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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3章 北京的秋天


    审讯室内, 宋隐正面迎上齐傲的目光。


    刺眼的灯光自上而下切下来,把他的面部弧度勾勒得瘦削而锋利,与此同时让他眼中的所有情绪都无所遁形。


    那一瞬宋隐脑中浮现了很多画面。


    一望无垠的大海, 雪白到没有一丝杂质的沙滩, 不会亮灯的灯塔,连绵不绝的雨季, 那场绝美的海边落日。


    后来灯塔总算亮起了灯。


    祈神廊被火包围,再被海水填满。


    最后灯□□塌, 唯有那座与他遥遥相对的瞭望塔, 依然像利剑一般独自伫立在海岛边缘, 看起来有种古怪的孤独感。


    沉默许久后,宋隐开口做起了陈述。


    他的口吻非常平静。


    他自己都倍感诧异。


    宋隐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又口头叙述了一遍。


    然后他道:“齐局, 我知道你的顾虑所在。


    “Joker做的那些事, 几乎相当于自我了断。你们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会那么做。


    “所以在你们看来——


    “要么我说的是真话,我没有杀Joker, 与此同时他没有真正死亡,而是在我面前表演了一出诈死的戏。”要么,我说的是假话。我把他杀了,却骗你们说没杀。”


    顿了顿, 宋隐再道:“但我所说的,确实绝无半句虚言。


    “其实我认可齐局你的看法。从技术层面分析, 他确实有活着的可能。


    “等侦查员们挖开灯塔倒塌产生的砖石碎瓦,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现场遭到了极大的破坏,血迹确实有造假的空间。


    “另外,我手里能用来杀人的工具,还有攀爬到大平台的道具, 都是我拆掉屋子里的各种家具,再改装而成的。而对于这些工具是什么,Joker完全可以预判。


    “我和他交手后会发生什么,他也能预判得大差不差。


    “要么我会选择杀他,可如果我不杀,一定会将他交给警方。而在这种情况下下,在警方到来前,我一定需要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不至于有逃跑的机会才行。


    “我手里没有麻醉药,那么我应该会用绳子把他绑起来。可是平台上有什么可以用来绑绳子的东西呢?只有栏杆了。


    “继续往下分析。


    “我绑他,一定会是在把他打得几乎不能动的时候,至少我的视角里,他一时半会儿不能动了。


    “为了减少变数的发生,我不敢耽误时间,会立刻趁他没缓过来的时候,基于就近原则,把他绑在他身后的栏杆上。


    “然而理论上讲,这个位置,是他可以提前计算好的。


    “我们的交手细节,他无从准确预估,但在与我缠斗的过程中,他有意把我朝着某个特定的位置引,这是可以做到的。


    “他所选定的那部分栏杆,正好朝着海边礁石。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确保,灯塔倒塌的时候,他会坠向他理想中的位置。


    “那么就到下一个问题了——


    “他怎么确保后脑下坠至礁石而不死呢?


    “我目前想的一种可能是,他掉落那一片区域的礁石也许根本是假的,外表看起来是石头,但其实是早年影视拍摄会用到的那种泡沫做的。


    “不过由于我没有参与现场勘验,具体情况说不好。你们可以结合现场情况再进一步分析。总之……


    “总之,如果礁石根本是软的,而旁边又藏着接应他的人,比如那个雇佣兵出身的杀手洛清,那么洛清带走他,解开他身上的束缚,最后两人神不知鬼不觉靠着潜水设备离开,这是完全可能的。


    “那个时候所有力量都要用到救人上,根本没有人顾得上茫茫大海上的其余动静。”


    宋隐一语毕下,齐傲面色愈发严肃。


    旁边观察室内,一众警察也不免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起来。


    然而话锋一转,只听宋隐又道:“但这只是技术层面的分析。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我觉得他有很大可能是真的死了。”


    齐傲没立刻接话。


    严厉地盯了宋隐许久,他这才缓缓开口问:“你的具体想法是什么?”


    宋隐沉默下来,想到了Joker曾说过的一些话。


    “我费了很大力气建造这个海岛,当然不是为了就这么把人骗过来杀死。居民区的一砖一瓦,都是我挑选的……我是想过让大家都在这里过上好生活的。前提是他们经受住了考验。”


    “一个月前的仪式上,但凡陈淑仪、钱涛、孔兵,又或者信徒中的任何一个人,表达出些许对阿云的宽容……他们不至走到这个结局。”


    “阿云、飞鸿、江见萤之流,还有陈淑仪、钱涛、孔兵这些可笑的信徒……他们全都跟孟丽萍一样,是受欲望驱使的奴隶。他们太让我失望了。他们不配活着。”


    ……


    半晌后,宋隐开口道:“Joker曾对我说过这些话,我先前在书面报告里写过,这里再口头叙述一遍。


    “坦白来讲,我不觉得他在说谎。


    “邹川的事情,你们已经知道了。


    “察觉到他想做什么之后,Joker有意通过江见萤,引导他一步步地真正进行了实施。


    “那其实是Joker的一场试验。而邹川被他当做了用来试探那些信徒的工具。


    “Joker想通过那场仪式,试探那些信徒的心中会不会存着哪怕一丝的善意。


    “然而结果是没有。所以他想把他们全部都杀死。


    “但只是表面看上去如此。


    “Joker说是在试探信徒,但这恐怕只是自欺欺人的试探而已。其实他早就已经预见了结局。


    “甚至可以说,这个结局,根本他有意无意引导的。


    “小组长只有积分高的信徒可以当,Joker设置这样的机制,就是在刻意地做某种筛选。陈淑仪、孔兵他们那些人,其实就是被筛选出来的对象。


    “自然而然地,他们几个会是最狂热、最虔诚、欲望最强烈、最想要得到神明庇护的一批人。


    “他们遭遇过很多痛苦,他们渴求很多。


    “他们离‘神明’很近。他们亲眼见证过诸多‘神迹’,因此对神明的存在深信不疑。


    “最终,杀死旧神,迎接新神的抉择,正是这些狂热的小组长们做的。


    “他们因此让Joker感到了‘失望’,但仔细想想,这份‘失望’,其实Joker应该早就能预见到。


    “如果真想让大家在海岛上安稳地生活,如果真想让他们在仪式上通过考验,Joker不该让那些狂热分子当小组长。


    “可他偏偏这么做了。


    “在明明可以预见到结果的情况下,却期待着信徒们会做出与预期相反的决定——宽容阿云和飞鸿——这无异于期待一个几乎不可能会发生的奇迹,或者说开启一场几乎没有胜算的豪赌。


    “可Joker是个非常擅长操控人心,并且精于谋算的人。


    “他这样的人,不会期待奇迹的降临,不会参与一个明知道不会赢的赌局。


    “所以,谨慎地分析下来,只有一个逻辑能解释他的所作所为了——


    “他明知那场试探会让他‘失望’,以至于他不得不杀死那么人,却依然促使了它的发生……


    “这是因为他潜意识深处,有着浓烈的自毁倾向。”


    话到这里的时候,宋隐自己都有些诧异。


    从前但凡想到Joker这个人,他的心中只有挥之不去、强烈到了极致的恨意,当然,或许还有几分惧意。


    从从前的他完全无法站在第三方客观的角度,去理智地分析Joker的所作所为。


    可是现在他居然能够这么做了。


    宋隐垂下眼眸,看向桌上的一瓶苏打水。


    他微微勾了勾唇,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后应该彻底用不上这种能够压制胃酸的水了。


    讲话讲了很久,有些口渴,宋隐终究还是打开水喝了一口,然后再抬眸看向齐傲道: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意识到这种自毁倾向。


    “但在我看来,至少一开始,他是没有真正意识到的。


    “所以他曾经真的很用心地,对海岛上一切事物做过规划,比如所谓的亲手挑选砖瓦。


    “但他终究做出了带着大家一起去死的决定。我想,真正登上海岛之后,他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


    “阿云、飞鸿、江见萤,还有那几个最狂热的分子,是他一定要杀的。


    “他先对阿云和飞鸿动了手。至于江见萤和其他人,被他安排了最后那场仪式的中央位置。机关启动,他们几乎会立刻死亡,绝无生还的机会。


    “其实我在想……对于他来说,这几个人全都是‘孟丽萍’。


    “当初孟丽萍违反职业道德盗走了一枚受精卵,后来更试图……这是因为她受到了欲望的影响。她成为了欲望的奴隶,成了没有思考能力、完全被欲望所操控的怪物。


    “或许在Joker看来,这些人的本质,与孟丽萍并无区别,他们都是会被欲望驱使的怪物,他们没有驾驭欲望、克服欲望的能力。


    “Joker杀死了孟丽萍。可他并没有因此获得救赎。


    “于是他只能寻找其他一个又一个的孟丽萍,他试图惩戒他们,驯化他们,让他们戒掉七情六欲,而一旦失败,他就会将他们逐一杀死。


    “可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世界里缺失的东西,并不能通过杀死全天下所有的‘孟丽萍’来填补。


    “并且他意识到,他何尝不是自己厌弃的那种怪物。


    “所以……他只有自我了断了。”


    宋隐的眼前再次浮现了海岛上的情景。


    从外形上看,瞭望塔与灯塔,被打造得几乎别无二致,就像两把对望着的利剑。


    可是现在一座塔倒了,另一座塔还在。


    本是一对双生子。


    现在Joker死了,连潮还在。


    这是Joker想表达的意思吗?


    宋隐却也不能完全确定。


    此时此刻,隔壁观察室内。


    连潮把宋隐的表情全都看在了眼里。


    当然,他也仔仔细细听了宋隐的这些话。


    他无疑对Joker是痛恨的、鄙夷的、仇视的。


    就算不提私仇,作为一名刑警,面对Joker那样的罪犯,他不会对对方的遭遇感到一丝一毫的同情。


    然而褪去这些负面的情绪,他的心中的确还藏着些许微妙的情感,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形容。


    直到而立之年,连潮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居然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他只见过这个人两次。


    第一次是他乘车前往老码头,隔着海、透过高倍望远镜,遥遥瞥见了那个模糊的身影。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能算是真正的见面。


    至于第二次,则是镜面峡谷中,他猝不及防撞见的那个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他的外貌身形与自己是如此相似,就像是镜中显现的自己的倒影。


    可他终究不是倒影。


    他中了一弹,身体流出了清晰可见的鲜血。


    受到迷宫内镜子和光影的影响,这第二次见面也非常不真实,就像是一个古怪离奇的梦境,但勉强算是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照面了。


    连潮与那个人没有在一个母体里长大,却终究是同一个细胞分裂而成的。


    过了30年,他才第一次真正遇见那个人。


    然而结局是,他与那个人对视了短短数秒,就一记子弹打了过去。


    作为警察,连潮对Joker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倒也不至为此感到不忍、难过、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但他仍然不免感叹命运的玄妙——


    一个细胞分裂后化作了两个人。


    分开三十年后,他们相逢即诀别,初见即终局。


    ·


    审讯室内的灯光依然刺眼。


    空调打得很低,宋隐下意识地握紧了衬衣的领口。


    齐傲沉默地注视了他许久,忽然道:“那个Joker既然如此擅长把控人心,你刚才说出的这番话,有可能也在他的预计之中。那么我们其实不能排除一种可能——


    “他就是诈死的。


    “‘永远不为单一目的做一件事’,这是他说过的话,对吗?你的书面报告写得很详细,连这一点也提到了。


    “那么,关于最后的那场对局,基于扭曲病态的心理,他确实是在试探你,想看你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但除此之外,他恐怕还要借此达成一个目的,那便是利用你。


    “他想利用你当他死亡的目击证人。


    “现在发生的一切,正好如他所愿——


    “你见证了他的死亡,还提供了一份足够有说服力的、支持他已经死亡的证词。


    “这样一来,也许我们所有人都会真的以为他死了,继而放弃对他的追捕。”


    听到这句话,宋隐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反问:“但无论如何,你们都不会放弃。对吗?”


    “当然。”齐傲道,“邪教涉及的人员网络非常庞大,不仅在国内有多条分支,在东南亚和欧洲也发现了他们的活动痕迹。


    “幸运的是,目前主要的涉案人员,已经基本锁定,部分人员还在境内,行踪已经明确,即将逮捕归案。还有一部分人员逃出了境外,我们已经启动了境外追逃程序。


    “总之,不管他们藏到哪儿,我们势必要全部缉拿归案,绝不给邪教留下任何死灰复燃的机会。”


    略作停顿后,齐傲再道:“Joker在境内外活动时使用过的多个虚假身份,我们已经基本掌握。


    “目前,这些身份关联的所有资金账户,均已纳入实时监控。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涉案人员,只要敢动这笔钱,我们就能立刻锁定他们的行踪。


    “那么回到刚才的问题吧。


    “宋隐,我刚才说的那种可能,你认为是否存在?”


    齐傲目光严厉而充满审视。


    他真正期待的,并不是宋隐会给出一个精妙的答案。


    他只是想进一步试探宋隐涉案的可能性。


    “我确实觉得他已经死了。但你说的也不失为一种可能。我无法做出绝对准确的判断。


    “事实上,关于我刚才陈述的,有关他想要自我了断的心理动机方面的判断,也只是一家之言,仅供你们参考。


    “但是……”


    深吸一口气,宋隐忽然淡淡一笑,随即道,“无论他死没死,这件事都与我个人无关了。继续追查他的下落,乃至逮捕他,是你们的事。”


    这样的审讯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宋隐几乎是在审讯室与招待所之间两点一线度过的。


    至于审讯宋隐的人,有时候是齐傲,有时候是专案组的其他领导。


    他们轮流上阵,从不同角度、用不同的方式,反复问着宋隐同样的问题——


    与Joker的每一次见面、每一句对话、双方每一个动作的细节。


    在海岛居住期间,每天从早上醒来,到入睡时做过的所有事情。


    拆卸家具制作工具的过程。


    与Joker搏斗时的每一个动作。


    灯塔倒塌那一刻他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


    有时候,同样的问题会被包装成截然不同的问法。


    有的人态度温和,如话家常。


    有的人咄咄逼人,压迫感极强。


    宋隐始终保持着平静的态度,一遍又一遍耐心回答着。


    他的陈述几乎没有出入。


    并非是因为他刻意背诵了,实在是因为那些画面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每一次回忆都清晰如昨。


    他不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处置。


    他只能平静地等待着。


    这日,会议室内。


    齐傲与其余高层领导,正在就宋隐的问题进行讨论。


    长桌一侧坐着齐傲,另一侧是原专案组里温叙白的上司历军,以及另外新专案组的核心成员。


    桌上摊开的卷宗比上次会议更厚,新增了技术组关于海岛搜寻的报告、温叙白和连潮提交的行动总结、珍姐的补充审讯笔录等等。


    此外,在海岛发现并救下的信徒,比警方最初匡算的失踪者还要多,有整整329名。


    现在这329位群众的初步问询笔录,也已整理完毕,经分析研究,与宋隐所述的登入海岛之后的见闻,没有任何出入。


    历军开门见山,看向众人:“宋隐这次,该怎么处理?”


    齐傲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翻开卷宗某一页。


    那是连潮提交的调查报告。


    在报告里,连潮详细描述了进入地下通道寻找宋隐的过程,并详细分析论证了一个结论——


    宋隐是先关闭了主闸门,然后才往主泵房去的。


    他把自己的安危,放到了所有人之后。


    甚至可以说,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齐傲将这份卷宗在会议室内进行了传阅。


    众人不免都有些唏嘘。


    看完卷宗,历军先开口道:“这份报告没有问题。等通道的水排空后,我们的人即刻做了详细的勘查。真相确实如此。那一刻,宋隐就是选择了用自己的命,换其余数百人的命。”


    齐傲点点头,接过话道:“不仅是这样,如果没有宋隐那通卫星电话,救援队根本没法及时找到那座岛。


    众人当然也对此表示了肯定。


    现在各项技术手段非常发达。


    他们终将找到Joker所在的那座海岛。


    但由于涉及跨国行动,其间更有很多政治军事方面的掣肘,这会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事实也确实如此。


    连潮砸钱走私人渠道日以继夜地调查,最后却也只能赌运气,去向了与真正的目标海岛完全相反的道路。


    诚然,他们最终还是会掉头回来,找到那座海岛。


    但如果不是宋隐及时汇报了海岛真正的坐标,等他们登上去,那三百余人也早已葬身于被海水覆盖的祈神廊。


    无疑,宋隐是立了大功的。


    可为了私心,他隐瞒Joker的长相身份隐瞒了很久。


    他更是假借卧底的名义,抱着想杀Joker的目的去到了那座海岛……


    到底该如何处置他,众人犯了难。


    会议室内一时间众说纷纭,难以达成一致。


    后来还是齐傲轻拍桌子,暂时中止了这场讨论。


    他的面容带着清晰的倦意,喝了口泡得很浓的红茶提神,这才用沉稳有力的声音开口道:


    “有句古话说得好——君子论迹不论心。”


    似乎是觉得这话很有几分意思,众人目光皆望了过来。


    “宋隐的确想过杀人,他自己也认了。但最后他毕竟没有杀。不仅如此,他选择了牺牲自己而救人。”


    顿了顿,齐傲加重语气再道,“作为卧底,宋隐的任务是什么?是打入内部,获取情报,配合救援。


    “从这个意义上说,其实他完美完成了卧底任务,而且是冒着生命危险完成的。此外……”


    齐傲拿出另一份文件给众人:“这是珍姐的最新笔录。不管是海岛上发生的一切,还是多年前她去徐若来家当保姆时的所见所闻,她供述的一切,都与宋隐的供词相吻合。


    “现在她更是提供了一份新的证词。这些证词充分有力地说明了,宋隐从12岁起,就活在Joker的心理操控下。他有杀人的想法,这确实是被Joker一步步激发的。在讨论相关考虑问题时,我们也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思忖片刻后,齐傲道:“所以我的建议是,功过分开看。”


    “怎么个分开法?”历军问。


    齐傲道:“私自取下追踪装置,记过;未经报备擅自行动,记过;假借卧底名义意图杀人,这事儿最严重,但考虑到他最终放弃,从轻处理。综合下来,记大过,降为普通科员,调离一线,接受长期心理干预。


    “现在的问题是——他后面的职位,具体怎么安排?”


    历军看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齐傲翻开宋隐的履历道:“他非常敏锐,业务能力没得说,在帝都实习期间就表现突出,去年和连潮合作的几个案子更是办得非常漂亮……关于这一点,需要谨慎考虑。”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按照惯例,像宋隐这种背着记大过处分调离一线的,通常会安排到档案管理、后勤保障这类边缘化岗位。


    这些岗位与核心业务脱节,几乎没有立功受奖的机会,再加上档案上那一笔处分,宋隐的晋升通道基本等于彻底关闭。


    说白了,他会被“冷藏”,仕途基本倒头了。


    可宋隐的业务能力有目共睹,这么做未免屈才,太过可惜。


    那么,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比如让他参与教学培训工作,或者在技术培训班当教官?


    这类岗位不涉及一线勤务,不算违反“调离一线”的处理决定,但又没完全脱离本行,专业能力还能派上用场。


    关于这个问题,今天的会议定下大方向即可。


    后续的具体安排,大家可以再讨论。


    宋隐现在还是李铮手底下的兵。从程序上来说,理应征求过他的意见才行。


    如此,齐傲精准地把握着会议节奏,很快又把议题转向了下一个话题。


    “既然功过分开算,另一方面,宋隐的立功表现,需予以承认。他及时汇报坐标,为救援提供了关键信息,后来关闭主闸门,更是直接挽救了三百余人的生命。”


    齐傲道,“但是这个立功等级,得好好琢磨琢磨。诸位怎么看?”


    会议持续的时间实在太长了,历军打了个呵欠,没忍住点了一支烟提神,慢慢抽了一口后,慎重地说道:“按规定,个人奖励由低到高是嘉奖、三等功、二等功、一等功、荣誉称号。宋隐做的这两件事……分量还真不轻。”


    “分量确实不轻。”周姓警官接过话道,“三等功是‘成绩突出,有较大贡献’;二等功是‘成绩显著,有重要贡献’;一等功是‘成绩显著,有重大贡献和影响’。


    “宋隐救了三百多条人命……这个贡献算不算‘重大’?”


    历军当即道:“当然算。就这个月,我辖区那边有个辅警寒夜跳江救了一个人,立的是三等功。宋隐救的可是三百多个,而且是在自己随时可能死的危险下完成的。他这是在以命换命。话说诸位——


    “这事儿,咱们得赶紧定下来。


    “别忘了,立功评定有个原则,叫‘按绩及时施奖’。宋隐这事已经过去一阵子了,我们得尽快给个明确的说法。”


    齐傲沉吟片刻,开口道:“那就这么建议,记个人一等功。当然,一等功的审批权限在公安部,咱们只能先这样申报,到时候看上面的意见吧。”


    会议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齐傲却没有立刻下班。


    回到办公室,安排下属整理起会议资料的同时,他也把自己亲笔写下的各种记录浏览了一遍。


    海岛营救行动早已结束了。


    Joker真正想杀的那几个,在他看来与孟丽萍没有本质区别的核心人物,全都死了。


    至于他并非真心想杀的人……在宋隐放弃成为杀人凶手后,全都被宋隐救了。


    宋隐抱着杀人的目的登岛。


    离开时,他却成为了一个英雄。


    这件事当然要归功于宋隐的个人选择。


    做出这样选择的他,散发出了强大的人性光辉。


    但这背后……还有没有藏着别的什么玄机呢?


    电光火石间,齐傲忽然又想到了那句——


    “永远不要以单一目的做某件事。”


    ·


    数日后,关于宋隐的后续安排,终于有了明确的方向。


    专案组联合江澜省各单位开了两次视频会议,又征求了李铮局长的意见,最终拟定了两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留京。


    市局刑侦总队法医技术处缺一个专职的法医培训教官,主要负责新入职法医的岗前培训、在职法医的技术进阶课程。


    与此同时,需要参与重大疑难案件的会诊讨论,但不用出现场,只负责审阅卷宗、提供专业意见。


    这项工作的地点在帝都,对于宋隐来说,优点是资源集中,能接触到全国最前沿的法医技术和典型案例,对专业提升极有好处。


    至于缺点,他需要远离家乡,一切从头开始,并且帝都这边的工作节奏快、压力大,他现在的身体和心理状况,能否适应这种节奏,需要进一步评估。


    至于第二个方案,则是回淮市原单位。


    李铮当然强烈要求宋隐回去。


    他会安排法医技术顾问、带教岗、或者研究员一类的工作给宋隐。


    届时,他不用出现场,不参与一线勤务,但每天接触的还是那些熟悉的专业工作。


    两个方案摆在面前,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宋隐自己。


    ·


    阳光白晃晃的,招待所门口的梧桐树叶打着卷儿落下。


    此时此刻,天空万里无云,空气干燥清爽。


    北京的秋天很短暂。


    这样的气候应该值得珍惜。


    单人房间内,一个行李箱摊在地上,宋隐正把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逐一地往里面放去。


    他想他是应该要回淮市了。


    敲门声忽然响起。


    一下,两下,然后是第三下。


    宋隐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前去开了门。


    门打开来,高大修长的身影站在逆光中。


    宋隐在光影中看向他的脸,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手指也下意识收紧,但他没有说话,单只是这样盯着面前的连潮看。


    连潮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微微俯下去身,盯住宋隐的眼睛,说出的话似有几分调侃:“允许我进屋吗?”


    宋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迅速退到屋中。


    连潮随即走了进去,一眼看到那个摊开的行李箱,一双瞳孔随之暗了下去。


    初到淮市时,宋隐曾问过他,以后会留在北京还是淮市。


    现在换做他向宋隐寻求一个答案——


    他愿意留在北方吗?


    亦或是他想要回到江南。


    宋隐给连潮倒了一杯热水,与他对坐在简陋的放桌边。


    调查结束之前,基于要求与规定,两人见面的次数太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宋隐看上去竟有些拘谨。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这会儿正双手抓着杯子,低着头盯着水面,并没有抬头看向连潮。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水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隐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于是连潮低下了头,似乎想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


    在登上那座海岛之前,在连潮的设想里,他会和宋隐说很多话——


    他们该彻底把所有误会说清楚。


    他们该约法三章,把以后相处的原则定下来,谁也不允许一声不吭地忽然消失。


    他还该对宋隐道歉,迷宫行动后,他被“替身”一类的事情影响了情绪,半点解释的机会都没给宋隐……


    除此之外,连潮感觉自己像是职业病犯了,想让宋隐从头到尾,把所有事情向自己详尽地交代一遍。


    他想亲口听宋隐说,他没有把自己当替身,没有想当杀人犯。他当初没有推开那扇窗,后来也没有想害任何人。


    他还想要让宋隐向自己保证,甚至发誓,以后绝不会再做这种事。


    这些事情的真相,他当然已经都清楚了。


    然而莫名地,像是安全感不足,非要求个承诺一般,他下意识地就是想要宋隐当着自己的面再说一遍。


    可是所有这些,都在他潜入水中,发现宋隐做的有关牺牲自我的那个选择后,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哪需要宋隐再解释或者保证什么呢?


    他的选择足以说明一切。


    而自己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彻底失去他了。


    连潮太过后怕。


    以至于现在他甚至不敢过于靠近宋隐。


    他怕宋隐真的会化作梦幻泡影,随时消失在自己面前。


    幸好……


    幸好宋隐还完完整整地坐在这里。


    就坐在自己的面前。


    “宋宋?”连潮总算开了口。


    宋隐仍低着头,发出一声很轻微的:“嗯?”


    于是连潮进一步低下了头。


    他沉声问道:“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是不是怪我?宋宋,你还愿意与我在一起吗?”


    宋隐总算抬头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连潮看到了他眼里清晰可见的诧异。


    “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应该是你在生我的气才对。那次行动结束后,你……我以为那个时候我们已经——”


    宋隐没有把话说完,但连潮听懂了。


    他的心脏立刻狠狠一痛。


    他意识到宋隐想说的是——


    “我以为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


    记忆潮水般涌上来,连潮的胸口酸涩不已。


    曾经发生的一幕幕,他当然都还记得。


    那个时候他注视着宋隐,就像在注视一个陌生人。


    情绪的操控下,他把迷宫行动的失利,乃至温叙白等人的受伤,全都怪在了宋隐身上。


    宋隐试图解释,但他选择了回避。


    甚至他拒绝再让宋隐回自己的家……


    这些理所应当地,通通被宋隐视作了分手的信号。


    他以为自己在怪他。


    他以为自己没有原谅他。


    恐怕他还以为,自己潜入水中救他,只是基于同事一场,或者旧情人的感情,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甚至……


    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不爱他了。


    可即便是这种情况下,宋隐却甘愿替自己顶罪,最后孤身前往海岛,独自面对那个极为可怕的敌人。


    这段时间……他承受了多少?


    他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愧疚与难过几乎压垮了连潮。


    他不是不善言辞的人,这一刻却不知该如何开口,表达自己对宋隐的亏欠。


    连潮望着宋隐陷入了沉默。


    宋隐对上他的目光,不由微微皱了眉,像是在犯了难。


    过了一会儿,他总算主动开口:“那个人可能是我的前男友,还和你一模一样,是你的双胞胎弟弟……


    “换做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事,一定是不能接受,无法原谅的。所以,无论你有多生气,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能理解——”


    “宋宋。”连潮及时开口,阻止了宋隐后面要说的话。


    宋隐望着他,又是很轻地发出一声:“嗯?”


    连潮忽然道:“你说得不错,我当时确实在生你的气。”


    “嗯……”宋隐的嘴唇往下不经意地撇了撇,是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看起来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但是——”


    话锋一转,连潮伸出手,盖在了宋隐握住杯子那只手的手背上。


    然后他盯着宋隐的眼睛:“我生过你的气。但我从来没有不爱你。


    “宋宋,再生气的时候,我也没有停止过爱你。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问题——


    “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宋隐看着他抿了抿嘴,忽然问:“如果我说不呢?”


    时隔这么久,连潮总算从宋隐的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类似于狡黠和调侃之间的情绪。


    从前那个爱逗弄自己的宋隐,似乎短暂地回来了一瞬。


    连潮几乎如释重负。


    毕竟这意味着宋隐的心理状态,应该还是处在可控的状态下的。


    接下来他会陪着宋隐康复。他们来日方长。


    面度宋隐的问题,连潮似乎是认真地想了想,这才道:“如果是这样,我正儿八经地追求你一次,好不好?”


    宋隐似乎也认真地想了想,终于点了头:“好。”


    听到这声回答,连潮先是一笑,紧接着他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向地上的行李箱,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宋宋——”


    他的语气其实透着几分紧张。


    大概是在担心宋隐还是要离开自己,回到淮市。


    却听宋隐忽然道:“不过这个问题呢,你不用太过担心。由于我也一直还爱着你,所以……


    “所以,报告连队,我应该很好追的。”


    连潮的心脏立时重重一颤。


    目光迅速从行李箱上收回,连潮即刻看向了宋隐,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初秋的暖光晒进房间,柔软的光晕裹住沙发、单人床、茶几上尚未收拾的几本书,以及对坐着的两个人的身影。


    干燥清爽的风浸着阳光漫进来。


    书页被翻动地“沙沙”作响,附和着床位梧桐树叶正簌簌落下的声音。


    北京的秋天太短。


    这样的时光值得好好珍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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