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宋秋余沉默地听着二姑奶奶的分析,等对方说完,他问了一个问题:“看守方无忌母亲的那个老婆婆靠谱么?”
二姑奶奶不是很理解他这话的意思:“你指哪方面?”
宋秋余:“她是方老爷子的心腹?”
二姑奶奶:“算是吧,她是府里的老人,在我们家做了四十年。”
“那她嘴严实么?”宋秋余道:“我的意思是,今晚方无忌母亲被接下山的事,会不会透出风声让凶手知道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二姑奶奶也不敢保证。
宋秋余继续发散思维:“你说,若凶手真的知晓了这件事,会不会找机会来探听消息?”
听到这里二姑奶奶恍然大悟,拍手道:“原来如此,难怪那贱人会找过来,他是不是借着找我大姐的名义来无忌的院子打探呢?”
宋秋余眯了一下眼:“总之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人都有嫌疑。”
二姑奶奶认定这人是大姑爷:“这畜生,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宋秋余心头生出一计:“他若是知道了方无忌母亲被接出来,心中肯定会慌,这正是给他下套的好机会。”
二姑奶奶看向宋秋余:“怎么下套?”
宋秋余冲二姑奶奶笑笑:“这事还得看您的本事!”
二姑奶奶:?
隔日一早,宋秋余便找到方老爷子,与他商量自己的计划。
宋秋余道:“我们要让凶手知道,你们方家已经开始怀疑当年的事,但要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地让凶手自己去猜。”
方二姑奶奶听糊涂了:“这是为何?”
方老爷子一语道破:“你是想引蛇出洞?”
宋秋余说:“没错!此事可从三方面着手去办,其一封锁方无忌的院子;其二秘密找相师法师之类的算适合开棺的日子;其三……”
见宋秋余看向自己,方二姑奶奶神色一震:“要我做什么?”
宋秋余对她说:“我要你将这些事不动声色,半遮半掩地传出去。”
一直沉默的大姑奶奶明了道:“让凶手知道我们要开棺验尸,重查当年之事。他为了掩盖真相自保,他会提前掘墓挖出二弟的骸骨?”
古人讲究入土为安,不会轻易迁坟挖馆,越是富贵的人家越重视这种事。
哪怕怀疑儿子之死蹊跷,为了不搅扰逝者的安息,找法师算挖棺的日子也在情理之中,这就给了真凶下手的机会。
传小道消息二姑奶奶是专业的,她将胸脯一拍:“这事交给我就对了。”
大姑奶奶不放心地叮嘱:“切不可让凶手察觉是你故意传出来的。”
二姑奶奶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你们就放心吧!”
回去之后二姑奶奶便找茬跟二姑爷吵了一架。
“好你个姓贺的,背着我跟爹要了钱,你当老娘是死的!”
二姑奶奶又骂又砸的,二姑爷被一尊金佛砸了胳膊,又被沉香木雕碰了脑袋,嘴里哎呦喂哎呦喂地叫着。
“活祖宗,您别砸了,我日后不敢了。”
“我真是倒八辈子血霉嫁给你这么个败家子!你不是男人,你活畜生,你看上我们家的钱财,你个老白脸!”
“你这说的什么话?从岳丈这里借钱周转,我哪次没连本带利钱地还回去?而且我们贺家的门第也不差,我怎么就老白脸了?”
“当初是谁说我俊俏可人?”二姑爷气道:“这才十年的光景,我就老白脸了?”
看着二姑爷额头磕得通红,叉着腰说自己不是老白脸,二姑奶奶想笑,但忍住了。
她继续骂道:“人心隔着一层肚皮,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着的?没准跟那畜生一样,在外面生了仨。等过几日挖出我二哥的棺木,让我查到什么,我要你好看!”
“我身边五个小厮,四个都是你的人,剩下那一个是从小跟着我的,如今被你身边的大丫鬟整治的对我只有半个忠心。我还跟外面的女人生孩子?我母苍蝇都见不到一只,哪家的家主做到我这个憋屈样子!”
“这么委屈?只怕你心里早盼着我死,我死后,你好娶外面那些个莺莺燕燕!”
二姑爷不敢再说话了,若是再谈下去,吵到明天晚上都没完。
骂倒是其次的,估摸着他免不了一顿抓挠。
二姑奶奶骂完一通,发泄完之后她脾气顺了,二姑爷总算敢爬上床了。
临睡前,二姑爷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睁开眼:“你方才说要挖出二哥的棺木?”
二姑奶奶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二姑爷说:“我没说,你听错了。”
二姑爷不觉得自己听错了,问道:“好端端怎么要挖你二哥的棺?不过说来也奇怪,你们二哥怎么没葬进你们家的祖坟?”
二姑奶奶敷衍道:“这次就是要将他迁入祖坟。”
二姑爷坐了起来,紧张道:“迁坟可不是小事,那要好好算日子,一个不慎……那可不是说着玩的,万一他要是化作厉鬼,找你们方家的人算账怎么办?”
二姑奶奶起身,拧住他的耳朵:“你说谁化作厉鬼?”
二姑爷讷讷不敢言语。
二姑奶奶厉色道:“这事不许对外面说,若是要我知道你嚼我们家的舌根子,我打断你狗腿!”
二姑爷吃痛道:“好好,我不说,你轻点。”
二姑奶奶这才松开他,又警告了他一遍:“别让我听到什么风声,否则你给我等着。”
二姑爷揉着红彤彤的耳朵,低声说:“知道了。”
隔天上午二姑爷便出去了,赶在午饭前回来了。
他回来没多久,他们那双儿女衣襟上便多了一枚平安扣,脖颈上还挂着玉佛,腰上系着桃木牌。
二姑奶奶看到后,便向宋秋余、方老爷子他们汇报了情况:“迁坟的事散播出去了。”
大姑奶奶担心道:“怎么是迁坟?”
二姑奶奶喝了一口热茶,对一向恪守规矩的大姐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谣言就要半真半假,而且传的过程中必定走味,哪怕一五一十地传到真凶耳中了,心虚之下他会猜迁坟是假,挖坟验尸才是真。”
【言之有理。】
宋秋余赞道:“二姑奶奶聪明!”
二姑奶奶摆摆手,手串上的佛珠泠泠作响:“小事一桩,我家那个大讨债的,他胆子小怕鬼,听到迁坟必定会去庙里上香,去道观求符,还会在房里摆一个挡煞的阵。”
“府里的人都知道他是这么一个性子,他这么一闹,肯定能传到凶手耳朵里。”
方无忌的母亲突然被接下山,这个时候二姑爷的异常之举,凶手必定会注意到。
宋秋余觉得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找仵作。
这件事也要假装秘密进行,由大姑奶奶出面最合适。
一是因为她是方家的核心成员,深受老爷子信任,身体要比方家大爷好,嘴又比方二姑奶奶严实。
大姑奶奶支开丫环婆子,换了一身朴素的衣服便离开了方家。
宋秋余要她去跟仵作打听上吊而死的人是什么模样,脑袋会不会昂起。
每个步骤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能不能钓上这条鱼就看天意了。
所有的计划实施后,宋秋余要大家静等,这种时候决不能着急露出马脚。
在这个当口,大姑爷来方家求和了。
如今大姑奶奶也开始怀疑他是害二弟之人,因此忍着恶心,跟他见了一面。
大姑爷言语不再尖酸,放低姿态道:“柔华,那夜是我脾气太急,口不择言说了错话,你别往心里去,跟我回去吧。”
方柔华谨记宋秋余所言,要激怒他,才会窥见他心中的恶。
因此她冷冷道:“我不会跟你回去,你家中表妹既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你也该给她一个名分。过几日我会派人清点嫁妆,你我就此分开作别。”
一听方柔华要拿回嫁妆,大姑爷瞬间急了。
他家道早已落败,方柔华若是带走自己的嫁妆,他日后吃什么喝什么?
大姑爷姿态更低了,双目含泪道:“柔华,我心中是有你的,可你心中没有我。我受不住你冷落我,你爱其他人,苦闷之下才找了一个慰藉,我并不是真心爱她。”
方柔华闻言胃中翻滚,偏偏对方还没有察觉,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他哭道:“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别离开我。柔华,我爱的始终只有你。”
方柔华厌恶地抽回自己的手:“别在这里惺惺作态了,你爱的是你自己。”
大姑爷重新拉住她:“不,我对你是真心的。”
宋秋余听不下去了,方柔华跟二姑奶奶不一样,她性子娴静温和,就是叫她撂狠话也狠不到哪里去。
不是不恨,天性如此,有些话她想都没想过,压根不知道怎么说。
同样躲在一旁偷听的二姑奶奶,撸起袖子便开骂——
“你个天生的下贱种,石头缝里的臭虫都比你香,张口跟我大姐喷什么粪,你就不是想吃我们方家的软饭?吃了二十多年的软饭都没吃明白,你扯什么咸淡呢!”
看着走出来的二姑奶奶,大姑爷神色一变。
他这种没底线的无赖,对付体面的大姑奶奶行,遇到二姑奶奶这种泼辣的性子,他不仅脑瓜子疼,耳根子也嗡嗡疼。
二姑奶奶嗓门洪亮高阔:“我告诉你,别说我大姐的嫁妆了,这些年你从我们方家拿的好处都得给我原原本本吐出来,否则我便让人堵你在家门口要钱!”
大姑爷气的面色发青。
二姑奶奶又道:“我要让整个镇关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看你怎么在外装什么名人雅士,狗屁不是的玩意!”
这话捏在了大姑爷的七寸,他面色白了青,青了白。
若是以往,为了体面,为了不让方老爷子担心,大姑奶奶会拦住妹妹,但她现在恨毒了眼前这人。
一想到他或许是构陷弟妹与二弟之人,想到他亲手杀了二弟,便恨不能他下十八层地狱,受拔舌剥皮之苦。
【骂得好!】
宋秋余在心里给二姑奶奶鼓掌。
二姑奶奶心道,她还能骂得更狠,于是火力全开直戳大姑爷要害。
大姑爷终于破防,伪装不下去了:“你当你姐又是什么好货色?她跟姓张的眉来眼去,不知给我戴多少绿帽子,那个溺水的孩子都未必是我的种。”
二姑奶奶一巴掌扇过去:“你敢拿霖儿戳我大姐心窝?”
大姑爷一张印有巴掌印的脸冷笑道:“难道不是?”
二姑奶奶气道:“你是眼瞎么?霖儿那么像你。”
宋秋余走出来,拦住了二姑奶奶:“不用跟他自证什么,这种人就是典型的什么本事都没有,还要怪世道不公允。没了方家,你看谁还会捧着他?”
大姑爷双拳紧握。
宋秋余又说:“他干的这些事若是让方老爷子知道……”
大姑奶奶接过宋秋余的话,讥诮地扬唇:“我爹向来雷霆手段,一个破落户,捏不死你算我爹没本事!”
宋秋余紧盯着大姑爷的面色,看出他悔恨与惧怕。
估摸着是悔恨自己方才一时冲动,将话说的那么绝,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
大姑爷看向方柔华,惊愕于对方眼中滔天的恨意,不由后退半步-
二姑奶奶将这个畜生骂走了,她余气未消道:“若非另有计划,我非将他捆起来,扔地窖里抽几百大鞭。”
大姑奶奶强撑着一口气,沙哑问宋秋余:“会是他么?”
宋秋余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
二姑奶奶一口咬定:“就是他,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
宋秋余看向即将沉落的瑰色夕阳:“所有的饵都放出去了,就看今夜那人会不会上钩。”
斜阳沉落,一轮钩月悬垂在天际。
方家祖坟。
一道黑影在凄惨的月下闪过,快步行至一座孤坟。
不等他靠近孤坟,只听耳边刷拉一声,那是剑从剑鞘拔出的声音,紧接着一点滢着月光的剑尖映入眼帘,黑影忙后退避开。
宋秋余从草堆里探出头,看着两道缠斗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他想为章行聿呐喊加油,又怕打扰到章行聿,只是一味地揪草。
揪到第十根狗尾巴草时,章行聿制服了对方,宋秋余面色一喜,当即扔下手里毛绒绒的草,快步跑了过去。
“我腿都蹲麻了,终于等到你了!”宋秋余走过去,一把扯掉黑衣人的面罩。
看到对方的真容,宋秋余哼了一声:“果然是你!”-
方无忌守在床头,见睡榻上的人难得舒展眉头,他也跟着舒了口气。
这几日他母亲常做噩梦,惊醒过来还会伤害自己,方无忌不敢放她一个人睡,便搬开脚踏,在床旁打了一个地铺。
她今夜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有一个面容文雅俊秀的青年,他颜色浅淡的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对什么人说话。
她明明没听见那人的声音,可莫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自然是信你的,那些嚼舌头的人已经打发出去了。”
她看他嘴角牵起一个柔和的笑,下意识跟着笑了笑。
那人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她愣了愣。明明不认识这人,可她就是觉得这人身体不好,所以在他靠近时,侧头避开了。
对方轻轻捧住她的脸,将额头贴了过来,低声说:“我这几日身体没那么不舒服。”
他说话时热气拂来,她面颊烧得有些红。
那人再次亲过来时,她没有再躲避,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宋秋余跟章行聿将黑衣人带回了方府。
回来的路上,对方没有半分慌张,也没有任何狡辩,好似等这一日等了许久,坦然得令人疑惑。
等将人押到方家人面前,大姑奶奶眼眸颤了颤,跌坐在椅子上。
二姑奶奶脸上也写满了惊愕,上下打量他:“张彦生,怎么是你?”
章行聿抓住的黑衣人便是方府的张管家。
方老爷子看着这个信任二十多年的人,喉咙震颤:“我儿是你杀的?”
张管家一脸坦荡:“是我杀的,不只是他,还有霖儿,也是我将他扔进湖中,看着活活溺亡。”
【啊?】
宋秋余以为是一条命案,没想到是两条,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大姑奶奶。
方柔华身体剧烈一抖,指甲深深抠进桌案上,垂着头半晌喘不上气来。
二姑奶奶破口大骂:“你还是不是人?我大姐跟二哥待你这么好,你竟然溺死霖儿,还杀了我二哥!”
张管家面容藏在阴影里,他低低笑起来:“你们别那么生气,有一件喜事我还没告诉你们呢。”
宋秋余只觉得张管家下面要说的话,于方家来说可能不是什么喜事。
张管家道:“其实方家的大少奶奶跟方君生没做什么。”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都静默了。
似乎很满意大家的反应,张管家看了一眼方老爷子,而后继续道:“那夜我给他们俩下了药,剂量还不小呢。”
他啧了一声,惋惜道:“可惜,方君生人如其名还真是一个君子,美色当前竟然敲晕了自己,还是我进去剥掉了他们的衣服。”-
梦境是变幻无常的,尤其是她的梦。
前一刻还是美梦,但最后总会变成让她痛苦,生惧的噩梦。
梦里的她突然变得滚烫,一股难以形容的高热烧得她神志不清,她睁开眼又看到了那个眉目清雅的男人。
耳边响起他方才说的“我自然是信你的”,心中生出一种欢喜,便顺应心中所想去亲他。
那人避开了,口中一直焦急地喊着什么。
她隐约听见一句大嫂,便定在原地,睁着眼睛用力去看他。
温和的眉目竟变得英气起来,好似变了一张脸。
她难受至极,眼皮不自觉坠下来,再抬头时对方的脸变了过来,她忍不住去亲他。
那人这次却迟疑了,没有再推开她,等她把脸贴过去时,对方情不自禁地抱住她。
但只是几息的工夫,她又被推开了,耳边还听到模糊的啪啪声。
看他在打自己,她赶忙去拉他。
那人一面想靠近她,一面推她,断断续续的话传进她耳中:“大嫂,我是君生……得罪了……只能这样……”
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后颈一下一下的钝疼。
“大嫂,我没多少力气……你忍一忍……我先打晕……我再打晕……”
她后颈好似在被钝刀砍,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疼的受不住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躺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手脚都戴着镣铐,周边的人都板着冷冰冰的脸。
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脑子又胀又疼,好似要炸开一般。
在冰冷的地板上,她迷迷糊糊合上眼睛,耳边一直有人叫她。
她费力睁开眼,看到门缝外有一道影子,便爬了过去。
“大嫂,我是君生,张管家说有人陷害你我,我去找他问清楚,你坚持住,我们没做什么……”
她张着满是裂口的唇,朝他伸了伸手,那少年却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抓着地板,头疼欲裂,干呕了几下,又昏了过去。
那段时日她总是很头疼,意识朦朦胧胧,耳边常有争执声。
“爹,您不能杀她……”
“方君生都知犯错不能偷生,她凭何活在这个世上?”
“观山病了,相师为他们算过命,他们阴阳一体,她死了,观山也会醒不过来。”
“她也配?”
“配不配她都不能死,她肚子里还有二弟的骨肉。爹,观山不知道能不能醒,这可能是方家唯一的骨血,您放过她吧。”
听到有人要杀自己,她很害怕,蜷缩在阴冷的地板上。
有一个人要她活着,她得好好活着,等着那人回来……
她被关在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每日过得浑浑噩噩。
又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子,门外有人跟她说话,她立刻将门缝扒到最大。
那人坐在轮椅上,侧着身子,她只看到对方生了银丝的鬓发,心里莫名的难受。
她努力贴着门板,然后听到那人说:“你把孩子生下来吧。”
孩子?
她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里露出一丝笑意,这是她跟……
他却说:“那是君生的孩子。”
她愣住了,只觉得心如刀割。他也这样说,他竟也这样说……
那一刻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臆想出一个少年,跟她说他们是清白的-
张管家大笑着说:“方无忌不是方君生的儿子,他就是方观山的亲子!”
“我骗方君生说有人要害方家,他还真就信了。然后我拧断他的脖子,伪装成上吊,还临摹他的字迹写了一封认罪的血书,你们也信了。”
他哈哈笑着,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其实他临死前找过方无忌的母亲,是我带他去的。方无忌的母亲知道他来找我,但你们谁都不肯听她说话。不过这不能怪你们,因为我在她的饭菜下了药,她整日昏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畜生!】
宋秋余作为外人都听不下去了。
张管家高声说:“但将她逼疯的却是你们,你们逼她生下了方无忌,又将方无忌抢走了,把她关了二十多年,彻底变成了一个疯子。”
“等方无忌知道真相,你说他会不会恨你们?”
张管家的声音带着癫狂与恨意-
从那天开始,她便时而清醒,时而昏沉。
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肚皮隆了起来,她吓坏了,怀疑这是上天惩罚她的不守妇道。
她拼命拍打肚皮,想让肚子恢复正常。
那个少年怎么还不回来,真的是她臆想出来的么?
很快有人跑过来拦住她,那些人捆住她的手脚,每日强行给她喂饭喂水。
她的意识再次混沌起来,偶有清醒的时刻,但不多,她也不想清醒。
直到某一个晚上,她感觉肚皮一直在动,她很害怕,摁住那个乱动的东西,对方隔着肚皮戳了戳她的掌心。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弯腰将耳朵贴到肚皮听动静。
这个举动惊动了看守她的人,似乎怕她再伤害孩子,他们又捆住了她。
隔了几日,看守她的人见她没有过激的行为,又将她放开了。
这里没有人跟她说话,她无聊的时候就摸摸肚子,里面的小家伙会动一动回应她。
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肚子里的东西了,偶尔会偷偷跟他说几句话。
这种开心没持续多久,她的肚皮突然干瘪了,里面的东西不知道去哪里了?
她隐约想到一个啼哭的画面,好像有什么人把什么东西抱走了。她很难受很痛苦,那些痛苦的记忆就从她大脑删除了。
自此之后,她每天都要摸一摸肚子,发现是空的之后,就想出去找什么东西。
她不记得那是什么东西,只记得一声声啼哭。
很小,很微弱,一直在她耳边萦绕。
她被那种声音吓醒了,发疯似地想要出去,光着脚就朝外面跑。
方无忌惊醒:“娘?”
她拉开房门,寂静的庭院里有一个人坐着轮椅,他侧着身,听到她的惊呼声,转头看了过来。
对视上他的视线,她宛如被尖针扎到,转身跑回了房间。
“娘,您怎么了?”方无忌担心地看着满脸泪痕的母亲。
那一声娘,让她瞬间从混沌中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她记起来了,她全都记起来了。
她叫林衣敏,她在找她的孩子-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跟方家有什么仇有什么怨,居然设了如此歹毒一场局。】
方柔华似是再撑不住,喉间漫上一股腥甜,喷出一口血,昏厥了过去。
方二姑奶奶眼眶通红:“大姐!”
原本狂笑的张管家,骤然停下来,怔怔看着面如金纸的方柔华,手指轻微地抖了一下。
章行聿上前为方柔华诊脉。
二姑奶奶冲到被捆住双手的张管家身前,拔出金簪便扎:“你害了我二哥,害了霖儿,如今又想害死我大姐!”
方老爷子五指紧抓,紧紧地盯着张管家,用气音声声质问:“我自问待你不薄,为何要如此害我们方家?”
张管家没有躲,手臂、胸前很快便洇出一点猩红。
他原本是面无表情的,直到听见方老爷子的质问,面色瞬间阴冷:“你不知道么?”
【妈耶,张管家该不会是方老爷子的私生子吧?】
二姑奶奶闻言顿住了,惊愕地转头看向方老爷子。
【如果真是那样,那难怪他不肯跟大姑奶奶成婚。】
“爹……”二姑奶奶如鲠在喉地指着张管家:“他是您的私生子?”
【看来二姑奶奶是猜到什么了。】
二姑奶奶崩溃:我什么都没有猜到,也什么都不想猜到!
方老爷子惊怒:“这绝无可能,我从未有过私生子!”
张管家冷笑:“我娘为你受的苦,你又怎么会知道?”
他娘跟方老夫人是堂姊妹,方老夫人怀方柔华时,他娘曾在方府待了半个月,回来后便有了身孕。
他娘生下他之后,被名义上的父亲逼得上吊自尽,他也整日活在打骂之中,后来受不住便逃走了。
他没骗方柔华,离家后他确实是想来方府,只不过在路上被拐走,后又被好心的戏班班主救下。
在戏班待了七八年,他本来都放下了仇恨,却命中有定数地遇见了方柔华。
那时他还不知道方柔华的身份,在郊外马球场上看她与方君生一帮子半大的少年打马球。
她扬眉笑时明媚如阳,低眸为方君生擦汗时,又温婉清丽,他在马球场外呆呆看了她很久。
方柔华他们回去时,他偷偷跟在身后,倒是意外救了方柔华一命。
他是喜欢她的,也曾在辗转反侧的夜里想过他们的日后。直到对方向他坦白,说自己不叫柔方,她叫方柔华。
她后面还解释她为何要隐瞒姓名,但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
他们是亲兄妹……
第72章
张彦生没办法接受这件事,也无法面对方柔华。
当天夜里他便跟戏班离开了,没想到方柔华的二弟却找了过来。
那时他没想过报仇,只是想回去跟方柔华说清楚,顺便看一看那个男人,那个他应该叫爹的男人。
对方竟没认出他来,哪怕他告诉对方他叫张彦生,母亲跟他的夫人是堂姐妹,他也没认出来。
或许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他压根没放在心中,更不会关心一个失德的女子在夫家会被如何磋磨。
那一刻,张彦生心底滋生出无数恨意。
他留在了方家,亲眼看着方柔华出嫁、生子,心里的暴虐戾气不断增长,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宣泄而出。
这个契机正巧落在方柔华儿子身上。
先前,他说是他将方柔华的儿子扔进湖中,其实那是为了刺激方老爷子故意说的,霖儿是自己不慎掉进湖里。
当时他瞧见之后,什么也没想便跳进湖中去救人,在即将拉住孩子的时候,张彦生犹疑了。
那张在水中不断挣扎的小脸太像他的生父了,几乎没有像方柔华的地方,但他确确实实是从方柔华肚皮之中爬出来的。
想起他的生父,张彦生满心暴戾。
他算什么东西,他也配娶方柔华?
正是那一瞬间生出来的恶意,让张彦生没及时抓孩子,他被湍急的水流卷走了。
在下游找到霖儿时,他嘴唇发紫,肚皮鼓涨,已经没了气息。
那几日的夜里,张彦生晚上总是会梦见在湖水里呼救的霖儿,悲伤痛苦的方柔华……
夜夜惊醒的张彦生,在某一个夜里忽然释然了。反正手上已经沾了方家的血,多来几条又何妨?
他要方家分崩离析,妻离子散,他要让方老爷子痛苦愧恨!
方家上下都对他很信任,他顺利布下那场捉奸大戏。方君生死了,方观山昏迷不醒,林衣敏被关,还查出怀有身孕。
张彦生本来是害掉林衣敏腹中的孩子,但随后他又想到另一个更为精妙的计划。
为了让所有人相信林衣敏与方君生通奸,他买通了大夫,在怀孕的月份上作假,让方家人以为林衣敏腹中的孩子是方君生的。
孩子一生下来,方老爷子便抱走了。
林衣敏被关在后山上,为了后续的计划,张彦生找人临摹她的字迹写下一首又一首悼念方君生的诗,拿给方观山看。
他告诉方观山,林衣敏听说方君生自缢便疯了,她整日念叨方君生,笔下写的都是思念方君生的诗句。
世间再聪明的人,被困入情网之中也是蠢的。
方观山生下来便体弱多病,他何尝没有艳羡过体魄强健的二弟?
他与林衣敏成婚时,接亲是君生替他去的,拜堂也是君生替他拜的。
林衣敏见到的是英气不凡的方君生,实际嫁给的却是他这个病秧子,方观山心中是自馁的。
尤其是他看到张彦生冒充二弟写的诀别信,说自己喜欢林衣敏,但对方是他大嫂,他爱而不敢宣,内心痛苦纠结,醉酒后做下这等恶事,觉得愧对方观山,以死谢罪。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方观山觉得是自己横在他们当中,若是没有他,他们该是一对世间恩爱的夫妻。
因为心中那丝自卑,方观山信了张彦生的话,比起他这个房门都不能随意出去的病秧子,林衣敏会喜欢他二弟不足为奇。
林衣敏被关的前几年,方观山会时常问她的情况。
只要他问,张彦生就会给方观山一大叠林衣敏为方君生“写”的悼词,后来方观山便慢慢不问了。
整个后山被张彦生把控着,他折磨着林衣敏,让她吃不饱穿不暖,但不会伤及林衣敏的性命,她若生病,他还会找大夫为她医治。
张彦生这样做是在等方无忌长大,然后发现后山的秘密。
他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多年,方无忌终于知道母亲还活着,接下来方观山也会知道自己误解了林衣敏。
看到自己母亲变成这样,方无忌还会留在方家么?
知道真相的方观山会不会悔恨自戕?
张彦生笑容怨毒地看着方老爷子:“我要你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个死去!你亲手养大,疼爱有加的孩子恨你怨你,最后也离你而去!我要你们整个方家分崩离析,家破人亡!”
“畜生……”方老爷子颤着手:“你这个畜生!”
张彦生漠然道:“要怨你就怨自己,若不是你,这世上怕是也没有我。”
【这中间该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果然下一瞬,方老爷子喘着粗气道:“我跟你母亲毫无瓜葛!”
“你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张彦生恨恨说:“我娘亲口承认,我就是你的孩子。”
【你娘该不会被你爹打怕了,被逼认下这桩没有的事吧?】
方老爷子撑着龙头杖站起来:“你说你是我的儿子,有什么凭证?”
张彦生冷然道:“我是六月初四那日生下来的,推算日子那时我娘还在方府。”
【救命!!!!】
【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孩子叫早产儿么!!】
宋秋余真是两眼一黑,忍不住在心里狂骂。
二姑奶奶闻言扭过头,怒吼道:“我家最小的讨债鬼也是提早半个月从我肚皮爬出来的!”
方老爷子身体晃了晃,朝后栽了过去。
二姑奶奶一惊,眼眸带着水汽,声音含着哭腔:“爹。”
张彦生摇着头后退半步,心头爬上一股巨大的慌乱:“不可能,这不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宋秋余骂道:“这世上小肚鸡肠,怀疑老婆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男人少么?”
张彦生极力稳住自己,但声音还是抖得厉害:“我娘……她认下了。”
宋秋余气笑了:“你是觉得不可能,还是不敢去相信?”
为了所谓的报仇,张彦生或间接或直接害死了两条人命,又将林衣敏逼疯了,害得她骨肉分离,平白被冤枉了二十年,也被折磨了二十年!
宋秋余的话如见血封喉的毒药,字字致命——
“你在方老爷子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寻花问柳,霸占他妇?”
“你当真就从来没怀疑过自己错了么?还是不敢去细想?因为你怕你错了!你怕因为你的错,害得大姑奶奶嫁给了畜生,害死了霖儿,害死了方君生,也将林衣敏害惨了!”
“我没有!”
张彦生咬着牙,因为太过用力,齿颊渗出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宋秋余冷冷地看着他:“是不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不断告诉自己没错,才觉得安心?”
“没有!”张彦生形似疯癫,满口是血地偏执道:“我没有错!”
看到张彦生这个样子,宋秋余懒得再跟他废话。
今日太晚了,等明日一早便将他移交到衙门里,判他凌迟都不解气-
看着眼神清明的林衣敏,方无忌隐约察觉到什么,低低哑哑地叫了她一声娘。
林衣敏用枯瘦的双手捧住方无忌的脸颊,双目虽然含着泪,但眼角带着一丝柔和的笑。
“我……的……孩……子……”
她艰涩地发出声音,手指一一抚摸过方无忌眉眼。
方无忌胸口瞬间胀涩起来,低下头好让林衣敏不用太费劲便能摸他。
这时房外传来红莲的声音:“少爷,夫人没事吧?”
红莲是方无忌的大丫环,这几日都是跟方柔华一同给林衣敏梳洗,是个忠心嘴严的人。
想到方才林衣敏的异常,方无忌忙道:“要不要给您请郎中瞧瞧?”
林衣敏摇了摇头,拉着方无忌的手往房内走。
只走了几步,她忽而想起什么,看了一眼门外。
方无忌注意到她的神色,问了一句:“怎么了?”
片刻后,得了口信的红莲走到庭院,对轮椅上的人道:“夜深了,您该回去睡了。”
宋秋余过来时,正好撞见红莲在赶方观山,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方观山还不知道林衣敏是清白的,也压根不喜欢方君生,方无忌更是他的亲生儿子。
宋秋余本来是给方无忌同步今夜的重大进展,不曾想方观山竟然在这里。
看到宋秋余,方观山略微颔首,开口问他:“抓到那人了么?”
宋秋余道:“抓住了,是张彦生。”
方观山似乎没有预料到是他,低头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几声,嘶哑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等方观山拿下素白的帕子,宋秋余眼尖地看见上面有一抹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真相。
今晚方柔华吐了血昏厥过去,方老爷子紧随其后,方观山知道真相估摸着是会第三人。
宋秋余迟疑道:“您要不先回去睡,等明日我再详细与您说?”
似乎知道宋秋余的担忧,方观山说:“你不告诉我,我今夜也睡不好。”
那好吧……
宋秋余直言不讳:“方无忌是你的儿子,伯母跟您弟弟是清清白白,那封血书也是张彦生搞出来的。”
方观山怔怔的,喉咙管像是透不过气,两瓣唇缠微微张着,心口一处软肉一牵一牵地扯动着,带动着胸膛都在起伏,都在发抖,都在痛着。
他先是咳了一下,紧接着便有大口大口的血往外吐。
宋秋余吓一跳,后知后觉自己真相讲得太多了,眼见方观山昏死过去,他吓得赶紧去找章行聿。
章行聿把脉时,宋秋余躲在章行聿的肩头后面,时不时探头看两眼方观山。
章行聿扭头看来,宋秋余立刻站直狡辩道:“这不怪我,他说睡不着让我说的。”
这下方观山是能睡着了,宋秋余要睡不着了。
章行聿摸了摸他的脑袋,开口道:“去换身干净的衣服。”
宋秋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青色的衣袍上有方观山吐出的几滴血。
【原来不是怪我,是嫌我身上脏,哼!】
宋秋余幽怨地飘走,去换干净的衣服-
折腾大半个晚上,宋秋余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谁知道比谁都睡得香。
一觉到天亮还睡不够,蜷着脑袋往床内藏,避开扰人的太阳。
宋秋余睡得香,身侧的章行聿起来时,他闭着双耳继续打小呼噜。
章行聿去洗漱,他还闭着耳朵。
方家的二姑奶奶找过来说张彦生跑了,宋秋余耳朵瞬间支起来。
什么!
宋秋余弹跳坐起来,穿着亵衣便跑了出去:“张彦生怎么跑了?”
章行聿走过来,拢起了宋秋余敞开的衣襟,淡淡道:“进去将衣服穿好。”
宋秋余只好回去穿衣服。
二姑奶奶嗓门大,哪怕隔着一道墙,她的声音也清晰传进宋秋余耳中。
“那畜生磨断了手上的绳索,连夜逃走不知所踪。”二姑奶奶急道:“你说他会不会躲在什么地方,打算对我爹动手吧?”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但宋秋余觉得他应该没脸再对方老爷子动手,昨夜张彦生嘴上说着不信,实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不甘报错了仇,恨错了人。
宋秋余一边系腰带,一边琢磨张彦生此时此刻的心思。
倘若他是张彦生,知道自己报错了仇,他会怎么做呢?
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会觉得厌恶自己,会想死。
想死的人临终前会做什么呢?
会去弥补他觉得最对不起的人!
宋秋余心头一凛,大声道:“大姑爷,他是去找大姑爷了!”
这个吃软饭的大姑爷在府外养了外室,跟方柔华彻底闹翻后,他竟带着外室与三个私生子回了府。
宋秋余与章行聿找过去时,大姑爷与外室已经遇害,就连那三个孩子,张彦生也没放过。
外室跟孩子都是一剑毙命,大姑爷则是被活生生折磨死的。
他手脚皆断,舌头被挑出,身上挨了几十剑,从卧房一路惨叫着爬到庭院,血迹足足拖了十几米,最后躯干被一剑穿透,死死地钉在地上。
张彦生并没有独活,他用母亲自尽的办法,将自己吊死了,临终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看着张彦生的尸首,宋秋余觉得这人性子太偏激。
一厢情愿地寻仇,害了不少无辜的人。如今又一厢情愿地赎罪,杀了渣男一家。
他从没亲口问过方老爷子是不是自己的生父,也没有问过方柔华到底需不需要他这种赎罪。
宋秋余叹了一口气,侧头问章行聿:“哥,若是要你用一句话总结这个案子,你怎么说?”
章行聿想了两息,开口道:“阴差阳错?”
宋秋余摇头:“不够贴切。”
章行聿挑挑眉头,等着宋秋余的下文。
“五个字。”宋秋余伸出五根手指道:“三爹不识儿。”
张彦生的畜生爹、霖儿的畜生爹,再加上一个方观山,都怀疑儿子不是自己的。
章行聿:……-
宋秋余将张彦生自尽,大姑爷一家五口被杀的消息带回到方府。
方柔华已经醒了,精神却很不好,一直在责怪自己。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为了我,君生不会去找他回来,他也不会……”
二姑奶奶听不下去了:“张彦生那种畜生,就算二哥不去找他,他也会因为其他事找上我们方府。你要长命百岁,爹也要长命百岁,我们大家都长命百岁,方家和和睦睦,人丁兴旺,富贵荣华到老,咱们气死他!”
她舀了一勺药,吹过之后喂到大姑奶奶嘴边,
“听我的,把药喝了,为了这种人气坏身体是最不值当的。你日后少往身上揽责,多骂张彦生,将肚子里的气骂出来身体就好了。”
宋秋余站在门口,二姑奶奶看见他之后,寻了一个借口出来。
等宋秋余将张彦生的所作所为告诉二姑奶奶,二姑奶奶哼了一声:“便宜这畜生了,他若活着,我要他挨千刀万剐。”
宋秋余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说:“这事是不是暂且别告诉大姑奶奶?”
二姑奶奶摆手:“先别告诉她,她那性子只会往肚子里攒气。你可不要这样,有脾气当场就要发出来,憋来憋去只会坏了自己的身子。”
宋秋余觉得言之有理,雄赳赳地去找章行聿,打算将自己对他的不满尽数倒出来。
但见到提着剑的章行聿,宋秋余忽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不满的地方。
不过都是一些小事,哪里就值得拿出来说道说道?
宋秋余堆着笑,谄媚地走过去:“兄长,剑重不重?我来帮你拿。”
章行聿睨了一眼宋秋余:“今日这么乖?”
【这话说的!】
【在你的淫威之下,我哪天不乖了?】
章行聿薅住他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想什么呢?看起来像是在骂我?”
宋秋余为之一震,忙道:“没有,就是想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个案子差不多了结了,是时候启程离开去下一个案发地。
至于方家其余人的恩恩怨怨,不是他这个外人可以置喙的-
宋秋余回房收拾好东西,便去找方无忌辞呈。
他来得很是不巧,撞上方老爷子与方无忌的谈话,宋秋余在葡萄架下听了一会儿八卦。
屋内的声音时断时续,宋秋余只捕捉到几个关健的讯息。
果然如张彦生料想的那样,知晓所有真相的方无忌想带母亲离开方家,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方老爷子与方观山。
这些人既是受害方,又是加害方。
出乎意料方老爷子这次没有拦方无忌:“你长大了,想出去见识见识,我同意,陪我过完最后一个寿宴再走吧。”
看着方老爷子满头的白发,方无忌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知何时方老爷子走了,身边的人变成了宋秋余,方无忌抬头怔怔地看着宋秋余,眼眸里盛着迷茫与痛苦。
方无忌仰着头,眼角有水光闪过:“我祖父老了许多……”
宋秋余坐到他身边:“嗯。”
方无忌喉头哽咽地上下滚动:“我娘吃了很多苦……”
宋秋余:“嗯。”
他理解方无忌,一面是养恩,一面是生恩,他们都是真心疼爱他,但两方有着二十年的恩怨隔阂,这不是方无忌能理清的。
别说方无忌,大罗神仙来了都不行。
宋秋余陪着方无忌坐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那股难受劲之中缓了过来。
方无忌起身郑重道:“多谢你沐兄,若不是你,我娘不会得救。”
宋秋余将他扶起来:“都是朋友,不用如此客气。等你娘身体养好了,你来找我玩,到时候我好好招待你们。”
方无忌露出一丝笑:“好。”
宋秋余道出前来的目的:“在这里待了好几日,我跟兄长也该启程了。”
方无忌挽留道:“我祖父方才特意提过,希望你与你兄长在这里多住一日,明日便是我祖父六十六大寿了。”
宋秋余摆了摆手:“还是算了吧,多住一日便会多生出一份麻烦。”
方无忌:“这能有什么麻烦,府上最不缺的便是客房了。”
宋秋余:“不是住宿的问题,我是说其他麻烦。”
方无忌的视线与宋秋余对上,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一件事。
之前,宋秋余曾在马车上对方老爷子六十六岁大寿做过批注,说老爷子可能会在生辰那日遇害。
他们静静地看着对方,都从对方的眼眸看到迟疑。
宋秋余、方无忌各自移开视线,心里都在犯嘀咕。
方家已经闹出两桩命案,方老爷子/我祖父应当不会再出事了……吧?
嘀咕之后,他们的视线再次撞到一块。
方无忌心中莫名一慌,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沐兄……我家应当不会再出事,对么?”
宋秋余抓了抓耳朵,绕了绕腮:“这个吧,我说不好。”
方无忌恳求道:“要不你再留一日?”
宋秋余也不禁怀疑方老爷子明日的安全问题:“……那我再留一日?”
方无忌深深朝宋秋余鞠躬作揖:“多谢。”-
宋秋余臊眉耷眼地回去,跟章行聿打报告,能不能再住一个晚上。
章行聿仿佛早知道他会被挽留一日,视线从书页移开落在宋秋余身上。
宋秋余挤出笑脸,过去给章行聿捶肩捏背:“早一日晚一日的,有什么分别呢?”
章行聿悠悠道:“分别是,我若同意晚一日,你便会给我捶肩,我若不同意,你会在心里骂我。”
宋秋余睁着眼说瞎话:“我怎么会?”
章行聿用卷起的书敲了敲左手:“这边用力些。”
捶肩小宋殷勤道:“好嘞。”
他紧挨着章行聿,闻到章行聿头发间淡淡的木质香料,觉得很好闻,低头又闻了闻:“兄长,你身上染了什么香?”
章行聿道:“你走后没多久,方老爷子邀我下棋,跟我说了留住一事,应当是在他屋里沾的。”
宋秋余不客气道:“那明日我跟他讨要一些。”
章行聿笑了笑,没有说话。
隔日,宋秋余跟章行聿与方家一众人为老爷子祝寿。
这次六十六岁大寿办得很简单,席间只有宋秋余、章行聿是外人,方观山也没有出席。
宋秋余与方无忌都格外注意方老爷子的举动,生怕他不小心就遇害了。
方无忌挨着方老爷子,他谨记宋秋余的话,章行聿夹哪道菜,哪道菜便是安全的,可以给老爷子吃。
席上没人说话,话多的二姑奶奶都沉默许多,冷冷清清的一顿家宴。
方老爷子饮了一些酒,被方无忌搀扶去里间睡下。
担心他出事,方无忌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打扰方老爷子。
等过了今日,他便会带着母亲离开镇关,先去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待一两年,待母亲养好身子再做其他打算。
方无忌一边守着房门,一边盘算今后的日子。
方老爷子这一觉睡得格外长,两个时辰过去了,屋内仍旧静悄悄的,方无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推门便冲了进去。
方老爷子死了,一把匕首插进他的胸腔。
第73章
宋秋余听到消息赶过去时,方家的人全都守在门口,个个如丧考妣,伤心欲绝。
大概是为了不破坏现场,屋内只有方无忌一人,他半跪在方老爷子的尸首前,掩面痛哭。
宋秋余上前检查方老爷子的尸体,那是一把精巧的匕首,鎏金的刀柄,上面还镶嵌着红宝石。
看到这个凶器,宋秋余便有一种微妙的预感。
方老爷子躺在梨花木榻上,双手叠放在身前,床顶上有一个机关匣子,看匕首刺入胸口的力道跟角度,应当就是这个机关催动匕首射入方老爷子的心口。
看到方老爷子这个死状,宋秋余那种微妙感更强烈了。
他问方无忌:“你动过老爷子的尸体么?”
方无忌抬起红肿的眼眸:“没有。”
宋秋余又问:“你守在外面时,可有听到里面的动静?”
方无忌神色惶然地摇了摇头:“我没听见。”
宋秋余怀疑道:“一点都没有?”
方无忌想不起来,面上染着痛苦自责:“都怪我,若是我早发现异常,我祖父不会……”
看到他愧疚自责的模样,宋秋余安慰道:“算了别想了,你什么也没听到那就是屋内没有大动静。”
宋秋余瞧着床榻上面色还算安详的方老爷子,喃喃自语:“这么说老爷子是在睡梦之中被匕首杀的?”
就算是在睡梦中,被匕首扎入胸口也不可能没有半点反应,连个呼救都没有。
难道老爷子死之前中了迷药?
宋秋余去检查案桌上放的茶壶,里面空荡荡没有茶水。
“没人上茶么?”宋秋余觉得不对劲,转头问方无忌:“老爷子进屋时神智清不清醒?”
方无忌说:“清醒的。我原本想扶他进来,他说不用了,让我回去休息。”
他们两人正说着,急性子的二姑奶奶红着眼走了进来:“怎么样,查出是谁杀的我爹没?”
二姑爷想进去拦二姑奶奶,但又不敢进来,压着嗓子道:“姑奶奶你快出来,别打搅沐先生查案,小心撞到什么生灵魂体。”
二姑奶奶理也不理他,看到床榻上没了气息的老爷子,又哭了起来。
“爹,您的魂魄若还在,您告诉女儿究竟是谁杀了你,我定会为您报仇!”
本来一只脚迈进来的二姑爷,闻言忙缩了回去。
二姑奶奶瞥见他这个小动作,悲愤交加之下,破口大骂:“你躲什么?是怕我爹的魂魄,还是你心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二姑爷不欲在此刻跟二姑奶奶吵,小声道:“你这是什么话?”
“我爹有什么好怕的!他便是真成了鬼,也不会害我们。”二姑奶奶揪着二姑爷的耳朵。
二姑爷被迫走了进来,瞥见那一床的血,当即吓得跪下来,颤颤巍巍道:“岳丈,小婿定会好好对芳燕,您老人家放心。”
他不说还好,一说二姑奶奶悲从中来,捂着脸低泣起来。
二姑爷揽住她的肩:“别伤心了,岳丈若是还在人世也不愿看你这样。”
二姑奶奶对着二姑爷又锤又打,最后伏在他肩上哭了起来。
哭了一会儿,她抬头去看宋秋余,见他正在查看床顶的机关,忍不住问:“你说会不会是张彦生?他临死前买通了杀手,故意在我爹六十六岁大寿上动手?”
正在外面垂泪的方柔华闻言用力咬了咬唇。
宋秋余否决了二姑奶奶这个猜测:“应该不是他,外面找来的杀手怎么可能对你家了如指掌?”
说话间,宋秋余检查门窗。屋内窗户紧闭,外人是不可能进来的。
宋秋余问道:“这个房间有暗室么?”
“我没见过。”二姑奶奶看向方无忌:“忌儿,你知道么?”
方无忌一脸茫然,他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暗室。
想证实有没有暗室很简单,先丈量屋外的尺寸,然后再丈量屋内的尺寸。屋外刨去墙体厚度,若是跟屋内差不多,那说明这间房子没有密室。
方家人丈量屋内屋外的尺寸时,宋秋余检查屋子的地砖下面有没有暗道。
天生胆小的二姑爷向二姑奶奶告饶道:“夫人,我能不能跟无忌一块去量外面?”
“别废话了!”二姑奶奶瞪了过去:“那是我亲爹,他还能害你不成?”
话虽是这么说,但她让二姑爷去量外间,自己丈量里间。
二姑爷口中一直小声叨念着什么,宋秋余与他隔着一个多宝架,听到他嘟嘟囔囔,具体说什么也听不清。
二姑爷突然嗯了一声,声调是上扬的,表示出他的疑惑。
宋秋余看了过去,便听见二姑爷咕哝了一句:“这怎么有一盆金丝皇菊?”
外面的方柔华看了过来,案桌上放着一盆盛放的金菊,花型硕大,颜色灿金。
宋秋余问:“金丝皇菊怎么了?”
方柔华开口说:“我爹不能饮菊花茶,身上会起疹子。”
二姑爷恍悟道:“原来如此,我还道岳丈为何不喜菊。”
在里间丈量尺寸的二姑奶奶忍不住插话:“我记得小时候家中种着不少金丝皇菊,有一盆还是娘亲自照料的。”
方柔华应道:“嗯,娘是喜欢金丝皇菊的。”
二姑奶奶仍旧有些纳闷,刚要说什么,方无忌丈量好屋外的尺寸,二姑奶奶催促二姑爷:“你快点,忌儿这边好了。”
二姑爷赶忙道:“我也快了。”
等他们都丈量之后,两厢一减,差不多只剩墙体的厚度。
屋内没有暗室,宋秋余也没发现暗道。
方无忌与二姑奶奶都极为失望。
宋秋余看着躺在猩红被褥上的方老爷子,缓缓开口道:“方兄守在外面,屋内所有窗户紧锁,外人压根进不来,屋内又没有暗室,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所有人都朝宋秋余看去。
在一众人的视线中,宋秋余说出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方老爷子可能是自尽的。”
二姑奶奶第一个出声反驳:“这不可能!”
方无忌也不相信,颤颤地指着床顶,对宋秋余道:“这上面有机关,就算没人进屋子,凶手也可能操纵机关害死我祖父。”
宋秋余说:“正是因为有这个机关,我才怀疑你祖父是自尽。”
方无忌愣住了。
就连二姑爷也不禁开口问:“这是为何?”
“方老爷子虽在席间饮了酒,但并未喝的人事不知,床顶机关这么大,他不可能没有发现。”
宋秋余一针见血道:“而且如今正是酷暑,屋内却门窗紧闭,这不奇怪么?”
方老爷子吃了酒,身体自然会燥热难耐,屋内的窗户若一开始就关着,他必定能察觉。
“那……”二姑奶奶支吾半晌,憋出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凶手关上的?”
宋秋余反问她:“若是凶手关上的,那凶手怎么出去?”
二姑奶奶答不出来了,可她仍旧不信宋秋余的推论:“我爹好端端的,为何要自尽?”
宋秋余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
方无忌鼻翼轻微翕动,喉间仿佛含着一块滚烫的炭块,声音颤抖不清:“是因为……我么?”
他想起昨夜方老爷子的话,当时他祖父说的是“陪我过完最后一个寿宴再走吧”。
最后一个……
方无忌忽略了这句话,那个时候他老人家是不是就存了死志?
“是不是我气到他了,他才会……”方无忌的泪一行行滑落,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不是的。”面色憔悴的方柔华走了进来,俯身对方无忌道:“你爷爷昨夜亲口跟我说,他很高兴你长大了,他没生你的气。”
方无忌仿佛迷途的羔羊,仰面看着方柔华:“那他为什么要自尽?”
二姑奶奶高声道:“因为你爷爷根本不是自尽!”
她不信,在她心里她爹是伟岸的高山,强大、不可摧毁,怎么会自尽?
宋秋余也觉得这事离谱,自尽的人大多数要么服毒,要么上吊自缢,再狠一点的是割喉、断腕,像老爷子这种设计一个机关,匕首穿胸而死,这有点……
太激进了。
可是他已经排除所有可能,那么剩下的再难以理解,它也是真相。
或许方老爷子在用这个法子挽留方无忌,为自己赎罪?
方老爷子这么一死,方无忌对方家冤枉他母亲,还关了他母亲二十多年的怨气会消散不少。
就算方无忌还是会带母亲离开方家,但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老爷子是在赌一个未来?
而用这么激进的手法自杀,是为了让方无忌心软?
除了这些理由,宋秋余再也想不到其他合情合理的。
方无忌伏在方老爷子的尸首旁无声痛哭,若是没有昨夜那番话,他或许会信二姑姑的话。
二姑奶奶不相信自己那么刚强的父亲,会用这么可笑的法子与他们天人永隔。
她去拉方无忌:“起来,你哭什么?我们去找凶手,我爹绝不会自尽,不会丢下我们就这么走了!”
身后响起轮椅碾过地面发出的声音。
二姑奶奶猛地回头,看到方观山声音也不由哽咽了:“大哥,你让你儿子起来,杀爹的凶手还没找到,如今不是哭的时候!”
方观山却说:“给爹找件干净的新衣服入殓。”
二姑奶奶不可置信地晃了晃:“你说什么?”
方观山没再回她的话,侧头对宋秋余说:“沐公子,多谢你与其兄对方府的相助,如今家中要办丧事,不便多留你们了。”
方观山话音落下,身后的小厮便捧着一个檀木雕花的盒子,里面是一些银票。
方观山道:“这是我们方府的一些心意,还请沐公子收下。”
他赶客的意思很明显,不等宋秋余开口,二姑奶奶吼道:“他们不能走!二十年前的冤情他们都能破,爹的案子他们必定也能!”
方观山淡淡看向二姑爷:“贺璋。”
二姑爷心头一震,忙应:“大哥,您吩咐。”
方观山说:“带你夫人回房休息。”
贺璋忙不迭小声劝二姑奶奶回房,她怒不可遏地挥开贺璋,瞪着方观山:“我不走。”
方观山对身后的仆从道:“扶二姑奶奶回去。”
如今方老爷子死了,方观山便是方家的家主,方家三四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扶二姑奶奶,说是扶,其实是半强制地钳着她往外带。
“方观山,你敢!放开我……”
二姑奶奶被带出院子,仍旧能听见她不甘的怒喊,以及二姑爷小声的劝慰。
“ 咱先听大哥的,大哥心里肯定有主意,你别拧着来。”
“放你爹的屁!他所谓的主意就是赶小沐他们走?我绝不相信我爹会自尽。”
第74章
宋秋余与章行聿被方观山客气地送出了方府。
看着府门上高大的牌匾,宋秋余挑了挑眉,不由地问章行聿:“兄长,你有没有觉得方观山的态度很奇怪?”
章行聿看过来:“你怀疑他?”
宋秋余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听方无忌的意思,老爷子昨日就有了自尽的想法,那时方观山还在昏迷呢,不可能是他设下机关杀死方老爷子。
但是……
宋秋余眉头紧拧,神色纠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清楚哪里古怪。”
“那便别想了。”章行聿翻身上马,低垂的眉眼如玉温润:“启程吧。”
宋秋余又看了一眼方府,朱红的大门金钉兽环,两座石狮子轩昂威风,就像话本里说的那种兴旺了百年的钟鼎之家。
盛极必衰,也不知方老爷子走后,方家的荣耀还能不能再延续。
宋秋余收回视线,笨拙地爬上烈风的背上。
小猴子悬挂在门前的桂花树上,见宋秋余要走,便利落地攀到他肩头。
宋秋余原本想将它留在方府,让方无忌照看,总比跟着他赶路要幸福自在,但方家接连发生这么多事,想来方无忌也没心思照料它。
“行吧。”宋秋余喂给小猴子一块肉干:“那你就跟着我们走。”
小猴子双手抓着肉干,刚咬下一口,烈风便拔蹄狂奔了出去。
宋秋余肩上的小猴受到惊吓,丢下手中肉干,唧唧乱叫着死死抓住宋秋余。
“烈风——”宋秋余崩溃的声音融进风中:“你这匹臭马!”
章行聿笑了笑,追了上去。
出了镇关,他们一路向南,赶在天黑前找到一间破庙落脚。
宋秋余下马去栓烈风,对方昂着头不愿意入套。
宋秋余骂了几句“倔马”就不管它了,擦着脸上的细汗抱怨:“南蜀怎么这么多山路?”
再这么下去,他屁股都要被颠成蒜瓣了
章行聿递过去一壶水: “再忍一忍,还有几十里就要到南蜀的地界了。”
一听还有几十里地,宋秋余怒灌三大口水。
肩头上的小猴子也蔫了,宋秋余喂给它一些清水,它这才从宋秋余身上跳下来,跑进破庙躲日头。
宋秋余边用手扇风,边朝破庙走去:“这是什么庙,怎么建在没有人烟的地方?”
这间庙不是一般的破旧,屋顶几乎全部被掀,庙前的石碑也被砸坏,只剩下碑底。
章行聿听到宋秋余的询问,侧头看了一眼庙宇的石阶,道:“这应当是一间阴庙。”
啊?
宋秋余脚步一顿:“什么叫阴庙?”
章行聿道:“鬼有归,不为厉。百姓为了不让无主的厉鬼为害,便会建阴庙供奉他们。阴庙的台阶与窗棂数皆为双数,跟阳庙的单数正好相反。”
被章行聿这么一说,宋秋余感觉这间庙确实阴森森的。
古人信奉风水,在风水学中,正北、正西、正南为凶。而这座庙坐南朝北,房梁也比其他庙宇低矮许多,因此有一种阴森压抑之感。
宋秋余向来不信鬼神,但这是他第一次见阴庙,好奇地走了进去。
庙宇内有明显火烧,打砸的痕迹,石像也被完全毁坏。
宋秋余问章行聿:“这种阴庙供奉什么?”
章行聿跟着走进来:“一般是没有神格的邪祟,或者是阴魂,山精之类。”
宋秋余正要查看庙里供奉的到底是什么邪神时,一道影子从角落突然蹿起来,吓了宋秋余一跳。
那是一个衣衫凌乱,面颊涨红的邋遢男人,指着宋秋余与章行聿破口而骂:“狗彘之徒,也敢在尊王架前吠吠?”
宋秋余问:“尊王是谁?”
邋遢男人闻言更是火冒三丈:“尊王乃是敬称!看你有皮有脸,竟也是个吃洗脚水的酒囊饭袋。”
这骂得有点脏了!
宋秋余忍不住了,撸起袖子道:“你读书多,怎么还一身邋遢地露宿在破庙?真有本事的早登科入仕了!”
邋遢男人讥诮一笑:“山村野夫的刘姓江山,猪狗才去效忠!”
宋秋余这下听懂了:“你是反朝廷的?”
邋遢男人昂首道:“爷爷正是,你奈我如何?”
【我干嘛要奈你?】
【我高兴来不及呢!】
都说南蜀之地有反贼,这还是宋秋余第一次见到活的!
看着兴致勃勃的宋秋余,邋遢男人惊疑不定:“你是朝廷的人?”
【我是乐子人!】
宋秋余否认:“我不是朝廷的人,那你呢,你是菊花王的人?”
邋遢男人怒道:“什么菊花王,那是十六起义军之首、天胜大将军、勇冠王、陵王!”
宋秋余不懂就问:“那到底是勇冠王,还是陵王?”
邋遢男人瞪着宋秋余:“勇冠王就是陵王!世间王侯千千万万,勇冠十六路起义军的王,只有陵王大人”
宋秋余问他:“这位勇冠十六路起义军的陵王很了不起,那你是陵王账下的哪一个?”
邋遢男人不说话了。
【哦,无名小卒。】
邋遢男人磨了磨牙,但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看着怒火中烧的男人,宋秋余又道:“你粗衣麻衫,满身污垢看着面老,实际不足三十吧?陵王死了二十多年,那时你也才五六岁,你见过陵王么?”
邋遢男人紧咬的腮帮鼓动了几下。
【哦,那看来没见过,纯脑残粉。】
邋遢男人还是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他确实没见过陵王。
宋秋余四下环顾:“所以这是陵王的阴庙?”
邋遢男人恼羞成怒:“什么阴庙,这是供奉陵王大人的神庙!陵王大人乃天上神君,他总有一日会再重返人间,推翻这昏聩的王朝,杀尽鸠占鹊巢的刘家人,还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他仰头望着破庙漏出的最后一缕天光,虔诚之中带着癫狂。
“刘家要倒霉了,哈哈哈哈。”他狂笑着:“马上就要甲子,甲子之时就是刘氏皇族死绝之日,哈哈哈哈。”
宋秋余赶忙问:“什么甲子之时?”
男人理也不理,口中仍旧碎碎念着:“神君不死,遇火而生,光照山河,天下大吉。”
对付这种人,宋秋余有套话的小妙招。
他故意说:“陵王不过是高祖的手下败将,能掀出什么浪花?”
此言一出,一味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男人勃然大怒:“你又懂什么!若非玉帝召唤神君回天庭,区区刘姓山村野夫,也配与陵王一较高下?”
宋秋余哼了一声:“但他就是输啦。”
男人强调:“陵王乃是神君!”
宋秋余一言蔽之:“输啦。”
男人气道:“陵王麾下猛将如云,个个骁勇善战,当世之英豪!”
宋秋余一副我不听不听:“输了就是输了。”
男人急于辩驳道:“那是刘姓村夫在耍诈!陵王何等之英豪,自然防不过这等狗辈!被这狗辈逼得自刎南蜀雾林,甚至摔死嘤嘤啼哭的幼子,也不弯折屈服,这是何等骨气!”
“不对。”男人垂下头,自言自语似的:“是玉帝召唤陵王,神君并没有输,他回天庭了。”
宋秋余怀疑这男人就是一个纯精神病,前言不搭后语,自己的左右脑都互搏起来。
不过这个高祖跟陵王的故事,宋秋余感觉参考了刘邦与西楚霸王。
小皇帝的祖父跟刘邦一样都是小人物逆袭,只不过前者纯草根,后者起码是一个亭长。
陵王如西楚霸王一样骁勇,也如西楚霸王一样落得一个兵败自刎的下场。
只不过西楚霸王留下的是虞姬自刎的英雄美人故事,而陵王留下的是摔死还未满岁幼子的故事,宁肯满门死,也绝不屈辱活。
宋秋余又套了几句话,最终确定这男人就是满口胡言。
宋秋余没再搭理男人,转头就见章行聿盯着一处地方,那地方原本是放着陵王像,但石像被人砸毁了,如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块乱石。
“怎么了?”宋秋余问章行聿。
章行聿回过神,笑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也算一方枭雄,骁悍雄杰,只是不适合做帝王。”
宋秋余记得有人评价项羽,说他是盖世的英雄,但不是一个高明的政治家。
想来这位陵王也如项羽一样偏科严重,男人堆里是竖起来的大拇指,政治堆里就是翘起来的小指甲盖。
邋遢男人还在疯疯癫癫念叨着,什么苍天已死,什么要立黄天。
宋秋余将他的话当背景噪音,翻出火折子点燃干草堆。
南蜀之地蚊蝇毒虫多如繁星,宋秋余往火堆里扔进去一些晒干的艾草驱蚊虫。
吃过东西,简单洗漱后,宋秋余躺在干草堆里。
他热得睡不着,还总挨咬,章行聿摁住他抓来抓去的手,揉了揉宋秋余被咬的地方。
宋秋余痒得受不了,章行聿还不让他抓,他愤愤地拿脑袋撞章行聿的肩:“怎么蚊虫不咬你?”
章行聿给宋秋余打着蒲扇,随口敷衍道:“因为你香。”
这种时候宋秋余希望自己是臭的,最好臭不可闻,蚊子靠近就会被熏倒!
宋秋余抢过章行聿手里的扇子,狠狠朝着自己扇了几下风,还是不解热。
于是他又愤然不平,嫉妒到眼红地问章行聿:“为什么你不热!”
章行聿俊朗的面容在月下如清冷美玉:“因为我心静。”
【我让你心静!我让你心静!】
宋秋余像个小牛犊,脑袋顶哐哐地撞着章行聿的心口。
成功听到章行聿平稳的心跳变得不太平稳,宋秋余贼笑着抬头去看章行聿。
不等宋秋余看到章行聿的脸色,后颈就被章行聿捏住了。
宋秋余脖颈有痒痒肉,章行聿的掌心刚碰到他,宋秋余就将脖子缩起来。
“不许再闹。”章行聿一手摁住宋秋余,另一只手给他打蒲扇:“老实睡觉。”
宋秋余不敢再动,只是在心中呐喊——
【好热,好痒!我要吃冰棍!!我要吹空调!!!】
宋秋余闭着眼,挨着章行聿吭吭唧唧。
不知过了多久,宋秋余昏昏欲睡,隐约又听见那疯男人反复嘟囔着一句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宋秋余模模糊糊地想,这不是那首菊花王喜欢的反诗?
菊花……
电光石火间,宋秋余猛地睁开眼:“金丝皇菊!”
方老爷子死前房中放着一盆金丝皇菊!
二十多年前方家种了不少菊花,方老爷子突然就不喜欢了,他或许不是不喜欢,而是陵王死了,天下成了刘家的天下-
“方观山,你疯了么!”
二姑奶奶挡在棺木前,扭头看向方柔华,悲愤道:“大姐你也不管管他,亲朋还没为爹烧纸,他便想将爹匆匆下葬。”
方柔华披着麻衣,往火盆里又一叠纸钱,低咳着说:“观山是家中长子,爹死了,一切该听他的。”
二姑奶奶咬着牙说:“你我都姓方,这么大的事凭何要他一人做主?”
方柔华垂着眸不再说话。
方观山坐在轮椅上,吩咐方家的仆从:“抬棺。”
二姑奶奶扑在棺椁上,哭着吼道:“疯了,你们都疯了,我绝不许爹这样匆匆下葬。”
二姑爷进退两难,他也觉得如此下葬不妥,可他毕竟只是方家的姑爷,这样大的事他也无权多话。
“要不听大哥的。”二姑爷去拉二姑奶奶:“别扰了爹的清静。”
“你也给我滚。”二姑奶奶狠狠骂道。
她死死抱着棺椁,但架不住方家人数多,棺材最终还是被他们抬走了,二姑奶奶哭得几乎要断过气。
她是家中最小,自幼便受尽宠爱,因此养成唯我独尊的霸道性子。
从未受过委屈的二姑奶奶掩面哽咽道:“怎么爹死了,一切都变了?”
二姑爷听到她酸涩委屈的话,将人揽进怀中:“大户人家都是这样的,我爹死后,我大哥不也想将我们赶出去?”
“不一样。”二姑奶奶好似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语气虚弱、平静:“你们兄弟本来就不睦,他也不是一个能容人的。但我大哥跟大姐自小便是疼我的,不一样的。”
“不说了不说了。”二姑爷轻轻拍抚着她的背:“等岳丈过了头七,咱们就回家。”
二姑奶奶一张脸惨然无色,她靠在二姑爷怀里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簌簌往下掉落。
匆匆安葬了方老爷子,方观山与方家两个姑奶奶谈家产之事。
看着方观山手中的账簿,二姑奶奶冷笑一声:“还以为方家大爷要霸占方家所有产业,没想到您还记得家里有其他姐妹。”
二姑爷主要起一个陪衬,装点的作用,待在二姑奶奶身旁也不说话。
方观山仿佛没听到二姑奶奶的挖苦,从账簿上勾了几笔产业:“白城三间铺子,还有长郡的两块庄子都给你。”
他打开手边的漆木匣子,从里面取出五张地契递给二姑奶奶。
白城做的绸缎生意,铺子开得很红火。
长郡那两个庄子由农佃耕种,还养着鸡鸭鱼等禽、肉类活物,每间庄子也能进账万两白银。
但这些银子于方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不值得一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二姑奶奶会闹事时,她什么也没说,冷漠着一张脸上前拿过那几张地契。
“这是爹留下来的产业,我是爹的女儿,我该拿这些,而且该拿的不仅仅只是这些,你觉得呢大姐?”
方柔华还是那句话:“如今方家是观山做主,我听他的。”
二姑奶奶闻言连声说了三遍好,她像是彻底失望了,径自一笑,满满自嘲与挖苦。
“行吧,既然你们觉得我只该拿这些,那我就只能拿这些。大姐、大哥,天高路远……就此别过了。”
说完,二姑奶奶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姑爷赶忙去追,但被方观山叫住了。
方观山又递过来两张地契:“多得再也没有了。”
二姑爷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拿了过来:“多谢大哥,我回去劝劝她,她的性子您也知道,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
方观山轻声道:“好好待她,日后不要再回方家了。”
二姑爷一愣,觉得方观山这话有点蹊跷,好像真的要断绝兄妹情分,可不至于……
他跟他亲哥吵得那么凶,如今见了面也会客套两句,方家兄妹一向感情深厚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不等他开口问,方观山摆手让他离开了。
等两人走后,方观山从匣子里又拿一些地契跟银票给方柔华:“大姐,你跟无忌他们走吧。”
方柔华道:“我不走。”
方观山伸过去的手顿了一下,静默半晌,他道:“还是走吧。”
“我不是二妹,她那时还小,不知道家中发生了什么,我却是明白的。”方柔华眼眸漫上水汽:“爹的死是不是跟陵王有关?他们找过来了?”
方观山没有否认,垂着眸说:“无忌心肠软,衣敏她还病着,你随他们离开镇关,有你在我也放心。”
方柔华摇了摇头:“衣敏受了那么多苦,说到底还是因为我们方家,她看见我怕是会想起过去那些难受事。”
“至于忌儿,孩子大了总要独当一面,你不用担心他,他是一个聪慧的孩子。”
方观山抿了抿唇,又说:“那你跟二妹走吧。”
方柔华望向四四方方的宅院:“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去。若有一天它要塌,我跟你一块撑着就是了。”
方观山侧头看着方柔华:“大姐……”
方柔华提起嘴角笑道,清冷的面上有释然,也有决然:“你不用再劝了,倒是你,他们明日就要走了,你不去见一见她么?”
方观山的眼睫一点点垂下来,阴影下的眼眸变得死灰:“算了吧。”
他说过会信她的,但最终也没有做到。
二十年前他承受不了她的爱,二十年后他也承受不了她的恨-
隔日一早,天光透过破败的房檐落了下来。
宋秋余揉着眼睛醒来,脸颊好像被蚊虫叮了,他挠了两下,章行聿捉住他的手不让他碰了,还给他敷了药。
宋秋余的手被章行聿擒住,眼睛四处张望:“那个疯男人呢?”
章行聿道:“走了。”
宋秋余脑袋往章行聿身上一栽,悲愤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南蜀。”
他快要被咬死了,不想再席天慕地地睡野外了!
章行聿揉揉他的脑袋:“快了。”
【都说多少次快了!】
宋秋余恼火地抓着章行聿的手给自己挠痒痒。
那个蚊子包正好在脸颊上,没抓一会儿周围就红了,像晕了一坨胭脂。
章行聿看到后,抬起手将宋秋余另一侧的脸颊掐红了。
宋秋余:?
他抬头望着章行聿,两颊通红,直到看见章行聿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宋秋余后知后觉明白章行聿方才的举动是在耍他,登时大火。
不等宋秋余报复,章行聿已经抽身离开了。
宋秋余怀着满肚子火上路,赶了一日半的路程,终于进了南蜀的地界。
看着不远处的高大城门,宋秋余几乎要喜极而泣,也不顾上被颠麻的屁股,催促烈风赶紧走。
宋秋余财大气粗道:“进了城,我给你买最好的草料!”
烈风不为所动,仍旧慢悠悠地朝前走。
走近之后,宋秋余才察觉到不对劲。
城门大开,一行穿着官服的朝廷官员站在城门口,似乎在迎接等候什么人。
宋秋余纳闷,难道今日有大官来巡视?
为首那个官员走了过来,高声道:“下官李铭延,见过章大人。”
宋秋余心头一惊,赶忙去看身侧的章行聿。
这些人怎么会对他们的行踪了若指掌,竟然知道他们今日进城,简直恐怖如斯!
宋秋余小声问章行聿:“哥,这人是谁?”
章行聿回道:“他是郑国公的人。”
这个郑国公真是老奸巨猾,居然一路派人盯梢他俩。
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宋秋余骑着烈风上前,阴阳怪气道:“呦,李大人怎么这么清楚我跟我兄长的脚程?知道的是您担忧我兄长的安危,不知道还以为郑国公派你监视我兄长。”
语毕,宋秋余得意昂起下巴看了一眼章行聿。
【看我给他一个下马威!】
李铭延:……
见李铭延表情微妙,并没有露出多少惊恐之色,宋秋余心道——
【这个下马威没吓你是吧?】
宋秋余张口便是:“我兄长是为皇上办事,郑国公如今行径,到底是在监视我兄长,还是觉得皇上他……”
李铭延瞳孔一震,三魂吓掉了二魂,不等宋秋余说完,他赶忙高声道:“郑国公绝无此意!”
这个下马威吓到了我,吓死我了行不行!
求你不要再说这些虎狼之词了!
第75章
【吼那么大声干什么?】
宋秋余心道:【是不是心虚了?】
李铭延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这才平和地解释。
“下官只是听闻有一位绝顶聪明之人,在数个州府破获奇案,想来应当是章大人。”
【就只听闻了一位绝顶聪明之人?】
宋秋余不服气:【那我算什么?】
李铭延只好又道:“下官一时惶恐说错了,是两位断案如有神助的聪明人。根据您二位的行程,下官推断出今日大人会进城,绝非暗中派人盯梢。”
李铭延拱手作揖道:“还请章大人明断。”
看他态度谦卑,实事求是,宋秋余觉得这个下马威的效果达到自己的预期,哼唧一声不再说话。
章行聿撩袍从马背上下来:“李大人言重了。”
【热死了,还不进城么?】
宋秋余以手做扇,热得满脸烦躁,已经听不下去他们的寒暄客套了。
李铭延赶忙道:“府上已经扫榻设宴,还请章大人入城。”
一听有东西吃,宋秋余双眼放亮。他连赶两天日的路,餐餐吃噎死人的饼子,早吃腻烦了。
【芜湖!】
【终于可以洗个澡,好好吃一顿了。】
宋秋余此刻满脑子都是:【干饭干饭干饭干饭……】
李铭延也不觉得宋秋余烦,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的嘴可算闭上了-
章行聿这次来南蜀是为了一个古国的君主大墓。
席间李铭延对章行聿道:“皇上旨意派下来后,下官便派人寻找那座古墓,但南蜀山地丘陵极多,一直没找到盗洞。敢问章大人,那个掘墓的贼人可有供出盗洞在何处?”
宋秋余一口菜,一口酸甜的果酒,吃喝的同时还不忘竖着耳朵听他们讲话。
章行聿说:“盗墓之人说是在南蜀的平丘之陵,李大人可有南蜀山丘图?”
李铭延忙道:“有的有的。”
他让人取来了南蜀山丘图,展开在酒案之上供章行聿查阅。
南蜀四面环山,其中不乏险峻山势,南蜀不少州府建在凸起的山脊之处,而首府则建在聚宝盆一样的平原之地。
正因南蜀这奇特的地理位置,陵王余党才会盘踞此地二十多年都没有彻底剿灭,一直是朝廷的心头大患。
那个盗墓的贼人在来的路上,被山匪杀了,只留下大概的方位。
古人下葬一向极为重视风水,尤其是帝王的陵墓讲究藏风聚气,得水为上。
章行聿看着山丘图,沿着那条贯穿大半个南蜀的江河,寻到了一处绵延起伏,游龙之姿的山脉。
李铭延也懂些风水,开口道:“下官让人在这条山脉仔仔细细地查过,并未发现盗洞。”
“不是这条山脉。”章行聿指着山丘图游龙山脉头部的那座孤山:“盗洞应当在这里。”
李铭延微微一愣,不解地看向章行聿。
凑过来看热闹的宋秋余说:“这座山像龙头。”
章行聿嘴角提起一点:“没错,这便是龙头。我翻阅过南蜀的史料,两千多年前这里曾发生过大的地动。”
地动也就是地震,地震让一条连绵的山脉分了家,那座古墓建在龙头的位置。
李铭延欲言又止:“可是……”
不等章行聿问,宋秋余快人快语:“这个山该不会被叛党占据了吧?”
“那倒是没有,只是……”李铭延支吾道:“胡总兵封了这座山,他在此处练兵,没有都督佥事的令牌,旁人都不能进去。”
【都督佥事?】
宋秋余觉得这个官职好耳熟。
李铭延听到了宋秋余的疑问,但他不想跟宋秋余解释都督佥事是谁。
【管他是谁呢!】
宋秋余道:“我兄长是来办皇差的,他还敢拦着不让进?”
李铭延心里跑过一万匹马,但面上毕恭毕敬:“此处是军事要地,不如还是请胡总兵来了再议?”
【让我们跟胡总兵谈?你倒是会甩锅!】
李铭延眼观鼻,鼻观口,假装没听到宋秋余的话。
他只是一个小虾米,这种时候都不甩锅更待何时?
李铭延道:“章大人若执意去这座山查看,下官便写书信给胡总兵。”
章行聿:“劳烦了。”
李铭延:“章大人客气,下官这就去写。”
等李铭延走后,宋秋余问都督佥事是谁。
章行聿提醒道:“郑国公的长子。”
宋秋余冷呵:“难怪这么耳熟,原来是那个找杀手暗杀我的大都督!这么说胡总兵是他的下属?”
章行聿轻笑了一下:“不只是属下,算是心腹。”
宋秋余摩拳擦掌:【那我知道怎么给他下马威了!】
李铭延想问章行聿可否与他一同进山先见胡总兵一面,刚原路折回来便听到宋秋余这番话。
他头皮顿时一麻,想也不想迈着大步便离开了-
胡总兵早早就收到探子传来的消息,章行聿已经到了南蜀。
在章行聿从京城启程前往南蜀之时,韩大都督亲自派人传口信,让他要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杀掉一个叫做宋秋余的人。
胡总兵早将宋秋余查个底掉,这人是章行聿远房亲戚,家中早已败落,无权无势。
别说他是章行聿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便是章行聿的亲弟弟,只要得罪了大都督,他也会叫此人生不如死。
只是胡总兵没查出宋秋余这样一个小人物,究竟为何让大都督如此痛恨,竟亲自派人传口信给他。
管他如此,既然到了南蜀的地界,便叫他有去无回!
胡总兵擦着手里的大刀,眼眸阴狠毒辣。
李铭延的书信还没到,胡总兵便唤来下人:“来人,备马!再叫一支骑兵整装,随我一同去州府衙门。”
那人应了一声,便快步走出营帐传令。
胡总兵骑着红鬃烈马,领着一队腰上配着刀剑的银甲骑兵,声势浩荡地进了城。
铁蹄铿锵有力地踏在石砖上,惊得城中百姓纷纷让路,兵马最后停在府衙外。
胡总兵身形魁梧,阔面浓眉,骑在马背上,倨傲道:“让你们李大人,还有那位京城里来的钦差出来见我。”
他说钦差时,眉眼讥诮不屑。
在南蜀他便是天王老子,即便是出身名门的章行聿,见到他也该低眉。
不多时,李铭延便快步走了出来。
看到马背上的胡总兵,以及他身后的骑兵,李铭延便心道遭了!
他颤着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躬身道:“胡大人。”
胡总兵并不下马,仰着下巴问:“章行聿呢?”
论官职,胡总兵乃是正三品,直接称呼章行聿其名倒也没错,错就错在他这摄人的架势。
章行聿虽然只是六品,但背后可是南陵章家,祖父是天下闻名的大儒,门生遍布。
而且章行聿这次来南蜀,那可是身负皇命。
若是章行聿真在他的衙门口出事,就算皇上饶过他,他也会被天下的读书人活活骂死
两头李铭延都开罪不起,只好从中和稀泥:“章大人刚到南蜀,如今在后院歇息。胡大人来的正好,下官有事禀告,府衙备好了茶水,还请胡大人下马。”
胡总兵不吃李铭延这套,强硬道:“让章行聿出来见我。”
他这话一出,李铭延双腿发软,只感觉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无光的除了日月,还有自己的前程!
见李铭延不动,胡总兵呵斥道:“还不快去!”
李铭延梗着脖子费力地吞咽了一下,然后迈动发软的双足,一步步朝府衙内走。
不等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袭胜雪白袍的章行聿便走了出来。
李铭延没有松气,只有满满的担心。章行聿金尊玉贵的门阀少主,若是被胡总兵这莽夫激出血性,动了兵戈刀剑这可怎么是好?
这个时候李铭延倒是希望宋秋余出来,给胡总兵一个下马威。
可他这种在战场厮杀出来的悍将,哪里能轻易被人镇住?
看着章行聿一步步走来,李铭延心头狂跳,他虽投入郑国公门下,但那是因势力而倒,不是要跟郑国公一流绑死。
章行聿在这里出事了,或者是受了折辱,那他只能成郑国公的人了。
正值李铭延绝望之际,府门外传来咔哒咔哒马蹄奔踏的脆响。
骑在红鬃马背上的胡总兵,不怀好意地看着走来的章行聿,想给这位出身名门的公子哥好好上一堂课,省得他回到京中挡大都督的路。
不知为何,身下的红鬃马忽然躁动地踏了踏蹄子。
这匹马跟着胡总兵征战沙场多年,很少有这样的情况,除非遇到危险。
马儿要比人敏锐许多,胡总兵感受到老伙计的不安,皱起眉头,警惕地四下审视。
长街的另一头,骤然出现一匹马,身姿矫健,四足粗壮。
胡总兵几乎立刻辨认出那匹马是烈风,他的马吃过烈风的亏,而他吃过烈风主人的亏。
因此看到烈风,瞬间想到它的主人秦信承,胡总兵神经一跳。
宋秋余躲在角落吹起秦信承教给他的口哨。
那个姓韩的大都督都忌惮秦将军,宋秋余不信胡总兵这个狗腿子能不怕秦将军?
仿佛听到冲锋的号角,烈风横冲朝胡总兵奔去,发出悠长的嘶鸣声。
胡总兵虽然如今与秦信承官职差不多,但与高祖打天下时,他的军功与秦信承天差地别。
因为胡总兵总舔韩将军与郑国公,秦信承没少整治他,烈风也没少跑到胡总兵的马厩欺负他的马。
听着烈风的嘶鸣,胡总兵身下的马焦躁不安地狂扬后蹄。
烈风往前奔一步,它便抖着腿后退一步。不等胡总兵发号施令,它带着胡总兵就往城外逃。
看着掉头就走的胡总兵,李铭延:?
第76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纳闷胡总兵好端端怎么突然走了,李铭延便听到一道猖狂的笑声。
李铭延走出衙门,顺着声音看到了藏在墙角的宋秋余。
【我就知道他会怕烈风跟秦将军。】
李铭延:!
看到幸灾乐祸的宋秋余,李铭延有一种果然是你的复杂心境。
【但没想到胡总兵的马这么怕烈风,哈哈哈哈哈。】
李铭延心头一跳,连忙看了一眼那队同样茫然的骑兵,他们似乎没听到宋秋余的“话”,只是个个面露愕然,都不知道好端端的胡总兵怎么走了。
【烈风以前肯定欺负过胡总兵的马,要不然这马怎么会带着胡总兵鼠窜?】
【哈哈哈哈哈哈……】
宋秋余的笑声越来越嘹亮猖狂,听得李铭延眼前阵阵发黑。
胡总兵只是……逃了,又不是死了。以他跋扈的性子,待到他回来必定会让宋秋余血溅五尺。
想到那个血腥的场面,李铭延恨不得当即收拾包袱离开南蜀。
宋秋余要完了,章行聿也要完了,他更是完上加完……
果然没多久,被红鬃马带着奔蹿的胡总兵,黑着一张脸阔步走来。
“将军。”骑兵的少长赶忙下马去迎,不解地问:“您怎么走过来了,彪尉呢?”
彪蔚是胡总兵那匹红鬃马的名字。
他不问还好,这么一问胡总兵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抽出骑兵少长腰间的刀,一脚踢飞了骑兵少长。
彪蔚被烈风吓破了胆,胡总兵怎么唤它也不行,只能弃马。
烈风是秦信承的坐骑,秦信承都被下了大牢,烈风怎么会出现在南蜀?
胡总兵提着刀气势凌人地逼近宋秋余,这人与秦信承有什么干系,怎会使唤得动烈风?
感受到胡总兵身上滔天的杀意,宋秋余立刻躲在章行聿身后。
李铭延看到这幕,心道:竟还有你怕别人的时候?
【这个匹夫莽汉瞪着牛眼看我,他想干什么?】
宋秋余躲在章行聿身后,还不消停地跟胡总兵比谁眼睛瞪得大。
【韩延召我都不怕,别以为我会怕你!】
胡总兵瞬间明白,眼前这黄口小儿便是大都督想要他杀的宋秋余。
正愁抓不住这小子的把柄,他倒是自己往刀口上送!
胡总兵抬起手中的刀指向宋秋余,厉声命令道:“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反贼。”
骑兵训练有素,抽出刀剑便要上前擒人。
章行聿挡在宋秋余身前:“敢问胡总兵,家中幼弟犯下什么罪行,要被视为反贼?”
【就是就是,凭什么说我是反贼?】
胡总兵冷笑一声,就凭南蜀的地界是姓胡的天下!
【他该不会觉得自己是南蜀的王吧?】
胡总兵的眉是武将经典的八字浓眉,上扬时一股子摄人蛮横的气势倾泻而出,他刚要回一句“是又如何”时,宋秋余又开口了。
【有胆你就口出狂言,搞不好附近就有郑国公的人,正好狗咬狗。】
胡总兵顿时噎住了。
郑国公性子多疑,好猜忌,若是让他觉得自己不忠心,总兵的位子怕是要不保!
胡总兵的眉毛不自觉压下来,隐蔽地看了一眼身旁左右,到嘴的霸气言辞也硬生生拐了一个弯,变成了——
“秦信承因欺君叛国被圣上收押,令弟却将他的坐骑带到南蜀,意欲何为?”
宋秋余探出脑袋反驳道:“烈风是烈风,秦信承是秦信承!胡总兵您别忘了,烈风救过高祖的命,皇上都没下令拘禁烈风,你比皇上还了不起,张口就给烈风定下叛国的罪名?”
胡总兵牛眼瞪得如铜铃,看起来威慑十足:“无知小儿,你可知凭口诬陷三品大员是什么罪名?”
宋秋余丝毫不怕:“我只知道陵王余孽在南蜀作乱二十多年,还未彻底清除剿灭。”
李铭延人都吓傻了,在心里无声尖叫。
真敢说,这是真敢说,但你要不要看一看胡总兵身后那一队骑兵!
胡总兵双目冒火:“你……”
不等他说完,宋秋余截过他的话道:“这番话是当今圣上亲口所言,我不过是转述而已,胡总兵不会生气了吧?”
最后一句话,宋秋余故意夹着嗓子说。
胡总兵冷声道:“你无官无职,如何见到圣上,又如何知道圣上所言?假述圣上口谕,这可是抄家的大罪。”
宋秋余张口就是造谣:“我护过圣驾,自然是见过皇上。你若不信,大可以去信问一问大都督,我是不是去过皇宫。”
【要不是因为那次去皇宫,跟皇上开小窗私聊的事被韩大都督知道,他也不会派人追杀我。】
胡总兵一惊,他派人仔细查过宋秋余,探子并未呈报宋秋余救过圣驾。
虽然他没听懂什么是开小窗私聊,只觉得这词听起来很亲昵。
难道宋秋余很得圣意?
若真是如此,那他明白大都督为何要杀宋秋余。
皇上马上便要亲政了,身边来了这样一个不可控的人,自是要杀之以除后患。
【不过这个韩都督也是小心眼,我不就是劝皇上不要立若溪郡主为皇后,至于派刺客杀我么!】
胡总兵眼睛都瞪圆了,激情开喷:你该杀啊,该杀,你太该杀了!
李铭延倒抽一口凉气,他以为宋秋余只是狐假虎威,没想到人是真虎!
韩大都督将自己的女儿推向皇后之位,不仅仅只是看中国舅爷这个位子,那可是事关……
【为了储君是吧?】
【郑国公那么老奸巨猾的政治家,怎么就想不明白呢?韩家势大,我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白都知道外戚干政有多可怕,皇上怎么可能让有韩家血脉的孩子做储君?】
【当然也可以做,前提是得彻底拔除了整个韩家。】
【韩家死光光了,没了强大的外戚,那可以出一个太子外孙。】
这一番话下来,胡总兵跟李铭延都被干沉默了,两人同时想道——
要你死在南蜀,那是一点都不冤!
你若是死在南蜀,那真是一点都不冤!
胡总兵对宋秋余的杀心越重,面上反而不太显露了。主要也是担心宋秋余那张没把门的妙嘴,牵连出不该牵连的人或事。
大都督将人放出京城再杀,那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还是偷摸地杀了此人吧,省得这人再生出其他麻烦事。
打定主意后,胡总兵随手将刀扔给了身后的人,面不改色地问李铭延:“你方才不是说有事要与我商议?”
见胡总兵突然熄火了,宋秋余纳闷。
【怎么不继续针对我、打压我、谩骂我、构陷我了?】
谁打压谩骂构陷你了!
胡总兵腮帮子鼓了鼓。
李铭延打圆场道:“胡大人请入府衙。”
胡总兵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越过宋秋余,迈步进了衙门。
宋秋余还在纳闷:【难道我太过正义凌然,所以吓退了胡总兵这等佞臣?】
胡总兵鼻息急促,在心中撂狠话:你给我等着!
李铭延看到五官狰狞的胡总兵,为宋秋余捏了一把汗,宋秋余本人却无知无觉,甚至还火上浇油。
【怎么烈风还没回来?】
【该不会追着胡总兵的马跑出了城吧?这个烈风也是,吓唬吓唬就得了,怎么还真欺负上了?】
胡总兵额角青筋跳了跳,只觉得宋秋余是在嘲讽他的马孱弱,不禁吓。
李铭延原本是想跟胡总兵提章行聿他们要进山找盗洞,如今看到胡总兵模样,他也不敢再提,随便找了一件事请示胡总兵。
胡总兵满脑子都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灭口。
这事若是在京城中或许难办,但这里是南蜀,别说是杀一个无官无职的宋秋余,便是弑君,都可以按在陵王叛军头上。
宋秋余必须死,至于章行聿……
他挡了大都督的路,留着百害无利,不如趁机一块全杀了。他还可以利用此事,向朝廷要一笔军饷打“反贼”。
离开州府衙门,胡总兵便回去着手准备此事-
送走胡总兵,李铭延只感觉半条命都快吓没了。
经此一事,他再也不敢怠慢宋秋余,只求这祖宗安安稳稳少说话。
宋秋余知道胡总兵对他起了杀心,就算自己不说这些话,估摸韩大都督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要他的命。
惜命的小宋只好老实待在衙门,因为太过无聊,他追着李铭延问:“李大人,你跟胡总兵说了我们想进山的事么?”
李铭延顾左右而言他:“我仔细想了想,还有一座山没有翻找过,我已经派人去了。”
【明白,这是没敢跟姓胡的提这件事。】
李铭延:……
【不过这莽夫看着是挺吓人。】
李铭延心道:恕我眼拙,我实在没看出您小人家觉得胡总兵吓人。
若真要觉得吓人,早就像他一眼不敢言语了。
宋秋余还想问什么,一个衙役走进内堂来找李铭延。
李铭延从未如此想忙碌起来,只觉得那衙役如救命的福星,快步走过去,殷切地问:“怎么了,可有人鸣冤?”
“谁鸣冤了?是不是发生命案了?”
宋秋余宛如一个背后灵,突然就出现在李铭延身后。李铭延只觉得那声音仿佛丧钟,敲响在他可能时日无多的官途。
衙役道:“不是命案。”
宋秋余哦了一声,没了兴趣。
李铭延倒觉得自己活过来了:“那是什么事?”
别管什么事,先将他带走,带着他远离宋秋余。
衙役回话:“是孙秀才。”
一听孙秀才三个字,李铭延眼前一黑又一黑,怒火道:“怎么又是他?”
衙役也是一肚子抱怨:“可不是!大人您心善念及他疯癫,没治一个重罪,他反倒越来越来劲,竟又在光天化日之下抢了人家的纸笔写反诗。大人您看,这便是他写的反诗。”
李铭延拿过来看了一眼,咬牙道:“给我抓起来。”
衙役道了一声是,便退下去抓人了。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骤然听见身后有人念反诗,李铭延惊得忙回身,便看见宋秋余盯着他手中的纸,在念孙秀才写的反诗。
宋秋余是在心中念的,李铭延不好说什么,但要是被胡总兵听见,怕是会惹大祸。
于是,李铭延干巴巴道:“这是东汉年间,黄巾军起义时写的反诗。”
说着他将纸折起来,然后撕成碎纸屑。
宋秋余好奇:“是不是只要是反诗,不管哪个朝代写出来的,都会在本朝禁止?”
李铭延颇感意外地看了一眼宋秋余,他方才只是没话找话,不曾想宋秋余竟真的不知道。
只要是反诗,都为当权者所不喜,但今朝对这首黄巾军的反诗之所以讳莫如深,主要是因为陵王余孽。
陵王生前喜欢金菊,当年高祖驾崩时,陵王余孽蒙着绣有金菊的面巾起势造反,这便对应了反诗当中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宋秋余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对了,那个秀才长什么样子?”
铭延反应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是孙秀才,便开口简单复述了一下孙秀才的长相。
宋秋余语出惊人:“这个孙秀才我跟我兄长见过。”
李铭延当即有些不安,担心宋秋余将他宽宥处治孙秀才的行径上报朝廷,这可是大罪!
李铭延忙向宋秋余解释来龙去脉:“孙秀才在此地有神童之称,十六便中了秀才,之后考了十几年的乡试,却屡屡不中。”
宋秋余了然于胸:“所以他怀疑是乡试考官收取贿赂,然后开始痛恨朝廷,觉得陵王才是救世明主?”
宋秋余每说一个字,李铭延的心便快跳一分。
他急于为自己脱罪,没有正面回答宋秋余,支吾着说:“后来孙秀才变得疯疯癫癫,他这样的人陵王余孽怎么会收?我绝不是为了徇私才从轻处治,还请宋公子莫要误解。”
宋秋余看着李铭延:“你的心倒是很好。”
李铭延满身是汗,一时不知道宋秋余是夸赞,还是挖苦,他惶然道:“宋公子这话实在是折煞我了,我……”
宋秋余打断他:“你别怕,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心肠也不坏,怎么会跟郑国公他们勾结到一起?”
李铭延:……
李铭延放过孙秀才,无非是一个读书人对另一个寒窗苦读的读书人生出的怜悯。
孙秀才无权无势,又疯疯癫癫,李铭延想着他惹不出什么大事,也就放在大牢关了他一年。
宋秋余一句勾结,又让李铭延连连虚汗。
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郑国公勾结?胡总兵是郑国公的人,整个南蜀也算郑国公的,他来此处当官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得和光同尘,一同抱郑国公的大腿。
若他不这样做,那便是异类。
异类是要被肃清的!
李铭延幽幽一叹:“宋公子您这话又折煞我了,我这样一个小人物,哪里有得选?”
【你这样的官都说自己是小人物,那南蜀的百姓呢?】
【这个韩家看来必须得倒。】
李铭延一口气呛不上来,憋得差点翻白眼昏死过去。
这个宋公子张嘴就是吓死人的话,章大人在哪里,真的不管一管吗!
李铭延不敢再跟宋秋余待下去,寻了一个借口就要溜。
【不出意外的话这里就会出意外了,就是不知道第一个死的人是谁。】
李铭延脚步放慢。
【会是胡总兵么?】
李铭延:?
【反正我希望是他,但如果他死了,那陵王余孽会不会趁机起义?】
李铭延:!
【若真是这样,那就有热闹看了。】
李铭延:!!
这算什么热闹!这是天下头等要命的大事!!
【嘶——】
【陵王余孽真起义了,那百姓会不会遭殃?】
李铭延:何止是百姓,你我同样得遭殃!
【算了算了,不瞎猜了,顺其自然吧。】
什么算了,什么顺其自然,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李铭延眼睁睁看着话说到一半的宋秋余潇洒离去,他心急如焚,却不敢追上去贸然询问-
找李铭延聊了一会儿天,没那么无聊的宋秋余回了房间。
章行聿在房内查看南蜀的山丘图,似乎还在考证那座古国君主墓的下落。
宋秋余走过去问:“怎么还在看,不是有眉目了?”
章行聿眼眸掀也未掀,开口道:“以防有什么疏漏,还是再看一看为好。”
宋秋余坐到他身边,同章行聿一块研究山丘图。
盯着看了半刻钟,宋秋余眼睛都晕了,在他看来就是高高低低的山,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嘟囔道:“烈风又不知所踪了!”
宋秋余让它去追胡总兵的马,直到现在也没回来,该不会是被胡总兵设套抓住了吧?
似乎猜到宋秋余想什么,章行聿抬头安抚他:“不用担心,烈风机警,南蜀到处群山密林,就算胡总兵真设了圈套,烈风也能躲进密林避开。”
这倒也是,烈风比人还要精。
宋秋余打着赤膊往后一仰,倒在凉席铺的榻上,生无可恋地望着房梁。
【什么时候才能到秋天?】
【热死了!】
宋秋余在凉席上滚了两圈,不知过了多久安静了下来。
章行聿侧头一看,宋秋余合着眼已经睡着了,面颊被炎热的天气蒸得白里透红,长长垂下的羽睫都是濡湿的,鬓角处亮晶晶的,淌着热汗。
章行聿看了一会儿,给宋秋余擦了擦汗,然后摇着蒲扇给他扇风。
宋秋余从昏昏欲睡中醒来,太阳已经西落,但热气还没有消散。
宋秋余身旁放着几块快要融尽的冰,他热得受不了,抓起一块冰放在脸上降暑。
等宋秋余缓过来,这才出去找章行聿。
章行聿倒是没找到,遇到欲言又止的李铭延,宋秋余问他:“李大人,你见到我兄长没?”
李铭延道:“章大人去了书库,想来是为了翻阅古籍寻那古国大墓。”
一想到书库那地方又闷又热,宋秋余当即打消了去找章行聿的想法,坐在天井旁等他回来。
李铭延朝宋秋余磨蹭走了几步,又想起他什么都说的性子,脚步退了过来。
如此反反复复,过了许久都只是在原地踏步。
直到章行聿回来了,宋秋余起身走过去:“哥,你回来了?”
李铭延踌躅不前,看着两人谈着话进了房间,也没问出心中所想。
他自我安慰,宋公子可能只是在心中说笑,胡总兵怎么会死?南蜀叛乱这么多年,不也都挺过来了,哪里能出什么大事?
绝对不会出事的!
李铭延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乱想吓唬自己-
隔天一早,宋秋余还在床榻上赖着不肯起来,李铭延跑过来,隔着很远便听他喊道——
“宋公子,章大人,有命案发生。”
宋秋余闻言猛地起身:“谁死了,胡总兵么?”
第77章
南蜀因地理位置特殊,只有蔡、严、赵三个延续百年的氏族,其余都是新贵门阀。
命案便发生在蔡家,被害的是蔡家家主。
一听蔡公遇害,胆小的李铭延当即吓得六神无主,想也不想就来找宋秋余。
宋秋余与章行聿跟随李铭延去了蔡家时,蔡府上下严阵以待,门前守着六个高大健硕的护卫。
见是知州大人来了,护卫当即放行,一个家仆进去通报,另一个引着他们进去。
得到信的蔡家次子阔步走来:“李大人。”
李铭延一脸悲痛:“蔡公德高望重,乐善好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蔡家次子也露出悲色,沉痛道:“歹人定还留在府中,还望李大人找出那贼人,让家父安心而去。”
李铭延身侧的宋秋余问:“你怎么知道凶手还在府中?”
蔡家次子看了一眼宋秋余,而后问李铭延:“李大人,这位是?”
李铭延忙为他们互相引荐:“这位是宋公子,这是京中来的章大人。”
蔡家次子一听是章行聿的名号,心中一荡,拱手道:“原来是探花郎,素闻探花郎智谋无双,还请大人找出杀害我父亲的真凶。”
“这是家中幼弟。”章行聿看着宋秋余道:“他更为擅长寻凶。”
【啊,我么?】
【嘿嘿,我只是胡乱猜一猜,嘿嘿。】
蔡家次子一愣,半信半疑地看着宋秋余。
李铭延怕宋秋余再说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话,赶忙将话题拉回来:“蔡兄,你方才说凶手还在府上是怎么回事?”
蔡家次子回过神道:“府上日夜有护卫巡逻,凶手定然逃不出去。”
【日夜巡逻人不也被杀了?】
蔡家次子不虞地拧起眉头,似是觉得宋秋余这话说的太过难听。
李铭延见状说:“不如先看看蔡公的尸首,或许有什么线索。”
蔡家次子只好忍下这口气,带李铭延一行人去案发之地。
人是死在书房,面色乌青,嘴唇紫黑,看样子是中毒而死。
李铭延看了一眼尸首,刚想对蔡家次子说仵作马上便到,不等他开口,宋秋余竟上前去翻查尸体,李铭延头皮瞬间麻了,转头去看章行聿,希望章行聿管一管宋秋余。
章行聿却道:“我弟弟是最好的仵作。”
李铭延噎了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向满脸不悦的蔡家次子解释:“宋公子聪慧过人,来南蜀的路上破获无数命案,蔡兄放心。”
蔡家次子心道我能放心么,我爹平白被人害死,章行聿不肯帮忙找真凶便算了,居然派乳臭未干的小子打发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李铭延心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躲过胡总兵,又遇上蔡家的事。
蔡家长子在京为官,虽没与章行聿发生过龃龉,但跟郑国公走得颇近。
宋秋余检查了蔡老爷子的口鼻:“口唇破裂,舌面有疱,眼睛凸出,双耳肿大,指甲还青黑,确实是中毒而死。”
看尸僵的程度,蔡老爷子应当是死了两时辰以上。
宋秋余转头问:“是谁第一个发现蔡老爷子遇害的?”
蔡家次子没想到他还真有一些能耐,开口道:“是我。我爹让我卯时三刻来书房找他,我进去时我爹便没了气息,但身体还是温的,所以我断定凶手还藏在我们蔡府。”
宋秋余又问:“那你进来时,房内可有其他异常?”
蔡家次子皱着眉摇了摇头:“卯时三刻天光还未亮,房内没有点灯,我……我也说不好。”
看见他爹没了气息,他当时便慌了,哪还有心思注意到其他事?
当时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封住所有门,让护卫挨个搜查院子房间。
宋秋余发现华点:“书房没有点灯?”
蔡家次子点头:“对,我进来时一片漆黑。”
宋秋余四下察看书房,门窗没有被撬开的痕迹,案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八角亭香炉,里面有一段没有烧尽的香片。
香片颜色乌沉发亮,上面还刻着字,大部分的字都被烧毁了,只剩下“若”、“开”两个字。
宋秋余拿到鼻下闻了闻,幽幽的暗香钻入鼻腔,他迟疑地看向章行聿。
见他有话要说,章行聿问:“怎么了?”
宋秋余拿给章行聿:“你闻闻。”
章行聿低头嗅了一下香片:“是一样的香。”
看他兄弟二人打哑谜,蔡家次子急道:“什么一样的香?”
宋秋余没答反问:“你认识镇关的方家么?”
蔡家次子眼眸动了动:“听说过,怎么了?”
宋秋余直言道:“我跟兄长来南蜀时经过镇关,曾在方家暂住了几日,方老爷子用的熏香跟这个一样。”
当时宋秋余还觉得好闻,想跟方老爷子讨一些,结果隔日老爷子便死了。
“那又怎样?”蔡家次子高声说:“这熏香我爹能用,镇关的方家自然也能用。”
宋秋余没顺着这个熏香再聊,反而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你先前说,你们蔡家的护卫日夜巡逻,是一直这样,还是最近才这样?”
蔡家次子谨慎答道:“府中前些日子丢失了财物,那之后才让护卫巡逻。”
宋秋余转头去看李铭延:“李大人,你可知道蔡家被盗一事?”
李铭延一脸茫然:“我不知道。”
宋秋余挑眉:“蔡公子,府中丢失了钱财怎么不报官?”
蔡家次子道:“知道寻不回来,就想着不要劳烦李大人了。”
当着宋秋余与章行聿这两个御前红人,李铭延赶忙表露态度:“蔡兄此言差矣,我身为一方百姓的父母官,怎么会嫌麻烦呢?”
蔡家次子紧抿的唇上下动了动,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然后请示道:“那李大人现下可否找出真凶了?”
不等李铭延说话,宋秋余开门见山:“没有真凶。”
蔡家次子眉头紧拢:“这话是何意?”
他的困惑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任何作伪,他是真想要抓住不存在的凶手。
确定对方不知道蔡老爷子的用意,宋秋余也没有藏着掖着,点破道:“你爹是自尽的,凶手是他,遇害的也是他。”
蔡家次子恼怒地后退半步,瞪着宋秋余说:“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宋秋余:“你爹要你卯时三刻来,便是让你为他收尸,若非如此,书房怎么会没有点灯?”
蔡家次子还是不肯相信:“好端端的我爹怎会自尽?”
【好端端的肯定不会自尽,问题是他不死,你家就不能好端端了。】
“胡言乱语,简直是胡言乱语!”蔡家次子怒不可遏,指着章行聿便骂:“章行聿,就算我大哥与你在朝堂政见不合,你也不该放任你弟弟信口开河地辱没我爹!”
李铭延拽了拽蔡家次子的衣袖,小声提醒道:“蔡兄,慎言慎言啊。”
你眼前的这位别说是你爹你哥了,便是郑国公他也敢辱没!
可不敢再刺激他了,等会不知道他又要口出什么狂言!
【谁辱没你爹了?】
听到宋秋余“张嘴”,李铭延忍不住闭了一下眼,只望宋秋余接下来的话能委婉一点,毕竟人家是刚死了爹。
【你爹二十多年前跟陵王勾结,他怕被朝廷发现,这才牺牲自己保护你们全家。】
李铭延:!!!
他以为宋秋余会送走蔡家这个次子,没想到是冲着蔡家九族来的。
蔡家次子终于闭嘴了,岂止是嘴闭住了,心脏也快要停跳了。
【镇关的方老爷子就是因为这个自尽的!】
【我还说他自尽后,为什么要在书房放一盆显眼的金丝皇菊,原来是为了提醒蔡老爷子。】
蔡家次子紧绷的心弦嘎巴一声,彻底断了。
经宋秋余这么一提醒,他想起诸多细节,比如他爹突然加强府中护卫,还夜半与他谈了一番心,昨夜又突然支走这个院子所有的奴仆小厮……
老爷子种种奇怪的行径,都是听闻镇关那位去世之后做出来的。
【没想到方老爷子还挺有情有义。】
【老年组的兄弟真情,磕啦磕啦。】
宋秋余是磕起来了,蔡家次子彻底凌乱了。方才他还叭叭地指着章行聿说他与自家大哥是政敌,如今可好,政敌做不了了,他大哥倒是可以做章行聿的刀下亡魂。
他们全家,他们九族都是章行聿刀下的亡魂。
蔡家次子眼皮一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摔在地上时发出砰的一声。
宋秋余跳脚后退一步,迷茫地看着昏迷的蔡家次子。
【这是咋啦?怎么突然晕过去了。】
李铭延:……这很难不晕-
宋秋余再次成功破获一起老头自杀案。
回去的路上他不禁思考:一直以为高潮的大案子应当是郑国公或者是太后,看如今这走向……
陵王妥妥上大分!
陵王虽已经死了二十多年,但江湖上一直有他的传说,也算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强人了。
方、蔡两位老爷子跟陵王到底什么关系,他们听到了什么风声才会自尽?
宋秋余从衣襟摸出那块刻着字的香片,这小玩意会跟陵王有关系么?
为什么方老爷子临死前会焚它,蔡老爷子死前也会焚它?
这么多谜题还没有解开,宋秋余猜测:【估计还会再死人。】
与宋秋余同乘马车的李铭延,闻言嘴皮子狠狠抖了一下。
【这人应该会跟陵王有关。】
李铭延只觉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忍不住拿脑袋撞了撞车窗。
死人不说,还跟陵王有关!
【下个死的会是谁呢?该不会是李大人吧?】
李铭延猛地抬头。
【哈哈哈开个玩笑,应该不会,他跟陵王又没什么瓜葛。】
第78章
回去的路上李铭延提心吊胆,生怕再听到什么吓人的话,他在心里一直阿弥陀佛。
到了府衙门口,宋秋余从马车上刚下来,便听到骑在马背上的章行聿道:“我要去绣山一趟,顺便找一找烈风,你跟李大人回府吧。”
宋秋余好奇:“去绣山做什么?”
章行聿道:“几千年来南蜀山动频发,地势变化很大,还是亲自看看稳妥。”
宋秋余不想留在府衙,而且还有一个胡总兵虎视眈眈想要他的命,万一章行聿走后这姓胡的派人来杀他怎么办?
“我也去。”怕章行聿不同意,宋秋余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府衙里闹不准就有胡总兵的人。”
章行聿似乎也觉得留宋秋余一人留在这里不安全,他便没有拒绝宋秋余跟随的提议。
宋秋余开开心心地解下套在马车上的绳套,牵着马就要走,正要下马车的李铭延趔趄一下。
宋秋余回头致歉:“对不住李大人,我忘了你还在车上。”
李铭延扯了扯嘴角,说了一句无妨,毕竟这也不是宋秋余第一回吓他。
呵呵。
见宋秋余爬到马背上要走,李铭延想劝几句。若是宋秋余出了城门遇到什么危险,他未必能及时带着人去救。
李铭延刚张开嘴话还未说出口,府衙内走出一个满脸焦急的衙役。
他快步走过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呀,出事了!】
一听有大事,原本要走的宋秋余当即竖着耳朵听。
李铭延心里咯噔一声,心惊胆战地问:“又出什么大事?”
衙役走到李铭延跟前,恨恨道:“还不是这个孙秀才!”
一听是孙秀才的事,李铭延反而放心了,他关在牢里能出什么大事?
衙役道:“今日十五,卑职的娘去庙里烧香的时候,竟看见佛龛上供奉着陵王这个叛逆!这定是孙秀才这个狂徒干的,卑职只怕这厮不只在这间寺庙供了陵王叛贼。”
李铭延闻言闭合了一下眼睛,耳边嗡嗡作响。
看着身形摇晃的李铭延,衙役担忧道:“大人,您没事吧?”
李铭延声音虚弱:“你快带人去寺庙、道观挨个搜查。”
“我去审审这个孙秀才。”李铭延疲惫之中带着恼怒:“看他还干了什么蠢事!”
衙役应了一声:“是,卑职这就去。”
【这个孙秀才戏份好多,难道他身上有什么隐藏剧情?】
李铭延:嗯?
探案剧里多次出场的人物,一般都兼具着解密、给主角提供线索的重要任务。
【回来再查看这个孙秀才。】
宋秋余夹了一下马腹:“驾。”
看着宋秋余远去的背影,李铭延心急如焚,怎么话又说半截,何为隐藏剧情?
难道这个孙秀才并非疯癫,他与蔡家一样都与陵王余孽有所勾结?
李铭延不敢深想,撩起衣袍便进了衙门,让人去提孙秀才,他要亲自审问-
宋秋余骑着马出了城后,便开始吹秦将军教给他的口哨召唤烈风。
自昨日离开后,烈风一直没有回来。
它是战马,需要喂养精细的草料,不能过多食用路边的野草,吃多了轻则腹泻,重则要命。
宋秋余吹口哨吹的嘴巴都要干了,也没看见烈风的影子。
他愁容满面地问章行聿:“烈马该不会真被胡总兵擒住了吧?”
章行聿安抚道:“烈风与秦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一等一的警惕心,绝不会轻易被俘。”
宋秋余还是不放心:“没有被俘怎么还不回来,它不饿么?”
章行聿说:“看完绣山,我陪你找它。”
宋秋余嗯了一声,这才不说话了。
绣山离那条游龙形态的山脉不远,山路崎岖,山峦叠嶂,地形十分复杂。
到了山脚下,宋秋余跟章行聿便将马匹拴在树上,徒步朝山上爬。
这里植被茂盛,深处光照稀薄,宋秋余的衣衫没多久湿了一片。
章行聿每走一段路便会停下来察看草丛里的植被,还会捻起土壤嗅一嗅。
宋秋余看过几本盗墓的小说,什么分金定穴,上观天星,下审地脉。
见章行聿又看草又嗅土壤的,宋秋余猜他是搬山派,这个派就是观察土壤寻找大墓。
宋秋余兴致盎然:“怎么样,这里有大墓么?”
章行聿拍掉手里蓝绿色的土,对宋秋余笑了笑,并未回答,只是道:“下山吧。”
宋秋余啊了一声,追在章行聿身后:“这里到底有没有墓?”
章行聿悠悠道:“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宋秋余在章行聿身后举起愤怒的铁拳:【打你哦!】
章行聿突然回头,宋秋余赶忙收回拳头,将手背到身后,没话找话:“烈风到底去哪里了?”
章行聿睨着宋秋余:“可能藏在你身后的拳头里。”
宋秋余:……
宋秋余怀疑章行聿后脑勺长眼睛了,也不敢再造次,乖乖跟在章行聿后面下了山。
这里离胡总兵驻扎的那座山不远,宋秋余总觉得烈风是被胡总兵给抓了,便央求章行聿去附近找一找。
章行聿没拒绝,骑马带着宋秋余穿过一片密林。
他们行至一道v形的沟谷时,与带了一支骑兵的胡总兵相遇。
胡总兵看见宋秋余、章行聿没有任何意外,似乎专程为取他们性命而来。
宋秋余瞬间明白过来:“你派人监视我们?”
胡总兵冷笑一声:“谁让你们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送死与大都督作对?”
宋秋余下巴一昂,自傲道:“谁让你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非要送死与我兄长作对?”
胡总兵抽出金刀,阴冷道:“死到临头还敢逞能?”
看见胡总兵的刀背镶着繁复精美的纹饰,宋秋余啧了一声。
【呦,还是一个精致的胡茬boy。】
胡总兵皱起八字浓眉,不知道宋秋余在胡言乱语什么,估摸着是在骂他,当下便挥刀朝宋秋余砍去。
宋秋余大声道:“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胡总兵以为他要求饶,便停了下来。
宋秋余问:“烈风是被你抓走了?”
胡总兵面色登时转阴:“臭小子,竟还敢拿我开涮。”
说话间,夹着马腹朝宋秋余奔来,沉而重的金刀在他手中,犹如切豆腐的短刀,夹裹着劲风砍向宋秋余。
章行聿跃身而起,举重若轻地踢开胡总兵的长刀,借着这点力,他骑上宋秋余的马,一手牵缰绳,一手环着宋秋余,让身下的马儿调转方向。
恼怒的胡总兵追在身后,朝着他们连射两箭。
章行聿将宋秋余摁在马颈,自己侧身躲过那两支箭。
听着耳边咻咻咻的箭矢破空声,宋秋余知道他们会安全,但他控制不住肾上腺素飙升,胸膛里的心疯狂跳动。
眼看胡总兵就要追上来,章行聿抱着宋秋余跳下马。
下一瞬,马脑袋便被金刀砍了下来。
【沃茨,好可怜的马!】
温热的血溅在宋秋余身上,他骇得眼睛都要脱眶了。
【这姓胡的居然这么厉害!】
胡总兵倨傲扬眉,若没有真本事他能做封疆大吏?今日他定要这臭小子跪地求饶!
胡总兵如此想着,手上动作也没停,金刀如雷霆之势,横向劈砍朝着宋秋余他们而下……
【秦将军吊打姓胡的,不敢想象秦将军到底多彪悍。】
胡总兵骤然听到此番言论,鼻孔喷出来的气都重了几分,激愤之下准头都变差了,刀刃堪堪擦过章行聿的衣角。
小王八蛋,我要弄死你!
胡总兵气的青筋暴起,连连挥刀砍下,像头愤怒的蛮牛。
章行聿并不正面迎战,只是拽着宋秋余边躲边逃。跑到一棵四五人环抱的树下,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参天大树有一处可以藏人的树洞,章行聿将宋秋余推了进去。
“别出来。”章行聿揉了一下宋秋余的脑袋,嘱咐完便提剑离开了。
宋秋余半点功夫都没有,老实躲在树洞里,从怀里拔出匕首防身。
听着树洞外,刀剑碰撞发出的铿锵激烈声,不安之下宋秋余又捡了一块石头。
他一手拿石头,一手拿匕首,谁要是敢进来,他先拿石头砸那人脚面,等人疼的弯腰时,他再捅对方腰子。
宋秋余在脑子里不断模拟自己英勇战斗的画面。
事实是章行聿很英勇,竟没让任何一人越过他,冲进树洞威胁宋秋余的安全。
宋秋余感动的泪眼汪汪,这就是爆棚的哥友力。
不知过了多久,章行聿探身进了树洞,一把将宋秋余拽了出来。
【结束战斗了?】
宋秋余稀里糊涂跟着章行聿往外走,树洞周围横七竖八躺了许多骑兵的尸首,独独不见胡总兵。
宋秋余左右看了一眼,仍旧没见到胡总兵,不由问:“胡总兵呢?”
他话音刚落,胡总兵便骑着骏马,踏风而来,眼中的杀意不减反增,悍气十足。
宋秋余再次忍不住感叹,不愧是战场厮杀出来的,这家伙的气势是真唬人。
看着越来越近的胡总兵,宋秋余抓住章行聿要逃,突然章行聿捂住了他的眼睛。
在眼皮还未被完全盖住时,宋秋余隐约看见一抹血光,紧接着他的视线受阻,什么也看不见了,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马儿受惊时发出的嘶鸣。
【怎么了?】
宋秋余又听到砰的一声,好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到地上,他纳闷地扒了扒章行聿的手。
隔了几息,章行聿顺着宋秋余的力道,放下捂着宋秋余眼睛的手。
视线重新恢复,宋秋余这才看见尸首分家的胡总兵。
日头透过密林的缝隙照进来,半空的一处地方亮闪闪地发着光,还有鲜红的血滴下来。
【什么情况?】
宋秋余彻底懵圈了,等他走近之后才发现一道极细的银色丝线,丝线绑在两棵树上,而胡总兵就是被这根银线削了脑袋。
胡总兵的脑袋滚进淤泥里,死时眼睛都是大睁的,面上还带着怒意。
他明显不知道这里埋伏这根要命的东西,要不然也会贸然撞上来,在不知不觉下丢了性命。
【这根银丝是章行聿绑在树上的?】
很快宋秋余又推翻这个猜测。
【不对,不可能是章行聿绑的。】
宋秋余在树洞里听到兵器交锋的打斗声,声音一直没有断过,章行聿压根没这个时间去设埋伏,他杀胡总兵也不需要设埋伏。
“哥。”宋秋余问章行聿:“方才树林里有其他人来过?”
章行聿似乎也没想到胡总兵会以这样的方式死了,看了一眼尸首,收回手里的剑:“应当是没有,我没察觉。”
【难道是巧合?】
【有什么人闲得慌在这里绑了一根银丝,没想到倒霉的胡总兵歪倒正被削掉脑袋?】
宋秋余仰着头去看那两棵绑着银丝的树,树皮上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痕迹看起来很新。
哒哒哒。
身后响起马蹄声,宋秋余赶忙回身,便在绿林间看到一人骑着马朝林子外奔去,那人穿着骑兵的铜甲,戴着同色的头盔,并不能看到样貌。
【这个人是凶手!】
宋秋余下意识追了过去,那人回首朝宋秋余射来一箭,被章行聿提剑挡下。
宋秋余顾不得安危,急道:“哥,他可能是杀了胡总兵的凶手。”
章行聿听后追了过去。
宋秋余满脑子问号,这人是谁,为何要杀胡总兵?难道是陵王余孽安插在军营里的卧底?
宋秋余隐约觉得胡总兵之死是解开谜题的关键线索。
但很可惜,章行聿没抓到人,那人骑着马逃走了,从始至终都没有露出真容。
宋秋余失望之余又觉得这是正常的,吊胃口观众嘛,不做人的主创都喜欢搞这种一波三折。
烦人的东西们!-
宋秋余满身狼狈地回到府衙,便迫不及待去找李铭延。
看见宋秋余身上又是血又是落叶的,李铭延心里生出几分不妙。
果然就听宋秋余道:“李大人,你赶快派人去城外给胡总兵收尸吧,他死了。”
李铭延惊得哨子音都出来了:“什么?”
宋秋余提醒:“多带几个人,除了胡总兵之外,还死了一队骑兵。”
李铭延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几近人事不知之际,身旁的衙役眼疾手快掐住他的人中,将他这口气吊了回来。
他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宋秋余:“胡总兵真的死了么?”
宋秋余还在琢磨现在要不要去看看孙秀才,听到李铭延的话,随口一答:“是啊,脑袋都削下来了,死得透透的。”
李铭延这下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宋秋余请示:“李大人我想去看看孙秀才,咦,李大人你怎么了?”
第79章
衙役赶忙将李铭延背到身上,对宋秋余道:“宋公子,我家大人昏过去了,我送大人去看大夫。”
宋秋余稀里糊涂地点点头:“你快送他去吧,另外叫人去绣山附近那片密林收尸。”
这下就连衙役都想昏过去了,一省大吏莫名死在城外,这可是塌天的大事!
不过就算天真塌下来,还有官职高的人顶着,他还是先将李大人救醒吧。
衙役不敢再耽误,背着李铭延快步走了。
宋秋余没李铭延那么脆皮,是因为他知道有章行聿在,别说死一个胡总兵,就算死俩这种封疆大吏,明月还是会高悬在天际,不会出要命的大事。
正因这份自信,宋秋余从容地准备去牢里再会一会孙秀才。
“大人。”
宋秋余正愁找不到人带他去牢里,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吏捧着几册书走过来。
书册上落满灰尘,灰衣小吏边走过来,边抖落上面的灰尘,呛得他连连咳嗽。
“大人?”小吏走过来后才发现李铭延没在此处。
奇怪,他方才还听见李大人的声音了,人去哪里了?
院中树下站着一个清俊少年,对方唤他:“你过来。”
小吏认识此人,知道是京城来的贵人,殷勤地上前作揖:“宋公子。”
人一靠近,宋秋余忍不住揉了一下鼻子。
察觉到宋秋余这个动作,小吏后退了半步,解释道:“小人方从书库出来。”
他身上一股子纸张发霉,以及陈年老油墨的刺鼻味道,衙门的书库不太通风,里面的书籍便是每年都拿出来晒一晒,也还是臭的。
宋秋余适应了一会儿,鼻子便接受这种味道,主动上前问:“牢房在哪里?可否带我过去,我想见一见孙秀才。”
一听孙秀才,小吏一脸纳罕,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个个都要见孙秀才?
大人上午刚审问孙秀才,京城里来的贵人也要见他。
“怎么了?”宋秋余见他不说话:“我不能见他么?”
小吏忙摆手:“不是不是,宋公子是贵人自然能见,只是那孙秀才疯疯癫癫的,怕是冲撞到您。”
宋秋余道:“不妨碍的,劳烦你带我去。”
小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这边走。”
去牢狱的路上,宋秋余跟小吏打听:“孙秀才真的疯了?”
府衙里的人提及孙秀才,个个都恨得牙根痒痒。
小吏抱怨:“可不是疯了,真真是疯得不能再疯了!下了牢嘴巴一刻都没停过,一直说胡话念反诗。也就我们大人心善,若是换个心肠狠的,早将他的牙挨个拔了。”
宋秋余又问:“那可有什么人来看他?”
小吏嘴巴一努:“他父母早死了,又得了这样的疯病,整日说要复兴反贼,亲朋躲他还来不及,谁会来看他?”
宋秋余听出小吏话里的讥讽愤然:“我看你很厌恶他?”
小吏倒也不否认,怨气冲天地说:“因为他,我们衙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牢里的兄弟听他吼叫,衙役兄弟挨个搜查寺庙,道观找他供奉的那些鬼东西,就连小人都在书库给他找了一个多时辰的书。”
宋秋余看了一眼小吏手里拿的书册:“这是给他找的?”
小吏恨道:“可不是!大人为了让他老实交代都在哪些地方供奉了那反贼,便应允他可以在牢里看书,这些书都是这孙秀才要的。”
宋秋余问小吏要过那几册书,都是一些寻常的玉烟书籍,没什么特别之处。
宋秋余不死心,又一页一页地飞快翻看了一遍,书页之中的浮尘呛的他连声咳嗽。
小吏干笑道:“宋公子您若喜欢这几本,小人去书局给您买新的。”
宋秋余捂着口鼻,被那股老油墨子味熏的直皱眉:“这些书你们也该晒一晒了,真难闻。”
小吏讪讪应着是。
宋秋余实在是瞧不出问题,但他直觉这是一条线索,毕竟这是探案游戏,不会平白上演一段无用的剧情。
等他回去问一问章行聿,章行聿读书多,应该能发现重要线索。
打定主意后,宋秋余将这几册书还给了小吏-
上午李铭延刚审问过孙秀才,如今人就关押在府衙里的审讯间。
宋秋余过去时,孙秀才手脚都被捆住,口中也塞着一块脏到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臭抹布,他呜呜叫着,看起来好不可怜。
看守孙秀才的只有一个衙役,正在长椅上打瞌睡。
小吏上前踹了衙役一脚:“宋公子来了。”
衙役骤然惊醒,虽然还没反应过来是哪个宋公子,但人已经弹跳起来,开口便叫大人。
宋秋余问:“我想问孙秀才几句话,能将他口中的布扯下来么?”
衙役抹了一把嘴角的涎水,连声应着好,打开牢门上的锁链,将孙秀才口中那块臭抹布拿了出来。
一旦能开口,孙秀才便神色癫狂地念反诗。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陵王神君会在甲子之时复生,到时候你们都会死,哈哈哈哈哈,全都死了,都死,都死,哈哈哈哈哈……”
他正疯笑着,听不下去的衙役顿时将抹布给堵到他嘴上。
衙役回头无奈道:“这位公子,您也看见了,这人就是一个疯子。上午我们李大人审了半天,他也是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
宋秋余让小吏把那几册书拿给孙秀才。
小吏解开孙秀才双臂上的麻绳,一脸怒容地将书塞给他。
看到书,孙秀才眼神都清澈了许多,缩在角落安静地看书,看着看着脑袋便摇了起来,妥妥的一个酸儒模样。
这人是真疯了。
原先宋秋余还怀疑他在装疯,但看到孙秀才含着那块抹布摇晃脑袋的模样,终于确定他没装。
宋秋余故意念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小吏与衙役同时吓一跳:这诗可不敢宣之于口!
难道孙秀才这疯病,宋公子也染上了?
原本安静的孙秀才仿佛触动发条的机器,瞬间运作起来,眼睛染上癫狂,吐掉嘴里的抹布,声音尖而锐:“陵王神君会复活,姓刘的全死光。”
他眼睛猩红,指着宋秋余诡异道:“你死。”
又分别指向小吏与衙役,高昂激昂:“你、还有你,你们都得死。陵王神君与天同寿,神泽光耀。”
说着他跪下虔诚地叩首。
宋秋余问他:“陵王是什么神君?”
孙秀才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许久,才迟缓道:“陵王是……春神。”
宋秋余又问:“为何是春神?”
孙秀才没有看宋秋余,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一处空地,自言自语一般:“当然是春神,陵王说过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青帝是五方天帝之一,为司春之神。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宋秋余跟着孙秀才念了一遍这首诗,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什么,连忙从怀中掏出从蔡家带走的那枚香片。
香片乌黑发亮,其上刻着“若”、“开”两个字。
这首诗是黄巢写的,也是一首著名的反诗,诗名为《题菊花》。
这句诗的是意思——有朝一日我若成了春神,会让菊花跟桃花一块开。
一瞬间,宋秋余想到很多事。
因为太过震惊,他静默许久都没出声。
足足怔了半刻钟,脑子闪过一个又一个推测,但宋秋余始终不敢相信。
“那姓孙的还在喘气么?”
一道怒声打断了宋秋余的思路。
没多久三四个衙役走了进来,为首那人看起来火冒三丈,手里拎着一堆佛牌。
“今日老子定要打掉姓孙的牙……”男人看到宋秋余后,剩下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讪讪一笑:“宋公子,您也在这里?”
宋秋余勉强回以一笑。
骂人的衙役摸了摸鼻子,心虚地解释了一句:“卑职奉李大人的命去寺庙公干,您看看这孙秀才,给那反贼供了多少佛牌?”
宋秋余随意看了一眼,忽然神色一凛,从那堆佛牌拾起其中一个:“这是什么?”
衙役道:“这也是孙秀才供奉的,这个名字……卑职没听说过。”
宋秋余拿着那个佛牌快步走到孙秀才眼前,急声问:“说,这个是谁?”
孙秀才疯疯癫癫一边骂朝廷腐败无能,一边吐唾沫,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宋秋余气势凌人地拎起他的衣襟,抬手就是一巴掌:“先别给我疯,告诉我,这人是谁!”
一巴掌下去,孙秀才的眼睛都清澈了,终于看了一眼宋秋余怼到他眼前的佛牌,颠笑道:“世子大人,小神君。”
宋秋余眼睫动了动:“你说这是陵王摔死的那个幼子?”
孙秀才也不答,跪在地上叩拜佛牌:“小神君现世了。”
宋秋余怒视着他:“你怎么知道他是小神君?”
孙秀才将手压在唇上,发出嘘声,而后小声说:“是陵王大人告诉我的,不对,是陵王大人托梦告诉我的。”
衙役听不下去他的胡话,对宋秋余道:“先前抓了陵王一个余党,当时孙秀才也被关在牢里,他应当是听那人说的。”
宋秋余慢慢地松开孙秀才。
是他,原来真的是他-
宋秋余神色恍惚从牢里出来,他没回去,而是出了衙门。
宋秋余脑子乱糟糟的,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信息量,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条街,竟也慢慢想通了。
算了,纠结那么多干什么?肚子饿了,回去吃饭!
宋秋余往回走的时候,街上的百姓乱成一片,不断有人在喊“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了?”宋秋余抓住一个满脸慌张的男人:“怎么了?”
那男人哭道:“胡总兵死了,他的兵集结在城外,说若是不交出杀人凶手,便要血洗城内。”
宋秋余闻言放开他,便朝着城门狂奔而去。
城中百姓听到屠城的言论,吓得四散奔逃。宋秋余逆着人流,一口气跑到城门。
此时城门紧闭,城内的官兵个个如丧考妣,双腿发抖不停推着重物堵到城门。
城外集结上千兵马,黑压压站成方列,为首的是胡总兵亲兵副将,叫嚣着要李铭延交出章行聿。
原本昏过去的李铭延,被衙役用冷水硬生生泼醒,听闻胡总兵的副将打算屠城,又吓晕过去了。
衙役又是掐人中,又是泼冷水,总算将李铭延唤醒了,然后背着李铭延上了城门与副将谈判。
说是谈判,李铭延恨不能跪下来求副将撤兵。
李铭延哆哆嗦嗦地说:“章大人是皇上派下来的,怎么可能杀了胡总兵?张副将,您这是……”
他不敢指责对方这是在谋反,委婉道:“您若因胡总兵的死迁怒到城中百姓,陛下问责起来,您如何交待?”
张副将冷冷道:“你李铭延带着一城百姓投靠陵王叛逆,我带兵来肃清平乱何错之有?”
见对方要陷害他们,李铭延被他的厚颜无耻气道:“你……”
一旁的衙役拽了拽李铭延的衣袖,压低的声音满是惶恐:“大人慎言,兵临城下,可不能激怒了他。”
李铭延只好将这口气咽回去,继续与张副将讲理。
“章大人绝无可能是杀胡总兵的凶手,我敢以人头担保。不如您给我们三日的时间,我定会找出真凶以慰胡总兵在天英灵。”
张副将冷嗤:“你当我是傻子?给你三天时间要你去搬救兵?”
李铭延颤颤道:“那……一日?”
张副将不吃这套:“交出章行聿,否则我这就下令攻城!”
李铭延吓得肝胆俱裂之际,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章某在此。”
李铭延如闻仙音,涕泪横流地看向章行聿:“章大人,您快跟副将好好解释一番。”
说完又朝城下的李副将看去,苦口婆心劝道:“大人,这中间定是有什么误会,或许是陵王余孽所为,您可不能中了他们的离间之计呀。”
张副将面色阴冷:“别什么事都套在陵王余孽身上,我不是傻子!”
【你不也利用陵王余孽这个名头屠城?】
李铭延面色一喜,宛如看到救星:“宋公子!”
张副将面色一冷:“你是说杀害总兵大人的是这个宋公子?”
李铭延忙道:“不是不是,下官的意思是宋公子来了,他聪慧过人,肯定能查出杀害胡总兵的凶手是谁。”
宋秋余躲在角落,怎么也不肯显身。
【我是知道谁是凶手,但我不能说!】
李铭延:?
为何不能说?
【因为凶手是……】
宋秋余探出一点脑袋,视线越过几个守城的兵将、以及李铭延,最后落在身形修长的章行聿身上。
第80章
如今大军压境随时有破城而入的可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铭延急迫地叫了一声宋秋余:“宋公子!”
宋秋余一张脸比苦瓜还要苦,躲在角落始终不肯出来。
【不要问我,我真的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李铭延心急如焚,城下一片黑压压的骑兵,他压根无法静下来思考,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章行聿身上。
李铭延低声道:“章大人,您能不能将令弟请出来?”
章行聿倒是没拒绝,朝宋秋余走了过去。
李铭延松了一口气,连忙高声安抚城下的张副将:“张大人,宋公子已经找出杀害胡总兵的……”
说话间,他的余光瞥向章行聿,只见人将宋秋余从角落拉了出来,却没开口问胡总兵的事,反而说——
“怎么满头是汗?”
章行聿拿出一方洁净的帕子给宋秋余擦额角的细汗。
李铭延身体剧烈震晃,险些没一头栽到城下。
宋秋余眼神闪躲着没去看章行聿,只是将头摇了摇。
看着兄友弟恭的和睦画面,李铭延嘴角抽了一下,继续硬着头皮对张副将道:“宋公子已知晓谁是害死胡总兵的人。”
“你说的这个宋公子,该不会是章行聿那个弟弟吧?”张副将讥诮扬唇:“你觉得我会信他的鬼话?”
【不信正好,反正我也不会告诉你谁是凶手。】
李铭延闻言身体又晃了晃,忍不住往城下瞄了一眼,心想如果就此跳下去,不知能否保全自己的家人。
张副将冷声道:“既然你们偏偏要找死,那我便顺了你们的心。”
【谁死还不一定呢!】
李铭延崩溃地撞了撞凸起的墙台,很想求一求宋秋余别再火上浇油,不惹怒张副将,对方或许会给他们留一具全尸。
【章行聿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杀了胡总兵,一定留着后手。】
李铭延停下所有动作,一寸寸转过脑袋,呆滞地看向宋秋余。
谁?
方才是他听错了,宋秋余说谁杀了胡总兵?
【没错,杀胡总兵的人就是章行聿。】
【不只是胡总兵,蔡家老爷子还有方家的老爷子的死都与他有关。】
宋秋余将嘴巴抿得紧紧的,在心中暗自发誓——
【只要我守住这些秘密,不往外透露一个字,章行聿一定能逆风翻盘。】
你守不住的!
就你这种一点心事都往外秃噜的,怎么可能守得住秘密!
李铭延彻底崩溃破防,完了完了,他今日真要死在这里了。
惊恐惶然之下,李铭延朝章行聿看去。
章行聿正在叠那方为宋秋余擦过汗的帕子,他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并没有听到宋秋余“揭发”他罪行的那些话,仅仅只是垂了一些眸,玉山将崩而面不改,身姿岩岩若松之独立。
李铭延却莫名生出一种惧意,喉管紧了紧。
他不懂章行聿放着远大的前程不要,为何要杀胡总兵?
难道是……
李铭延眼皮颤了颤,是皇上不满郑国公、韩大都督,因此派章行聿来南蜀杀了胡总兵这只韩家的看门狗?
【我一定要保守秘密!】
宋秋余紧咬牙关,一脸正色。
【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跟任何人透露,章行聿是陵王的亲儿子。】
哦,猜错了。
等李铭延反应过来宋秋余的话,瞳仁在眼眶狠狠跳了两下,连带着半个头皮都麻了。
章行聿始终不言,垂下的眼睫仿佛一只蝶,在眼眸落下一片阴影。
陵王的儿子?
城门下的张副将闻言也大吃一惊,这怎么会……
宋秋余也不愿意相信章行聿是直接,或间接害死他人的凶手。
但所有证据都指向章行聿,由不得宋秋余不信。
当初在方家的时候,章行聿化名为承安,而承安就是陵王幼子的名字。
孙秀才给这位小世子供奉佛牌时,写下的名字就是承安。
【传闻陵王临死前摔死自己的幼子,但如果传闻是假的呢?】
【有人狸猫换太子,用一个跟陵王没有血缘的男婴换下这位小世子,再送到南陵章家呢?】
李铭延难以置信,但隐约间又觉得此事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万一是哪个下属、忠仆,或者是陵王自己想留下最后的血脉,故意演了这么一场戏?
李铭延脑子乱糟糟的,既觉得宋秋余这个猜测合理,又觉得这事匪夷所思。
章行聿怎么会是那个小世子?
就算那个小世子还活在人世,怎么也不该是章行聿。
【只有章行聿是陵王的儿子,才能合理解释他为什么要“杀”方、蔡两位老爷子。】
城门下的张副将彻底听懵了,五官拧作一团。
所以章行聿杀了胡总兵不说,还杀了其他人?
【方老爷子自杀前一日,单独见过章行聿,还跟他下过一盘棋。】
【想来就是那个时候,章行聿亮明自己的身份,逼方老爷子自尽。】
至于蔡老爷子……
同样,在蔡老爷子自尽的前一日,也曾跟章行聿见过一面。
给孙秀才找书的那个小吏,在书库只待了两刻钟,身上就染了陈年油墨的臭味,章行聿昨日也去了书库,宋秋余却没在他身上闻到那种油墨的味道。
因为章行聿压根没在书库待太久,他翻窗到蔡家见了蔡老爷子。
章行聿为何要他们俩死,宋秋余推测是两人背叛了陵王。
方二姑奶奶曾说过,方家以前养了不少金丝皇菊,有一盆金菊还是有老夫人亲自照料,想来那盆菊花是陵王亲自送的。
金菊与陵王来说意义非凡,送人这样的花等同于歃血为盟。
方、蔡老爷子收了陵王的花,最终却背叛了陵王。
【章行聿这次来南蜀应该就是为陵王报仇!】
刹那间,宋秋余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性。
【或许不只是为了报仇,他可能还打算联合陵王旧部,推翻当今的朝廷,自己称帝!!!】
随着宋秋余不断飚高的惊叹声,章行聿眼睫慢慢地撩了上去,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眸宛如一柄锋锐的刀,平缓而上的眼尾都凌厉起来。
李铭延眼皮一抖,在心里无声尖叫。
先前他想冲着章行聿喊救命,因为张副将在城外喊打喊杀。如今他想从城门跳下去,冲张副将喊救命。
原来乱臣贼子是章行聿!
张副带兵抓章行聿,反而是护国护家的忠君之臣!
李铭延面颊滚着两行泪:真是冤枉你了张副将,你快破城带走章行聿!
宋秋余也感受到章行聿的变化,顿时噤声了。
这次不止是嘴巴紧闭,藏在心里的那个嘴巴同样闭紧了。但只是安静几息,很快又活跃起来。
宋秋余面上乖巧安静地看着章行聿。
心里却是——【哇刺,章行聿还真是陵王的儿子。】
【我就说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眼睫那么浓,原来那是黑化的眼线!】
章行聿将眼睫撩上去时,像一笔画到底的眼线,直而长,他平日里含笑看人时显得温和,完完全全撩上去后,顿时变得凌厉摄人。
城门上的李铭延:……
城门下的张副将:……
虽然不懂什么是黑化的眼线,但听宋秋余这轻快调侃的口气,像是一句俏皮话。
这种时候说俏皮话合适么!
章行聿似乎没觉得不合适,眼睫垂下一点,像是弯出一点微笑的弧度。
宋秋余下意识也冲章行聿笑了笑,然后下一刻,胳膊就被章行聿架了起来。
啊——
宋秋余身体一轻,紧接着就与半空中的小鸟齐高。
章行聿轻巧且快速地踏过城墙,揽着宋秋余从城门外的西侧一路而下。
宋秋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章行聿放到烈风的背上。
【烈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秋余既困惑又不解,但容不得他多想,张副将领着骑兵追了过来。
章行聿紧贴着宋秋余后背,双臂穿过宋秋余肋下,牵着缰绳。
西面是一片密林,烈风载着他们两人,朝着那片葱茏密林狂奔。
无数箭矢像急雨一样擦身而过,风声都变得疾厉,咻咻咻地灌进宋秋余耳中,心提在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满心的担忧,倒不是怕身后的章行聿中箭,而是怕迈入暮年的烈风交代在这里。
宋秋余不想这匹战功赫赫的马,被无名小兵的乱箭射死,难得不安地抱着它的脖颈。
【主角光环一定庇佑我跟烈风。】
不知道宋秋余的祈祷是不是应验了,他感觉箭雨慢了下来,而且隐约还听到身后有兵戈刀剑交锋的声音。
难道是章行聿找的援兵到了?
能救章行聿的援兵会是什么人?
宋秋余想回头看看情况,但章行聿双臂一直紧紧锢着他,宋秋余没法回头查看。
烈风带着他们一路奔至密林深处,突然前蹄一扬,将章行聿抖了下去。
因为宋秋余紧紧抱着它的脖颈,倒是没被烈风甩下去。
若是平时宋秋余一定会骂烈风,但他一直紧紧贴着烈风,最能感受到烈风的变化。它脖颈一直淌着热汗,鼻息急而沉,看起来累得不轻。
宋秋余赶忙从烈风身上下去,还没来得及夸一夸烈风,便看到章行聿后背插着一支箭。
宋秋余心口重重一扯,快步走过去查看。
“兄长。”宋秋余扶住章行聿,声音都轻了许多:“你没事吧?”
章行聿抬手摁在宋秋余的脑袋上:“没事,这一箭没射中要紧的地方。”
他后背的衣服被血染透了一片,宋秋余小心翼翼地扶着章行聿坐下:“你休息一下,喝不喝水?”
宋秋余扭过头,想看看烈风有没有背行囊,一转头烈风居然不见了。
这片密林很是茂盛,阳光难以穿过,因而显得雾气昭昭,而且树木太过相似了,宋秋余左右看去,竟找不到他们来时的路。
宋秋余吹着口哨叫了几声烈风,除了自己的回音他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大而空旷的地方才会有回音,这片林子能听到回音,说明这林子非常大。
地形复杂又大的林子,人是很容易迷路的。
不过很快宋秋余的心神就定下来了,有章行聿在就算绝地险境也会柳暗花明的。
宋秋余重新蹲下:“烈风估计是找人救我们了,哥,你忍一忍……”
章行聿突然道:“别动。”
宋秋余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章行聿。
章行聿也定在原地,只是嘴皮上下轻微地张合:“你身侧有一条蛇,别乱动。”
宋秋余头皮瞬间炸开,他不怕天不怕地,不怕鬼也不拍神,单单就是怕蛇。
余光瞥见一条长着花斑的毒蛇,蜿蜒从一棵树上爬下,蛇尾卷在树梢上,身子呈弓形,对着宋秋余嘶嘶地吐着猩红的信子。
宋秋余吓得闭上眼睛,半蹲在地上的那只脚又酸又麻。
无法维持这个姿势太久,左脚已经开始泛起针扎的痛感。
见宋秋余眼睫一直颤,章行聿安抚道:“别怕。”
在宋秋余即将撑不住时,章行聿眼疾手快将宋秋余揽住。毒蛇受到刺激一般,弹跳朝宋秋余咬来,章行聿反手去捕它。
他捏住毒蛇的脑袋,用力甩了出去。
宋秋余扑进章行聿怀里,紧紧抱着章行聿的腰,脸埋在章行聿宽阔的肩上,他脑袋有几息的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章行聿中了箭伤,经不起他这样折腾,宋秋余从章行聿肩头探出脑袋,看他后背上的伤。
果然血流得更多了,宋秋余鼻腔一酸。
他不敢再碰章行聿,小心谨慎地从章行聿怀里退出来,便看到章行聿左手虎口处有两个带血的小洞。
宋秋余心中一慌,眼睛酸胀:“哥,你被毒蛇咬了?”
章行聿面上毫无血色,看着宋秋余那双含着水汽跟担忧的眼眸,他抬手扣住宋秋余后颈,然后拉近自己。
“放心。”章行聿安抚似的摸了摸:“会有人救我们的。”
宋秋余用力点了点头,这点他不怀疑,章行聿是主角他绝不会死的。
看到章行聿一脸虚弱,唇瓣也褪去颜色变得苍白,宋秋余的心一揪一揪的。
他虽然时常吐槽章行聿很装,但他还是希望章行聿是高悬的月亮,是人人艳羡,人人倾慕的探花郎。
宋秋余觉得章行聿穿红衣好看,可他也不想看章行聿衣染鲜血的模样。
这些血不要是章行聿自己的,最好也别是旁人的……
章行聿的面色由白变青,眼皮一点点坠了下去,在下眼睫画出一道好看的眼线。
宋秋余抬手轻轻接住了坠下来的章行聿,手臂虚虚地环着章行聿,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
宋秋余垂眸看着昏过去的章行聿,发了好一会的愣。
见章行聿脸上越来越差,好像蛇毒发作了,宋秋余这才开始急。
怎么救他们的人还没来?
算了算了,靠人不如靠己!
宋秋余脱掉自己的外袍,铺到一处平整的地方,而后将章行聿轻轻地放了上去。
“哥,你在这里躺一会儿,我去找解药。”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蛇在的地方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宋秋余闭着眼,在原地转悠了两圈,之后随便找了一个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
七步之后,宋秋余蹲下身子,随便薅了一把草。
宋秋余睁开眼一看,是一种锯齿叶的草,看起来很像解药。
【就是你了!】
宋秋余又薅了两棵草,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将锯齿叶的草砸出汁水,然后敷到章行聿被咬的地方。
敷好解药,宋秋余守在章行聿身旁,眼巴巴盯着昏睡的人,等他醒过来。
宋秋余对自己找的草药很有信心,因此一会儿凑过去贴着章行聿的胸口,听一听他的心跳,一会儿抓起他的手腕,给章行聿把把脉。
不知过了多久,章行聿没醒,他说的救兵却到了。
宋秋余一开始是蹲在章行聿身旁,但太累了,脚也麻,就由蹲改为坐,再之后将章行聿的脑袋搬到自己的腿上,让他枕着自己。
因此当一队人马靠近时,坐在地上的宋秋余感受到了地面轻微的颤动。
正值日头下山的时刻,密林里的浓雾越来越重,两丈开外的地方压根看不清楚。
当一队人马从浓雾里冲出来,哪怕宋秋余不认识他们,面上也露出喜色。
“你们终于来了!”
宋秋余话音刚落,一把锋利的弯刀便抵在他的侧颈。
拿刀的男人满头霜发,蓄着络腮胡,眼皮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旧疤,他看宋秋余的眼神宛如看一团死物。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若有一句假话,我要你人头落地。”
宋秋余也不生气:“好,你问。但你问之前,能不能看看我兄长?他被毒蛇咬了,我敷了药给他,他怎么还不醒?”
刀疤男压下眉峰,复杂至极地看了一眼章行聿后,才对身后的人使了一个眼色。
一个年轻的男子立刻上前,一边为章行聿把脉,一边问宋秋余:“咬他的毒蛇长什么样子?你敷的草药又是什么样子?”
“是一条花斑蛇,三角头,尾巴好像还有一抹金。”宋秋余重新去拔了一株草给青年看:“我敷的草药是这种。”
青年抬眸看了一眼:“你这是狗舌草,不解蛇毒。”
宋秋余张大嘴巴:“啊?”
【这不可能吧?】
青年从手边拔了一株长圆形,边缘密布锯齿状的草:“这是锯齿草,它能解蛇毒。”
看着青年随手拿了一块石头就地砸草,宋秋余忙说:“你这个都不干净,垫上一块石头。”
青年头也不抬:“地上都狍君子,混着锯齿草汁能更好解蛇毒。”
【……】
宋秋余的自信被击溃,原来他一步都没做对,是因为他不是主角么,可恶!
青年敷好药,刚退下,宋秋余脖颈那把刀的主人重新开口:“说,你们是什么人!”
宋秋余傲然道:“我不重要,但我哥是你们的小主人!”【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