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刀疤男人手腕一转,手中的刀又离宋秋余近了一分,在宋秋余脖颈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线。


    他冷声道:“再敢胡说,我要你的命!”


    宋秋余往后仰了仰脑袋,避开刀刃,开口道:“当年陵王并没有摔死自己的幼子,我兄长就是陵王的血脉。”


    刀疤男眉峰压下:“你还敢胡说!”


    见他要对自己动手,宋秋余忙道:“你可知道胡总兵死了?”


    刀疤男动作微顿,显然是听说了这件事。


    宋秋余将胸脯一挺:“杀死胡总兵的人正是我兄长,今日集结在城外的那些兵马也是为了抓我兄长。”


    队伍之中一个粗犷大汉,仇视着宋秋余:“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跟狗皇帝演的苦肉计?”


    又一人站出来恨恨道:“是啊,当年姓刘的狗辈当着陵王的面前摇尾,背地却暗渡陈仓,关渡山一战若非刘狗设计,我们又如何能惨败?”


    似乎忆起那场惨战,刀疤男紧绷的面容染上痛惜悔恨之色。


    感受到对方浓烈的杀机,宋秋余赶紧抢救自己。


    他高声道:“就算我们要用苦肉计,也不会直接杀了封疆大吏,他一死那南蜀不就乱了,小皇……狗皇帝这么做得不偿失!”


    粗犷大汉冷嗤:“不过是一个总兵,若是能一举将我们剿灭,狗皇帝会舍不得一个封疆大吏?况且这个大吏还不是他的亲信。”


    【妈耶,这么机密的消息你们都知道?】


    粗犷男人心道,这算什么机密,姓胡的是郑国公的人不是天下皆知?


    【看来杀胡总兵不能唬住他们,我得想其他自证的办法!】


    宋秋余脑子飞快转动,然而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那大汉拎着刀就要砍下章行聿的脑袋。


    宋秋余急了,怒斥道:“你敢!”


    大汉侧头冲着宋秋余不屑一笑:“姓刘的走狗,有多少老子杀多少!”


    说着他故意将刀尖刺入章行聿被箭射中的地方。


    昏迷中的章行聿发出闷哼,后背鲜血淋漓,几乎染透他整个后背。


    看着章行聿撕裂的伤口,宋秋余气得发抖,眉到鼻梁的线条因为怒意起起伏伏,像倒影在水中的峻山,漂亮的眼眸也似利剑。


    他喉管在剧烈震颤,发出的声音也像闷雷:“我哥是陵王的儿子,你效忠陵王却杀他的儿子,你也不怕遭天谴!”


    大汉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仰天大笑起来:“天谴?老子倒要看看,杀一个姓刘的走狗会有什么天……”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闪电撕裂天际与浓雾,紧接着便是震耳的雷鸣。


    大汉愣了一下,不自觉咽了咽喉咙。


    密林里瞬间狂风大作,浓雾散开,众人才看到天边滚着黑压压的乌云,雷电藏匿云层之中时不时发出轰隆轰隆的闷响。


    闷响了几下,紧接着惊雷一道道落下,劈中一棵三人怀抱的古树,直接将那棵古树一分为二。


    方才还喊打喊杀的大汉吓得丢下了手中的刀,脸色苍白的连连后退。


    就连拿刀抵着宋秋余脖颈的刀疤男也收了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不同寻常的天雷。


    宋秋余没空理会这些人,快步跑到章行聿身边,检查他背后的伤口。


    看到章行聿被刀尖挑开的皮肉,宋秋余红着眼,在心里破口大骂——


    【怎么不劈死这些不识好歹的人!】


    【我都说了他是陵王的儿子了,还拿刀刺!他是天命之人,有他帮你们就偷着乐去吧!】


    宋秋余又气又急,扭头瞪过去:“还不快找人看看我哥!”


    一众人都被宋秋余镇住了,当然……


    主要是天上又是闪电又是雷鸣的,再加上宋秋余邪性的话,一时之间谁也不敢靠前。


    “愣着干什么?”宋秋余吼道:“治不好他,你们都给我陪葬!”


    众人:……


    先前为章行聿看蛇毒的青年踌躇着上前,俯身为章行聿查看伤口,而后从衣襟掏出止血的药粉。


    没多久伤口的血便止住了,宋秋余的气稍微顺了一点,但看到始作俑者,鼻腔还是能喷出火。


    【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被宋秋余直直瞪着的汉子,心里忍不住发毛,但又不愿意在宋秋余面前露怯,虚张声势地骂道:“刘家的走狗。”


    宋秋余回怼:“陵王的走狗。”


    好似抓住了宋秋余的把柄,汉子底气瞬间回来:“你不是说你兄长是陵王的儿子?”


    宋秋余翻了一个白眼:“我是在骂你,又不是在骂陵王。”


    汉子还要还嘴,却被刀疤男制住了:“好了,少说两句!”


    汉子悻悻地闭上嘴,刀疤男这才看向宋秋余,眸中的怀疑不减:“你说你兄长是陵王之子,可有凭证?”


    见老天爷都站在自己这边,宋秋余硬气十足:“没有!”


    【有本事你们就再动手,看雷劈不劈你们。】


    刀疤男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天,阴云越压越低,仿佛兵临城下的大军,让他想起关渡山之战刘家的援兵,心中生出几分不自在。


    静默了几息,刀疤男道:“你没有凭证口空白牙的,让我如何信你所言?”


    宋秋余没好气:“我没有,不代表我兄长没有,你等他醒了问一问。”


    提及章行聿的伤,宋秋余又剐了一眼那个刺伤章行聿的汉子。


    刀疤男思量片刻,最终道:“好,那你们跟我回去。”


    没人敢再提议杀了宋秋余,但带陌生人回大本营,而且还是朝廷派来的人,大家都觉得不妥。


    “大将军,此事……”


    刀疤男抬手制止了,对宋秋余道:“如今我还不知你们是敌是友,带你回去可以,但我要蒙住你们的眼睛。”


    宋秋余毫不在意:“蒙吧。”


    刀疤男挥了挥手,但半晌身后都没有动静,他回头一看,众人都面露为难,明显不愿意碰邪气的宋秋余。


    刀疤男:……


    他深吸一口气,只好亲自去蒙宋秋余的眼睛。


    宋秋余闭上眼睛没有任何反抗,只是说:“你们抬我兄长的时候轻一点,要是再让他的伤口崩裂,我要你们陪葬。”


    以前他觉得影视剧里皇帝动不动让人陪葬很傻缺,今日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好处了。


    毕竟要你陪葬有威慑性,总不能说要你们好看吧,感觉跟过家家似的。


    刀疤男缠上宋秋余的眼睛,不冷不淡回了一句:“等你坐上龙椅吧。”


    宋秋余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坐龙椅有何难?等章行聿当了皇帝,我还不是想坐就坐?】


    【别说龙椅,就是龙榻我想打滚就打滚。】


    当然啦,这得偷偷的,因为章行聿有洁癖,不许人弄乱他的床铺。


    听到宋秋余这番话,刀疤男眼皮一抽。


    真当谋反,推翻刘家的天下那么容易?若是容易他们又怎么会窝在南蜀二十年?


    【所以这些反贼得好好把章行聿供起来,若是没有他,你们几辈子也不可能走出南蜀。】


    刀疤男吐了一口气,又吐了一口气。


    算了,跟这样一个无知的少年有什么好计较的?


    【当然,也得把我好好供起来,我有时候聪明起来,自己都吓一跳,或许还能给他们出一些攻城的好计谋。】


    刀疤男:……呵呵-


    宋秋余蒙住眼睛骑在一匹马上,有人牵着马,宋秋余分辨不出方向,但能感到牵马那人为了防止他记路,故意绕圈子。


    对于这些叛党的谨慎,宋秋余能理解,便没有多说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秋余在马背上待的十分不耐烦,在他第二十几遍问到了没时,刀疤男终于说出他想听的话。


    “到了。”


    马儿停了下来,那些人没有解开宋秋余眼睛上的蒙布,只是将他扶下了马,然后带到一个房间。


    宋秋余自己解开那条黑布,闭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这才缓缓睁开。


    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除了一张桌子,一张床外,便没有其他家具,不过屋内还算干净。


    章行聿被他们放在床上,他还在昏迷中,面色笼了一层浅浅的青色,嘴唇是乌色的。


    为章行聿看病的那个青年说,章行聿身上的蛇毒还没完全解,只是暂时压制住了,还需要喝几日的草药才能彻底清毒。


    刀疤男嘱咐了宋秋余几句,要他待在房间不要乱跑,便离开了。


    房外跟窗外都有人看守,宋秋余此刻也没心思去外面察看,他让人打了一盆凉水,给章行聿擦脸跟手。


    宋秋余褪下了章行聿的衣袍,以便那个懂医术青年给章行聿敷药。


    解他的衣袍时,宋秋余摸到一个鼓囊囊的地方。


    他纳闷地将手探进去,从章行聿衣襟之中摸出一个熟悉的物件。


    看着那把铜质的奇形怪状钥匙,宋秋余幽幽叹了一声。


    原来张清河要找的那把钥匙真的在章行聿手里。


    先前宋秋余在一间客栈的床下找到一把钥匙,那把钥匙还牵扯到一个桃花教。


    当时宋秋余将钥匙交给当地的衙门,在交给衙门之前,钥匙是在章行聿手中。


    往客栈放钥匙的人便是张清河,他咬死认定钥匙在宋秋余他们手里,便一路尾随他们,还害死了石头村的两个避世而居的老人。


    那两个老人身上也纹饰着桃花图案。


    先前宋秋余以为桃花教是一个邪教,如今想来,这压根不是邪教,十之八九跟陵王有关。


    若非如此,章行聿怎么会昧下这个铜钥匙?


    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来,宋秋余迅速藏起那把钥匙。


    房门推开,青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瓷瓶:“这是解毒丸,每日服一颗,这是金疮药,敷在他伤口上。”


    宋秋余问:“解毒丸是饭前吃还是饭后,早上吃好,还是晚上吃好?金疮药一日敷几次?”


    青年倒是耐心,一一解答了宋秋余的问题。


    宋秋余记下之后,不动声色地打听:“我看你身上有桃花的图案,这是有什么寓意么?”


    正在为章行聿包扎伤口的青年,头也不抬道:“问这个做什么?”


    宋秋余仰着一张无害的脸说:“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罢了。”


    青年闻言看了过来:“我身上没什么桃花图案,你想打听什么?”


    宋秋余被拆穿一点也不心虚:“是你没有,还是大家都没有?”


    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青年愣了一下,之后专心敷药再也不理宋秋余。


    包扎好伤口,青年便起身离开了。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停下来,背对着宋秋余警告道:“这里不是京城,你的命没那么安全,还是少说为好。”


    宋秋余哇了一声,真心实意称赞:“你人还怪好呢。”


    青年:……


    第82章


    青年走后没多久,章行聿醒了过来。


    看着陌生的房舍,章行聿低声问:“这是哪里?”


    “这里是陵王余孽……”宋秋余顿了一下,改口道:“是陵王部下的大本营。”


    章行聿似乎并不吃惊,抬手摸了摸宋秋余发红的眼角:“吓到你了?”


    【吓死了!】


    【要不是知道章行聿是主角,尿都要吓出来辣!】


    宋秋余幽怨地看着章行聿:“兄长,你不用瞒我了,我知道你是陵王的儿子!要不是我早就猜到了,在林子跟你爹的部下据理力争,咱俩早就死翘翘了。”


    后天的后天的后天的明天,就是他俩的头七!


    看着怨气滔天的宋秋余,章行聿揉了揉他的脑袋,好脾气地认错:“这事是我不好。”


    宋秋余心道:【那你可干了太多不好的事,岂止是这一件!】


    章行聿忽然很轻地吸了一口气,俊眉也拧了拧。


    宋秋余心中的怨言瞬间消散,赶忙问他:“是不是伤口疼了?”


    章行聿轻声道:“不碍事。”


    见章行聿面色苍白地垂着眼,看起来很虚弱困倦,宋秋余声音低缓:“你再睡一会儿吧。放心,有我在不会有危险的。”


    章行聿笑着“嗯”了一声。


    宋秋余守在章行聿身旁,见他侧躺在床上望着自己,章行聿的眼眸幽深静谧,仿佛一泓潭水倒影着他的模样。宋秋余心中一动,抬起手臂……


    手动合上了章行聿的眼皮。


    章行聿没说什么,阖上自己的眼睛,宋秋余隐约感觉到章行聿的眼睫划过自己的掌心,留些一点点痒意。


    宋秋余拿开手,章行聿闭着眼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屋内只有一扇窄窄的窗,窗外还堵着两个看守,硬邦邦的身体挡着光线。


    天边最后一缕光消失后,房内一片寂静,宋秋余百无聊赖地趴在床边,脑袋胡思乱想着。


    他原本想着章行聿位极人臣后,自己做一个蹭吃蹭喝的快乐米虫。


    谁知章行聿是陵王的儿子,若他真要起兵造反,那自己岂不是可以混一个异姓王爷当一当?


    正当宋秋余脑子乱跑马时,守卫给他们端来两碗稀汤寡水的米粥,还有一碟咸菜,俩梆硬的窝窝头。


    送饭之人存心给宋秋余下马威,放饭时冷着脸,闹出不小动静,窝窝头几乎要从破碗里震出来。


    看到饭菜,宋秋余眉心皱得能随机夹死俩蝇虫。


    【不是,陵王的部下也太穷了,晚饭就吃这些?】


    送饭的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这饭只给你们吃?


    【看来他们对陵王是真爱,条件这么艰苦都能忍下去。】


    宋秋余看送饭之人的目光带着怜悯,对方额角跳了跳,愤然离开了。


    陵王还有血脉在世的消息,早已传遍整个营,但没人相信章行聿的身份,觉得这都是大庸的狗皇帝设下的毒计。


    因此营地的人对宋秋余与章行聿存有强烈的敌意,宋秋余吃过饭,想开窗透透气,窗外的人堵着窗门。


    宋秋余后知后觉感受到他们的态度,不由起了坏心思,他在窗上捅了两个洞,一会儿往外吹黑豆粉,一会儿拿带毛的东西探出洞蹭看守的后颈。


    看守的两人不胜其烦,但大将军交代过,不许伤人,只能看着不准屋内的人乱看乱走。


    俩人也只能忍着这口气。


    戏弄完两人,宋秋余心情颇好,但等看到蚊虫顺着小孔洞钻进来,笑容瞬间僵住。


    这一晚宋秋余过得分外难熬,南蜀这种气候最易滋生蚊虫,偏偏他又十分招蚊子。


    章行聿受着伤,宋秋余被叮狠了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反反复复将自己埋进被褥里。


    这么折腾许久,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宋秋余的后颈,将宋秋余的脑袋摁到自己肩头。


    宋秋余贴着章行聿,裸露在外的地方都被章行聿遮住了,耳边烦人的嗡嗡声也小了许多,不知不觉宋秋余睡了过去。


    隔天早上,章行聿服过汤药,又吃了一粒解毒的药丸后,面色比昨日好了许多。


    吃过午饭,守卫进来说献王要见他们。


    宋秋余担心章行聿后背的伤会再次崩开,不满道:“献王想见我们怎么不自己过来,我兄长还受着伤呢。”


    守卫冷冷道:“别说受伤,便是死了,我也会将你们拖到献王面前。”


    宋秋余张口便要怼,章行聿拦住了他。


    守卫轻蔑地嗤了一声,而后转身朝外走:“跟上!”


    【你横什么横,我惹你了!】


    宋秋余虽然生气,但还是不忘扶着身体不便的章行聿。


    走出房间,宋秋余才发现他们在一座山上,低矮的房屋间隙扎着不少行军帐。


    宋秋余随着那个横气的看守穿过一片营帐,屋舍逐渐高大起来,守卫领着他们进了其中一个乳白色的行军帐。


    帐内有十几余人,宋秋余一进去便感受到数十双目光审视他们。


    行军帐内摆着沙盘,一个披着明黄色披风的男人正垂眸看着沙盘,听到宋秋余与章行聿进来的脚步,也不曾抬头。


    男人身旁站着昨日在密林遇见的那个刀疤男。


    【这个死装死装的人就是献王吧?】


    一听到宋秋余的“声音”,刀疤男眼皮跳了一下。


    献王是陵王的亲弟弟,也是陵王叛军一号人物,因此宋秋余合理猜测——


    【这个献王该不会担心我兄长真是陵王的儿子,日后会抢了他的风头,所以才派一个小兵给我们下马威吧?】


    原本正在“专心致志”看沙盘的献王身形一僵,皱眉朝小兵看去。


    带宋秋余他们回来的小兵察觉献王突然看向自己,不自觉站直身体,心中打起鼓来。


    怎,怎么了,献王为何要看他?


    章行聿出声打破了帐内诡异的寂静:“见过献王。”


    献王目光落在章行聿身上,声音透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本王该叫你什么名字?”


    章行聿不疾不徐答道:“我身上有一样物什,献王看过后应当知道我是谁。”


    献王眉峰压下:“什么东西?”


    宋秋余眼巴巴看着章行聿:【对呀,什么东西?】


    章行聿道:“此事关系重大,可否请献王单独一叙?”


    不等献王说话,营帐里的人便扬声斥责:“这人定是朝廷派下的走狗,千万不能信他。”


    章行聿受着伤不方便,宋秋余站出来替他对线:“我兄长背上中了一箭,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似是觉得宋秋余用“怕”影响他们的英雄气概,营帐里的人个个露出怒色,甚至有人拔出腰间佩剑,打算让宋秋余血溅五步。


    跟宋秋余打过交道的刀疤男,见情况不妙,开口道:“各位不要冲动。”


    毕竟这人疑似能招来雷,他们还是谨慎为妙。


    在这时章行聿开口对献王说:“我所谈之事与居山先生有关。”


    此言一出,营帐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只有宋秋余满头问号:【居山先生是谁?】


    众人:……


    第83章


    居山先生大约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不仅营帐内的众人神色各异,就连献王也同意与章行聿单独一叙。


    看着两人去了营帐的后面,宋秋余对这个居山先生越发好奇。


    【这个居山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方才怼过宋秋余是奸细的众人都是一脸无言,不知道宋秋余是不是在装傻,但凡读过书的怎么可能不认识居山先生?


    营帐里,宋秋余只认得刀疤将军一人,挪动脚步朝他走过去。


    刀疤男余光瞥见宋秋余靠近的动作,但他不想跟宋秋余扯上干系,便低头假装去看沙盘,但身后还是有一颗脑袋探了过来。


    邵巡:……


    宋秋余自来熟地与他搭话:“看沙盘呢?”


    邵巡闭了一下眼睛,好似嗯了一声,又好似没说话,自始至终都没看宋秋余。


    搭完话之后,宋秋余用一种自然的口吻说:“这个居山先生我略有耳闻,听说挺那啥的,你认识他么?”


    邵巡从未见过如此拙劣的探听手段,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帐内不乏竖起耳朵偷听之人,闻言鼻腔发出一声嗤,当即出口呛道:“你兄长都要与大王谈居山先生之事了,怎么你对居山先生仅仅只是‘略有耳闻’?”


    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宋秋余不以为然:“我兄长能作诗三百篇,我背三百篇都费劲。我知道的事情比我兄长少,这很古怪?”


    呛声之人被宋秋余噎了一下,而后毫不留情拆穿宋秋余:“你怕是压根不知道谁是居山先生吧?”


    【妈耶,被他们看出来了。】


    邵巡:……不是看出来,是“听”出来的。


    不愿他们再为这事起争执,邵巡还是开口为宋秋余解释居山先生的来历。


    居山是字,他名作司徒渊,是陵王的军师。


    陵王于司徒渊有知遇之恩,陵王兵败自缢在南蜀时,司徒渊追随明主,同样死在南蜀之地,留下一段佳话。


    高祖皇帝为了笼络天下的学子,彰显自己的气度仁慈,便为司徒渊立碑建庙。


    【哦哦,原来是这样!】


    听着宋秋余恍然大悟的心声,一众人都惊叹于他贫瘠的知识,简直像没读过书的瞎白丁!


    【这个居山先生不是已经死了?为什么章行聿提及他,献王会立刻答应单独谈?】


    众人嘴角抽搐:这小子不是没读过书的白丁,他是村夫野人!


    【难道这人留下什么能让叛军起死回生的锦囊妙计,或者是宝藏?】


    众人:……算你小子还不傻。


    忽然宋秋余想到什么似的,摸了摸下巴。


    【原来那个造型奇怪的铜钥匙是打开司徒渊留下的宝藏。】


    众人一惊,看向宋秋余的目光都带上瘆人的审视。


    方才他还一副不知谁是居山先生的模样,怎么会知道铜钥匙的存在?


    【所以……】


    像是怕打草惊蛇,众人的目光纷纷从宋秋余身上移开,与此同时竖起耳朵,静等宋秋余接下来的话。


    【这个司徒渊跟章老爷子认不认识呀?】


    一众人被宋秋余跳跃的思维虚晃一枪,有的暗自搓火,有的暗自磨牙,还有不少暗骂的。


    好端端的扯什么章老爷子!


    说,你为何会知道铜钥匙!!


    宋秋余没注意到众人的目光,继续不负责任的猜测。


    【这俩人该不会是高山流水的知音吧?】


    众人:?


    【司徒渊的尸首找到没?人会不会没死?章行聿是不是就是司徒渊抱到南陵的章家?】


    宋秋余每猜测一个,众人的眉头便夹紧一分。


    二十年多前,陵王不愿自己的尸首被鼠辈拿去讨封赏,引颈自戕后,便跳下了万丈悬崖,司徒渊追随陵王跟着跳了下去。


    陵王一直是高祖的心头大患,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生死,凡找到陵王者,封侯,赐万金。


    最终找到了陵王的尸首,却始终没找到司徒渊的。


    难道……


    营帐内的人一时怔,一时惊,全都被宋秋余干沉默了。


    正在这时,章行聿与献王回来了。


    先前献王对章行聿态度冷淡而威厉,谈过话回来,多了一份亲厚与和善。


    营帐内的人都清晰感知到献王的变化,心中复杂难言。


    献王有意与章行聿拉近关系,因此将那个对宋秋余态度蛮横的守卫叫到跟前。


    他训斥道:“我要你请鹤之他们过来,你怎能恶言相向?”


    守卫头皮一紧,忙跪在地上,冷汗连连。


    献王道:“下去领三十军棍。”


    守卫应了一句是,便躬身退了出去。


    献王这才转头看向宋秋余,语气带着长辈的宽和:“昨夜睡得怎么样?”


    宋秋余实话实说:“睡得不好,山上蚊子太多了,老咬人。”


    章行聿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


    献王跟着笑起来,转头吩咐人给宋秋余他们换一间房,而后又对宋秋余说:“若再有需要,尽管跟我讲。”


    他一副宽厚慈祥长辈的模样,宋秋余却觉得不舒服,扯扯嘴角道了一声“好”-


    宋秋余跟章行聿离开后,献王散去营帐一众人,只将邵巡将军留了下来。


    献王摩挲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喜怒不明地问邵巡:“邵将军,你觉得他是我大哥的儿子么?”


    邵巡不敢作答,含糊其辞:“末将说不好,此事真真假假。”


    献王笑了一声,低垂的眼眸明明暗暗:“好一个真真假假,别说是你,我也是雾里看花。”


    “你可认得这个?”献王递过来一样东西。


    “这是……”邵巡一怔,抬着双手慎重地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献王眼睛半眯起来:“你觉得是真的么?”


    邵巡颤着声说:“末将瞧着是真的。”


    献王喉间突结一滚,似是叹息,又似是短促地笑了一声:“信物为真,那看来他确实是我大哥的儿子。”


    邵巡摇了摇头:“东西为真,人却不一定。万一是他们从陵王身上翻到的呢?”


    献王不可置否,又将一枚铜制的钥匙拿给邵巡看。


    邵巡眉心紧拢:“这是张丛父子盗走的那枚钥匙?”


    献王面色冷然:“没错。章行聿来南蜀的路上遇见了张丛的儿子张清河,张清河已经死了。”


    张丛是陵王十八悍将之一,陵王死后便追随献王,他们在这深山老林躲藏了二十多年,早没了过去的意气。父子二人生出向朝廷归降的心思,因此偷盗了铜钥匙,想要作为敲门砖献给京中的小皇上。


    献王发现后,便派人追杀张丛父子。


    张丛为了掩护儿子死在南蜀,而张清河也没能活着进京。


    邵巡默然不语,张丛是麾下的老人,对陵王一直忠心耿耿。如今就连他也生出了异心,邵巡不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惆怅。


    献王突然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该归顺朝廷?”


    邵巡心中一惊,赶忙跪到地上,掷地有声道:“末将从未这样想过!”


    献王笑着将人扶起来:“我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是真怀疑什么。说实话,这二十多年里我也曾想过为了你们的前途,为了后代子子孙孙,要不要归顺朝廷。”


    邵巡不知如何回话。


    献王叹息着说:“张丛老将军的事让我更是怀疑这份顽固抵抗是否应当,如今章行聿来了,若他是朝廷派来的,不如就顺了他的心意。”


    邵巡凛然道:“大王不可有这样的想法,若章行聿是朝廷派来的,末将定将他除掉!”


    献王摆了摆手:“不说这个。说一件喜事,章行聿说他是被居山先生带到南陵,然后交给了章家。”


    邵巡心头一跳,这话倒是跟宋秋余的猜测对上了。


    是他们兄弟二人在串供,还是……章行聿真是陵王的亲子?


    任凭心中如何惊骇,但邵巡面上不显,静静听着献王接下来的话。


    献王:“他说居山先生临走时,除了留下这个信物,还有一个锦囊。”


    邵巡:“锦囊?”


    献王笑了笑:“这倒是居山先生会做出来的事,不过,这次留给章行聿的锦囊不再是妙计,而是放着破解宝藏的秘密。”-


    “司徒渊家里很有钱么?”


    换了一间坐东朝西的新屋,进屋之后,宋秋余迫不急地问章行聿。


    章行聿答道:“他祖上煊赫显贵过。”


    宋秋余挑挑眉:“所以他找到祖上留下的财宝,打算全部献给陵王?”


    【该不会是盗了老祖宗的大墓给陵王输血吧?】


    用现代的话来说,司徒渊是陵王的天使投资人。


    章行聿笑着摇了摇头:“或许是财宝,或许又不是。”


    宋秋余没懂章行聿的哑谜:“那到底是什么?”


    章行聿幽幽道:“他只留下一副残缺的对子。”-


    邵巡不解:“对子?”


    献王望着沙盘连绵起伏的山脉,目光幽深:“没错。章行聿说那副对子只有下联,没有上联,居山先生将藏宝的地方藏在上联之中。”


    邵巡不由地问:“下联是什么?”-


    章行聿道:“下联是,桃燃锦江堤。”


    不怎么通文墨的宋秋余抓了抓腮:“这是什么意思?”


    章行聿促狭一笑:“你猜?”


    【我小孩子啊,我还猜!】


    几息过后,宋秋余哼唧一声:【猜就猜!】


    他试图理解这个对子:“桃,报与桃花一处开的桃,这里应当是指陵王。燃,就是将桃花点燃。锦江堤,就是找到一处叫锦江的河,河旁边有一棵桃花树,点燃桃花树,看水中的倒影,藏宝图就藏在河中倒影之处,对不对!”


    看着双眼发亮,满脸邀功的宋秋余,章行聿嘴角提起一点:“对。”


    宋秋余好奇:“那你对出上联没?”


    章行聿难得谦逊:“对出来了,就是不知对不对。”


    宋秋余此时此刻自信心爆棚,将胸脯一拍:“那你跟我说说,我帮你参谋参谋。”


    章行聿拉过宋秋余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道-


    献王将章行聿写在纸上的上联拿给邵巡,邵巡一字一字读了出来:“烟锁池塘柳。”


    献王问:“你跟随我兄长多年,可看出什么?”


    邵巡是武将,对文墨没有太深的研究,也从未听过陵王说过这副对子,因此摇了摇头。


    献王露出失望之色,喃喃自语:“看来只能靠章行聿了。”


    邵巡担心:“这或许是一个圈套。”


    献王叹道:“不管是不是总得尝试一番,山上这些人还能撑多少年?为了这些兄弟,便是圈套我也心甘情愿钻进去。”


    邵巡心中动容,单膝跪下:“末将愿以身入套。”-


    烟锁池塘柳,桃燃锦江堤。


    吃过晚饭,宋秋余躺在纱帐内,反复琢磨这副对子。


    又是柳又是桃花的,难道是在有桃花有柳树的地方?


    宋秋余实在想不通,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摊煎饼,口中嘟嘟囔囔。


    【司徒渊祖上的墓该不会就是那个什么古国的大墓吧?】


    宋秋余总觉得这事透着蹊跷,若真有这样的宝藏,陵王干什么要自杀?不如跟献王他们一块躲到深山老林,挖出宝藏卷土重来。


    章行聿大概是烦了,将宋秋余一卷摁在怀里:“不许想了,睡觉。”


    宋秋余还想挣扎一下,但想起章行聿后背有伤,不敢再乱动。


    【好吧。】


    宋秋余打了一个哈欠,乖乖闭上了眼睛,困意很快席卷上来。


    临睡前,宋秋余含糊不清地道:“明日该换药了,哥,你记得提醒我。”


    章行聿唇角柔和:“知道了,睡吧。”


    今日没有蚊虫的叮咬,宋秋余一觉睡到天亮,意识迷糊的时候,隐约听见有人说什么死了。


    死了?


    宋秋余瞬间睁开眼睛,谁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烟锁池塘柳是出自明末清初诗人陈子升


    第84章


    【谁死了谁死了谁死了?】


    看着尸首的惨状,峰上一众人既惊又怒时,便听到一连串不合时宜的喧闹声。


    邵巡额角青筋滚动了一圈,即便不回头他也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没多久,人群里冒出宋秋余的脑袋,一双滚圆的眼睛没有对凶案的恐惧,只有好奇。


    【到底是谁死了?快让我看看!】


    宋秋余一点点朝包围圈里面挤,不知为何有数道目光聚集在他身上,这些视线或愤怒,或怀疑,或复杂。


    【嘶——】


    宋秋余停下脚步,左右看了两眼:【他们该不会怀疑人是我跟我兄长杀的吧?】


    宋、章二人刚上山,山上便发生了命案,他们的嫌疑自然是最大的。


    但邵巡知道此事不可能是他们做的,因为两人的房间前后不仅有士兵把守,还有暗哨。别说是人了,便是一只苍蝇飞出去了邵巡也能知晓。


    想起献王昨日的吩咐,邵巡拱手朝章行聿、宋秋余行礼:“世子、宋公子。”


    如今章行聿拿着陵王的信物,还有居山先生留下的宝藏线索,无论他是否真为陵王的血脉,献王的意思是先哄着章行聿,等找到那批宝藏再另做打算。


    听到邵大将军称章行聿为世子,周遭兵将看章行聿的目光都由戒备转为微妙。


    难道他真是陵王的儿子?


    一心想知道谁死了的宋秋余没注意到众人的心思,视线越过他们,瞄了一眼地上的尸首。


    【咦?这个杀人手法……】


    这道惊奇的声音拉回所有人的注意,众人纷纷看向尸首。


    只见一个无头男尸跪在悬崖边,他双手被拇指粗细的麻绳绑在身后,上半身前倾压在地面,双膝弯曲,脖颈是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被砍下的头颅插在一面黑底绣金的旗帜上。


    这面旗是陵王的起义旗,上面用金色的线绣有一只雄鹰,鹰嘴上叼着一支鲜红的桃花。


    【跪地、斩首。】


    【这种杀人方式,凶手要么是想展示自己不可触犯的威严,要么就是在斩杀叛徒。】


    宋秋余这么一提醒,邵巡想起来了!


    二十多年前,陵王在阵前曾斩杀过一个逃兵用来祭旗,并许诺此战论功行赏,砍下敌人首级者封王列侯。


    难道此人……


    邵巡看向插在军旗上的人头,这人是献王的妻弟蔡义和,他绝不可能背叛献王。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又听见宋秋余“说”:【应该是后者。】


    邵巡很想问一问宋秋余,何以见得是后者?


    【前者没有看点,后者可能会扯出什么陈年旧案,搞不好还有惊天大瓜可以吃。】


    邵巡:?


    宋秋余这番话,他听得云里雾里,虽然不懂什么是惊天大瓜,但那句“陈年旧案”倒是让邵巡莫名的心慌,总觉得会让本就涣散的军心彻底分崩离析。


    这是忠心耿耿的邵巡最不愿看到的场面。


    【嘿嘿。】宋秋余笑容逐渐变态:【这个大瓜该不会牵连出献王吧?】


    听到宋秋余心声的众人:!


    邵巡双眼圆瞪:住嘴!


    宋秋余探头探脑了一番,凑到一个看起来憨厚的老实士兵前,开口问他:“这个被斩首的人跟献王是什么关系?”


    邵巡心中一惊,刚要开口制止,但为时已晚。


    士兵听不到宋秋余的心声,嘴快地回了一句:“这是蔡将军,任管军总管之职,是主公的妻弟。”


    宋秋余在心里大笑:【哈哈哈,看来这事真的跟献王有关。】


    邵巡闭上眼,嘴唇无声蠕动两下。


    献王听闻蔡义和被害赶过来时,宋秋余正在头头是道的分析——


    【所以那件陈年大瓜该不会是……陵王被逼死在关渡山一战是献王陷害的!目的就是为了取代哥哥称王称帝,结果玩砸了,自己也被迫待在深山老林呢!】


    献王脚下一趔趄,险些没一头栽到地上。


    这个混账小王八蛋在胡说什么!


    献王气的发抖,想割了宋秋余的脑袋一块插到起义旗上,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得不维持风度,只能假装什么也没有听到。


    邵巡在内的一众人含着胸,低着头,一个个恨不能自己眼瞎耳聋,也好过听到宋秋余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我觉得吧……】


    宋秋余的思维还要继续发散,手背突然被身侧的人敲了一下,宋秋余不解地抬头去看敲他的章行聿。


    章行聿并未看宋秋余,拱手朝献王行礼,却被大步走过来的献王扶住。


    “你我叔侄不用多礼。”献王说这句话时,余光瞥了一眼宋秋余,而后继续对章行聿道:“山上这些人都是你父亲的旧部,拿这里当自己家。二叔老了,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冷厉:“如今本王还活着,绝不允许有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扰乱军心!温涛。”


    人群中走出一人:“属下在。”


    献王道:“蔡义和被杀你来查办,是人是鬼都给本王查清楚了,无论牵连到谁都严惩不贷!”


    温涛高声应下:“是。”


    【等一下——】


    众人松了一口气,正要散开又听到宋秋余的心声,放下的心重新提起来,生怕再听到大不敬之言。


    献王面色也不太好,他倒要听听这小王八蛋还会怎么污蔑他!


    宋秋余暗自琢磨:【刚才章行聿是不是打我了?】


    众人:……


    宋秋余看着自己手背那点若有若无的红印子,很认真地琢磨:【还是不小心碰到了?】


    众人:……


    【算了,就当他是不小心碰到了。】宋秋余摸了摸肚子:【好饿,想吃烧鹅……】


    众人齐齐看向章行聿,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一句话:下次打的时候能不能用点劲,没吃饭吗!!!


    章行聿解下腰间的香囊,从里面取出包在油纸里的牛肉干,塞到宋秋余手里。


    众人:……


    宋秋余咬着牛肉干,趁别人“不注意”自己,偷偷去扒拉章行聿,看他有没有藏其他好吃的。


    悬崖边的人头死不瞑目,沾着血的长发迎风飘扬。在他空洞无声的注视下,宋秋余干了两大块牛肉干,以及一些蜜饯,最后被章行聿拉着回去用早饭-


    邵巡单独找过温涛,嘱咐他绝不能让宋秋余插手此案,也不能将此案的进展告诉旁人。


    温涛从容地应下,但心里却像连干三大碗黄连一样苦。


    他是统兵军司,协助主公处理军务,管一管兵马训练,压根没审过命案,甚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下手。


    温涛围着蔡义和的尸首转了两圈,头疼之际,一个小纸团子飞到他脚边。


    温涛戒备地四下环视,而后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


    纸团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怎么不请军医检查尸首?


    温涛哼唧一声:还用你说,本司军正要请!


    温涛当即叫人去请军医来。


    来的是曾为章行聿解毒的俊朗青年,他翻检了一遍尸首,对温涛道:“蔡管军身上并无其他外伤,也无中毒迹象,死于首级被斩。”


    【指缝、口鼻可有异物?】


    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营帐外飘进来,温涛闻言开口问:“指缝跟口鼻有没有东西?”


    【左手拇指指甲断裂,内有淤血。】李晋远抓起蔡义和双手,从食指缝里取出一截染血的根须,他低头嗅了嗅:“是蕺菜。”


    【蕺菜好像是鱼腥草。我记得这玩意长在阴湿的环境?】


    【这么说,悬崖边不是案发地。】


    温涛眯起眼睛,捋着飘逸的胡须,恍然大悟:“原来悬崖边不是案发之地。”


    【得找到案发地,或许凶手不经意留下了什么线索。】


    温涛认可道:“待本司军找一找案发地,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再去蔡义和的房间翻一翻,搞不好有他被害的关键信息。】


    温涛捋着胡须点头:“还得去翻一翻蔡义和的房间,寻找这最为关键的消息。”


    【当然也要查一查蔡义和身边的人……邵巡!】


    温涛跟着道:“得查一查蔡义和身边的邵巡。”


    邵巡?


    正在抄作业的温涛回过味来,满脸的疑惑:此事跟邵闰廉有何干系?他绝不可能跟蔡义和这等人有所勾连。


    在营帐外听墙角的宋秋余看到远处走来的邵巡,立刻收回贴在军账的耳朵,站直身子佯装路过。


    宋秋余堆起纯良的笑,毫不心虚地与邵巡打招呼:“邵将军,你也饭后散步消食?”


    邵巡心道:什么消食,专程来逮你的!


    他派去盯着宋秋余的其中一个暗哨来禀报,宋秋余去了停放蔡义和尸首的营帐。担心宋秋余再惹出什么乱子,邵巡马不停蹄来了。


    碍于章行聿的情面,再加上这个宋秋余着实古怪,邵巡语气不好太过严苛。


    他扯了扯嘴角,尽量露出温和之色:“如今刚发生命案,凶手还未寻到,外面始终不安全,宋公子还是多待在房中。”


    【妈耶,好一个皮笑肉不笑!】


    【这个邵将军是在威胁恐吓我吗?如果我不老实待在房间,他该不会暗中对我下手吧?】


    邵巡:……


    【行叭行叭,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宋秋余一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乖巧模样,这倒是出乎邵巡的意料,他还以为会跟难缠的宋秋余磨好一会儿的嘴皮子。


    【现在只死了一个蔡和义,冒出头的线索太少了。等今晚再死一个,估计就会有明了的线索浮出水面辣。】


    宋秋余抱着一种再等等的从容心态,哼着歌朝回走,没注意到身后邵巡震惊的脸。


    这话什么意思?


    今夜还要死人?!


    第85章


    第一个死的人是献王小舅子,按这个走向,之后势必会牵扯出献王。


    宋秋余就算再不懂政治,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章行聿跟献王将来肯定会有一争,除非献王心甘情愿地辅佐章行聿。


    以宋秋余对献王浅薄的认知,这个可能性偏低,献王肯定会跟章行聿争帝位。


    因此宋秋余对蔡义和的死没有半分同情,今晚如果再死一个献王这边的人,宋秋余内心也不会有太多波动,反正死的不是什么好人!


    宋秋余毫无负担地撂下“今晚还会死人”的预测,徒留邵巡一人在原地震惊。


    营帐内的温涛与李晋远自然也听到了宋秋余的“话”,不等他们多想,营帐厚重的布帘被掀开,邵巡跨步走进来。


    李晋远躬身行礼:“邵将军。”


    邵巡点了点头,挥手让李晋远先行离开。


    等人走后,邵巡一脸兴师问罪:“不是告诉过你,此案绝不能让宋秋余掺和?”


    他不信温涛会察觉不到宋秋余在营帐外偷听!


    论官衔品级,邵巡在温涛之上,但他们是多年好友,少年时便一同追随陵王。


    面对一脸怒容的邵巡,温涛倒是平和,反问他:“你是不信宋、章二人,还是担心蔡义和之死扯出什么不该扯的人?”


    邵巡气急攻心,五脏六腑绞作一团,他捂着胸狂咳起来,饮下大半杯温涛递来的水,才将翻涌的气血压下去。


    邵巡眉眼间的疲态尽显:“竟连你也信了这等无稽之谈……当年你我可是待在献王身边,关渡山一战外人不了解,你怎么能信这样的话?”


    陵王被困在关渡山,为了救兄长,献王连妻儿被俘都未管……


    邵巡颓然道:“我事后多次推演关渡山一战,我们兵败的原因有诸多,但绝不能怪罪到献王头上,他已经尽力了。”


    温涛又倒了一杯茶,望着尸首分离的蔡义和,目光幽深:“闰廉兄,你老了,我也老了。”


    邵巡蹙眉看向温涛,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温涛将手里的茶杯递给邵巡:“这天下是年轻人的,山上还能有年轻人来,这是一桩好事。人呐,终究不能跟天作对。”


    他背着光,花白的发,沉寂的眼,面有沟壑,神色模糊不辨。


    邵巡恍惚想起许多年前,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对他说:“闰廉兄,我这个人从不信命。都说天意不可违,我偏要跟它斗一斗。”


    邵巡喉间好像堵了一块硬石子,嘴唇蠕动了两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邵巡放下那杯茶,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宋秋余推开房门便看见章行聿解下衣袍,赤裸着上半身,肌理线条从宽阔的肩背一路向下,到腰腹部逐渐收紧,劲瘦的腰身曲线分明。


    宋秋余看呆了,随后才发觉章行聿在给自己换药,眼底里的羡慕变为愧色。


    “怎么不等我回来?”宋秋余快步走过去,接过章行聿手中的药,嘴上唠叨着:“伤在背上,你自己不好上药,小心伤口再裂开。”


    章行聿伤在左肩,伤口周围结了薄薄一层痂,中间嚯着血色的口子,动作幅度太大就会溢出血。


    章行聿问他:“去看蔡义和的尸首了?”


    宋秋余上药时动作极轻,含糊着回了一句:“就……随便去看了看。”


    还以为章行聿会骂他,没想到对方问:“看得怎么样?”


    宋秋余看了一眼章行聿的脸色,见他真没有生气,胆子也就大了一点:“没什么有用的线索。他身上没有外伤,指甲缝中有鱼腥草,哦,是蕺菜。估计晚上还会再死人……”


    章行聿突然掐了一下他的耳垂,宋秋余不解:“怎么了?”


    章行聿说:“别造口业。”


    宋秋余不以为然:“这怎么算造口业?就算我什么都不说,该死的人也会继续死,而且死的都不是好人。”


    章行聿眉尾略扬:“何以见得不是好人?”


    宋秋余有理有据道:“蔡义和的面相就不是好人!我打听过了,之前在密林刺伤你的人就是姓蔡的手下!手下都这样嚣张跋扈,可见蔡义和的人品也不咋样!”


    看着义愤填膺的宋秋余,章行聿嘴角提了提。


    宋秋余余气未消,摸了一把章行聿沟壑分明的腰腹。在垂涎他漂亮的肌肉线条同时,还为之前章行聿被刺伤而愤愤。


    【要不是章行聿是主角,我差一点就成孤儿了!】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安抚这个大号的“孤儿”。


    宋秋余捞过放在一旁的纱布,顺势靠近章行聿怀里,下巴搁在章行聿肩头。


    李晋远来查看章行聿的伤口时,推门便是“兄友弟恭”的画面。


    只不过旁人家的兄弟不会抱在一起……


    李晋远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去,还是该退回去,总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这时宋秋余转过头,对他道:“你来得正好,这个纱布我总是绑不好。”


    李晋远这才看到宋秋余环着章行聿的肋下,是在给章行聿包扎伤口。长长一块纱布从章行聿左肩缠到胸前,后背缠得紧,前面却松垮,看起来皱皱巴巴、麻麻赖赖。


    李晋远无言了片刻,然后走上前。


    宋秋余自动让开,看着李晋远将纱布重新拆下,对他说:“不要勒得太紧,伤口会裂开。”


    宋秋余:“哦哦。”


    李晋远熟练地为章行聿包扎好伤口,章行聿向他道了一声谢,李晋远并未多言,收拾好便起身朝外走。


    宋秋余叫住了他:“李军医。”


    李晋远脚步不停,背对着宋秋余冷淡道:“你所问之事,皆无可奉告。”


    宋秋余说:“我想问问我兄长的伤口,大概几日能彻底愈合?”


    “……”李晋远:“卧床静养,两日就可以长好。”


    宋秋余哦哦了两声,嘴上向李晋远道谢,实际心里在想——


    【好险,差点被他识破我的意图,幸亏我素来机智,反应敏捷,还临危不乱!】


    李晋远:……呵呵!


    紧接着宋秋余又问:“可有什么忌口?”


    李晋远冷着脸说:“忌辛辣之食。”


    宋秋余:“那能食韭菜么?”


    李晋远:“不可多食。”


    宋秋余:“那菇类呢?”


    李晋远:“不可多食。”


    宋秋余:“那……”


    宋秋余每问一句,李晋远的脸色便黑沉一分,一副忍耐到极致的模样。这次他没再理宋秋余,跨着大步往门外走。


    还未等李晋远走出去,宋秋余的魔音再次响起:“李军医~~~”


    李晋远听见身后的宋秋余关切地说:“我看你手掌有不少细小的伤,这是怎么弄的?”


    李晋远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宋秋余,神色冷淡:“采药时弄伤的。”


    宋秋余拉长调子哦了一声。


    【杀蔡义和的人该不会是李军医吧?】


    李晋远仿若什么都没听见,淡淡地问:“可还有其他事?若是没事,我要回去配药。”


    宋秋余摇摇头:“暂时没有,劳烦李军医了。”


    他面上纯良,心里却发出怪叫:【哦吼吼,这个小李一看就身负血海深仇!】


    李晋远:……-


    邵巡对宋秋余那番推断心有余悸,以防再发生意外,他便加强了夜间的守卫。


    一夜过去,各个营帐相安无事,并未再发现新的尸首。


    邵巡为稳定军心,一清早便亲自巡营。


    果然如他所料,蔡义和斩首被杀一事,引得人心浮躁。若是不尽快抓到真凶,只怕勉强维系的士气会遭重创。


    巡视过营帐后,邵巡更是忧心忡忡。他本就心烦,回去的路上竟还遇见了他最不想遇见的宋秋余。


    山上娱乐实在太少,闲得无聊的宋秋余在房前做广播体操打发时间。章行聿在房中看书,宋秋余不想留在里面,也是怕章行聿又要他读书。


    远远看见邵巡,宋秋余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邵将军!”


    看到宋秋余,邵巡只觉得头疼,脚下一转,拐向另一条路想要躲宋秋余。


    “邵将军。”宋秋余一直追在邵巡身后,他越喊,邵巡走得越快。


    宋秋余纳闷:【邵将军怎么了,脚步怎么这么匆忙?】


    邵巡:没什么,躲你而已!


    宋秋余不由猜测:【难道又有命案了?】


    邵巡充耳不闻,又加快了脚步。


    他这个行为反而加剧了宋秋余的误会:【这么着急?那看来确实有命案发生。】


    真是怕了宋秋余这张乌鸦嘴,邵巡想折回去委婉地告诉宋秋余,昨夜各营帐一切平安,但又担心宋秋余在心里说对献王大逆不道的话。


    邵巡的担心完全是有理有据的,因为宋秋余下一句就是——


    【这次死的是谁?】


    【该不会是献王吧?应当不会,但肯定是他身边的人!】


    邵巡这下终于忍不住了,正要返回去告诉宋秋余昨夜一切平安时,一个士兵跌跌撞撞走过来,惊恐道:“大将军,郑监督他……他死了!”


    邵巡瞳仁倏地一缩,耳边跟着一阵轰鸣。


    第86章


    郑监督的死法与蔡义和相同,头颅被斩下挂在起义旗上,跪地,双手绑在身后。


    宋秋余跟着邵巡一块去的,趁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他快速检查尸首,发现尸体有多处淤青,周遭还有打斗的痕迹。


    郑监督的嘴巴不自然张合着,宋秋余打算进一步检查郑监督的牙齿,却被邵巡阻拦了。


    邵巡借口保护宋秋余,让人将他送回去。


    【至少让我先检查一下牙齿!】


    宋秋余记得之前死的蔡义和嘴巴也是张开的,这是头部肌肉的正常反应,


    在大脑跟身体的神经切断联系时,人会无意识张开嘴,哪怕在昏睡也会张开。


    蔡义和的嘴巴是呈自然状张开的,但这位郑监督不是。他生前口中应该塞了什么东西,等人死后又被凶手取了下来。


    人在极限下的咬合力非常大,郑监督齿列间可能留有重要线索。


    邵巡闻言下意识看了一眼郑监督的嘴,虽不知宋秋余为何想检查郑监督的牙,但邵巡将这句话记住了。


    “这里太危险了。”邵巡加重语气:“将宋公子护送过去。”


    两个士兵高声应道:“是!”


    【行吧行吧。】


    对方明显不信任他,宋秋余没作任何辩解。他怀疑凶手是李军医,但对方救过章行聿……


    这份恩情宋秋余还是记得的,他只是想弄清楚怎么回事,没想要李军医的命。


    宋秋余老实跟士兵回去,遇上姗姗来迟的温涛。


    温涛捋着半白的胡须,见到宋秋余笑眯眯说:“又来看热闹?”


    宋秋余歪头看着温涛,不知怎么回答他这句透着调侃的话。


    【我跟他很熟吗?】


    温涛笑道:“昨日那张纸条是你扔进来的吧?”


    不等宋秋余回答,温涛又说:“字写得真丑。”


    宋秋余:……


    看到宋秋余垮下来的脸,温涛大笑着走了。


    被嫌字丑的宋秋余生着气回去了,他在心里叫嚣“我的字哪里丑了”,等看到章行聿誊抄居山先生留下来的那副对子,宋秋余默默咽下要跟章行聿告状的话。


    章行聿的字,起笔时尖锋轻入,收笔时灵巧利落,结构疏密得当,任谁看了都会自惭形秽。


    宋秋余抓了抓额角,慢吞吞走过去:“你伤口还没彻底长好,这几天需要清心静养,先别想这副对子藏的迷了。”


    章行聿扬唇一笑:“我已经解出来了。”


    宋秋余露出欣喜之色:“谜底是什么?”


    章行聿拉过宋秋余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


    宋秋余忍着时重时轻的痒意,等章行聿写完收回自己的手,宋秋余才糊里糊涂地念出来:“……铜?”


    章行聿没解释,起身让门外的人将献王请过来,说他已经解出居山先生留下来的谜题。


    不多时献王便来了,同行的还有邵巡。


    邵巡并未进来,留在门外亲自把守,以防有人偷听。


    在外一向持重的献王透着几分激动,说话的语速都要比平日快上一些:“鹤之,你解出居山先生那副对子?”


    “有了一些猜测。”章行聿展开先前写的对联:“这是一副五行的对子。”


    献王点点头:“没错,上联金木水火土,下联也对应金木水火土。难道宝藏在一处五行皆具之地?”


    【哦哦,我明白了!】


    被章行聿提点过的宋秋余恍然大悟:【原来谜底一直在谜面上!这压根不是宝藏,是铜!】


    献王不由看向角落里的宋秋余,眉头微蹙,一时没理解这番话。


    章行聿一语道破:“是铜矿。我查过史料,南蜀挖出过铜矿。”


    献王从怀中拿出居山先生铸造的铜钥匙,面上复杂难言:“所以这不是打开宝藏的钥匙,而是居山先生发现了铜矿?留下的五行对子暗喻的便是金?”


    五行中,金便象征金属,藏在地脉之中的矿石。


    “说是宝藏钥匙也不算错。”章行聿道:“铜可铸币。居山先生将它铸造成钥匙模样,大概也是这个缘故。”


    在古代铜矿极其重要,铜从商周时期就是流通的货币。


    当时陵王是起义军中最有天子相的,也最有望登基称帝。南蜀是陵王起家的地方,在此处发现可铸币的铜矿,居山先生觉得这是好兆头,便铸造了这枚铜钥匙。


    这钥匙的形状乍一看像龙头,陵王拿到钥匙后很是喜欢,便说了一番令后世人误会的话,以为这钥匙能开启什么宝藏。


    献王望着手中的钥匙,眼底透着失望。


    倘若是他们问鼎天下,这座铜矿自然是宝贝。可如今他们是叛党逆贼,不说如何炼制铜矿铸成铜币,单是从南蜀驻军的眼皮底下炸开铜山就很是艰难。


    这铜矿的价值还不如几箱装着金银的宝藏……


    献王摁住欲裂的脑袋,身形晃了晃,幸好被章行聿扶住才站稳。


    章行聿扶着献王坐下:“您没事吧?”


    “头疾而已。”献王余光瞥过让他头疾的始作俑者宋秋余,言不由衷道:“昨日可能……吹了风,这才引来了老毛病。晋远守了我一夜,害得他都没休息好。”


    晋远?李军医!


    宋秋余忙问:“您说李军医昨夜守了您一个晚上?”


    见他语气异常,献王“嗯”了一声,又问:“怎么了?”


    宋秋余摇摇头,咕哝了一句:“没什么。”


    【难怪是我想错了?不是李军医……】


    献王再次看向宋秋余:?


    什么想错了?什么不是李军医?


    献王正疑惑时,章行聿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萎靡的神经顿时一振。


    章行聿道:“我来南蜀这几日,翻阅过南蜀的山丘图,还曾到实地探查过。居山先生找到的那座铜矿,可能是伴生矿。”


    献王问:“何为伴生矿?”


    【伴生矿就是一个矿石含多种金属矿。具有开采价值的叫主矿石,不具有单独开采价值的矿石就叫伴生矿。】


    宋秋余看过一部英伦探案小说,里面有一个案子讲的就是伴生矿。


    听到宋秋余的解释,献王还是似懂非懂。


    【这就跟有人找我和章行聿一块破案!章行聿是伴生矿,而我才是主咖!是探破悬案的关键!】


    【嘿嘿。】


    “……”


    这下献王听懂了。


    章行聿亲自做注解:“所谓伴生……”


    他嘴上说着,手则自然而熟稔地捏了一下宋秋余的耳朵:“是相伴而生。”


    宋秋余缩了缩肩,从章行聿手中救下自己的耳朵,默默退到角落。


    章行聿简明扼要:“我怀疑这座矿石上面是铜矿,下面为金矿。”


    献王霍然起身,激动道:“金矿!”


    宋秋余恍悟:【哦哦,原来是这种伴生。】


    【这种情况是完全存在的。金矿与铜矿会因为地脉的条件聚在一起,形成共生矿场。】


    献王心潮翻涌,藏在袖中的手握成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倘若那真是一座金、铜伴生矿,倒是可以值得冒一把险,只是……


    献王眸中的怀疑、杀机一闪而过,再掀眸时,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鹤之,你方才说到实地探查过?你可是找到那座金铜矿了?”


    宋秋余同样疑惑:【啊?啥时候找到的,我咋不知道?】


    他跟章行聿就爬过一座山,下山的时候还遇见了前来找麻烦的胡总兵。


    也是那天,章行聿设计割下了胡总兵的脑袋。


    献王眼眸又是一闪,紧攥的拳头松开,手指摩挲着袖口,静待章行聿如何说。


    章行聿不疾不徐地道出两个字:“绣山。”


    【果然是绣山!】


    【难怪那天在绣山上,章行聿又是查看植被的生长情况,又是捻起地上的土用鼻子嗅,原来他早就看破居山先生的意图!】


    宋秋余背着章行聿偷偷瞪了他一眼,心里极其不满。


    【还骗我说没解开五行对子的谜!】


    【分明早就解开了!没来南蜀前就解开了!这次来南蜀,章行聿压根不是为了什么古国大墓,就是冲着找铜矿山而来!】


    【那个古墓大案估计也是他捏造出来的,可恶!】


    想通前因后果的宋秋余,在心里狠狠痛骂着章行聿。


    宋秋余之所以随章行聿来南蜀,是因为在京城一家废弃宅院的枯井里发现了一具枯骨。


    枯骨是宋秋余无意掉进废弃废井发现的,当时小皇帝的舅舅派人追杀他,宋秋余不慎掉进井中。


    这个案子后来是由章行聿亲手查办,宋秋余并没有参与。再后来章行聿抓住了真凶,还顺藤摸瓜查到一起盗墓案。


    井中那具枯骨与真凶同为盗墓贼,多年前盗取一个古国大墓,因为分赃不均而起了杀心。


    如今想来,这个古墓盗窃案压根不存在,是章行聿为了合情合理来南蜀搞出来的。


    章行聿计谋之深远,宋秋余简直是目瞪口呆,甚至想夸一句——真不愧是主角!


    要是自己设下这么大一场骗局,还藏有诸多秘密,他早忍不住跟别人秃噜了!


    幸亏他不是主角!


    宋秋余很是庆幸:【也幸亏章行聿没告诉我这些事,我可保守不住秘密!】


    献王:……嗯,看出来了。


    第87章


    被宋秋余掀了老底,章行聿没有丝毫窘态,仍旧从容有度。他道:“初看到绣山二字时,我便起了疑。”


    献王当即便将宋秋说的那一连串瓜抛到脑后,重新关注起金矿一事:“为何?”


    【这个献王好笨呐。】


    位高权重多年的献王被人当面嫌弃,但也只能放缓呼吸,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地名是可以反映出当地的矿石资源。】


    因为朝代的更迭,当地文化的变革等等原因,地名是会发生改变的。


    绣山的绣可能是“锈”,而锈是金属氧化后形成的物质。


    章行聿是带着问题来南蜀找答案的,在看到绣山这么一个别致的名字时,会将其列入重点探查对象很正常。


    被宋秋余这么一提点,献王这才反应过来。他挽尊道:“本王明白你的意思,鹤之,你继续说。”


    章行聿继续道:“随后我便去绣山查看了一番,山上却有铜矿,再下面则含着金矿。我之所以没第一时间向叔父禀明此事,是因我心有疑虑,还望叔父见谅。”


    之前献王问他有没有解开居山先生留下的五行对子,章行聿说没有。


    献王一脸体谅,宽慰道:“这是一件大事,你出于谨慎不说,这何错之有?”


    献王摁了摁太阳穴,言辞带着倦意:“昨夜头疾发作,一夜都没睡好。”


    章行聿关切道:“叔父多保重身子,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


    “有你在,我现在不须操那么多心了。”献王拍了拍章行聿的肩:“好了,我该回了,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养好了,山上这摊子你也该替叔父分担了。”


    【啧啧。】


    【果然老板们都会一项必备技能——画饼。】


    献王隐约觉得宋秋余在说他坏话,但他记挂着章行聿所说的金矿,无心跟宋秋余计较,与邵巡一同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营帐,献王将章行聿所说的绣山藏有铜矿一事告诉了邵巡。


    邵巡的反应跟献王一样,忧心道:“若是在盛世,这铜矿自然好。可……”


    南蜀驻军所在地与绣山颇为相近,他们若到此开采铜矿很有可能会引来大庸的驻军,到时得不偿失。


    献王思索再三,终于道出:“要是绣山还有金矿,闰廉,你怎么看?”


    邵巡眸中瞬间有了光,难言激动:“上苍真是佑我北晋!若真寻到金矿,届时就能招兵买马,一举拿下南蜀,再入主中原。”


    北晋是居山先生提出来的国号。


    献王负手而立,“就怕此事是章行聿设下的陷阱。”


    邵巡也有这样的担心,单膝跪下,请令道:“属下愿带人先行去绣山探查一番,还请主上恩准。”


    献王扶起邵巡:“本王正有此意。你是本王最信任之人,除了你,谁来办此事我都不放心。”


    邵巡道:“属下这就去。”


    献王抬手一拦:“不急。”


    献王眸底落着眼睫的阴影,虚虚实实,让人看不真切。他道:“章行聿若是用绣山做饵儿,本王也可以借着绣山探探他的底细。”-


    另一头的宋秋余完全将什么绣山,什么金矿铜矿丢到一边,他心心念念的还是破案。


    献王说昨夜李军医一直在他营帐,那今早发现的尸首是谁杀的?


    难道李军医还有同伙?


    同伙昨夜顶风作案是为了给李军医洗白?


    宋秋余想去验尸,但邵巡防他防得跟什么似的,压根不让他碰尸体。


    很快宋秋余又想到一人——温涛。


    今早他们见面时,温涛对他的态度透着一股亲昵,或许可以从他身上下手了解更多案情。


    但宋秋余还是有些顾虑,毕竟这里不是上京,惹出烂摊子章行聿可以为他兜底。如今章行聿正在办大事,他不能给章行聿拖后腿。


    宋秋余犹豫纠结之际,献王竟递过来“枕头”。


    献王打算亲自去绣山看一看,但由于头疾,他只得忍痛放弃这个计划,派最得力的邵巡去,希望由章行聿带路。


    【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不信任我哥,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所以叫邵将军去试探我哥。】


    宋秋余表示:【也能理解,老谋深算的人都喜欢这么干。】


    献王:……


    邵巡:……


    虽然被宋秋余说破了,但这场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演。


    邵巡不好让主上干这种脏事,厚着脸皮恳请章行聿:“世子,末将对矿石什么的一窍不通,对去绣山的路也陌生,还望世子能带末将去。”


    宋秋余不讨厌邵巡,但谁让他拦着自己看尸体!


    有仇不报是圣父,非圣父的小宋当即开口:“邵将军既对矿石一窍不通,为何还要去?”


    邵巡敏锐地察觉到这话的陷阱,谨慎对答:“末将去只是观察地形,看从什么地方下手开矿较为妥当。找寻金矿这样精细的活计,自然是由世子来办。”


    这番话没有任何不妥,宋秋余找不出茬,只能从另一个角度给邵巡“找麻烦”。


    【以献王的性格,他一定会扣下我作人质。】


    “……”献王无话反驳,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既然章行聿放出鱼饵,那他就咬钩看章行聿下一步有何打算。


    为了制衡章行聿,宋秋余必须留在山上!


    【如今有金矿在,他不会轻易跟章行聿翻脸,所以就算我留在山上,他也会以礼相待。那么……】


    邵巡眼皮跳了跳,心里莫名生出几分不妙。


    宋秋余在心里嘿嘿一笑:【那趁这个机会,我就可以顺势提出留下来探案,到时就能检尸辣!】


    献王/邵巡:探案是不可能让你探案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如果他们不让我查看尸首,那我就闹着要跟章行聿去绣山,看他们怎么办!】


    邵巡浑身一震,未曾料想宋秋余这么奸诈。


    绝不能让查案,谁知道宋秋余会查出什么!


    邵巡的目光克制地朝献王瞄去,他心中万分焦急,盼望献王拒了宋秋余心中所想之事。


    献王也为难,他同邵巡一样都不想宋秋余掺和山上的事。


    一直未说话的章行聿,在这时开口:“你随我去绣山。”


    这话是对宋秋余所说,宋秋余心里一百个不乐意。比起金矿,他更想留下来破案!


    章行聿定定地看着宋秋余,眸光虽幽深如潭,却没有任何威压,只是裹着宋秋余。


    宋秋余坚定的心动摇了,在心里说好吧。他妥协地垂下眼睛,心里也不再叽叽歪歪了。


    章行聿移开目光,对献王说:“叔父,让他跟着我吧。”


    这番话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


    献王心中微动,章行聿这态度反倒叫他确定了一件事——章行聿很重视宋秋余。


    这对献王来说是好事,一个没有任何弱点的人才是真正的棘手!


    因此献王痛快应道:“好。既然你们兄弟互相牵挂,那就一块去。”-


    献王走后,宋秋余在床榻上摆弄他捡的好看石子。


    石子不多不少正好五颗,棱角被宋秋余磨圆了,他像盘核桃似的在掌心滚着石头子玩儿。


    章行聿走过去问他:“心里不高兴?”


    “没有。”宋秋余抬起头,眼睛被窗外的天光照得澄明:“我知道你是顾忌我的安危。”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从绣山回来,你若想验尸,哥哥会让你验到。”


    章行聿很少自称哥哥,宋秋余心里生出一抹奇异,忍不住故意说:“那万一等我们回来,他们已经找出真凶,将尸首全都下葬了呢?”


    章行聿嘴角扬起一点,尾音也是上扬的:“没有你,这个案子谁能破?”


    这是一句夸奖,还是来自章行聿的夸奖!宋秋余高兴起来,毫不谦虚道:“那是!”


    看着宋秋余摇头晃脑,昂然得意的模样,章行聿眸光变软。


    据他这些时日观察,宋秋余不会轻易遇险。凡有人起了杀心,宋秋余就会获得一种“言灵”的能力。


    章行聿认真琢磨过这件事,或许是宋秋余心灵太过纯净,以至于一些人能听到他心中所想。


    这些人之中有好也有坏,或许是为了能保护宋秋余,只要有人动了杀心,宋秋余就能召出雷电,以此吓退那些想害他的人。


    虽然宋秋余自有天象保护,但章行聿还是不放心,万一这种天象失灵呢?


    唯有将人放在身边,章行聿才算真正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


    没错,宋秋余的金手指就是关键时刻获得“言灵”。


    这个世界没人能害到宋秋余,在为难之际宋秋余就算来一句,怎么天上不下刀子扎死坏人,天上真会下刀子!


    第88章


    以防夜长梦多,当天晚上宋秋余一行人就出发了。


    谁心里都明白,献王不信任章行聿,担心此事拖得太久,反而会给章行聿往外传递消息的机会,因此才这么着急去验证绣山是否真有金矿。


    下山前,章行聿主动提议,让邵巡蒙住他与宋秋余的双眼。


    邵巡正有此意。虽然山中地形复杂,可章行聿素有大庸第一聪明人的名头,若是不蒙上他的双眼,他们的藏身之地便有暴露的危险。


    心中即便是这样想的,但邵巡不好表现出来。


    章行聿坦荡道:“邵将军不用为难,我知你跟叔父信我,但山上总归会有人怀疑我是朝廷派来的。还是蒙上眼睛较为妥当。”


    邵巡还要说什么,就听宋秋余“说”——


    【别瞎客气了。我哥都给你们台阶了,赶紧给我们蒙上!凶案还没有破呢,早去早回,别耽误正事。】


    邵巡:……


    见宋秋余一心一意想着凶案,对绣山上的金矿没有半分兴趣,邵巡一时不知该忧还是该喜。


    喜的是:观宋秋余的反应,绣山似乎并未设下埋伏。


    忧的是:宋秋余对蔡、郑二人之死过分的关注,让人心中不安-


    邵巡亲自蒙上宋秋余、章行聿双眼,而后怀着复杂之情下了山。


    据章行聿考证史料,再加上实地查看,绣山上的金矿为脉金矿。


    邵巡对金矿了解不多,开口问:“何为脉金矿?”


    章行聿道:“脉金矿富集于岩石的裂缝之中,呈脉状,或蛛网之状。若是遇到藏金丰富的脉矿,长度可达数千之里。”


    一听数千之里,在场所有人心神皆为之一荡。


    随邵巡而来的一个络腮胡大汉,眸中难掩亢奋:“这座山若真藏了数千里的金粒,那我们就不用窝在这深山老林了吃虫子了!”


    又一人道:“别说千里的金粒,便是几百里,几十里也能叫我们起事伐刘,重夺天下。”


    还有人拍章行聿的马屁:“我们都是莽夫,不懂寻金之术,找金矿一事全都指望世子了。”


    【谁说没有?】


    【那个穿黑衣,鹰钩鼻,腰后别着一把弯刀的人不就能寻金?】


    宋秋余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尬住了。


    黑衣鹰钩鼻的男人露出几分愕然,不知道宋秋余怎么看出他懂寻金之术。


    下山之前,献王特意叮嘱过他,不可在章行聿面前逞强暴露出自己的才干。除此之外,献王还要让他观察章行聿的一言一行,然后暗中寻金矿。


    他自认为伪装得天衣无缝,宋秋余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自到了绣山脚下,其他人都在专心听章行聿说话,只有这个人,耳朵在听,眼睛却四处察看。】


    黑衣鹰钩鼻:……


    见宋秋余对他有所怀疑,黑衣男握拳放在唇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故意说:“大家乏不乏?眼睛四下随便看看,可解乏。”


    “是么?我看看……”当下便有人响应,眼睛乱瞄一通后,夸张道:“真的解乏!”


    宋秋余毫不留情拆穿:【你们俩“看”的可不一样。你是在随便瞎看,那个黑衣男看山,看水,看植被,这分明是在寻金!】


    黑衣男强行狡辩:“……诸位可能不知道,我自幼醉心山川河流之美,遇到好看的山,总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有人打配合道:“原来如此,若我以后遇见名秀山川定与你说。”


    黑衣男抱拳,感谢他为自己说话:“多谢孟常兄。”


    【喜欢到捻起地上的土放嘴里尝了尝?】


    黑衣男被宋秋余一等一的敏锐与观察力镇住了。他自认为做得很隐蔽,谁知全被宋秋余看在眼中!


    假象的和睦被戳破,没人再说话,各怀鬼胎地沉默着。


    【嗯?】


    宋秋余感到奇怪:【怎么都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很热闹?】


    众人:……


    我们说一句,你拆穿一句,这谁还敢说?


    宋秋余本来就困,如今又这么安静,他眼皮都开始打架了。


    章行聿看了一眼发蔫的宋秋余,对众人说:“赶了半宿的路,歇一歇吃些东西。”


    宋秋余困意顿时消散大半,率先跳下马背。


    【芜湖~终于能休息了,屁股都要颠八瓣了!】


    大家坐的都是硬马鞍,宋秋余的马鞍加了厚厚的软垫。他是最没资格说颠的人,但无人有心思计较这些。


    坐在邵巡身后吃干粮的两个大汉,听到远处传来的鹧鸪鸟啼声,悄然交换了一个眼神。


    献王昨日提前派人来了绣山,目的是为了逮宋秋余。宋秋余于章行聿来说既然这样重要,那自然要将其握在手中。


    天阴沉沉的,已到卯时,却始终不见日头,好像酿着一场雨。


    今日倘若真能下雨,反倒能助他们成事。毕竟章行聿剑术精湛,师承名门,很难在他眼皮底下抓走宋秋余,还不被他识破。


    两人正暗自期盼今天能来一场大雨时,宋秋余突然开口了。


    骤然听到他的声音,两人下意识感到不妙,听清他话里的内容后,更是浑身一震。


    宋秋余一脸奇怪,问身旁的章行聿:“这鹧鸪鸟的声音怎么怪怪的?”


    俩个汉子:!


    章行聿用鎏金镶宝石的匕首切下一片肉,抹上蜂蜜,夹进干粮之中:“鹧鸪鸟也叫雨姑姑。晴天时它们叫声清脆,快要下雨时声音就会变得嘶哑,急促。”


    “快点吃。”章行聿将干粮递给宋秋余后,擦净匕首,敛着目将匕首收回怀中,淡淡提醒道:“要下雨了。”


    宋秋余哦了一声。


    邵巡一行人松了一口气。


    邵巡隐约知道献王的谋划,他心中不太认可此事。若章行聿真是陵王的骨肉,献王如此做岂不是会引起叔侄争端?


    大概是知道邵巡会反对此事,献王并未告诉他。


    看着填饱肚子,逐渐精神的宋秋余,邵巡忧心忡忡。此子聪慧敏锐,若是被他察觉……定会闹个天翻地覆。


    吃饱喝足,宋秋余对寻找金矿总算提起一点兴趣。


    古人寻找金矿的方式朴素简单,只能看山势,观土色,找伴金石。


    宋秋余捡了一根枯树枝,在草木丛里拨拉来拨拉去,寻找金脉的下落。


    【可惜这里没有黄金探测器,不然分分钟找到。】


    【好在有章行聿在,只要他想找,随时可以找到。】


    听着宋秋余言之凿凿的话,邵巡一行人都忍不住去看章行聿,怀疑章行聿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只有黑衣男好奇宋秋余为何会这么说,难道章行聿有独特的寻金之法?


    黑衣男心中一动,脚下挪动步子,慢慢靠近章行聿。他想偷学手艺,重振家族门风。


    他家祖先是寻金的术士,还留下了一本《寻金术法》的古籍。后来不知道哪个祖宗路子走歪了,从寻金术士成了……掘墓贼。


    都是靠观土挖土吃饭的行当,倒也顺风顺水,吃喝不愁,就是太招人恨。


    还未等他靠近章行聿,就被来回乱转的宋秋余挡住了。


    正要绕过宋秋余,就听宋秋余惊奇一叹。


    【咦!】


    宋秋余突然蹲到一窝草丛,好像发现了金脉的线索。


    黑衣男被宋秋余吸引注意,跟着蹲过去,兴奋地问:“有所发现?”


    宋秋余指着草丛里一朵颜色艳丽的蘑菇:“发现了漂亮的蘑菇。”


    黑衣男:……


    他们是来寻找金矿,又不是来踏青!而且这蘑菇算什么漂亮,比这好看得多的是!


    黑衣男愤然起身,越过宋秋余朝章行聿走去,身后之人又“咦”了一声。


    他脚步微顿,最终还是斜眼看去。


    【哇,好大一只蚯蚓。】


    黑衣男的额角凸起一根“蚯蚓”,粗粗的一条,泛着青色。


    蹲在地上的宋秋余感叹蚯蚓蠕动的好快,还喊章行聿过来看。


    章行聿竟然还真过来看了,盯着蚯蚓前行了一小段路,认同道:“嗯,很快。”


    黑衣男额角的“蚯蚓”上下滚了滚,比地上的蚯蚓滚的还要快!


    就他们这个找法,若是能找到金矿,他日后倒立着撒尿!


    果然没找半个时辰,天空不作美,竟下起了急雨。一团团乌云如滚滚江水倾轧而下,天幕漆黑,雨线如刀。


    好在云里没有雷,山上到处都是高大的树木,若是响雷,极易被劈中。


    雨越下越急,邵巡高声道:“我记得东边有一处山洞。”


    一行人只好折回去,进山洞避雨。


    远处好似又传来几声鹧鸪鸟的叫声,又急又尖利,催得雨势又变大了,砸到人身上连眼皮都睁不开。


    宋秋余抹着脸上的雨,没注意到脚下,踏进一块湿滑的泥地里,身子不受控制朝前栽去。这时,腰上突然缠上一条手臂,用力一勾,宋秋余整个人好似被提了起来。


    章行聿一手锢着宋秋余,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长剑。


    哗啦一声,溅在剑身的雨水被斩开。章行聿转腕挥剑一削,被风吹来的枯枝便一分为二。


    其中一节枯枝飞向身侧的络腮胡大汉,险些贯穿他的左眼,幸亏他躲得快,只在颧骨处削开一段皮肉。


    络腮胡大汉抹开面上的血,睁眼再看时,章行聿已经带着宋秋余走远了。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握紧袖中的匕首追了过去。


    第89章


    宋秋余几乎被章行聿提着走,这倒省了他的力气。


    一路上,宋秋余紧紧抱着章行聿的手臂,既把章行聿当拐棍用,还将章行聿当做自己的眼睛,他闭着眼完全不看路,顺着章行聿的朝前行进。


    络腮胡与孟常紧随宋、章二人,想寻机会将宋秋余推下斜坡,下面自有人接应。


    但章行聿将宋秋余紧紧护在怀里,他们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过了湿滑难走的斜坡,两人再无出手的机会,心中都有些郁郁。


    将他二人举动看在眼里的邵巡却松了一口气,他虽然没阻拦他俩,但心里是不想宋秋余被掳,更不想献王与章行聿为此发生龃龉。


    终于进了山洞,一行人的衣服淋得湿透。


    章行聿似乎料到今日会下雨,将火折子包在防水的皮子里。邵巡捡来了干柴,章行聿用火折子点亮干柴,叫宋秋余过来烤火。


    宋秋余脱下水湿的外袍,不禁感叹:“这雨下得真大。”


    章行聿接过宋秋余的外袍,拧掉上面的水,问他:“可有受伤?”


    宋秋余蹦跶两下,没有一点落汤鸡的落魄:“没有,好着呢!”


    【这个天气,真适合一堆人围着吃火锅或者烤肉!】


    宋秋余“话音”刚落,祖上是寻金术士的吴阿大拎着一只兔子进来,那兔子身上插着箭矢。


    络腮胡的心提了起来,干巴巴问:“哪来的?”


    他疑心是藏匿在山上的自己人,打算用箭偷袭宋秋余,结果不小心射死兔子,被吴阿大捡了过来。


    若真是如此,定会引起章行聿的怀疑。


    吴阿大朗笑道:“兔子是我射的。这兔子窝在山洞附近的树下躲雨,我一眼就发现了。”


    宋秋余赞叹:“好眼力,这么大的雨都能看清有兔子!”


    吴阿大心里很受用宋秋余这番夸赞,可他不想表露出来。若非宋秋余拖拖拉拉,他们或许便不会困在山上。


    他鼻腔发出轻哼,没理宋秋余,提着兔子去剥皮。


    宋秋余跟在吴阿大身后:【兔子这么可爱,就是要吃兔子!】


    吴阿大:……-


    原本各怀鬼胎的人围在火堆前,焰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大家互相递水,递干粮吃食,倒是有几分假象的平和与温馨。


    火堆上架着一只兔子,烤得已经两面油光,隐隐散着一股肉香。


    外面的雨势减小,乌云也散去大半,淅淅沥沥下着。地上的泥土泡过水后更加松软,枝叶被雨水洗得油绿。


    宋秋余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心一意等着吃兔子。


    山洞内一片寂静,只有噼啪烧木柴的声音。


    隐约间,宋秋余好像听到几声狼嚎。那声音一开始很远,慢慢地,狼嚎越来越近。


    邵巡眼眸一厉:“是狼群。”


    其余人闻言纷纷搭弓拿箭,准备抵御群狼。


    见章行聿提起长剑,宋秋余叫了他一声:“兄长。”


    章行聿掌心压在宋秋余脑袋顶,安抚道:“没事,狼而已。”


    宋秋余问他:“你带的肉干还多么?”


    章行聿微怔,似有不解:“怎么了?”


    宋秋余说:“你们别杀狼,给它们肉干,让它们走。”


    其余人都以为宋秋余害怕了,宋秋余心里想的却是——


    【狼那么可怜,放过它们吧。】


    众人:……


    狼的命是命,兔子的命就不是命了?


    方才烤兔肉时,最馋的便是宋秋余!


    宋秋余由心狠手辣宋秋余变为圣父小宋是因为……


    他对狼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来自于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


    动物世界其中一期的主题就是狼群。老狼意外死后留下两只幼崽,拍摄记录片的摄像组不忍心,于是救助了两只小狼,一边喂养一边教它们野外生存的技巧。


    等小狼长大,摄像组重新将那两只狼放归丛林。


    两只狼的身上有定位器,其中有一只狼的定位很久没动,摄像组觉得不妙赶了过去,果然那只狼死了。


    看到小狼死了,宋秋余难受了很久,从此再也不看相关纪录片。


    宋秋余频频去看架在火堆上烤的兔子肉,他不好意思让大家将兔子肉给了狼群,因为兔子不是章行聿打回来的。


    狼嚎声越来越近,很快山洞口来了数十条灰狼。


    宋秋余的心提到嗓子眼,看了一眼山洞里搭弓准备射箭的人,生怕一支箭射出去便会倒下一头狼。


    邵巡曾征战多年,自然不会对十几匹狼心慈手软,他与头狼对视,手臂微抬。


    其余人见状弓拉满,只待邵巡一声令下便会将狼群射成筛子。


    头狼躬着身,獠牙呲出,发出阵阵低吼。


    正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章行聿从火堆里挑起一根烧得通红的粗木柴。火星顿时四溅,头狼后退半步。


    章行聿单手持火棍,跃进狼群之中。他挪转腾移,身姿拓落飘逸,逼得狼群阵型都散了,连连后退。


    火棍在章行聿手中灵巧自如,但他始终没伤到狼群,狼群也没沾到他半片衣裳。


    邵巡看得心惊,章行聿的功夫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见章行聿专心对付狼群,络腮胡与孟常对视一眼,悄然靠近宋秋余。


    离宋秋余几步之遥,孟常向络腮胡递去一个眼神。


    ——我去搅乱场面,你趁机掳走宋秋余。


    宋秋余不懂功夫,想要掳走他很简单。


    络腮胡点头,手化作利刃挨近宋秋余后颈,准备将宋秋余砍晕带走。


    宋秋余惦记着章行聿左肩的伤,他虽然不想杀这些狼,但更不想章行聿出事。


    大概是饿惨了,看到他们这群送上来的肥肉,狼群不愿意轻易松口。


    见那些狼始终不肯退散,担心章行聿的宋秋余心急如焚,在心里恨恨道——


    【我哥还受着伤呢!】


    【给我来几道重雷,吓退这些狼!】


    络腮胡的掌风朝着宋秋余正要劈砍,一道惊天的轰雷炸开,黑沉沉的天幕被撕的四分五裂,显现出紫色的蛛网脉络,狂风大作。


    紫色蛛网刚沉寂,又是一道雷鸣,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好似神明降下来的天罚。


    络腮胡吓得慌忙收了手,惊疑不定地看着夜幕里那一道又一道可怖的惊雷。


    狼群夹着尾巴纷纷逃走了,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丛林之中。


    宋秋余没心思管这些瘆人的雷,快步跑到章行聿身边,检查他的左肩:“哥,你没事吧?伤口有没有裂开?”


    随着宋秋余说话,轰鸣的雷声止了,夜色重归寂静,好似方才的电闪雷鸣是一场幻觉。


    众人想着方才骇人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又惊又惧。


    尤其是打算对宋秋余动手的两人,他们只觉得方才那雷声犹如响在耳边,随时落到身上,五雷轰顶而死。


    仔细一想,刚才好像真落下了五道巨雷……


    两人越想心中越惧,小腿肚子直打转,膝盖没出息地想弯曲。


    宋秋余扒下章行聿的衣袍,看看伤口有没有裂。


    章行聿摁住他作乱的手:“我用的是巧劲,并未开裂。”


    宋秋余这才放心下来:“那就好。不过刚才哥你真帅,一人对十几头狼也不落下风,而且你还受着伤呢!可惜我学不会……”


    主要是学功夫太累了,宋秋余吃不了这个苦。


    章行聿道:“你所会的更厉害。”


    说这番话时,章行聿扫视山洞所有人,目光幽深。


    宋秋余心道,他最会的就是溜须拍马。千穿万穿唯有马屁不穿,他这个技能确实无敌!-


    宋秋余回到山洞,一众人对他的态度十分微妙。


    吃完烤兔的宋秋余才察觉到这份微妙,满脸的不解。


    【怎么一个个都在回避我的目光,还不敢看我?】


    【莫非……】


    【献王让这些人害我?】


    络腮胡与孟常眼皮一抖,头压得更低了。


    真是不知该说宋秋余敏锐,还是迟钝。他们想对他动手时,宋秋余没察觉出来,如今他们怕他,他倒是歪打正着地猜出了主上的计划。


    【献王应该不是害我,估计是想抓住我,用我来要挟我哥!】


    络腮胡/孟常:竟,越猜越准了!


    宋秋余在心里破口大骂:【献王这个老贼,迟早让他倒大霉!】


    他敢说,大家却不敢听,因为听了还要一字不差地转述给献王!


    所有人都期待宋秋余不要再口出狂言,好在章行聿开口:“时辰不早了,该睡了,明日还要找金矿。”


    宋秋余终于不骂献王,开始哀嚎:【明天还要找金矿!】


    【绣山这么大,就算章行聿有主角光环,估计也得找上好几日!】


    一想到自己还要在山上“吃糠咽菜”好几天,宋秋余一整个大崩溃。


    【好烦啊啊啊啊啊啊,金子不能自己冒出来么!】


    心无旁骛,一心寻金的吴阿大没其他人那样惧怕宋秋余,只觉得宋秋余又懒又馋,还异想天开。


    金子若能自己冒出来,还需他们这些寻金术士做什么?


    亏章行聿懂寻金之术,连这些浅显的道理都没教给宋秋余,竟还带着宋秋余这种人来寻金,简直是给他们这些寻金术士丢人!


    吴阿大在心里狠狠鄙夷了宋秋余一番。


    谁知第二天就被打脸了,金子竟真的自己冒出来了!


    第90章


    晚上一行人夜宿在山洞中。


    宋秋余不是没睡过山洞,但之前都会在地上铺些干稻草,今夜却只能睡硬邦邦的岩石地。


    虽说章行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宋秋余身下,宋秋余还是觉得不舒服,在章行聿身侧拱来拱去。


    章行聿问他:“怎么了?”


    火堆还未熄灭,章行聿狭长的眼眸映着星星点点的火光,有种难言的柔和。


    宋秋余盯着章行聿看了半晌,不自觉咕哝了一句:“……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好?”


    自进入到南蜀之地,章行聿对他好得有点过头了。


    当然,在京城的时候章行聿待他也很好。供他吃喝,给他零花钱,只是没有如今这么……百依百顺。


    现在无论宋秋余说什么,章行聿都很少出言反驳,反而都顺着他来,甚至不再逼他读书了。


    章行聿笑了:“我以前脾气很不好?”


    “那倒不是……”宋秋余摇了摇头,他不知该怎么说,再加上今日确实累了,宋秋余闭上眼睛:“算了,睡吧。”


    章行聿嗯了一声。


    山洞并不大,好几号人挤在一块,宋秋余与章行聿挨得很近。章行聿那一声嗯近得好像贴在耳边,温热的气流拂过耳畔。


    宋秋余感觉有点痒,想抓抓耳朵,手刚抬起来,身侧的章行聿低下头,在他的耳尖亲了一下。


    宋秋余:!


    黑暗中,那种柔软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宋秋余瞪圆了眼睛。


    章行聿倒是很自若,侧过身,在宋秋余腰间摸索了一番,衣料摩擦时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


    宋秋余不知道章行聿要干什么,他是无条件信赖章行聿的,因此板正僵硬地躺着,任由章行聿的手在他腰上摸来碰去。


    不知过了多久,章行聿抽回自己的手,之后不再动了。


    静了半刻钟,宋秋余睁开眼,好奇地碰了碰自己腰间,摸到一个小硬疙瘩。


    宋秋余:?


    宋秋余又摸了两下,等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忍不住笑了起来,拱着脑袋像一头还未长出角的小牛犊,一下地一下撞着章行聿的胸口。


    章行聿没有训斥宋秋余,抬手摸着他的后颈。


    宋秋余在章行聿的抚摸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山洞重归平静。


    雨早已经停了,甚至露出一弯模糊的月亮轮廓,勾着幽蓝的边。


    山洞外有鸟在啼叫,这次倒不是鹧鸪鸟,而是夜莺。


    络腮胡与孟常睁开了眼,但谁都没敢动,担心宋秋余或章行聿还未睡。


    足足过了两刻钟,孟常借口去撒尿,出了山洞与藏匿在暗处的人接头。


    “你回去告诉主上,不是我们办事不力,是宋秋余这人实在古怪!”


    就算宋秋余是一个寻常的普通人,他们也很难从章行聿眼皮子底下带走宋秋余,章行聿恨不得将宋秋余栓到腰上。


    “宋秋余的古怪之处,回去我会跟主上禀明。我不能出来太久,否则会被他们怀疑。”


    撂下这两句话,孟常便匆匆回去了。


    这一夜,除了最开始睡不着,睡着后就像死猪的宋秋余以外,其余人均未睡好。


    一觉醒来的宋秋余精神饱满,坐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暗中观察宋秋余的孟常:……


    宋秋余腰间系着一条结,结的另一头是章行聿。


    孟常嘴角抽了又抽,谁能想到章行聿还真将宋秋余栓腰上了!


    这对兄弟真是……百年难得一见。


    其余人看到这幕,全都是一脸复杂,尤其是邵巡。


    邵巡怀疑章行聿是察觉出献王的意图,不然怎么会将宋秋余看得这样紧?


    他由衷希望章行聿是陵王之子,以章行聿的聪明才智,或许真能带他们离开深山老林,谋得一线生机。


    吴阿大心无旁骛,一早起来便开始啃干粮。反正已经被宋秋余识破身份,他今日要大干一场。


    吴阿大坚信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


    他吴阿大将要改写吴氏一族的历史,由掘墓世家重回寻金世家!-


    自怀疑献王打算逮他,宋秋余便老实待在章行聿身边,但始终对寻找金矿提不起兴趣。


    【反正有我哥在,我就当踏春郊游好了!】


    吴阿大眼皮向上翻了翻,无视宋秋余径直越过他,好似宋秋余是什么腌臜之物。


    一行人走走停停,但大多数都是在瞎找,毕竟他们也不是寻金术士。


    路过一处峭壁时,众人脚步不由转慢,纷纷感到一股寒意。


    峭壁之上长着一棵歪斜的树,树冠被昨夜的巨雷削断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


    这棵树还算幸运,再往前走几步,那棵桉木树根都炸出来了,山壁都被劈开一条长长的裂缝。


    若宋秋余真懂控雷术,后果不堪设想……


    络腮胡头皮发麻,不敢多看桉木的惨状,生怕今日的桉木便是明日的自己,连条全尸都没有。


    【咦——】


    众人快步走过被雷劈中的区域,身后的宋秋余传来一声惊叹,大家下意识回头看他。


    宋秋余蹲在地上,拨开一丛草,手指在地面抠了抠:【这个……】


    吴阿大鼻腔重重一哼:该不会又发现“好看”的蘑菇?


    【这是金粉沫子吗?】


    泡过雨水的地面潮湿松软,宋秋余轻易就抠下一大块湿土,拿给章行聿看:“兄长,你看这是什么?”


    褐色的泥土里掺着金色的细小颗粒,乍一看像粉末,在日头下金光闪烁。


    一众人闻言赶忙围了上来,看章行聿捻湿土里的金粉,然后取下腰间的水壶,将混在金粉里的泥土冲走。


    章行聿观色、掂重,最终确定:“是金。”


    众人纷纷露出喜色,唯有吴阿大一脸不信,激动地拨开众人:“金子哪有那么容易寻到!”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吴阿大重新验了一番章行聿手里的金粉,又蹲下查看宋秋余找到金子的地方。


    “这是脉金矿,金子该藏在岩石缝里,怎么会平白露在地面上?定是有人偷偷放的!”


    他虽没指出是谁放的,但睁着赤红的眼睛瞪宋秋余。


    宋秋余皱眉:“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没放!”


    不是宋秋余就有鬼了!他定是偷懒不想找金子,就偷偷在此处放金粉,想糊弄了事!


    吴阿大正要揭穿宋秋余,就听章行聿道:“是昨夜的雷。”


    吴阿大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章行聿。


    章行聿的目光落在被劈成碎木的桉树,树根之下是一条焦黑的裂缝,这正是昨夜被雷劈开的。


    邵巡回过味来,难掩激动道:“莫非金矿藏在这里面?”


    孟常又怕又喜:“巨雷劈开了藏有金子的石头……金粉是不是被雨水冲刷到了地上?”


    章行聿并未回答,只是吩咐众人:“找一找附近有没有桉树的枝叶。”


    邵巡不解:“这是为何?”


    吴阿大讷讷道:“我祖上曾著书记载,桉木生命力旺,根系发达,可深入地下数十丈。金木一体,若地下有金矿,桉木枝叶便会有微小的金粒。”


    邵巡一副受教的模样:“原来如此。”


    邵巡带人寻找桉木,章行聿则察看劈开的山壁。


    大功臣宋秋余光明正大偷懒,他悠哉地躲在树荫下纳凉,不远处的章行聿抬眼便能看见他,若宋秋余遇险也能及时出手。


    寻金的另一大主力吴阿大怔在原地,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趟寻金之旅会以如此荒诞的方式结束。


    本以为自己能大显身手,谁知……


    吴阿大看了一眼树荫下的宋秋余,大约是今日的日头太过刺眼,吴阿大眼睛一痛,心中更痛。


    想起自己昨日立的誓言,若是宋秋余真能找到金子,他从此倒立撒尿……


    吴阿大恨恨咬了一下牙关,发狠地倒挂在峭壁上,脚掌贴着石壁,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去解裤腰……


    【这是在干啥呢?】


    宋秋余的声音骤然拉回吴阿大的思绪,他眼睛一瞥,就见宋秋余歪头困惑地看着他。


    吴阿大:……


    他清醒过来,最终还是放过了自己。


    吴阿大默默站直了身子,臊眉耷眼地藏到宋秋余看不见的地方-


    石壁上的缝隙极小,而且深,压根窥探不到内里的情况。


    但通过种种旁证,章行聿推断里面藏有金脉。


    邵巡看了一眼吴阿大,吴阿大不自然地点了一下头,认同章行聿的论断。


    原以为绣山有金矿是章行聿设下的陷阱,没想到竟真的寻到了金!


    年近五十的邵巡几乎要喜极而泣,天佑北晋,真是天佑他们北晋!


    同样高兴的还有宋秋余。


    【终于找到这破金子的下落了,可以回去继续探案咯!】


    笑容慢慢从邵巡脸上消失,只顾着金脉的事,他都忘了白巫山上还有两起命案!


    【不知道昨夜有没有死人?】


    【总感觉这事没那么简单,估摸着还会再死一两个。】


    邵巡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再也说不出天佑北晋这样的话。


    若佑北晋,白巫山只来章行聿一人便可,宋秋余还是留在京城祸害大庸吧。大庸兵马强壮,经得起祸害。


    而他们北晋庙小,容不得这尊大神!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帝表示:他明明是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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