在基地里等待楚明铮出来,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楚明铮的卧室毫无动静。


    楚小妙抱着小肖姐哭,说哥哥怎么还没回来。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战战兢兢的互相安抚着,基地里一片愁云惨淡。


    冉云帆是第一个听到屋内有动静的,他耳朵一动,只觉那紧闭的卧室门里隐约发出一点细微的喘息声,很短促,稍纵即逝。


    但是他十分确信那就是楚明铮的声音。


    冉云帆一个箭步从地上跳起来,狂奔过去就要开门,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却艰难的停顿住了,屋里那隐隐的倒气声微弱而惨淡,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楚明铮究竟伤成了什么样?


    其余人也都呼啦啦围上来,两三秒后众人破门而入,当即全都呆立当场。


    只见楚明铮仰头倒在床榻的边缘,长腿微屈,黑色冲锋衣被血濡湿了大半,脸色惨白的像死人,干涩的嘴唇无力微张着,已经失去意识了,彻底陷入昏迷了。


    “哥!”楚小妙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四下。


    “楚明铮!楚明铮你醒醒,快来人,喊医生!”


    ……


    一片手忙脚乱。


    楚明铮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各大公会处。


    没过多久,楚明铮的病房里就摆满了鲜花和水果篮,这可是个大新闻,毕竟平时在外人眼里,楚明铮堪称刀枪不入,智商和武力值都是最顶级的选手。


    到底是什么情况,能让楚明铮重伤昏迷十几日都不醒。


    各路猜测和话题一传十十传百,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楚明铮本人一直无知无觉的躺在病房里,这些事情他一概不知道。


    当时在任的第一公会领袖名叫周自重,后来被齐栩取而代之的一位可怜中年人。


    其名自重,本人却跟自重搭不上半点关系。


    楚明铮刚从ICU醒来没多久,他就一颠一颠的跑来慰问了。


    还十分没有分寸感的要坐在楚明铮的病床上,探着头好奇的问他:“喂,你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楚明铮人刚醒没多久,身上没力气,闭着眼睛插着管,将头拧过去,一句话都不想说,只随意手心朝内的挥了挥手,示意他无事告退。


    周自重讪讪的搓了两把手,又问:“那个我听说……齐栩死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明铮无言的睁开眼睛,冷冷的朝他瞪了一眼,周自重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把“警告你给我闭嘴”和“徒弟死了我很难过”这两种情绪混杂在一个眼神里表达出来的天才。


    但是周自重并不生气。


    事实上很难有人对楚明铮这张脸生的起气来。


    美人嗔怒,一向都是赏心悦目的。


    “那个我过来就是跟你说一下,齐栩死了你也别太难过。”周自重连忙道:“这样,我公会里有几个年龄和实力都差不多的小孩,虽然没齐栩机灵,但是你要是喜欢的话——”


    楚明铮忍无可忍,抬手按了护士铃,顺道让手下把这不长眼的神经病一并赶出去了。


    病房里恢复了一片沉闷的寂静。


    楚明铮被雪白的被子压着,目光沉沉落空在某处,半晌他阖上眼睛,乌黑修长的眼睫处泛起一线清淡的水光。


    ……


    “当年你伤成那样,几大公会皆有所耳闻,我就是很好奇,为什么偏偏齐栩不知道这事?”威廉医生若有所指的盯着他单薄的胸膛,那里曾是在悬崖峭壁上被鬼手一穿而过的所在。


    “就算他不是直接知道,你是为了救他才跳下去的,可是都是同一个副本,你俩接连出事,怎么也应该联想到吧。”


    楚明铮安静的坐在床上,单手拥着被子,他仍然烧的很虚弱,沙哑的开口道:“不知道。”


    “可能我养病的那几个月,他有别的奇遇吧。”楚明铮平淡的说。


    威廉点点头:“也是,其实我们现在也无法了解齐栩跌落绞刑架以后,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使得他从一介籍籍无名之辈直接问鼎整个副本世界。”


    “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威廉看了一眼楚明铮,责怪道:“问你什么你也不说,要不是今天诈你这一下,你就打算一直瞒下去吗?”


    “好歹也是曾经全网综合实力第一的大佬,你演苦情戏啊?”


    楚明铮被他哽的一噎,无语片刻:“我解释了才是真演苦情戏。”


    威廉被他整得十分匪夷所思,收拾了东西转身出门,临走前回身问了一下楚明铮:“需要我帮你保守秘密吗?”


    楚明铮将被子摊开,懒洋洋的再次蜷缩进去。


    “随便。”


    威廉心里一喜,心说那你这就是不抗拒了啊,那我可就告诉齐栩了,我要看看齐栩那小子知道此事脸上的表情。


    “可是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齐栩呢?”威廉心里疑虑陡升:“他每天忙完主神那边的公务,呆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就是你了,你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告诉他,以此来让自己好受一点,为什么不呢?”


    楚明铮在床上蜷缩的像个刺猬,疲惫又抗拒着他的所有问题。


    威廉医生心念电转,说:“难不成是你自愿让他这么对你的?”


    楚明铮登时气的脸色煞白,从床上翻身坐起,右手手腕上的镣铐发出“咣当”一声动静,对着这个外国人怒目而视。


    威廉:“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你躺下。”


    人在生病的时候都会展现的十分无礼,威廉是个宽容的医生,他也自诩为一位高贵的绅士,不会跟病人计较。


    威廉绅士回到家里,晚上临睡前检查自己的出诊医疗箱的时候,懊恼的发现自己的注射器和针头居然又丢了一两个。


    他一边准备上床睡觉,一边自言自语的埋怨自己的丢三落四。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买几个丢几个,以后丢破产了可怎么办,全靠齐栩开给他的工资过活吗?


    那可不行,老板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生物,威廉漫不经心的想道。


    过两天找个机会在齐栩下班路上拦住他,把事情的经过全告诉他好了,无论如何,一位高贵的绅士见不得美人受苦。


    嗯,男美人也算美人。


    威廉医生把一切安排都计划的极好,他已经可以预见到齐栩听到这消息时震惊懊恼愧疚的神情了。


    可惜上帝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当天晚上齐栩一通电话吵醒了他,惊慌失措的命令他立刻过来。


    威廉觉得这孙子疯了。


    然而二十分钟后等他赶到事发现场的时候,他也疯了。


    楚明铮自杀在了卧室里。


    用的就是威廉医生落下来的针管。


    他将针管灌满了水,对准自己的静脉注射进去,那水是齐栩临走前给他倒的,让他喝药的水,大概半升的量,全打进了血管里。


    等齐栩开会回来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


    威廉站在卧室门口,瞠目结舌,害怕,惋惜,震惊等各种情绪一股脑儿的包裹着他。


    他腿倏得一软,登时就滑坐着跪在了地上,他战战兢兢的抬头去看齐栩的脸色,却发现这位年轻的长官还处在一个十分呆滞的状态,无知无觉,旁人喊他,他也听不见,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人在悲痛和震惊到一定地步的时候,是很少会大放悲声的,就比如齐栩现在。


    齐栩没喊他救治楚明铮。


    显然在他赶到之前,或者是说楚明铮被人发现之前,就已经断气许久了。


    楚明铮躺在被褥里,像是睡着了。


    威廉吓得浑身瘫软,他从刚进门的时候就认出来楚明铮手上攥着的,正是他自己问诊时遗落的针管。


    是他给楚明铮留下的自杀工具。


    威廉心生绝望,以齐栩对楚明铮这个人的重视程度,不把他千刀万剐,留他条全尸都算是好的。


    然而齐栩背对着他,坐在楚明铮床前,身形一动也不动。


    “长,长官……”威廉颤颤巍巍的开口,听起来快哭了:“我,他……”


    “我不知道那东西被他摸走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要是知道他早就存了要死的心思,我说什么也不会——”


    他话音未落,领口就倏然被人揪住,大力推抵到墙上,迎到眼前的是齐栩暴怒而猩红的眼睛。


    威廉“嗷”的呜咽出声,不敢说话了。


    “你说谁早就存了要死的心思?”齐栩一字一句的逼问他。


    “没有!没有我胡说的,长官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威廉整个人快要吓疯了,齐栩往日在外是冷厉沉稳的执政长官,在自家府邸是要时常会客待人接物和煦友善的亲切高层,唯一的疯戾和暴怒基本都在夜里留给楚明铮了。


    他何时见过这个模样的齐栩。


    齐栩维持着这个强硬的姿势将他禁锢了十几秒,就在威廉以为他要现场掏枪崩了自己的时候,齐栩赤红的眼睛却渐渐的凝固下来,起伏的胸膛也平和渐缓,唯有神情还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复杂,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


    亦或者是混杂在一起,将他的脸色呈现的颇为古怪。


    齐栩盯着威廉,忽然说了句:“好。”


    威廉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觉惊疑:“啊?”


    “我说你做得好。”齐栩松开他的领子,轻声道:“他早该死了。”


    “我一直盼着这一天。”


    威廉觉得此人怕不是失心疯了。


    然而齐栩面无表情的转回身,俯身将楚明铮冷却的遗体用被褥掩好,紧接着转头平稳的吩咐周遭属下去抬担架,准备火化场所,联系主神请假,布置后事。


    他自始至终神色平淡,有条不紊。


    就好像楚明铮的死完全无关紧要一样。


    威廉确认他就是疯了。


    “哦对了,楚小妙,冉云帆那些以前跟着他的人呢?”齐栩问。


    副官立刻回答:“还在禁闭区关着,要放他们出来见遗体最后一面吗长官?”


    “不用。”齐栩轻描淡写道:“火化以后通知死讯就好。”


    “他想悄无声息的死,我成全他。”


    齐栩说这些话的时候冷的像冰,仿佛方才一瞬间的失态,只是幻觉。


    那时候威廉几乎以为他的冷静都是真的。


    直到一切收拾停当,府邸中属下散去,周遭彻底寂静下来的时候。


    齐栩才懵懵懂懂的从这种被水淹没般沉重惘然的情绪中剥落出来,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楚明铮死了?


    齐栩有点难以置信。


    他一个人穿越长长的走廊,走到地下室停放楚明铮尸体的冷室里,脚下军靴发出沉重的叩响声。


    楚明铮安详的睡在冰凉的停尸台上,遗容上的颜色已经散尽了。


    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一线被手铐勒出来的血痕,那是生前曾挣扎过的痕迹。


    齐栩缓慢而动作很轻的蹲身下来,趴在了他的身侧,将脸轻轻一侧,专注的打量着楚明铮的面容。


    楚明铮死了。


    他这次十分清晰的认识到了这一点。


    那个在他年幼时看来宛若神祗一般的男人,居然也会死。


    而且是走投无路,死在了他的桎梏下。


    齐栩忽然想起自己幼时被楚明铮单独带着下副本时,两人夜里睡一间屋子,窗外风凉,副本里缺衣少食,小齐栩跟他并肩躺在床上,冻的浑身发抖。


    他下意识侧头去看师父,忍不住往楚明铮身畔靠了靠,以此寻求一丝温暖。


    楚明铮已经睡的很沉了,但是感受到他寻求庇护一般的小动作,还是朦胧的伸手将他一揽,顺势裹进了自己怀里。


    齐栩一怔,满心神都是师父冲锋衣里凌冽的淡香。


    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齐栩当年躺在床上看楚明铮的角度,恍然跟今日趴在停尸台前看楚明铮尸体的角度一般无二。


    难以言喻的悲伤和酸涩从心底浮起。


    我既然不讨你喜欢,你为什么要在副本里救我,既然救了我,为什么又偏心虐待我,让我耿耿于怀数年之久。


    齐栩将额头抵在了师父的臂弯之中,片刻后,泪水悄无声息,濡湿了楚明铮肩头的衣衫。


    ……


    楚明铮怔怔的跌坐在小床上,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从前在副本里跟鬼魂打交道的次数很多,隐约也知道一点它们的规律和禁忌。


    就比如说,有些鬼魂的记忆是残缺的,它们会抹去一部分,关于自己去世时的回忆,久而久之就会变的浑浑噩噩,直到彻底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


    原来他早就死了。


    楚明铮意识到这一点后,再次抬头看镜子,只见镜子已经照不出来他跟肩膀上那个小女孩的身影了。


    齐栩跪在地上,眼泪仍然噼里啪啦往下砸。


    楚明铮被这荒诞而离奇的真相弄的有几分想发笑,他垂眼看着齐栩,伸腿在齐栩颤抖的肩膀上冷不防给了一脚,踹的齐栩身形一歪,却仍兀自忍着痛不吭声。


    “那你我现在所处的地方,算是怎么回事?”楚明铮轻声问道:“回答我。”


    齐栩蓦然抬起哭的通红的眼睛,跪地膝行连走几步,开口时咬牙忍着泪,一句一哽咽:“我舍不得你死。”


    楚明铮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我都知道了,威廉都告诉我了。”齐栩凄然惶恐道:“师父,我不知道你后来又进那个绞刑架下救我去了,我也不知道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在我府邸时明明就已经被鬼手所伤,寒气缠身,我却一无所知。”


    楚明铮深吸一口气,有心想叫他闭嘴。


    奈何齐栩哭起来就好像发了大水,一发而不可收拾。


    “师父,我混蛋,我该死,您怎么罚我都行,您跟我回去,好不好?”


    楚明铮听了这话没来由的一阵怒火,他猛然将腿收回床上,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开来:“什么叫我跟你回去?!”


    “我都做鬼了我还跟你回去!”


    “能还阳的,师父!能还阳的!”齐栩急切的从地上爬起来,往前冲来就要解释,被楚明铮厉声喝止住了。


    “你给我站原地别动!”


    于是齐栩“扑通”一声,又跪回地上了,这回他双手扒着床板,急道:“我拿寻魂针盯了三年,总算找到师父的一缕魂魄,虽破败不堪,但确确实实是师父的气息,我就去求主神,我求他给我个权限,我要现做一个副本,投放到你生魂附近,这样魂魄的怨气会自动被收入副本中,魂魄也会跟着进来。”


    “我先拿这个副本当做场地,收容住师父的生魂,只要在此处将魂魄稳固住,等到出了副本,师父就可以复生了。”


    齐栩的手指骨在床板之上攥的极紧,目光中流露的期盼和愧怍在心中发酵数年,此时全化作泪水,夺眶而出:“师父……”


    楚明铮不为所动。


    他定定的坐在床上,同这个亲手养大的小朋友对视,半晌叹息一声:“我死都死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齐栩嘴唇一抿,眼泪扑簌簌又往下掉:“我只是想让你活着。”


    “活着,跟你出去,然后呢?”楚明铮反问:“继续受你禁锢,做你禁脔,雌伏于你吗?”


    齐栩就差剖白心肝证明了:“绝不会!等你出去,师父想去哪儿去哪儿,我绝不干涉半分,楚小妙和冉云帆那些人早就恢复自由,照常生活了,师父愿意重新回基地与他们一起,我也绝不阻挠,只要师父乐意。”


    楚明铮浅淡的笑了一下,并没有信任的神色,开口又问:“如今外边主神话事人是谁?”


    齐栩怔忪片刻,照实答了:“我。”


    “总摄政官是谁?”


    “……我。”


    楚明铮一摊手:“所以,我能相信你么?我出去是何境遇,还不是你说了算?”


    有那么一瞬间,齐栩的神情几乎是绝望的。


    若非楚明铮生前在他府邸中遭遇良多,此时怕是真要看了齐栩这副模样就心软,他实在放不下齐栩从前反复折辱他的那些事,但是眼前齐栩哭的泪流成河,他又实在没办法跟对方正常沟通。


    干脆闭嘴坐在床上,静候他下一步动作。


    齐栩坐在床前,默默的将眼泪流够了,这才沙哑着嗓子开口了:“我没指望师父原谅我,只是师父还能最后解答我一个问题吗?”


    楚明铮叹了口气:“你说。”


    “当年在我府邸,为什么突然求死?”齐栩问道。


    一阵漫长而凝固的沉默。


    楚明铮坐在床上抬头望着头顶天花板,无言片刻,他喉结上下微动,似乎是在犹豫什么。


    齐栩目光分毫不错的望着他。


    楚明铮最终还是回答了。


    “太疼了。”他简短道。


    齐栩浑身一震:“什么?”


    “没什么。”楚明铮头疼的道:“你上位前,我身体就很差了,那个鬼手在悬崖上把我好几个内脏都翻了个个,阴气全渗进去了。”


    “后来从副本里出来,就多处衰竭,无时无刻不在我身上作痛,你那些医生也给你出过我的身体报告,你也看得到。”


    “但是他们都不知道原因。”楚明铮停顿了一下:“原因就是这个。”


    齐栩听着,半晌泪如雨下。


    “其实我这个人一向很能忍痛来着。”楚明铮平静的道:“但是偶尔也有忍不了的时候,你也理解一下。”


    “我那个时候实在是,很想解脱了。”


    “对不起……对不起……”齐栩抽噎着趴在他身畔,泣不成声:“师父……”


    楚明铮叹了口气,实在是被他哭的头疼,只好伸手把他手臂一抬,朝后推了点距离:“好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齐栩红着眼眶反手去抓楚明铮的手腕,楚明铮眉心一蹙,触电般收回来了。


    “师父,我发誓我说到做到,出去以后绝不为难你,你哪怕不信我,你想想小妙,只要活着出去,总还能见到楚小妙。”齐栩情到急处,连死对头楚小妙都搬出来了,可见是真的没办法了。


    楚明铮神思凝住,似乎真的被唤起了一丝牵挂,不过很快他就将齐栩将这念头打消了。


    “我出去以后,对她是掣肘,是累赘,总归不会是助力。”楚明铮温声道。


    “小妙不会这样想的。”齐栩反驳。


    楚明铮残忍的对他笑了一下:“我从不管小朋友怎么想。”


    这话说的没错,楚明铮在各个方面都展现出了他十足的大家长思维,他对基地里的所有人,包括了楚小妙和齐栩,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态度。


    哪怕他平时再宠楚小妙,大小事也都容不得楚小妙做决定,楚小妙必须得按照他认为对的思路来才行,顶多劝说语气上比旁人温和一些就是了。


    这一点楚小妙和齐栩倒是公平的。


    只不过后来齐栩靠着自身的滔天权势和碾压性的武力值,逼着楚明铮在自己面前改掉了这个习惯而已。


    齐栩失魂落魄的朝后一倒,整个跪坐在地上。


    “也就是说我只要在这个副本里丧生,就永远活不过来了对吧?”楚明铮问。


    齐栩颓丧的点了点头:“对。”


    下一秒他凌厉抬眼,恶狠狠道:“所以我不会让你死的,师父知道我什么身份,这些鬼怪都受控于我,只要我不发话,他们不敢杀你,只要你活到最后,你还是得跟我走。”


    楚明铮环顾四周看了一眼这个副本的场景:“那这个副本里的玩家和鬼怪,都是真是假?还是说你本可以阻止那些不幸玩家丧生的?”


    齐栩攥了攥拳心,交代道:“女主人和小鬼都是真鬼,玩家是虚拟的。”


    楚明铮恍然大悟,点头道:“行。”


    “鬼怪和玩家都由你的意志来决定,那副本本身程序和规则总不受你控制吧?”楚明铮指了指自己的小腹莞尔道。


    “咱俩叙旧叙了这么久,一直到现在,距离早上六点太阳升起还有不到两分钟了。”


    “两分钟一过,就是我的死期。”楚明铮讽刺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跟你废话这么长时间,难不成我真跟你有师徒情谊吗?”


    齐栩的脸色霎时间变的惨白——


    作者有话说:这个副本齐栩的金手指开的有点大,因为这是他为了救楚明铮魂魄临时弄的简易副本,从下个副本起就不会啦,他们就会一起面临危机,有惊险有生死跟正常无限流一样啦[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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