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龙族


    循着契约被强行切断前传来的最后一丝微弱感应, 迟清影的身影自虚空踏出,现身于一片浩瀚无边的水域上空。


    下方并非寻常海域,水面呈现出吞噬光线的玄墨之色,浓郁的龙气直接凝为灵雾, 于水天之间缭绕。


    远方, 一座座岛屿星罗棋布,其上宫殿群林立, 风格古朴, 气势磅礴。


    此处,便是核心区域威名赫赫的龙族聚居地, 玄苍龙域。


    无需精确坐标,踏入此域的瞬间,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龙息, 已如同最鲜明的路标。


    迟清影运转万化鲸吞之体,转化出一缕精纯龙气, 借此感知着那最为浓郁的核心方位。


    他化作流光,掠过浩瀚水域,最终在一座最为宏伟的巨岛外围停下。


    岛屿正中, 矗立着一座巨型宫殿,其造型奇异,正是一头昂首向天,意欲腾飞的巨龙。


    巨大龙首居高临下, 漠然俯瞰着四方疆域。宫殿四周, 强大的结界光晕散发着威压。


    迟清影悬停半空, 冰冷目光扫过那座巍峨宫殿,眼底没有丝毫惊叹。


    他一眼便看出,这宫殿群的整体布局与气势, 与他曾在龙族祭坛中见过的其一小乾坤有六分相似。


    那处小乾坤,传承自上古时期一位名为玄龙的龙族大能。


    如今看来,或许正是玄苍古龙一脉的远祖。


    眼前这座宫殿,虽极力堆砌华贵,模仿远古形制,但在真正见识过龙族气象的迟清影眼中,不过是一件后代子孙的拙劣仿品。


    未得其神,徒具其形。


    迟清影在距离宫殿外围防护大阵尚有百里之遥的一处暗礁落地,长指于储物戒上轻抚,一枚形制古拙的骨符出现在掌心。


    正是他与无问之间用以传讯的秘宝,影骨令。


    骨符表面幽光一闪,一道神念瞬间流入迟清影的识海。


    信息正是无问刚刚传来。他已依循迟清影先前指令,在核心区域的几处重要坊市与情报据点搜集到了关键信息。


    玄苍龙氏并非真正的真龙嫡系,否则其世家名号之前,也不必缀上“玄苍”这等赘述。


    但如今上古血脉近乎绝迹,玄苍一族凭借其相对浓厚的龙血,已然跻身妖族世家顶端,地位超然,寻常势力不敢轻易开罪。


    此刻,玄苍龙域正在举办千年一度的龙华宴。此宴旨在彰显实力,结交各方,同时也是族内重要事宜宣布的场合。


    放眼望去,整个玄苍龙域宾客云集,各大宗门、世家的代表,皆手持请柬,驾着各式华丽法宝或灵兽坐骑,络绎不绝地朝着主岛宫殿方向汇聚。


    宴会外围,灵光闪烁,仙乐隐隐,侍从如织,一派盛大喧嚣景象。


    如此重要场合,玄苍龙族的防卫必然严密,甚至可能有散仙级的神念笼罩全场,强行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同样,大量外来宾客的涌入,也意味着身份核查难免疏漏。鱼龙混杂之下,正是潜入的绝佳时机。


    迟清影收起骨符,眼底冰寒一片。


    等待?绝无可能。


    多耽搁一刻,郁长安便要多承受一刻非人折磨。


    他现在就要进去。


    这玄苍龙域千年一度的盛宴,注定要迎到一位不请自来的恶客。


    *


    与此同时,玄苍主岛。


    巍峨的巨龙宫殿内,盛景空前。


    穹顶高悬,无数明珠将整座大殿映照得恍如仙域。


    殿中宾客云集,来自核心区域各方顶级宗门与古老世家的代表济济一堂,气息渊沉,皆非等闲。


    身着统一霓裳的龙族侍者手托玉盘,其上盛放着外界难得一见的灵食仙肴,如行云般穿梭于席案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千年龙涎香的芬芳,融合着百种仙葩的淡雅香气,彰显深厚底蕴。


    这场龙华盛宴,依循古礼,将持续整整三月。


    而今,恰是首月过半,亦是诸多重要宾客到齐的关键时刻。


    就在觥筹交错,气氛渐至热烈之际,主位高台之上灵光汇聚,数道身影缓缓凝实。


    为首者,正是玄苍龙氏当代家主,敖苍。


    他身着玄黑龙纹袍,面容威仪,自有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甫一现身,全场目光便被吸引过去,喧嚣之声渐次平息。


    敖苍缓缓扫视下方宾客,声如洪钟,响彻殿宇。


    “诸位道友远道而来,赴我玄苍龙华之宴,敖某在此,代我玄苍一族,谢过诸位盛情!”


    满座宾客皆举杯相和,气氛热络。


    敖苍略作停顿,待声浪稍平,继续朗声道:“值此盛会,又逢吉时,我玄苍龙氏,有两桩大喜之事,愿与诸位同贺。”


    “第一桩,乃我族坐镇老祖,敖洄散仙,已于月前功行圆满,安然渡过第四次散仙天劫,正式晋入四劫散仙之境!”


    话音甫落,满堂皆静,旋即响起一片惊呼与倒吸冷气之声。


    散仙之路,乃是修士飞升失败后,不得已的逆天之举。需历经千年一次的九重天劫洗礼,方有一线生机重获飞升资格。每一次天劫都凶险异常,十不存一。


    而散仙修为,素以三劫为一重大分水岭,划为前、中、后三期。前三劫为初阶,四至六劫迈入中阶,七至九劫方至高阶。


    由三劫突破至四劫,不仅是成功渡过又一次天劫,更是迈入中阶,真正跻身散仙中的强者之列,其实力与地位都将发生翻天覆地的蜕变。


    玄苍龙氏本就底蕴深厚,威震一方,如今再添一位四劫散仙老祖,其地位必将更加稳固,甚至可能借此契机更进一步。


    “恭贺老祖!”


    “贺喜玄苍龙族!”


    “龙族大兴,指日可待!”


    短暂震惊之后,宾客们纷纷举杯,高声祝贺,赞美之词不绝于耳。


    然而,在不起眼角落,亦有隐晦的神识嘀咕传音。


    “听闻敖洄老祖早年根基有损,第三次天劫就已勉强,此番突破四劫,怎会如此顺利?”


    “慎言!此事蹊跷,但龙族势大,岂容妄议?吾等静观其变便是。”


    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并无人表露异色。


    一位四劫散仙的坐镇,足以让众多势力重新审视与玄苍龙族的关系。


    敖苍面带笑意,坦然接受八方来贺。待声浪稍平,他抬手虚按,面上喜色愈发浓郁:“多谢诸位道友盛情。至于这第二桩喜事……”


    大殿之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宾客皆屏息凝神,对这紧随其后的第二桩喜事,顿时更为好奇。


    敖苍迎着全场灼热目光,声音难掩激昂,再次朗声宣告:“这第二桩喜事,关乎我族传承根本。近日,我族已迎回了一位流落在外的上古真龙后裔!”


    “什么?!”


    “上古真龙血脉?!”


    这一次,殿内掀起的哗然与震动,远比方才更为激烈!


    在场宾客,尤其是那些传承悠久的妖族与见识广博的人族大能,心中都清楚。


    玄苍龙氏虽以龙族自居。势力庞大,但其根脚并非秘密。


    他们实为继承了部分龙族血脉的诸多妖兽后裔聚合而成,血脉早已驳杂不纯,与那传说中统御万妖的真龙相比,差距何止云泥。


    正因如此,玄苍龙氏虽强,却始终未能真正令所有妖族心服口服,奉其为共主。


    若真是龙族遗脉,以其血脉天赋,族中又岂会仅有敖洄一位刚刚晋入中阶的散仙?


    如今,玄苍龙氏竟宣称寻回了失落已久的真龙血脉,这如何不让人惊骇交加,疑窦丛生!


    一位血脉纯正的上古龙族后裔,其真正意义,甚至远超一位新晋的四劫散仙。


    当即便有与玄苍龙氏关系微妙的大势力代表,在席间开口。


    “既是关乎贵族传承根基的天大喜事,何不请出这位真龙后裔,让我等也一睹上古真龙的无上风采?”


    敖苍似乎早有所料,面上不见半分愠怒,反而露出意味深长的矜持笑意:“道友所言甚是。只是这位后裔刚刚认祖归宗,血脉虽纯,却因流落在外日久,尚未经我族秘法淬炼,此刻正在秘地闭关洗礼,不便轻扰。”


    他话音微顿,环视全场,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继而从容道:“不过,若只是欲睹其风采,又有何难?”


    言罢,他翻掌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龙形玉佩。随即逼出一缕精血,滴落其上。


    霎时间,玉佩金光暴涨!


    一股煌煌龙威,自玉佩中冲天而起!


    这威压并非刻意施为,却带着凌驾万灵之上的至高尊贵,仿佛来自上古洪荒。


    一声龙吟自每个人识海深处震响。


    吼——!


    殿内所有身负妖族血脉的宾客,无论修为高低,此刻皆涌起剧烈战栗。


    不少修为稍弱的妖族子弟面色煞白,双腿发软,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现出原形,俯首称臣!


    即便是那些人族修士,此时亦感元神震荡,气海翻腾,不得不运转功法护持己身。


    此刻,满场皆寂,落针可闻。


    先前所有的怀疑揣测,在这真正的威压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敖苍满意地环视殿内众人,收回龙魂玉。那龙威也随之缓缓敛去。


    “经族老与敖洄老祖共同确认,此子身负血脉,正是上古龙族中,素有万龙至尊之称的太初金龙!”


    太初金龙!


    四字如惊雷炸响,狠狠撞击着在场每一位修士的心神。


    在诸多残存的上古传闻中,太初金龙正是天地初开时,最早诞生的龙族皇脉。


    其血脉尊贵,位格崇高,堪称众龙之尊。


    若说四劫散仙的诞生,是让玄苍龙族实力陡然跃升。


    那么,一位太初金龙血脉的现世,则是为其奠定了无可辩驳的血脉正统。


    他们将真正拥有号令万妖,问鼎妖族至尊的可能。


    核心区域维持万载的势力格局,必将因太初金龙的出现,迎来一场翻天巨变!


    就在满堂宾客尚沉浸在太初金龙血脉现世的震撼中时,一道清湛嗓音如寒泉击玉,冷然响起。


    “他非你族之人,更无意归宗。”


    那声音不高,却如霜寒过境,瞬间冻结了所有的议论。


    “——把他还于我。”


    满殿宾客皆是惊愕,骇然循声望去。


    宴会之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素雪长衣,立于满堂金碧辉煌与仙宝华光之中,宛如一道凛冽月光,骤然劈开了这浓艳浮华的画卷。


    他身姿清绝卓然,面容是令人惊心的绝美,却冰冷得不染半分人间气,好似霜雪裁成。


    那容颜令人见之难忘,却又陌生至极。


    竟是无人识得此人,更未能察觉他是如何突然现身。


    ——他是谁?


    “放肆!”


    主位之上,敖苍面色骤沉,眸中厉色如电,厉声喝道:“何方狂徒,胆敢擅闯我龙华盛宴!护卫何在,将他给我拿下!”


    数名气息剽悍的龙族护卫应声暴起,当即便要上前擒人。


    “且慢!”


    千钧一发之际,宾客席中,一位身着万法归藏宗核心弟子服饰的青年霍然起身。


    他容貌英挺,眉宇间自带一股浩然正气,此刻面色沉凝,声如金玉。


    “敖家主,诸位长老,恕晚辈失礼。这位师弟乃是我万法宗新晋弟子,迟清影。他与家主方才提及的郁长安师弟,皆是从内域分支而来,遴选而入,已正式录入我万法归藏宗门墙!”


    万法归藏宗!


    此名号一出,瞬间压下了满场躁动。


    连那几名已扑至半途的龙族护卫也硬生生止住身形,下意识地看向家主。


    在这核心区域,万法归藏宗是真正的擎天巨擘,其威势足以令任何一方势力慎重权衡。


    方才还认定那雪衣青年是自寻死路的一些人,此刻顿时转了念头。


    迟清影冰封的目光,终于微微转动,落在那位出声的青年身上。


    对方腰间悬挂着一枚小巧白玉佩,其制式纹路,似与慕青绝随身佩戴的那枚极为相似。


    此人气息沉稳厚重,犹在慕青绝之上。


    显然是受其所托,在此关键时刻,代表宗门出面维护的同脉师兄。


    然而,敖苍面色阴沉,并未因万法宗的名号而退让,反而冷笑一声:“万法归藏宗的弟子?来得正好!即便此子不来,我族也正要寻他,讨一个公道!”


    他怒视迟清影:“诸位可知,我族千辛万苦寻回的血脉传人,竟被此人种下了恶毒至极的妖奴契约!”


    “此等将同道视为牲畜、肆意奴役的卑劣行径,简直乃我辈修士之耻,天地难容!”


    此言一出,满座再度哗然!


    尤其那些妖族出身的宾客,脸上瞬间浮现惊怒之色。


    妖奴契约乃是妖族最为深恶痛绝的禁忌契约,一旦缔结,奴方不仅生死由人,更是永世不得超脱。


    即便是对待未开灵智的凶兽,稍有仁心的修士也耻于动用此等手段,更何况是对待一位身负太初金龙血脉的同道!


    谁能想到,这清绝如谪仙的年轻人,心肠竟这般狠毒酷烈!


    面对这滔天指责与无数异样目光,迟清影却依旧静立原地,清绝面容不起丝毫波澜,只眸中寒光更厉。


    那万法宗的师兄闻言也是一怔,随即剑眉紧蹙,朗声道:“敖家主,此言恐怕大有误会!”


    “迟师弟与郁师弟早在未入核心区时便已结为道侣,情深义重,共历生死,此事在内域有目共睹,怎会是什么主奴关系?这定然是……”


    “道侣?”


    敖苍厉声打断,语带讥讽。


    “好一个道侣!若非趁我族传人流落在外、重伤未愈,甚至可能连人形都难以维持的虚弱之际,强行逼迫,又岂会签下这等恶毒契约?此等行径,与那魔道邪修何异?!万法归藏宗莫非还要包庇这等残害我龙族血脉、践踏妖族尊严之人不成?”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宾客席中又有一人倏然起身。


    “此事……确有误会!”


    这声音清亮,又因紧张而微微发颤,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开口者来自以丹道闻名的万药仙宗,令人意外的是,发声者并非端坐首位的长老,而是一位面容清秀、犹带几分青涩的年轻弟子。


    迟清影目光掠过,冰封般眼眸几不可察地一动。


    是方逢时。


    他竟也来到了核心区域。


    与当年在外域小世界时相比,方逢时一身气质也有蜕变。他身着万药仙宗核心弟子的青碧云纹袍,看其位置与周围长者隐隐回护的姿态,显然极受宗门器重。


    他生性内向腼腆,此刻竟在如此多强大修士的注视下挺身而出,主动开口,脸颊都隐隐泛白,声音却异常坚定。


    “晚辈方逢时,可为此事作证!迟兄与郁兄,他们自外域时便是生死相托的挚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带着颤音,却努力说得清晰。


    “当初郁兄遭遇不测,迟兄不惜代价,倾尽所有相救,其间情谊,晚辈亲眼所见。”


    “他们情谊之深,远超寻常,迟兄怎可能……怎可能会将郁兄视为奴隶?这其中定然有天大的误会!”


    高台之上,敖苍的面色已然铁青。


    接二连三有人为迟清影发声,而且皆是万法宗、万药仙宗这等不容小觑的顶级宗门。


    他显然未曾料到,一个来自外域小世界、不过出窍期的修士,竟能牵扯如此多方势力!


    殿内,宾客们私语声也愈发嘈杂起来。


    一方面,连续有人证出面,所言凿凿,皆指向另一番真相;


    另一方面,万法归藏宗弟子身份非同小可,强行扣人本就不合规矩,又有万药仙门这等交游广阔的丹道大宗出言,玄苍龙氏若再一味强硬,只怕难以服众,更会落人口实。


    形势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然而,就在这暗流涌动的关口,一直静立的迟清影,周身气息骤然一凛。


    他猛地抬头,视线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望向了极远处。


    在他那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中,那道与他性命交缠的契约联系,正在变得模糊,并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着玄苍龙域之外移动,甚至隐隐有彻底脱离此方界域的趋势!


    有人在将郁长安强行带离!


    这个认知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冷静。


    “轰——!”


    下一瞬,一股磅礴龙威轰然爆发!如同沉眠万古的凶兽彻底苏醒,骤然睁开了腥红竖瞳。


    这龙威之精纯,甚至远比方才敖苍借助龙魂玉所展示的气息更为骇人!


    无形气浪以迟清影为中心席卷开来,殿内镶嵌的所有明珠晶石顷刻为之黯淡失色!


    “呃啊!”


    “这、这是……?!”


    殿内所有身负龙族血脉者,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无以抗拒的敬畏与恐惧,修为稍弱者更是周身龙鳞虚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几乎当场跪伏下去!


    其余妖族宾客同样骇然失色,在这无上威压之下瑟瑟发抖。


    敖苍与诸多玄苍长老首当其冲,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与惊骇。


    他们竟被震慑得难以有分毫动弹。


    这……这才是真正凌驾万灵之上的太初龙威!


    无边龙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甚至穿透重重结界,悍然直冲玄苍主岛之外!


    整个宴会厅,已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寂静之中,迟清影雪衣无风自动,他冰冷声音响起,不仅传入每一人耳中,更仿佛穿透层层虚空,直抵那隐匿于幕后的操纵。


    “郁长安,就是我的奴从。”


    “他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中。”


    “三息之内,若不见人——”


    那席卷天地的浩瀚龙威之中,骤然迸发出刺骨杀意。


    “我便立刻引动契约,让他神魂俱灭,与尔等同葬于此。”


    作者有话说:


    yca:凭什么说我不是老婆的奴隶[愤怒]谁允许这样诋毁我的


    71和yca他俩之间不会有问题的[撒花]一直都是恩爱小情侣[撒花]只是外人看起来纯恨一点点[求你了]


    下章更新前,本章留言都有红包


    第87章 奴隶


    大殿之内, 龙威沉沉压下,先前还气势凌人的玄苍龙氏长老们,此刻竟连维持表象都极为勉强。


    纵使迟清影修为只在出窍期,但这源于血脉的绝对压制, 已足以令这些人心神失守, 难以抗衡。


    正因如此,迟清影心中愈发雪亮。


    以郁长安实力, 即便玄苍龙氏倾巢围攻, 也绝无可能让他全然失去反抗之力。


    他必然遭遇了远比眼前更棘手的暗算。


    方才迟清影放话,目标也并非眼前这些色厉内荏之辈, 而是那隐藏幕后、正试图将郁长安秘密转移的真正黑手。


    他们既如此耗费心机擒住郁长安,必有所图, 绝不会坐视这个关键筹码出事。


    “你、你行事怎可如此歹毒!”


    敖苍强顶着龙威余波, 声音惊怒,试图进行最后的斥责。


    “不信是么?”迟清影冷笑, “那你不妨猜猜,我这一身精纯龙息,从何而来?”


    此言一出, 满殿死寂,针落可闻!


    其他宾客或许猜测,这是那位太初金龙传人的被迫赠予。


    但玄苍龙族的高层们,却瞬间面无人色。


    他们手中那枚刚刚用以展示血脉的龙魂玉, 其内封存的龙息, 正是动用秘法, 从郁长安身上强行激发并截留而来。


    顺着这思路,他们自然会想到更可怖情形——


    迟清影这远超其上的龙威,莫非正是从郁长安身上生生抽取?


    那要抽取多少龙息, 施加何等残忍的手段,森*晚*整*理才能让一个人类修士散发出如此骇人的恐怖威压?!


    这念头如惊雷贯顶,一位玄苍长老更是当场气血逆冲,直挺挺地晕厥在地。


    迟清影见他们依旧未答,不再多费唇舌。


    他右手倏然抬起,五指虚拢,一抹黑金交织的幽光自掌心浮现。


    那光芒扭曲缠绕,隐约凝聚出一道扼杀神魂的残酷印记——正是催动那主奴契约,行灭绝之事的起手式!


    “住手!”


    敖苍惶然嘶吼,终于颓然低头。


    “他……他正在秘境深处闭关!此刻确实不便惊扰!”


    他语速极快,几乎字字带颤,生怕迟清影当真完成那个手势。


    “但我可即刻带你前往秘境入口,安排相见!”


    迟清影心中一片冷然。他自然明白,这多半是想将他引入腹地,再行处置的缓兵之计。


    他不在意世人眼光,但玄苍龙氏绝对承受不起在众目睽睽之下,坐视他们寻到的传人被当场扼杀。


    他原本不会理会这等拙劣的诱饵。但就在方才一瞬,他敏锐地感知到,那裹挟着郁长安急速远离的气息,骤然停滞。


    ——那隐匿于幕后的存在,显然也听到了此番威胁。


    “带路。”他散去指尖幽光,声音依旧没有任何温度。


    迟清影径直举步,无视身后喧嚣未平的大殿,无视那些交织着震惊、猜疑与探究的复杂目光。


    万法宗那位出言的师兄眉头微拧,欲言又止;万药仙宗席间,方逢时更是急得想要上前,却被身旁面容凝重的师长牢牢按住。


    迟清影对这一切恍若无睹。


    他目不斜视,孤直身影穿过宴会正中的道路,向敖苍指引的方向走去,将满殿哗然与万千揣测尽数抛在身后。


    仿佛此间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只要见到郁长安。


    *


    迟清影紧随玄苍众人离开主殿,转入宫殿群深处。


    行间经过一道道强大禁制守护的冗长回廊,廊道幽深,两侧墙壁上雕着无数龙族征伐四方的恢弘画卷,浮雕在幽蓝晶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恍若随时会破壁而出。


    空气凝滞,只有众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与衣袂摩擦的细响,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向着巨兽的喉腔深处更近一分。


    以家主敖苍为首,玄苍龙氏随行的五六位长老,每一位身上散发的灵压都远超出窍,至少也在合体期之上。


    尽管他们因忌惮而不敢明面施压,但高阶修士无意识弥散的领域仍如无形水银,沉甸甸地挤压着每一寸空间。


    寻常出窍修士在此,怕是早已灵力滞涩,经脉如遭针扎。


    然而迟清影神色未变,步履依旧平稳。


    他周身唯一变化,便是一道虚影被激发。


    那是一套形态古朴的魂甲,流光内蕴,不仅将四周灵压轻描淡写地化解,更对血脉不纯的玄苍龙族形成天然压制。


    “那是……螭吻炼制的魂甲?!”


    一位长老失声低呼,周遭众人心头剧震,眼中尽是骇然。


    螭吻乃上古龙裔,其遗骸何等珍贵,万载难寻,如今竟被炼制成魂甲,护佑此人元神?


    众人心底发寒,看向迟清影的目光中忌惮更深。


    此人不仅手段决绝,竟连螭吻这等传说中的神物都能炼化入魂!


    他究竟还藏有多少未知底牌?


    其心性又该是何等酷烈!


    一行人各怀心思,沿着回廊疾行,终于抵达一处被重重禁制笼罩的秘地入口。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原本重兵值守的入口处,此刻护卫竟横七竖八倒作一地。入口处那座小型定向传送阵更是灵光黯淡,显然已遭人暴力破坏。


    “怎么回事?!”


    敖苍脸色骤变,厉声喝问的同时抬掌,将数道清心诀打入昏迷守卫的眉心。


    他顾不得仪态,心急如焚间已是一步冲进秘地中。


    此处秘地显然是龙族核心重地。入口虽遭破坏,残存的禁制依旧散发威压。甫一踏入,便能感受到其中浓郁到化不开的精纯龙气,混杂着一种令人气血沸腾的奇异芳香。


    正是龙血池独有的气息。


    此等修炼圣地,对任何身负龙族血脉者而言皆是天大的机缘,在此修行一日,恐怕足以抵得上外界数年苦功。


    然而,当众人强行冲破残余禁制踏入其中时,映入眼帘的却只有一池空荡。


    里面空空如也,哪还有郁长安的影子?


    被匆忙救醒的守卫们茫然跪地,面对家主的厉声质问,只能惶恐叩首:“属下不知!方才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困意袭来……醒来便是这般景象,对发生何事,当真一无所知!”


    敖苍猛地看向迟清影,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迟清影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冷淡地掀起眼皮:“为拖延时间,特意演这么一出戏码?”


    “绝无此事!”敖苍急声辩驳,脸色青白交错,“此事蹊跷,我等亦不知情,更无意欺瞒!”


    他见迟清影眼神渐冷,眸中杀意凝聚,生怕那要命的契约被引动,几乎是脱口而出,“且慢动手!我这就亲自去叩请散仙老祖出关,查清原委!”


    迟清影漠然看他:“你当清楚,妖奴契约的铁则。”


    “奴仆擅自离主超过三日,必遭契约反噬。如今,已过去两日。”


    “明日此时,若我再见不到他——”


    他话语一顿,带来的压力却重如山海。


    “同样是尔等的死期。”


    敖苍牙关紧咬,终是重重低头。


    “明日……明日此时,定给你一个交代!”


    *


    迟清影并未远离,只在玄苍龙域周边附属岛屿随意寻了间客栈暂歇。


    他也未刻意隐藏行踪,玄苍龙氏若要寻他,随时可至。


    契约另一端,郁长安的气息虽依旧模糊不清,但已不再继续远离。


    虽然感知依旧被强大力量遮蔽,但对方显然投鼠忌器,在听闻妖奴契约后,不敢再冒险将郁长安带往更远处,怕会触发反噬,让他们的图谋落空。


    方才敖苍发现郁长安失踪时的惊惶失措,不似作伪。迟清影心中已有判断。


    玄苍龙氏或许不愿让他轻易见到郁长安,但他们更不愿失去郁长安


    先前劫走郁长安的,恐怕另有其人。


    自始至终,最令迟清影不安的,便是郁长安为何不曾反抗,甚至主动切断了彼此感应。


    以郁长安的实力,纵使不敌,也不会毫无声息地受制于人。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郁长安察觉到了某种危险。


    若强行反抗或维系联系,恐会将巨大灾祸引向迟清影。


    所以他才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孤身断联。


    迟清影早看出玄苍龙氏背后另有主使,能将他们二人逼至如此境地,甚至连主奴契约都能强行遮蔽,对方必是散仙无疑。


    而且绝非寻常散仙,至少是中阶以上的存在。


    不可能是玄苍龙氏的那位新晋四劫。


    迟清影也曾想过,玄苍龙氏掳走郁长安,是否为献祭其血脉,助那散仙渡劫。


    但无问送来的情报中有言,散仙之路,每一次天劫都凶险万分,其威能堪比真正的飞升雷劫,过程动辄持续数年之久。


    并且,每次成功渡劫后,都需要漫长时间来打磨仙元,耗时数十乃至上百年都是常事。


    推算时间,迟清影两人刚到核心区域时,敖洄应当已然渡劫结束。


    眼下他仙元未稳,正需打磨,若强行分心出手,不仅风险巨大,更可能引发反噬,境界跌落,千年苦修付诸东流。


    更何况,郁长安身负上古龙骨,对世间一切妖族,甚至包括龙族散仙,都有着天然压制。


    一个刚刚勉强渡过天劫、境界未稳的龙族散仙,不太可能冒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强行出手。


    既非敖洄,那幕后之人又会是谁?


    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盯上郁长安,究竟所图为何?


    是龙骨血脉,煌明剑意,还是先天五灵根道体?


    迟清影眉头微蹙。


    更令他在意的是,这一切……为何全然偏离了原书轨迹?


    静室的禁制传来一阵波动,客栈侍者恭敬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说有访客求见,并呈入一枚信物。


    迟清影目光垂落,见那玉符上正刻着万法宗的特有纹路,沉默一瞬,撤去了禁制。


    不多时,两道身影先后步入客房。


    当先之人气息未平,正是匆匆赶至的慕青绝,紧随其后的,则是龙华宴上曾出言相助的那位万法宗弟子。


    “迟师弟!”慕青绝快步上前,原本的沉稳面容带着灼色,“你可还安好?”


    迟清影微一颔首,清冷目光落向慕青绝身后之人,嗓音平静:“今日宴上,多谢阁下出言。”


    那人闻言,略有讶异,似未料到在宴会上那般锋芒毕露之人,私下却是这般持重知礼。


    他当即拱手回礼,语气平和:“分内之事,何足言谢。在下凌惊弦,与青绝师出同门,亦是万法宗万卷峰弟子。”


    慕青绝这才想起引见,连忙补充:“迟师弟,这位正是我万卷峰一脉的首席师兄。”


    迟清影观其气度,隐有领袖之风,加之能代表万法宗出席龙华宴,心中对其身份早有猜测。此刻得到确认,也只淡然应道。


    “迟清影。”


    此刻不是闲话之时,慕青绝眉头微蹙,劝道:“此地仍是龙域腹地,耳目众多,并非久留之所。迟师弟不若随我与大师兄先行返回宗门驻地,再从长计议。”


    迟清影却缓缓摇头:“我若此时回去,恐为宗门招致麻烦。”


    慕青绝急道:“师弟不必顾虑太多!峰主得知此事后,已亲自前往宗门上报,恳请散仙老祖出面斡旋。若有老祖亲临主持大局,此事定能……”


    迟清影沉默一瞬,却道:“我已等不得。”


    他雪袖轻拂,两枚刻有他与郁长安二人名讳的弟子信物被轻轻推出,落在慕青绝身前桌案上。


    “我尚未行入门之礼,名录未载。此后所为,皆是我一人之事,由我独自承担。”


    他转而望向凌惊弦,眸光清冽如寒泉:“凌师兄在场亲见,我已在众人面前坦言,对郁长安种下了妖奴契约。”


    慕青绝闻言神色一震,显然未曾料到会有如此惊人变故。


    一旁静立的凌惊弦却在此时开口。


    “迟师弟,我与青绝虽生于核心区域,长于峰主座下,未曾游历过内外域诸天万界。但当代万卷峰主,正是自周礼大世界而来,亦是如今万卷宗主莫云道尊的同脉师弟。”


    他稍稍停顿,见迟清影目光微动,才继续道。


    “当年,莫云宗主为践行有教无类之理念,甘愿留守,放弃了前来核心区域的机缘。而峰主原本性情孤高,一心向道,无意俗务,却主动请缨,执掌万卷峰——所为的,不过是能在此处,为每一个从万卷宗而来的弟子护道前行。”


    迟清影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提及万卷宗与莫云之名,终是让他周身的冰冷隔阂有了一丝松动。


    “大师兄所言句句属实!”


    慕青绝也紧接着道。


    “师尊临行前特意嘱托,命我务必护持两位师弟周全。我万卷峰一脉虽弟子不多,亦无散仙老祖坐镇,却是因历代前辈皆惊才绝艳,早已相继飞升上界。”


    “也因如此,峰主才亲自前往宗门求援。师尊既已应允,必会倾尽全力!”


    迟清影静默良久,终是开口,声音虽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疏离。


    “待我寻回长安……届时若万卷峰还愿收留,我二人自当亲赴峰前,拜谢大恩,完成入门。”


    “自当如此!”慕青绝毫不犹豫地应道。


    他还欲再劝,凌惊弦却已洞察迟清影心意已决,轻轻按住师弟肩膀,微微摇头。


    慕青绝也只得将话语压下。两人不再多言,拱手作别。


    离去时,他们并未带走桌案上那两枚被迟清影推还的弟子信物。


    凌惊弦只道:“此物,待日后师弟们亲至万卷峰,再行录入宗谱不迟。”


    门扉轻合,室内重归寂静。


    *


    两人离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客栈侍者再次前来叩门,又有人持信物求见。


    今日龙华宴上的风波早已传开,想见迟清影的各路修士自然不少。他又没有收敛气息,行踪引人注目也在意料之中。


    所幸这间客舍颇为尽责,唯有持特定信物者,方会呈报。


    此次呈上的,却是一个小巧的白玉丹瓶。


    瓶塞轻启,一缕淡雅药香逸散而出。


    这丹药气息沁人,却只是对筑基期修士有效的清心丹,放在此方核心区域,着实不够看。


    然而迟清影目光落去,却道:“请他进来。”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年轻身影匆匆踏入。


    “前辈!”


    来人正是方逢时。


    他气息未定,清秀面容上还带着细密薄汗,目光触及那雪衣身影,竟一时语塞,仿佛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方逢时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才道:“您和郁道尊……恭喜二位结为道侣。”


    他抬眸,眼中带着期盼:“郁道尊,是您用龙骨救活的,对吗?”


    “那个妖奴契约,也是救活他必须的一步?”


    少年确实聪慧,竟已触及了真相部分。


    然而迟清影抬眸,平静迎上对方目光,却道:“不是。”


    方逢时蓦然一怔,清秀面容上写满错愕,显然未料想会得到如此直白的否认。


    “我定下契约,只为利用他。”


    迟清影声音依旧平淡,却一字一句,清晰残忍。


    “我修为进境能如此之快,便是因我能一直抽取他的龙元。”


    “不可能!”方逢时脱口而出,脸上写满难以置信,“您绝非那样的人!当初在四洲大陆我亲眼所见,两位挚友情深,您待他那般——”


    昔日迟清影因挚友离去而形销骨立的模样如此记忆深刻,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眼前这个冷酷宣称抽取道侣灵元的人重合。


    “你错了。


    迟清影静静看他激动模样,目光冷淡,不见半分旧日情分。


    “我一直都希望他死。”


    “当初留他尸身,不愿下葬,也不过是为了将他炼成一具听命于我的尸傀。”


    “未料到他竟有此造化,能炼化龙骨重生……比起一具无知无觉的尸傀,自然是奴从的他,于我更有利。”


    方逢时踉跄后退半步,脸色倏地惨白。


    这些话,与他记忆中光风霁月的迟前辈全然不符。


    可偏偏此刻,从迟清影身上散发出的寒意与决绝,真实得令人心惊。


    少年不自觉摇着头,嘴唇微微抖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迟清影漠然看着他,心中亦掠过一丝复杂。


    不仅因为眼前是故人,更因为——


    此刻宣之于口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曾有过的真实念头。


    先前对玄苍龙氏放话,在龙华宴众目睽睽之下宣告,迟清影心中都未曾有半分波澜。


    他与郁长安之间,从不为外人评判。


    然而此刻,这双写满信任的清澈眼眸,却如明镜一般。


    映照出他最不堪的阴暗一面。


    “我……”


    方逢时望着他,看着这个曾给予他莫大帮助,风采卓绝的前辈。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


    “我不信……”


    他用力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颤抖得不那么厉害。


    “无论您怎么说,我就是无法相信,您会是那样的人。”


    “但、但如果这是您希望别人相信的事实……我一定会竭力把这番话传出去。”


    眼泪终究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方逢时知道自己年纪小,性子软,心性不够坚韧,为此不止一次被师长们提点,他也一直在努力改正,想变得稳重成熟。


    可此刻,面对着如此决绝地自污的迟清影,方逢时还是没能止住,泪水失控涌出。


    为那段他曾向往的诚挚情谊,为眼前人显而易见的孤注一掷。


    他抬起袖子,有些狼狈地擦去脸上泪痕,努力维持着最后的礼节,问。


    “除此之外,前辈……可还有其他事,是我能为您做的吗?”


    方逢时在客房内停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红着眼眶离开。


    迟清影抬手,数道灵光精准打入客房四周的阵法节点,将此地所有传送路径彻底隔绝。


    该见的人都已经见过了。


    天际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墨色吞没,迟清影独立窗前。沉默身形被拉成一道孤绝剪影。


    他向来清楚自己并非良善之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亲近之人都会拿来利用。


    而被他利用最多的人,就是郁长安。


    被伤害最深的,也是。


    如今,迟清影更是要把这无情利用,演给全天下看。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深信——自己真的会杀了郁长安。


    何其可笑。


    他居然只有用这等无能手段,才可能救回郁长安。


    明明自穿越以来,他修行不敢有片刻懈怠,进境早已远超同侪。


    可在此刻,他却生出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为何自己如此渺小不堪?


    为何他仍要面对,这被无形命运拨弄的窒息感。


    迟清影猛地闭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翻涌,必须冷静下来。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


    原书里没有这样的剧情。迟清影必须要厘清。


    然而原书对后续的记载本就笼统,加之他自身角色死亡过早,对后期种种并无亲历。


    此刻再去追索,更是如同隔着浓雾,难辨真容。


    可他必须想起来。


    迟清影盘膝而坐,摒弃所有杂念,心神沉入识海。


    晋升出窍期后,他对自身神魂的掌控力远非往日可比。


    此刻,他只以近乎残忍的冷静,开始一寸寸剖析自己的记忆。


    这是个极其痛苦且耗费心神的过程。神识强行深入到记忆底层,化作最细微的分支,探入每个角落。


    许多感觉是混沌的,许多画面支离无声。


    元神过度消耗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迟清影没有停止,反而更加专注。


    不知煎熬了多久,就在神识几近透支的时刻,那些关键碎片终于被强行捕捉,彻底串联。


    他想起来了。


    在原书轨迹中,郁长安并未这么早来到核心区域。


    他本当持剑游走于诸天万界,在无数异魔的尸山血海中磨砺,于生死边缘顿悟突破。


    他虽也拜入仙门大宗,却未曾涉足天机秘藏。只因过往秘藏开启的经验早已表明,其中机缘对剑道修行并无特殊助益。


    而郁长安心如旁骛。


    他日复一日,淬炼剑境,不仅顺利突破大乘,更是在修至合体、晋入渡劫期之后,才真正踏入核心区域。


    彼时,他剑意早已千锤百炼,凝成不灭剑魂。而剑魂全然不受境界束缚,甚至能直接威胁到散仙。


    ——那时的郁长安,已然可与散仙正面一战。


    与眼下这受制于人、生死难料的处境,截然不同。


    “是我……”


    迟清影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在冰冷月色中。


    一切的偏移与失控,皆在于迟清影。


    是迟清影强行改变了他的人生。


    迟清影杀了他,又以龙骨将他复活。


    才导致郁长安过早来到核心区域,更因龙骨暴露,引来了如今的窥伺。


    迟清影自以为谋划周全,一路顺遂便滋生了轻敌之念,终酿成今日苦果。


    他竟还曾为成功的复活、为两人得以短暂相伴而暗自庆幸过,却将这背后潜藏的巨大风险完全忽略。


    他是何等的傲慢。


    又是何等的愚蠢。


    才亲手将郁长安推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原本……郁长安根本无需承受这些无妄之灾。


    他本该沿着那以剑开天的强者之路,从容登临,成为世人景仰的领袖,做这方世界天命所归的主角!


    迟清影眼前骤然一黑,视野中被扭曲的光斑占据。


    呼吸猛地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如同鬼手扼住咽喉,只有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带来撕裂般的钝痛。


    他想起自己那被写好的命运,无论如何反抗,总难逃那既定的终局。


    如同傀儡般被牵引。


    他本以为,重活一世,避开了死亡的结局,便已挣脱了枷锁。可原来——


    原来他从未真正改变什么。


    他依旧在一步步走向那可笑又可怖的灾祸。


    而本该由他承受的劫难,却尽数报应给了郁长安。


    因为迟清影的无知、自大,因为他的自私,牵累。


    明明错的是他,命运却如此荒唐狡诈。


    给了爱他之人最彻骨惩罚。


    窗外月轮高悬,冰冷看他。


    月光如水,流淌在他惨白的脸上。


    痛。


    悔恨如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入,疯狂搅动,撕裂肺腑。


    痛不欲生。


    *


    第二日,玄苍龙氏终于遣人传来消息,约定的地点,并非昨日喧闹的宴会主殿,而是龙域深处,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隐秘楼宇。


    悬天阁。


    此处乃是龙族接待贵客的场所,寻常长老亦无资格踏足。四周云雾自成玄妙禁制,内外隔绝,非请不得入内。


    此刻,悬天阁内陈设着十余张由万年沉香灵木打造的座椅,其上铺着柔软珍贵的雪兽皮褥,规格极高,尽显玄苍龙氏待客的最高礼遇。


    然而这些尊位之上,此刻却都空置,唯有主位之旁的一个次高座上,卧着一道身影。


    那人面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惨白,仿佛久病缠身,唇色泛着诡异的深紫,周身带着不见天日的阴郁。


    他仅仅是静坐于此,无形的威压便已让垂首立于下方的敖苍与几位龙族长老冷汗涔涔,头颅深埋,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沉重阁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逆着门外天光,缓步走入。


    敖苍等人下意识抬眼望去,随即却皆是一愣。


    来的自然是迟清影。


    依旧是那身雪色衣袍,依旧是世所罕见的绝美面容。然而,仅仅相隔一夜,他那原本只是色泽偏浅的长发,竟已尽数化为一种毫无生气的霜雪银白。


    比月光更冷。


    那双冰湛的眼眸依旧带着极淡的雪蓝底色,此刻却被满头银雪衬得愈发剔透冰冷,寻不到半分波动。


    更让迟清影疏离至极,愈发非人。


    “郁长安呢?”


    他开口,声音平稳冰冷,才终于让人确认,这并非一尊精心雕琢的雪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高座上那面色阴郁的男子,眼皮微抬,死水般的目光落在迟清影身上,嗓音干涩阴冷:“他自然在此处。”


    迟清影毫无表情:“把他交出来。”


    男子嘴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小辈,你对本尊,便是这般态度?”


    迟清影根本不与他多费唇舌。


    他直接抬手,虚按在自己心口。刹那间,一道黑金交织的契约印记自他胸前肌肤之下骤然浮现,清晰无比!


    那印记之中,无数符文锁链的虚影正死死束缚着一条微缩的龙形光影。


    此刻,那些锁链骤然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铮鸣。


    “不可!”敖苍几人脸色剧变,失声惊呼。


    他们早已打探了迟清影与郁长安的过往纠葛,此刻见这契约显现,非但无法认为是虚张声势,反而深信——


    迟清影真的会痛下杀手。


    “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温和嗓音倏然响起,如春风化雨,无声缓和了殿内剑拔弩张的肃杀之气。


    与此同时,悬天阁四面那些空置的沉香木座上,灵光接连荡开,浮现出十余道身影。


    他们的出现毫无征兆,没有惊天声势,却如此无法忽视。


    整座悬天阁的空间都为之微微一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敖苍等人骇然失色,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本能地屏住,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连高座上面色阴郁的敖洄,也皱紧了眉头,虽面有不愉之色,但在被打断之后,竟也暂时按捺了下去。


    为首开口之人,端坐于主位,身着简朴青色长衫,面容温文儒雅,宛如凡间书院中治学的鸿儒。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场中银发如雪的迟清影,甚至微微抬手,做了一个示意落座的友善手势,语气温和。


    “小友不必如此激动。本座司空霖,为巡天仙盟的东域执守。今日我与诸位道友前来,亦是希望能见证此事,寻一个妥善的解决之法。”


    迟清影目光未动,心却缓缓沉了下来。


    从这些人出现的瞬间,他已发现。


    这十几人,无一例外——


    都是散仙。


    他更敏锐察觉,这其中至少有半数,带着或沉凝或暴烈的妖气!


    是被妖奴契约惊动,亲自前来的妖族散仙。


    螭吻魂甲已经彻底沉寂,在这股足以撼动一方界域的恐怖威势面前,几乎全然失去了作用。


    此刻殿内的氛围,比起昨日面对整个玄苍龙族,何止凝重了十倍。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甚至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眼前的局面,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凶险。


    司空霖依旧面带笑容,语气如同温煦的长者:“小友何必如此紧张?此事缘由,我等已大致知晓。龙族能迎回太初金龙这般血脉纯正的后裔,不仅是龙族之之福,亦是整个修真界之幸。于应对当前灵机枯竭的危局,亦是一大臂助,我等欣慰尚且不及,岂有他念?”


    他言语从容,姿态亲和。说话间,殿内十余位散仙的目光也汇聚于迟清影身上。


    然而,迟清影只是冷淡抬眸,望向司空霖,眼中没有丝毫动摇。


    他忽然开口,如同利刃刺破虚幻平静。


    “所以,玄苍龙氏才急于借龙华宴之机,擅自扣下郁长安,并公之于众。是怕巡天仙盟得知后,这好处便落不到他们手中,而被你们散仙抢占去,是么?”


    此言一出,司空霖面上笑容微顿。下方的敖苍几人更是脸色瞬间铁青,嘴唇翕动,却碍于在场众多大能,一时不敢出声辩驳。


    迟清影却不等他们回应,声音漠然如冰:“但若郁长安死了,你们的所有图谋,便都成了泡影。”


    司空霖迅速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甚至轻笑一声,依旧维持着那派温和长者风范:“小友此言,未免过于偏激,亦将我等想得太过不堪了。”


    “观小友心性手段,想必是自生存维艰之地而来,惯见弱肉强食,宗门倾轧,心存戒备亦是常情。”


    他语重心长,仿佛真心为迟清影考量。


    “但我核心区域与外界不同。此地秩序井然,资源丰沛更是远超小友想象,实不必如此忧虑,视我等如虎狼。”


    “更何况,如今灵机渐枯,异魔肆虐,正是苍生危难之际。太初金龙乃应运而生的天命之选,当为擎天之柱,挽此倾颓。”


    “小友与郁小友既有道侣之缘,正当同心戮力,扶危定倾,方不负这一场相逢。”


    司空霖语声微沉,续道。


    “而这妖奴之契,终究有违天和,易挑起人族与妖族纷争。为天下安稳,不如趁今日诸位道友共聚于此,由我等一同见证,寻一稳妥之法将此契解开。既全二位之道谊,亦显我辈正道修士之胸襟与担当。”


    他言辞恳切,气度雍容,自带一种令人信服。加之在场十余位散仙的无声注视,仿佛织成了一张弥天巨网。


    若换作任何一名寻常修士在此,只怕早已在这道德与大势的双重压迫下,羞愧难当,连声应下。


    然而,堂下却只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天下苍生,正道担当?”


    迟清影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言论,冰蓝眼眸中唯有漠然。


    “与我何干。”


    他周身气息陡然剧变,不再是之前的清冷孤绝,而是化作一种凛冽骇人的森寒!


    “——我乃魔修。”


    四字如惊雷炸响,整个悬天阁瞬间死寂!


    连司空霖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也彻底僵住,瞳孔微缩。


    在场所有散仙,无论人族妖族,面色皆是一变。


    以他们的修为眼力,竟无一人窥破此子的真正根底?!


    魔气如焰,在迟清影周身激荡,可他一头霜雪银发却在魔息中纹丝未动。


    那原本清绝如谪仙的姿容,此刻竟被渲染上一层诡魅的妖异。冰蓝眼眸深处,仿佛有血影浮动。


    极致的圣洁与魔性在他身上交织,构成一种矛盾至极的景象。


    ——如同高天之上最皎洁的明月,悍然坠入了无间魔域。


    敖苍等人骇然失色,此刻才惊觉:“难怪他一夜白发……竟是褪去所有伪装,显化了魔修本质!”


    “说得何等道貌岸然,字字句句为了苍生大义。归根结底,不过为了利用郁长安。”


    迟清影冷笑。


    “想知道如何利用将他榨干,你们最该请教的人,是我。”


    司空霖脸色数变,终是沉声开口,语气已不复先前从容:“你如此挑衅,是以为我正道奈何你不能?”


    “除灭魔修,更是我等职责!”


    迟清影丝毫不为所动:“那你们杀我,看那太初金龙还活不活得下来”


    敖苍大怒:“你这魔头,拿我太初传人当挡箭牌和血包!”


    迟清影冷笑:“便是做了,那又如何?”


    一位坐于东侧、周身妖气翻涌的散仙早已按捺不住,闻言面上戾气暴涨,怒喝道:“好个狂妄无魔头!既然你行事如此恶毒,便让你道侣亲眼看看你的真面目!”


    他袖袍猛地一挥,一道身影随之浮现于大殿正中。


    正是郁长安。


    “太森*晚*整*理初,你可听清了?”那妖族散仙冷声道,“这便是你那位情深义重的道侣,对你这般作践!”


    刹那间,空气彷如彻底凝固。


    迟清影视线与大殿中央的郁长安相交。他清晰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彻的失望。


    以及近乎心死的木然。


    男人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开口。


    只是决然别开了视线。


    然而,迟清影面上冰霜没有半分消融,反而更添几分残酷的漠然。


    “那又如何?他早该清楚。”


    “既是奴仆,生死皆系于我之一念。他敢反抗么?”


    “——他配反抗么?”


    字字如刀,剐向那面庞低垂的身影。


    直到此刻,当着郁长安的面,他竟依然如此残忍。


    “冥顽不灵!”司空霖见状,面色彻底沉下,“休要再执迷不悟!立刻解除契约,否则休怪我等联手,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就地正法?”迟清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忽然抬手,身前那道的妖奴契约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那便如你们所愿——”


    一股森然黑气,悍然冲向大殿中央的郁长安!


    “不可!” 敖苍等人骇然失声,几乎肝胆俱裂。


    然而,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被魔气击中的“郁长安”身形一僵,随即竟如同破碎的瓷偶般,寸寸龟裂,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竟成了一堆碎块。


    敖苍等人目瞪口呆,随即猛地醒悟过来——那竟是一具以假乱真的傀儡!


    方才那男子的龙息太过逼真,他们根本未能识破,却竟被迟清影发现。


    迟清影第一眼就发现了。


    他缓缓收回手,冰蓝腌过扫过在场脸色难看的众人,语带嘲讽。


    “傀儡之道,也有脸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纵是散仙,也无法在傀儡一道上欺瞒于他。


    更准确地说——


    是无人能在关乎郁长安的事上骗过他。


    那妖修根本没有把真正的郁长安放出来。


    “你!”


    那妖族散仙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司空霖也微微蹙眉。


    他万万没想到,这年轻魔修的眼力竟毒辣至此,连散仙亲手布置的傀儡幻身都能瞬间勘破。


    然而,无人得见,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迟清影的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维持气息平稳,不泄露出异常半分。


    这一刻,迟清影才是真正怒到了极点。


    那怒火被无澜外表冰封,却几乎要灼穿他的五脏六腑!


    那妖族散仙再次挥袖,又一具郁长安出现在原地,其眉眼神态愈发逼真。


    “好,好眼力。但此傀儡所见所闻,皆可实时传于本体。你方才那番‘情深义重’的诛心之言,他此刻想必已听得一清二楚!”


    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锐。


    “妖奴契约虽歹毒霸道,但太初金龙乃万龙之尊,生而为王,秉承天地气运,岂会永世为奴?待他血脉彻底苏醒,自有秘法可挣脱此契!”


    “你如此待他,折辱践踏,真以为他还会对你存有半分情谊?此刻,他只怕早已对你恨之入骨,只待脱困之日,便是与你清算之时!”


    而那新出现的郁长安,空洞的眼眸静静望来,了无生气,仿佛当真心死如灰。


    迟清影冰冷看向妖修,眼中满是杀意。


    这一个,要最先死。


    然而,就在杀意极盛之时,迟清影周身气势却微微一滞。


    他清晰感知到了,一抹极微弱的悸动。


    是——


    果然,下一瞬。


    那具本该完全受控于操纵者的傀儡,竟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颅,原本空洞的眼眸,仿佛倏然被注入。目光穿透虚空,精准落在了迟清影身上。


    “清影……”


    一道嗓音透过傀儡传出,带着杂音,却有着再熟悉不过的独特低磁。


    “你的头发……怎么了?”


    满堂皆寂。所有人都愣了。


    他们瞬间看向那操纵傀儡的妖族散仙,那妖族更是愕然,脱口而出:“不是我操纵!”


    当然不是。


    迟清影方才就已察觉。


    是郁长安。


    这傀儡核心分明被那妖修的神念牢牢把控,郁长安最多只能被动感知此地情形,绝无可能反向影响。


    然而。许是昔日郁长安之前偷偷操纵迟清影的傀儡次数太多,这时竟能强行借这傀儡之口,对迟清影说。


    一瞬间,迟清影只觉自己的心脏被紧握,近乎眼热。


    也只有他。


    只有这个笨蛋,傻子,才会在这种自身难保、生死一线的关头,第一句问的,竟还是迟清影。


    头发怎么了?明明只过了一夜。


    旁人只会猜测,是他暴露魔身时的异变。


    只有迟清影知道。


    那不是因为他要把自己变成魔修,是他在发现可能害死了郁长安之后,一夜白头。


    青丝成雪。


    迟清影宁愿郁长安恨他,或许这厌恶的恨,还能将心中愧疚减轻万之一份。


    但他知道不会。


    郁长安爱他。


    早在迟清影根本分不清爱恨的时候,郁长安就那般深爱着他。


    不愿见他难过。


    所以此刻,迟清影强压下喉头哽咽,连眼廓都没有泛起潮色,他只是用着比之前更冷淡语气:“无事。”


    他漠声说。


    “我魔身本相罢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红包已发,久等了抱歉,本章留言也都会发红包


    不是71害的yca,这个很快会解释清楚,yca没跑出来也不是因为现在太菜受胁迫,还是跟异魔有关,马上会解决


    小情侣都苏苏的也酸酸的[可怜]


    最后就是这波流感太严重了,大家出门一定要注意保暖,戴好口罩[爆哭]我甚至被折腾得半个月来了两次姨妈,身体严重紊乱。


    应该还有十万字左右正文,我尽力一个月内写完[求你了]


    第88章 魔修


    在场所有人目睹这一幕, 皆感愕然。


    预料中的激烈冲突并未发生,却是这样一番对话。两人之间似有奇怪氛围,出乎所有人预料。


    更容不得任何人插足。


    整座悬天阁霎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而那位放出傀儡的妖修——千机叟,心中的惊诧更是远胜旁人。


    他赖以成名, 自忖精妙无双的傀儡秘术, 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反向干扰,无异于被当众打脸。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 一道预先约定的神念讯号清晰传入识海——


    时机已至。


    千机叟眼中厉色骤现, 杀机毕露。


    他五指结印,当即出手!


    这一击, 却并非针对那已被干扰的傀儡,而是快如闪电, 阴毒刁钻。


    直指数丈之外的迟清影!


    这正是他们早已议定的后手。若迟清影识相, 主动配合解除契约,自然最好。


    若他冥顽不灵, 负隅顽抗,便趁其不备,以雷霆手段强行夺魂。


    届时, 一个被抹去意识的迟清影,既不会触发契约,危及太初金龙。又可让散仙接管,解除对太初金龙的束缚。


    眼下傀儡异动虽出意外, 却也恰好吸引了迟清影的注意力, 正是下手良机!


    千机叟对自己这一击极有信心, 这已非操控死物的傀儡术法,而是直接操纵活灵——正是名为,活灵傀儡丝。


    这无上秘法是傀儡之道踏入散仙境界后, 方能真正触及的玄奥领域,即便在散仙同阶之中,也罕有人能掌握。


    千机叟对此极为自傲,眼下,他仿佛已能看到迟清影眼神涣散、意识被夺的那一幕。


    然而——


    就在那无形攻击即将触及迟清影眉心的千钧一发。


    那看似全副心神都系于傀儡对话、对周遭杀机毫无所觉的迟清影,却倏然抬手。


    他冰湛的眼眸中,骤然精光爆射,周身原本平息的魔气猛然炸开波纹!


    “嗡!”


    一声低沉闷响在虚空中荡开。


    千机叟那志在必得的一击,竟被瞬间绞碎。


    “什么?!”千机叟满面骇然。


    他这散仙级的秘术,居然被一个出窍期的小辈,如此轻描淡写地正面击溃?


    此子对傀儡术的波动敏感,究竟达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


    然而,更让他惊愕的变故还在后面。


    就在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之时,一道熟悉攻击,竟沿着他尚未完全收回的傀儡法力轨迹悍然而来,直刺他识海核心!


    这一击来得太过骇人,分明是千机叟自己全力打出的攻击,却被对方瞬息洞悉,不仅轻易化解,更调转锋芒。


    以彼之道,十倍奉还!


    “呃啊——!”


    千机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正正击中!


    迟清影的反击看似随意,却让千机叟身形剧震,周身的澎湃妖元,都出现了明显溃乱。


    迟清影并非散仙,体内未凝仙元,按理说他的攻击对散仙也毫无用处。


    但他身负的万化鲸吞道体,乃是天地间最霸道的体质之一。在千机叟引以为傲的活灵傀儡丝袭来时,迟清影的法体便已自发运转,疯狂解析,直接吞噬了那一缕仙元法则。


    再加上迟清影于傀儡一道早有成就,因此仅在瞬息之间,他便借这仙元碎片,将自身凝练出的傀儡灵枢,顺势打入了千机叟体内!


    散仙与修士到底有差距,迟清影自不可能真正操控对方。但这道傀儡灵枢,却会不断侵蚀千机叟自身的傀儡道意,此后他但凡运转傀儡秘法,必受其制。


    若是换作其他主修术法不同的散仙,此招危害反而有限。


    但此刻千机叟闷哼一声,不仅气息翻腾,更生出不祥预感——若不将此傀儡灵枢彻底拔除,自己日后修行,必将受阻。


    可他尚不知晓,只要迟清影在傀儡之道上精进一日,这道灵枢的压制便会强上一分。


    从今日始,他于毕生所学的傀儡一道,再也休想有分毫寸进!


    这电光火石间的交锋,已让殿内所有人为之一惊。


    然而,迟清影凌厉反击得手后,却没有丝毫停顿,冰湛的眼眸中锐光更盛。


    几乎在逼退千机叟的刹那,他已毫不犹豫地拧身,将力量尽数化为防护,朝着另一侧方向悍然推去!


    他的本能早已疯狂预警,在千机叟攻击的掩盖之下,还潜藏着一道更加致命的杀机。


    “噗——”


    果然。


    就在迟清影全力推出防御屏障的瞬间,一道璀璨到无法直视的恐怖剑意,毫无征兆地裂空而至!


    其锋芒之盛,仿佛能切开天地。


    ——赫然是另一位散仙蓄势已久的绝杀一击!


    剑意未至,那凌厉锋锐之气,已让迟清影推出的层层防御寸寸瓦解,连护体灵光都轻易撕裂。


    凛冽的剑意余波狠狠撞来,让迟清影气血逆冲,喉头一甜,一口殷红的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溅而出。


    化作凄艳的血雾。


    剑修之道,本就是万千法门中攻伐第一!


    而一位散仙倾力发出的剑意,其威力更是毁天灭地。


    若非迟清影对郁长安的剑意熟悉到骨子里,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凭直觉提前窥出一线端倪,勉力偏移了寸许。


    换作其他人在此,恐怕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被这剑光直接杀灭。


    ——这道剑意,才是掩饰之下的真正杀招!


    然而危机远未结束。那道璀璨剑意一击未中,竟在空中一折,再次锁定了迟清影,


    那剑光分毫未减,反而杀机更盛,以更为刁钻的角度,轰然斩落。


    此时的迟清影已然受创,气息紊乱,面对这紧随而至的第二剑,更显得岌岌可危。


    他咬紧牙关,眼中冰寒之色更浓,竟是不退反进,万化鲸吞道体催发到极限,试图硬抗这惊天一击!


    在旁观的所有散仙看来,这无疑是螳臂当车,痴心妄想的不自量力。


    一位出窍修士,竟想硬接散仙的剑意,与送死何异?


    更何况,这剑意光芒万丈,炽烈堂皇,分明是极为正统的光明属剑道,对迟清影这等魔修,有着先天的克制之力。


    璀璨剑光,映亮那决绝眉眼与染血雪衣。


    局面似乎已然注定。


    下一瞬,便是这乖张桀骜的雪发青年魂飞魄散之时。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瞬。


    “铮——”


    又一道剑鸣响起,悠长似龙吟,瞬间压过了之前的呼啸!


    一道远比那散仙剑意更加浩大的剑意凭空而生,后发先至,稳稳地挡在了迟清影与那致命剑意之间。


    这如旭日东升的煌煌剑意,掠过迟清影时却如三月春风,非但没有伤他分毫,反而如同慰藉,轻柔拂过他翻腾的气血。


    旋即,剑意一转,直面那袭来的散仙杀招。


    两股同样光明的剑意悍然撞在一起,却没有迸发任何伤人之力。


    那散仙的倾力一剑,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直接化去!


    迟清影心中剧震,猛然抬头,直接望向了那具傀儡。


    无需任何确认,这世上唯有郁长安的煌明剑意,能如此至阳至正。


    又这般不顾一切,只为护他周全。


    是郁长安。


    是他不惜隔着无尽空间,强行将剑意灌注而来,为迟清影挡下了这必死之劫。


    然而,迟清影此时非但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快,反而心神狠狠一揪。


    他抬眼时便已看见——那具郁长安的傀儡面庞上,因为承受过载,清晰刺目的裂痕已然蔓开。


    无数细密裂纹,正如同蛛网般自傀儡的眉心绽开,迅速遍布半张脸庞。


    可即便如此,那双透过傀儡眼眸望向他的目光,却依然沉静如深潭。


    一瞬不瞬地将他深深凝看。


    刹那间,迟清影眼前仿佛出现了重叠的幻影。


    当年被他亲手害死的郁长安,同样有这寸寸碎裂的一幕。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呼吸的绞痛,竟比剑意加身还要猛烈百倍。


    那位出手袭杀的剑修散仙一滞,连覆盖周身的剑光都摇曳了一瞬。


    他显然未曾料到,在这等绝地之下,竟还有力量能与他抗衡。


    且那剑意之纯正浩大,竟隐隐凌驾于他苦修万载的剑道之上!


    而在这剑意对撞的刹那,迟清影已然动了。


    他面色苍白,唇边血迹未干。每一次呼吸都要顶着散仙威压带来的极大压力。


    然而他眼神冰冷,不见半分惊惶。五指猛地张开——


    “嗡!”


    悬天阁内,光影骤变!


    数十道身影,如同自虚空中踏出,齐齐显现在迟清影周围。


    每一个皆与郁长安一般无二,赫然全是傀儡之身!


    但与千机叟操纵的那具傀儡不同,这些新出现的郁长安,每一具都萦绕着煌煌剑意。


    那剑意炽热光明,散发出的锋芒如此骇人,竟是已能威胁到散仙!


    所有傀儡手中皆执着一柄薄如天光的长剑,此刻齐齐举臂,剑意冲天而起,共同迎向那位面露惊容的剑修散仙。


    也正因剑意被分散,压力骤减,最初那具傀儡身上的裂纹,终于停止了蔓延。


    一直紧盯着迟清影的司空霖,此刻终于面色大变,再也维持不住那伪装的宽厚,厉声喝问。


    “你不仅抽取了他的龙息,竟连他的剑意也掠夺了如此之多?你这魔头,当真要将他敲骨吸髓,榨取到丝毫不剩吗?!”


    迟清影脸色依旧惨白,在十数位散仙散仙的恐怖威压之下,他唇边刚拭去的血迹又渗出了新的嫣红,触目惊心。


    然而,就在这般摇摇欲坠的时刻,迟清影竟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带着冰冷的讥诮。


    “我早说过,你们若想知道,如何将他榨取干净,最该请教的人……是我。”


    话音未落,迟清影周身魔气轰然暴涨!


    浓稠如墨的魔息疯狂翻涌,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转瞬凝聚成一片黑暗领域,其中仿佛有万千魔影咆哮嘶吼。


    迟清影立于这片魔域的正中,白衣雪发在墨色背景映衬下刺目而妖异,唇边鲜血为他平添一分疯狂与艳丽。


    宛如魔神降临。


    更多的身影,自那翻涌的魔气中一步踏出,密密麻麻,无声肃立。


    尽皆都是郁长安的面容。


    饶是这些散仙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如何骇浪滔天,此刻目睹这骇人一幕,竟也生出了惊心的胆寒。


    数百具承载着郁长安剑意的傀儡同时举剑,森然剑尖齐齐调转,直指在场的十几位散仙。


    “我问最后一遍——”


    迟清影嗓音决绝森寒。


    “郁长安,何在?!”


    敖苍与几位玄苍长老早已被这场面骇得魂飞魄散,两股战战,全靠一旁面色阴沉的敖洄及时展开一道灰蒙蒙防护光罩,才勉强保下性命。


    他们瞠目结舌地望着场中那个雪发身影,心中惊疑至极。


    怎么可能?!


    怎会有修士能强横至此?


    能在十余名散仙的联手攻击下支撑不倒,生生对峙……甚至还能反击!


    散仙与未历天劫的修士之间,终究有着本质区别。


    哪怕迟清影再如何惊才绝艳,哪怕他能驾驭数千蕴含郁长安剑意的傀儡,面对这么多散仙的联手施为,也绝无可能正面抗衡。


    他能撑下这第一波,已经令人无法想象。


    然而迟清影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硬抗。


    就在剑意傀儡与散仙攻击对撞最激烈的时刻,迟清影脚下蔓延开来的浓稠魔气,骤然发生了诡谲变化。


    它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蔓延、勾勒,所过之处,仿佛被无形之笔刻画。


    转瞬之间,就在迟清影脚下,构建出了一座庞大心惊的阵法。


    阵图中央,魔气如同漩涡疯狂轮转,空间被强行撕开。


    “召唤阵法?”


    “他何时布下的?”


    “竟能瞒过我等感知?!”


    数位散仙悚然动容,连司空霖眼中都闪过惊疑。


    他们方才被剑意傀儡与迟清影拼死一搏的姿态吸引,又因为对峙乱流太过剧烈,竟无人察觉,此子在他们眼皮底下完成了如此复杂的召唤阵法!


    “嗡——!!”


    未等他们有任何反应,那空间裂口已轰然洞开!


    一股魔气自裂口另一端喷薄而出,所过之处,连散仙们的清灵仙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通道光芒大盛,一道身影踏步而出。


    来人是一名身着简朴蓝袍的男子,长发以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清隽温雅,甚至带着几分倦怠的书卷气,周身竟无丝毫外泄的魔息。


    乍看之下,与凡间那些手不释卷的文弱书生无异。


    然而,他那双眼眸却异常幽深,瞳仁仿佛两盏燃烧的鬼火,平静却慑人。


    他目光淡淡扫过。包括司空霖在内的所有散仙,心头竟都不由自主地莫名一紧。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于此人身上,迟清影也微微抬首,望向对方。


    他苍白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迟清影主动显露魔修身份,以身为饵,硬抗散仙威压,甚至不惜暴露剑意傀儡……这一切疯狂举动,都只有一个目的。


    拖延时间,等到变数出现。


    面对如此绝境,唯有引入更强势力,将水彻底搅浑,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所以早在前来玄苍龙域的路上,察觉幕后可能是散仙出手,迟清影便已命无问携大量傀儡,潜入魔修势力活跃的地域,散播消息。


    其一,玄苍龙氏寻回太初金龙传人,仙修欲借此上古血脉之力,意图一举荡平魔修势力。


    其二,此太初金龙身中妖奴契约,其龙元可被直接抽取炼化,对任何魔修而言,都是大补之力!


    这消息传开,既能挑动魔修对仙道的敌意,又抛出了难以抗拒的诱惑,足以引起那些魔道散仙的兴趣。


    而此刻,迟清影布下的召魔大阵,正是能强行贯通魔域,又极为隐秘,方才成功瞒过散仙的感知。


    只是,或许时间终究仓促,消息未能彻底传开。此刻踏出通道响应召唤的,仅有眼前这一位蓝袍男子。


    而且,此人气息完全内敛,迟清影竟丝毫感知不出其深浅,甚至连他是何境界都无从判断。


    他也不知,这孤身而来的魔修,能否应对这么多联手的仙道散仙。


    而那蓝袍魔修的目光扫过诸多散仙,始终平淡。最终落在迟清影身上,才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他眼中掠起仿佛看到某种新奇玩物的微光,唇角轻弯。


    “便是你,召来了本座?”


    迟清影没有任何迟疑。


    “不错,身负太初金龙血脉者,正被囚于此处。其妖奴契约,尽在我手!”


    他虽不知这蓝衣魔修具体来历,但从司空霖等一众正道散仙瞬间紧绷,如临大敌的姿态看,此人绝对非同小可。


    魔道散仙同样需渡九重天劫,且因逆天而行、杀伐更甚,每一劫都远比正道散仙凶险百倍。能渡劫存世者,无一不是手段通天,凶威赫赫。


    或许,这无解死局当真能借此人之力。


    那蓝衣魔修听闻,似乎意动,果然出手。


    他只向前踏出了一步。


    霎时间,却仿如天地变色。


    幽暗光芒瞬间爆开,无尽的黑暗自那魔修掌心蔓延开来,黑暗之中,仿佛有万千怨魂嘶吼,侵蚀万源。


    距离最近的几个散仙闷哼一声,当场脸色发白,竟不得不纷纷祭出本命法宝护持己身。


    仅仅一步,便逼得他们需全力应对!


    一位须发皆白的散仙冷哼一声,抬手挥出万丈冰晶,欲冻结万物。可那冰晶甫一进入魔修周身十丈,便如同遇到无形烈焰,竟发出“嗤嗤”轻响,迅速消融。


    另一位擅长虚空遁法的散仙身影一晃,试图从身后夹击,然而其身形刚刚虚化,便闷哼一声从虚空中踉跄跌出,脸色惊骇,仿佛撞上了一堵遍布荆棘的无形围墙,周身仙光都黯淡了不少。


    司空霖眼中厉色一闪,抬手间已然覆上了一对青铜拳套,他沉腰而立,一拳轰出!


    蓝衣魔修却只是抬头扫过一眼,甚至不曾抬手格挡。


    那浩荡拳风闯入他身周那片诡异的黑暗领域,便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骤减,光芒飞速消散。


    “领域之力?!他竟将魔道修炼到了如此境地!” 有散仙失声低呼。


    一人一步,轻描淡写间,便让数位成名已久的散仙手段尽数落空,甚至反受其制!


    整个局面,都因此人的突然介入,发生了巨变。


    迟清影心中凛然,他原本还担忧一位魔修难以抗衡如此多的仙修,此刻才知自己究竟引来了何等可怕的人物。


    但他此刻根本无暇细思,强提一口近乎溃散的真元,朝着先前感应中郁长安气息最后的方向急掠而去。


    他要趁此混乱之机,找到郁长安真正的所在之地!


    然而现实残酷。即便有蓝衣魔修吸引了绝大部分火力,那充斥在整个悬天阁的散仙之力,对于仅有出窍期修为的迟清影而言,依旧太过沉重。


    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经脉骨骼的裂响。


    这般强行逆势而动,稍有不慎,便是根基尽毁,沦为废人。


    可迟清影没有丝毫动摇。


    为了寻到郁长安,纵使前方刀山火海,他也绝不会退缩半分!


    迟清影咬紧牙关,额角与颈侧青筋暴起,无视了体内传来的阵阵剧痛警告,将万化鲸吞体质的转化之力催发到极限。


    他疯狂吸纳着周围狂暴混乱的各种能量——散仙逸散的仙元、崩碎的剑意、溃散的妖力……将其强行转化为散仙级别的神识感知,不顾一切地搜寻着掩藏之下的郁长安踪迹。


    就在这时,那一直以一人之力牵制着所有散仙,甚至似乎犹有余力的蓝衣魔修,于激战之中,竟遥遥朝迟清影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下一刻,魔修忽然有了新动作。


    他信手抬起,虚空一握。


    以他手掌为中心,前方大片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揉捏的画卷,骤然折叠扭曲。


    正在与之近身缠斗的数位散仙猝不及防,只觉周身法则瞬间紊乱,凌厉攻势被生生打断,身形不受控制地被那扭曲的空间狠狠推搡开来!


    而与此同时,迟清影周围空间也发生了诡异变化。他只觉身体陡然一轻,如同山岳压顶的散仙威压竟被隔绝大半。


    紧接着,那蓝衣魔修对着他所在方位,遥遥一招。


    一股牵引之力瞬间笼罩了迟清影。


    下一刻,眼前景象骤变。


    迟清影竟被那魔修隔着诸多散仙和数十丈距离,凭空收至了近前!


    这时,散仙们也发现了不对,随着司空霖一声命令,十几位散仙联手施为,化作一张弥天巨网,意图将眼前两人一并留下。


    然而,那魔修只是轻哂,袖袍随意一拂。


    刹那间,他与迟清影所在的整片空间,骤然荡漾、模糊,随即彻底隐没于虚空!


    周遭光影疯狂拉扯,剧烈的空间颠簸仿佛要将神魂都甩出躯壳。迟清影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移位,耳畔尽是乱流的刺耳尖啸。


    待他终于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血气,稳住身形定睛看去时,才发觉自己早已不在悬天阁之中。


    四周是飞速后掠的混沌虚空,身下是某种坚实的高阶飞行法器。


    玄苍龙域,已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为何要离开?!”


    迟清影猛地转头,看向身旁负手而立的蓝衣魔修,清冷声线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不甘与怒意。


    “太初金龙尚未夺回!”


    那魔修闻言,却只是平淡地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迟清影怀中,唇角似有若无地一牵。


    “你不是已经带来了么?”


    方才猝不及防被带离悬天阁时,迟清影竟还在最后关头,将那具承载着郁长安气息,已然遍布裂痕的傀儡夺回,紧紧护在了怀中。


    “这具死物有何用?”迟清影抬眸,眼中烈焰灼灼,“他本人还在那些散仙手中!””若不将其真身夺回,如何真正掌控?若那些散仙趁此将他秘密转移,诸天万界,无尽虚空,又如何去寻他踪影?!”


    那魔修静静听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


    “他本就不在玄苍龙域。”


    迟清影周身剧震,如遭雷击。


    “你说什么?!”


    “虽有一缕气息被刻意留在那里,但那不过是散仙幻术与血脉秘法模拟出的诱饵,专为骗过你与他的契约感应。”


    魔修道。


    “本座来时,神识已扫过整片龙域。并无太初金龙的真身气息。”


    他略微停顿,看向迟清影瞬间血色尽褪的脸。


    “囚他之人,动用了至少四劫以上的散仙手段,察觉不到,实属正常。”


    “你被骗了。”


    迟清影僵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沉默下来,薄唇紧抿,心中翻涌着剧烈的痛楚与自我厌弃。


    唇齿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可那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翻江倒海的恨与无力。


    原来自己所有的挣扎算计,甚至不惜引魔入局,都是那般可笑。


    还是太弱了。


    弱到像个傻子一样,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


    这种竭尽全力都仿佛打在空处,全然脱离掌控的无助。


    比直面散仙威压更让他窒息。


    然后呢?


    迟清影缓缓抬脸,看向四周飞速变换的陌生景象,还有身旁这个气息莫测的魔修。


    这魔修方才展现的手段,轻描淡写间抗衡十余名散仙,甚至能将对方骗局一眼洞穿,其实力与心机,恐怕比那些散仙加起来还要棘手。


    迟清影原本的计划,是引来多方魔修,利用他们的贪婪互相牵制,于乱中求机。


    如今却只来了眼前一人,且其意图完全看不透。


    所有的预设与后手,几乎全部落空。


    下一步该怎么做?郁长安究竟被带去了哪儿?自己该如何将他寻回?这个魔修又是否肯放自己离开?


    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下来,却没有答案。


    迟清影下意识将怀中傀儡抱得更紧了些,坚硬的傀儡外壳抵着他的胸口,带来一种自欺欺人的依托。


    那魔修似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忽而开口。


    “你如今这副模样,”他慢悠悠道,“可半点不像将太初金龙视作奴仆随意榨取的魔头。”


    迟清影没有抬头,声音低沉而漠然。


    “既是要榨取干净,自然一点都不该放过。”


    “这傀儡也曾短暂做过他容器,带回去炼化,说不定能提取出有用东西。”


    魔修:“……”


    他看着迟清影那张写着“物尽其用、冷酷无情”的漂亮脸蛋,沉默了两秒,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倒也有理。”


    “如此看来,本座平日行事,还是太过铺张浪费了。”


    那语气,竟似在认真反思自己的败家行为,颇有几分受益匪浅的古怪意味。


    就在两人似乎达成一种近乎荒诞的微妙共识时,他们所乘坐的飞行法器,骤森*晚*整*理然剧烈一震。


    “轰!”


    周围原本平滑的景象忽然向内塌陷,瞬息间形成一个恐怖漩涡。


    紧接着,一道黑光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自漩涡中心激射而出,直取飞行法器的核心!


    其中蕴含的能量,赫然达到了散仙级别。


    ——这绝非普通的空间乱流,而是精准狠辣的蓄意攻击!


    作者有话说:


    周四还有一更,写完就发


    上章红包已发,这个月一定完结正文(跪下


    第89章 再见


    那攻击狂暴无比, 瞬间便将法器外层自动激发的防护光罩冲击得剧烈明灭,连庞大的飞行法器本体都被这股巨力轰击得明显横移出去,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轨迹。


    而几乎在袭击发生的同一刹那,那蓝衣魔修便已抬头, 眼中懒散之色一扫而空。


    他袍袖一拂, 一道凝实如黑玉的弧形护罩便瞬间展开,将脚下的法器核心区域稳稳笼罩。


    迟清影的反应也快到了极点, 在感知到袭来的瞬间, 他就已抱着怀中傀儡,精准地闪入了蓝衣魔修的黑色护罩内。


    这种级别的交锋, 远不是他能够插手。


    然而,当迟清影在护罩内稳住身形, 凝神感知外界时, 却生出了讶异。


    因为那爆散开的攻击残余,并不是清正的仙元, 而是凶戾的魔气。


    ——袭击他们的,竟然是魔修。


    迟清影心念电转,若有所思。


    而场中的交手, 也印证了他的判断。


    那来袭的魔气虽凶猛,但蓝衣人显然更胜一筹。他甚至未曾离开法器,只是对着护罩外某个方向,随意屈指一弹。


    那原本气势汹汹的攻击, 竟诡异地凭空偏折, 仿佛连同那片空间一起, 被一只无形大手揉皱丢弃。


    虚空中隐约传来一声带着惊怒与不甘的闷哼,随即,那偷袭者的气息便迅速退去。


    飞行法器速度不减, 继续向前。


    迟清影的神情却愈发凝重。因为这样的袭击,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居然又接连发生了数次。


    而且毫无例外,皆是散仙级别,凶威赫赫,目标明确。


    当又一次偷袭被蓝衣魔修化解后,迟清影坐在那坚固的黑色护罩内,缓缓抬眸。


    那蓝衣魔修也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似笑非笑。


    “看你惹来的好事。”


    迟清影心中猜测被彻底印证。


    果然。


    太初金龙与妖奴契约的消息,并非没有在魔修中传开,也绝非无人觊觎。


    相反,这消息恐怕早已引起了巨大波澜,不知引来了多少垂涎。


    然而,眼前此人,竟以一己之力,击退了这么多试图半路截胡的散仙级魔头。


    恐怕自己方才布下的召唤阵,也并非无他人前来,而是被此人强行独占。


    想到这,迟清影的惊疑与警惕更盛。


    他开口道:“敢为阁下,为何如此?”


    蓝衣魔修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不然呢,难道让那群废物将你抢去?”


    迟清影却并未被说服,他不信这人会无利可图。


    “阁下至今对我似乎颇为客气,未曾真正动用手段。”


    魔修反问:“怎么?莫非你更期待被拆骨剥皮、强行搜魂的结局?”


    迟清影并未被他的话语吓退,继续冷静陈述:“阁下想必已经看出,我身上还有更大价值。”


    “若将我所知消息交给更高存在,想必能换取更丰厚的报酬。”


    蓝衣魔修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配合着他那略显书卷气的温雅面容,竟让人觉得比司空霖那种伪装的宽厚更平易近人。


    然而,越是这般看似无害,却只会让人更脊背发寒。


    “你很聪明,” 蓝衣魔修声音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赞许,“也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该如何展现自己。”


    “所以,别耍什么无谓的花招。”


    他依然笑着,说。


    “希望你当真,如你表现出的这般识趣。”


    飞行法器最终悬停在了一座孤岛之上。


    说是岛,四面却没有水,唯有如浓稠墨汁般翻涌的无边黑暗。


    那孤岛本身也是诡谲的灰白色,地表不似土壤,反而更像是由无数风化的枯骨层层叠压而成。


    单是看着,便让人觉出不祥。


    蓝衣魔修随意一抬手,迟清影便觉周身空间扭曲,下一刻,他便已置身于浮岛中央。


    紧接着,一道淡黑色的光膜如同倒扣的巨碗,瞬间将整座浮岛严密笼罩。


    “在此等候。”


    语声未落,蓝衣人的身影便已消散,不知所踪。


    迟清影稳住身形,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岛上死寂一片,感知不到任何活物的气息,唯有脚下枯骨散发着阴冷的死气。


    抬头望去,不见天日,唯有缓缓涌动的无边墨汁。


    他凝神探查边缘结界,分出一缕神识去触碰光膜。


    “嗡——”


    一阵强烈的排斥力,伴随着针扎般的锐痛猛然袭来,神识瞬间被弹回。


    显然,这结界的强度远非目前的迟清影所能破解。


    他被困住了。


    迟清影面色沉静地收回手,指尖因方才的冲击微微发白,他心中迅速决断,暂不轻举妄动。


    他在一处略高出地面的灰白骨台上盘膝坐下,将怀中那具布满裂痕的傀儡小心置于身前,强迫自己将所有纷乱的情绪压下,开始梳理局势。


    眼下虽前途未卜,但并非全无希望。


    至少还有两条路可以尝试。


    其一,便是借势谈判。


    那蓝衣魔修既然选择独占,而非当场搜魂格杀,必有所图。观其手段与气度,恐怕在魔修之中的颇有地位。或许……能借此人之力,追查郁长安的下落。


    迟清影身怀妖奴契约与万化鲸吞体质,自觉作为筹码,也算有分量。


    其二,则是郁长安本身。


    方才在玄苍龙域,郁长安既能强行介入傀儡,证明两人之间的联系并未被彻底切断。


    所以迟清影当时便借这具傀儡,同样布下了召唤阵。


    只不过这小型阵法极为隐蔽,唯有郁长安能够感应。


    迟清影希望借此机会,能让对方逃出生天。


    但他也知道这希望何其渺茫。


    郁长安本就身陷散仙之手,经过玄苍龙域一闹,对方必然更加防范森严。


    况且对面拥有至少四劫散仙的手段,这个召唤阵是否会被察觉,又能维系多久不被抹去,皆是未知。


    但只要还有一丝可能,迟清影就不会放弃。


    没有犹豫,他咬破舌尖,逼出精血,混合着灵力,开始在身前勾勒强化符文。


    他要加强之前布下的那个召唤阵。


    阵法逐渐成型,幽幽亮起微光。迟清影面色更苍白几分,却毫不犹豫地将手覆在那傀儡的冰冷额心。


    傀儡缓缓浮起,置入了阵眼。


    迟清影并未抱太大期望,只是尽己所能,听凭天命。


    但就在阵法光芒将傀儡彻底笼罩的刹那。


    那一直沉寂的傀儡,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迟清影心头一跳,催动灵力的动作却愈发谨慎。


    他并没有被这细微动静冲昏头脑,毕竟这傀儡先前也曾行动,这次恐怕也一样,受郁长安隔空操纵。


    但只要能联系,就有极大希望。


    迟清影强压下翻涌心绪。将更多精纯灵力注入阵法之中,试图减轻郁长安的负担,避免这脆弱联系的中断。


    然而下一瞬间,却彻底出乎了迟清影预料。


    那傀儡不仅手指动作,还在迟清影注视下缓缓睁眼。


    那双本是灵材雕琢的眼眸,此时却亮起了璀璨金光,清晰映出了他的身形。


    紧接着,傀儡抬起双臂,稳稳地环抱住了他。


    傀儡之躯本是冰冷坚硬,此刻迟清影却仿佛被笼罩在失而复得的温暖之中。


    那是个再真实不过的有力拥抱。


    迟清影彻底怔住,一向清冷的眼眸微微睁大,难以置信地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长安?”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你回来了?”


    抱着他的人微微低头,微凉的唇落在他轻颤的眼睫上,触感真实得令人眼眶发酸。


    “是我。”


    那低磁熟悉的嗓音不再是透过阵法传来的虚幻,而是真切地响在耳畔。


    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单薄身躯彻底揉进骨血之中,再不可分。


    “我回来了。”


    巨大的惊喜与失而复得的后怕将胸腔挤满,几乎令人窒息。


    迟清影本能地用尽全力,死死回抱住了眼前的男人。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连声追问,“有没有受伤?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郁长安那双金眸看着他,并未立刻回答。


    他抬手,长指轻轻拢起迟清影垂落肩头的一缕雪白银发,眉心渐渐蹙起。


    “清影,魔身本相……当真会让发色褪尽至此?”


    见到郁长安安然出现,迟清影惶然的心神已定了大半,此刻更不愿对方分心担忧。


    他没有避开郁长安探究的目光,只是放缓了语气,轻描淡写揭过:“无妨。你知我身负鲸吞道体,各种气息皆可吞纳转化。此变不过是魔气外显,并无妨碍。”


    他略一停顿,立刻将话题拉回,追问道:“先告诉我,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郁长安看着他强作镇定却难掩苍白的脸,金眸深处似有翻涌,但终究顺着他的追问,答道。


    “那日在接引星殿,我确是被玄苍龙氏布下的血脉阵法锁定,同时有玄苍散仙出手,抹去痕迹,待我恢复感知,已身处玄苍的秘地之中。”


    “他们并未苛待,反而将我引入龙血池,提供了顶级的修炼资源与龙族秘典。”


    郁长安语气平淡。


    “同时不断暗示,说我身负太初金龙血脉之事,已引起多方散仙觊觎,外界危机四伏,唯有留在龙族秘地,受他们庇护,才能确保安全。”


    迟清影眼神一冷。


    果然,玄苍龙氏一开始就想要独占。


    “然而没过多久,玄苍秘地便被人强行闯入。那将我带走之人,修为远在敖洄之上,且是剑修。”


    “是在悬天阁出手的那个剑修?”迟清影立刻想到那人。


    “是他。”郁长安点头,“我被带走后,神识便遭彻底屏蔽,无法感知。他以剑域将我囚住,我只能日夜以剑意相抗,不断消磨封锁。”


    “直到这具傀儡传来感应,我方知你已寻至玄苍龙域。”


    迟清影心中了然。


    郁长安被擒时或许毫无反抗之力,但在那剑修仙的剑域囚笼中,他以自身剑意持续对抗,以致到了悬天阁时,其剑意已能对那名剑修散仙构成实质威胁。


    这等如此恐怖的精进速度,难怪那剑修会那般惊愕。


    旁人或许难以想象,但迟清影对郁长安的天资与韧性,向来有绝对信心。


    此时他也心情大定,当即握住郁长安手腕,冰蓝眼眸灼然光亮。


    “告诉我你本体所在方位,再模糊都好。我自会定位,将你救回。”


    然而出乎预料,郁长安却缓缓摇头:“清影,不可。那边守卫森严,散仙坐镇,我会伺机让本体脱困,你万不可前来涉险。”


    迟清影蹙眉道:“我不会孤身硬闯。眼下局势有变,我或可借助魔修之力周旋……”


    “魔修亦不可。”郁长安却异常干脆地打断,“他们更不可信。”


    迟清影看着眼前人罕见的坚决态度,微微一怔。


    一个盘旋心底许久,最令人不安的猜测再次浮现。


    他喉头发紧,声音不自觉低哑了下去:“为何如此忌讳?若我前去,可有更大风险?”


    郁长安放缓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此地确有风险,但并非无法应对。再给我几日时间,我定能寻隙脱身,你不必——”


    “是你替我顶替了风险,是吗?”


    迟清影的声音很轻,却拆穿了所有掩饰。


    “……”


    郁长安的话戛然而止。


    沉默本身已是答案。迟清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窒息般的钝痛蔓延开来。


    “告诉我真相……可以么?”


    郁长安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胸腔亦是尖锐刺痛。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褪去所有掩饰,只剩下沉重的坦率。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清影。”


    “那些散仙搜寻的,并不是太初金龙血脉,而是能压制蚀气的存在。”


    “……蚀气?”迟清影呼吸一滞,“与异魔相关?”


    “是。”郁长安颔首,“我身负的龙骨与煌明剑意,对蚀气有驱散之效。这让被他们扣下。”


    “但他们真正所求,并非是仅仅驱散,而是能够转化蚀气的人。”


    迟清影瞳孔骤缩。


    “清影,你的万化鲸吞道体,才是他们的完美目标,如今我在明处,至少能暂时转移他们的关注。”


    “我——”


    “听我说完,清影。”


    郁长安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我留于此处,尚有周旋余地。剑意足以让我自保,且外在是血脉之力,他们有所图谋,便不会轻易毁我根基。”


    “但你不同。”


    郁长安沉声道。


    “你的道体与根骨,对他们而言是绝佳的夺舍之物,一旦暴露,其凶险截然不同,我绝不能让你有此危机。”


    迟清影满腹冰凉,听他继续说下去。


    “况且,若你体质被确认,消息必然扩散,届时垂涎者,远不止仙修,魔修的手段只会更肆无忌惮。”


    “……”


    迟清影知道,郁长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正因如此,那痛苦才更加剧烈。


    “……可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本不需要这样。”


    “你本可以置身事外,不必替我承受这些……”


    他怎能让郁长安为自己做到这般地步?


    “虽然我不觉得,这是我的‘本不需要’。”


    郁长安望着他,声音放得极缓,带着抚慰人心的磁沉。


    “但我原本,却是当真没办法护你。”


    “可我现在却幸运至极,有了陪你的时机——”


    郁长安甚至是带着笑意说。


    “终于,我可以爱你。”


    迟清影怔怔看他,灼人的热意滑过他苍白脸颊。


    “明明……”


    他哑声说:“明明恨我……比爱我容易得多。”


    恨他曾经的利用与算计,恨他一意强加的复活,恨他带来的这一切无妄之灾,总将人拖入最危险境地。


    郁长安微糙的指腹抚去那湿漉水意,金眸满是疼惜。


    “那你呢,清影?”


    他轻声反问。


    “爱我,是不是也比恨我辛苦得多?”


    迟清影彻底怔住,冰蓝的眸子定定看着。


    看着那沉静爱意,将他淹没。


    男人微微倾身,印在了他微凉而颤抖的唇。


    气息交缠,唇齿相依,彼此的触感如此清晰,几乎让人永远沉溺在这温情里。


    不复醒来。


    然而,也是这缠绵时刻,迟清影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


    他向后仰开些许距离,紧紧盯着郁长安的金色眼眸,声音因陡然升起的惊疑而绷紧:“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惊觉自己竟是如此后知后觉,这时才发现不对。


    “就算你能感应到我布下的阵法,那些散仙既然囚禁了你,怎么可能任由你的元神轻易脱离?他们必定布下了锁魂禁制——”


    “清影……”郁长安想开口,却被他打断。


    “你又把自己的元神撕裂了?”迟清影手脚冰凉,嗓音近乎嘶哑。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


    来的根本不是完整的郁长安,所以才能瞒天过海,骗过散仙的感知。


    另一半元神必然还留在囚禁之地,伪装成本体气息。


    所以郁长安的眼睛才是不稳定的金色,所以他此刻神魂才会有虚浮——


    “清影。”郁长安握住了他微颤的肩。


    “是,幽冥还留在那里。”


    另一只手伸来,轻碰脸颊,轻触迟清影褪尽血色的脸颊,仿佛想拂去那骤然漫起的惊痛。


    “所以我说,必须是我在那里。因为只有我可以一分为二,解决这次危机。”


    郁长安微微倾身,额头轻抵住迟清影冰凉的前额,呼吸相闻。


    “他也催我前来,必须来找你,告诉你别难过——”


    “别怪自己。”


    “因为是我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说:


    马上,再有两三章左右到文案的新婚夜~


    今天明天有家事要去处理,下章后天更,鞠躬


    第90章 魔尊


    “甘之……如饴?”


    迟清影垂眸,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分明是涩苦难言、蚀骨灼心。如黄连入口,粗盐覆伤。


    ……怎么会有人这么笨。


    把痛楚视作蜜糖。


    又有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低垂的睫羽滑落。


    然而那泪尚未坠下,便被一双冰冷却无比温柔的唇吮去。


    紧接着, 那吻便不容分说地覆上了他。


    与方才那珍视的轻触截然不同, 却带出近乎蛮横的凶狠。郁长安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他的腰身,炽热的唇舌撬开他, 长驱直入。


    舌尖纠缠、吮舔, 近乎贪婪地掠夺着他口腔里每一寸气息。


    吞没他的每一次呼吸。


    仿佛要将分离以来所有压抑的焦灼、不安、恐惧与失而复得的狂澜,尽数灌注于这唇齿之间。


    迟清影舌尖被吮吸得发麻, 薄粉的舌面上,隐藏其下的血色秘纹被迫显现, 在对方滚烫而霸道的纠缠下, 如烙印呼应。


    他被吻得睫尖都湿透,眼尾洇开一片惊心的薄红, 却无法偏开分毫。只能在急促的喘息间隙,望进那双炽烈的金瞳。


    男人非但没有丝毫放缓,反而吻得更加深入缠绵, 彻底吞没他所有呜咽。


    直到迟清影被逼出泪意,气息彻底紊乱,不支地靠在他臂弯中,郁长安才稍稍肯罢休。


    却仍眷恋地在他被吮吻得嫣红微肿的唇瓣上反复轻啄, 额头相抵, 鼻息交缠, 金色眼眸一眨不眨。


    一时间,荒凉浮岛上只剩下两人低哑的喘息声,交织难分。


    迟清影目光中略有惊怔, 而他尚未开口,已经听到对方说。


    “是。”


    郁长安紧锁着他,声音低沉确定:“你没想错。”


    迟清影微微怔住,望着那双熟悉又似乎有不同的眼眸:“你们两个分魂……可以交换主导?”


    刚才那吻中,偏执霸道太过明显,分明是男鬼的作风。


    郁长安却摇了摇头,长指轻抚过他微肿的唇瓣:“不,他不能真正过来。只是短暂的通感。”


    他顿了一瞬,才道:“因为妖奴契约是他所签,他留下,才能更稳地维系契约存在,避免被发觉破绽。”


    “……”迟清影更愣,“是他自愿?”


    男人果然没有否认。


    “因为眼下,这是最稳妥的方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迟清影眼睫微颤。


    那个连亲吻的先后都要斤斤计较,霸道得要占据他全部注意力的分魂……如今却为了护他周全,甘愿留在没有迟清影的黑暗。


    抱着他的男人低低道:“若换作是我,亦会如此。”


    迟清影抬起湿漉长睫,深深望进郁长安眼中,那里映着他的倒影,还有毫无保留的赤诚。


    他看了许久,忽而伸出手,轻轻抚上对方脸颊,那指尖冰凉,声音极轻。


    “没有‘换作’……你们本就是同一个。”


    他心疼的,他深爱的,他无论如何都无以割舍的——


    唯有郁长安。


    从来无需区分哪一半。


    郁长安低眸望他,再度轻缓地啄了那水色的唇。


    “对了,”迟清影忽然想起,“你方才说‘通感’,是指……”


    “是神魂彻底融合后的变化。”男人低声解释,“即便如今因形势所迫再度分魂,也与当初彼此独立的状态不同。”


    “待日后风波平息重新融合,也不会再如上次那般艰难。”


    “也正因此,两魂之间能隐约感知,尤其是彼此的强烈心念。”


    “来此之前,”郁长安的目光落回迟清影被他吻得嫣红的唇上,嗓音压得低缓,透出几分暗哑,“他特意强调过两遍——若见到你,定要好生亲近。”


    “……”迟清影一阵微妙的沉默。


    郁长安看着他细微的神情变化,继续道:“故而此刻,他应也能感受到此间种种。”


    他对这通感的边界亦非全然明晰,但凭此刻自身心潮涌动与神魂中细微共鸣,大抵能推知另一端的情形。


    迟清影又静默了一刹,才道:“他说的亲近,也包括这个么?”


    这次,换郁长安顿住了。


    因为他清晰感觉到,怀中身体微微向后缩了半分,似乎想拉开一线距离。


    可也正是这动作,让某个早已存在、此刻愈发无法忽视的坚实触感,隔着彼此层叠的衣料,无比清晰地抵在了迟清影的腿侧。


    “我……”郁长安喉结滚动,想要解释。


    迟清影却已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却清亮得惊人,轻声问:“是受他牵动……还是因你?”


    他其实早已猜到。既然这里的感受男鬼能知道。


    那男鬼的炽热,自然也会反向影响。


    郁长安静默一瞬,却道:“一样的。”


    “……”


    迟清影呼吸微微一滞。


    他刚刚才说过“你们本就是同一个”,未曾想此刻便得到了最直接印证。


    就像他爱着完整的郁长安。


    所有的郁长安,也都对他同样渴望。


    “最初被困,被迫净化那蚀气时,”郁长安的声音低缓下来,“那蚀气的浓度与侵蚀之力,远超我们在内外域所见。净化耗神日久……能理智不失,全凭念你。”


    哪个郁长安都一样,全凭对迟清影一切的反复回想。


    “所以此刻,是被那边波及,还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轻哑。


    “积压太久,早已难分。”


    迟清影薄唇紧抿。他眼尾仍染着被吻出的薄绯,脸色却苍白如月,在情动与冷冽间呈现出一种惊心的对比。


    “想起我……原来不会让你更痛苦么?”


    郁长安极轻地笑了笑,纯然温柔。


    “从来都只有幸福。”


    无论生前死后,无论复活遇险,无论身处何地。


    于他而言,念及迟清影,从来只有纯粹甜意。


    足可将一切苦厄消弭。


    这话重重撞响在迟清影的心脏。


    所有强撑的冷静、纷乱的思绪、前路的不安与惶惑,在这一刻仿佛都寻到了落点。


    他紧紧抱住了对方。


    触感依旧是傀儡的冷硬,但透过这层外壳汹涌而来的,却是毫无保留的炽热。


    在这危机四伏、前路未卜的孤岛上,这拥抱终于让他不再悬空。


    有处着陆。


    郁长安低头,再次吻上他的唇。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绵长、缱绻,怜惜无尽。


    然而,就在这温情弥漫之际。


    迟清影身形却陡然一僵,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微弱波动。


    几乎同时,郁长安环在他腰际的手臂蓦然收紧,金眸锐利,望向看似空无一物的穹顶。


    “是那魔修回来了,”迟清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立刻敛息,藏入傀儡灵枢,莫要有丝毫外泄,余下交由我来。”


    “好。”


    郁长安深深看他一眼,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睫尾最后一抹湿痕。


    下一瞬,那双金瞳的神光倏然熄灭,傀儡面容复归沉寂。


    迟清影迅速敛尽所有外泄的情绪,他俯身,将傀儡平放于身前,随即盘膝坐下,一掌轻覆于其胸膛之上。


    触手是毫无生机的冷硬,没有丝毫心跳与温度。


    但他知道他在。就够了。


    迟清影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无波寒潭。


    雪发垂落,周身气息再度归于孤峭清绝。


    没过多久,笼罩浮岛的淡灰色结界忽然如同水波荡漾,泛起涟漪。


    旋即,光壁被无声撕开,一道身着简素蓝袍的身影踏了进来。


    来人周身依旧魔气不显,目光随意扫过,见迟清影安然静坐,并无冲撞结界或其他异动,眼中掠过满意之色。


    “走。”他言简意赅,转身便要离去。


    迟清影抬眸,语声平淡:“往何处?”


    魔修脚步微顿,侧首,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自然是去兑换你所说的更大用处。”


    迟清影沉默一瞬,未再多问,依言起身。


    眼下与这实力莫测的魔修硬碰硬,绝非明智。既已与长安取得联系,迟清影目标更明确。


    他必须设法借助一切可借之力,将郁长安从那些散仙手中救出。


    见迟清影顺从地跟上,魔修似乎更满意了些,袖袍一拂,那艘形制奇特的飞舟再度浮现虚空。


    他踏上舟首,目光随意地掠过迟清影怀中所抱:“还抱着这傀儡?其中气息都已炼化了吧。”


    郁长安隐去之时,早将一切痕迹彻底抹除,此刻自然无半分残留。


    迟清影抱着傀儡踏上,答得平静:“留着,作蒲团用。”


    “蒲团?”


    魔修愣了下,显然没料到如此答复。


    迟清影毫无波动:“此傀材质尚可,关节灵活,自当物尽其用。”


    魔修重新打量那傀儡一眼,又看了看迟清影清绝却淡漠的侧脸,目露思忖。


    莫非……这小辈在俭省一道,造诣竟如此之深?


    迟清影并不知道他心思,只步入舱内,寻了一处角落,将怀中傀儡放下。


    他并未随意放置,而是让其背靠舟壁,形成稳定的坐姿,


    随后转身,径自坐入傀儡怀中。


    迟清影脊背挺直,身形微向后靠,将大半重量交付于傀儡胸膛。


    看起来,当真是把人当靠垫来用。


    随即,他也不管那魔修投来的异样目光,只闭目调息。


    雪发如瀑垂落他肩头,更衬得侧脸清冷昳丽。


    蓝衣魔修负手立于舟首。几度回眸,扫过舱角那抹雪色身影,最后才终于明白。


    心底那挥之不去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若是按照魔修常态,这般行径根本不值一提。修魔之人,恣情纵欲,行事荒诞者比比皆是。便是将仇敌尸骸炼作脚凳,乃至做出更淫邪荒唐之举,也算不得稀奇。


    但迟清影不同。


    他通身气度清冷,又仙姿佚貌得令人心惊。以致此刻与这具傀儡依偎而坐,画面不似亵玩,反倒透出几分道侣相依般的缱绻。


    生生透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纯爱。


    所以见惯了赤.裸欲.望与暴戾的蓝衣人,才会觉得怪。


    “此行究竟去往何处?”


    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蓝衣魔修回神,目光落回迟清影脸上,不答反问。


    “你可伪装得与正道修士一般无二?”


    迟清影抬眼,神色极淡:“是。”


    “也能以灵力运转,施展正道功法?”


    “可以。”


    迟清影答得干脆,并未隐瞒。


    事实上,对方愿与他交谈,已在意料之外。


    此行至此,这蓝衣魔修分明有散仙修为,却始终未以手段强压——想来绝非心慈手软,而是有所顾忌。


    迟清影心中已隐约猜到,此人要带自己去见的,必定是连这魔修也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蓝衣人见他坦然承认,唇角微勾,眼中却没什么笑意:“尊上多年所寻,正是能够灵魔双修、贯通两道之人。”


    他语声微顿,意味深长。


    “但愿你争气,能让尊上满意。”


    迟清影沉默了一瞬。


    但他却并不是被对方所说吓到。


    “尊上如此大费周章寻找,是要用作炉鼎,还是预备夺舍之躯?”


    说这话时,他神色依旧淡漠,仿佛全然与己无关。


    唯有他搭在身后傀儡臂上的手,微微下压了一分。


    ——既是安抚,也是提醒郁长安切莫泄露丝毫气息。


    蓝衣魔修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把最恶劣可能性都挑明。


    魔修怔了一下,随即挑眉:“你就这般笃定,自己定是尊上要找之人?”


    迟清影神色不动:“我若不是,阁下所言‘价值’,又如何兑现?”


    “哈。”蓝衣魔修低笑一声,摇了摇头,“有意思……你这小辈,倒真是特别。”


    “不过,”他语气仍旧平和,周身却似有无形寒意渗开,“不必费心试探本座。”


    “任你何等心思伎俩,在尊上面前,都是无用。”


    他略微倾身,唇边犹带笑意,却仿佛让周遭空气都冷了几分。


    “欲寻此身者,乃万魔共主,魔域至高之人——”


    “至上魔尊。”


    迟清影搭在傀儡臂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魔尊闭关已逾百年,寻常修士连其尊号都难得听闻。此番你能得此际遇,已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蓝衣人继续道。


    迟清影却沉默,仿佛未闻。


    ——此番变故,全然在他意料之外。


    他的僵硬如此明显,连身后那具毫无生机的傀儡,环在他腰际的手臂都无声收紧了寸许。


    但此刻的迟清影,竟浑然未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先前种种算计,无论是借用魔修搅局,还是试图与虎谋皮,在那位尊主面前,都是何等苍白可笑。


    还有那妖奴契约,那刻意遮掩的鲸吞之体……这些或许能瞒过正魔两道的寻常散仙,但绝无可能骗过那森*晚*整*理位魔界之主。


    不比内外域诸天万界,魔修大多隐匿行迹。在这核心区域,魔域却生生割据了大片疆域,与诸多仙宗并立——


    这一切,皆因那位魔尊。


    他已是八劫散仙,是凌驾于此界所有修士之上的境界,纵是仙道一方,今也未曾听说有谁能与之正面抗衡。


    更关键的是。


    原书之中,郁长安所面对的最后一道劫关,正是这位至上魔尊。


    这段原本模糊的剧情,还是迟清影先前在客栈中强行梳理时,才艰难寻回的内容。


    原书里,郁长安那时已是渡劫期巅峰,剑魂更淬炼至大圆满之境,即使六劫散仙亦可一剑斩落,即便对上七劫散仙,亦几乎立于不败。


    唯独面对这位魔尊,他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苦战,甚至几度濒死。


    那一战打得天地失色,日月无光,足足持续了九个月。


    最终,郁长安于绝境中引动飞升天劫,在天雷与魔尊的双重轰击下,肉身尽毁,仅凭一道不灭剑魂承载元神,于万死绝境搏得一线生机。


    最终渡劫功成,飞升上界——也直到此时,才真正将魔尊逼退。


    可以说,魔尊是整本书的最终Boss。


    可他为何……会在此刻现身?!


    迟清影根本无法细想,却又被迫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到,自己究竟改变了多少既定轨迹,才让郁长安提前撞上这等滔天劫难。


    原书中的郁长安,是在核心区域历经千年苦修,将修为与剑意皆打磨至浑然圆满,方与魔尊迎来终局一战。


    可如今,他甚至尚未突破合体境,莫说与魔尊抗衡,便是从那些虎视眈眈的散仙手中脱身,都千难万险。


    迟清影的出现,非但未能扭转自身命数。


    ——反而亲手将郁长安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


    蓝衣魔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罕见波动,饶有兴味地挑眉。


    “吓到了?”


    迟清影倏然垂眸,浓密长睫如雪帘垂落,掩去了眼底所有惊涛,思绪虽已乱如麻,开口时嗓音却仍平稳疏淡。


    “晚辈初入核心区域,见识浅薄,尚未有幸听闻魔尊威名。只盼尊上乃慧眼明辨之主,能识得晚辈些许微末之用。”


    蓝衣魔修闻言,低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胆魄确是不俗。”


    “不过尊上真身何等尊贵,岂会轻易现世?此去尚有数重检测,你且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罢。”


    迟清影微微颔首,声音轻而淡。


    “承阁下吉言。”


    迟清影不再言语,面容依旧苍白如纸,血色褪尽,却已开始强迫自己冷静面对。


    眼下局面虽险,却未必真是绝路。更不是灰心的时候。


    正如那魔修所言——以他与郁长安如今的修为境界,即便身负特殊根骨,也远远不够资格直接惊动那位至上魔尊。


    尤是之后的多关检测,其间必有周旋的余地。


    迟清影阖上双眸,思绪疯狂运转。


    必须冷静。


    必须从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变数中,找出一条生路。


    他开始拼命回忆原书所有的记忆细节,试图从中拼凑出魔尊提前现世的缘由,以及避开这场死战的可能。


    然而线索太少,迷雾太浓。


    他甚至不知这两人原本是因何对上。


    原书中,郁长安虽是正道魁首,但其剑锋所指,多为肆虐诸天的异魔,对同为修士的魔修并未大肆清剿,与魔道更无深刻仇怨。


    而那位魔尊长年闭关,几乎不理俗务,按理二人本不该有交集。


    郁长安也并非灵魔双修之体,断不可能是魔尊寻觅的目标。


    他们究竟为何会在最后对上?


    ……难道魔尊才是幕后操纵异魔的元凶?


    这个可怕的念头蓦然浮现。


    难道那席卷诸天的蚀气,源头并非什么天地异变,而是这位魔界共主?


    所以肩负天命的郁长安,才会无可避免地与这魔尊决一死战?


    倘若如此,那迟清影身份的转化蚀气之能,郁长安的净化之力。对魔尊而言,究竟是威胁,还是别有用处的工具?


    对方遍寻灵魔双修之人,真正目的又是为何?


    思绪越理,却越是心乱。


    那原本只在书中描述过的天灾般存在,此刻却仿佛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向他与郁长安缓缓笼罩而来。


    八劫散仙……


    那是连想象都难以企及的恐怖境界。


    迟清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智谋、勇气,乃至不惜一切的决心。


    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抬眼,目光落向舟首那蓝衣魔修的背影。


    前路已无退处,唯一生机,便在那即将到来的检测之中。


    他必须从中寻得破局的契机。


    飞行法器穿透一层无形界障,周遭景象豁然一变。


    原本核心区域那浓郁得几乎雾化的灵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厚阴冷的魔煞之气。


    天穹如永夜般昏沉,不见日月星辰,唯有几缕猩红的光带如同血管,在厚重的铅云间缓缓蠕动,投下诡谲不祥的光晕。


    大地之上,怪石嶙峋如鬼齿,扭曲狰狞。墨色泥沼翻涌着污浊的气泡,不时有苍白骨架在其中沉浮。


    幽绿色的植被泛着磷火般的光,空气中弥散着硫磺、血腥与腐蚀气息混合的刺鼻味道。


    此地,便是与仙门灵地截然相反的世界——魔域。


    对魔修而言,这里自然是修炼圣地,可若是正道修士在此,周身灵力便会被压抑到极致。


    故而在穿过屏障的刹那,迟清影便已不动声色地将身后傀儡收回傀儡牌中。


    与仙道势力至少表面维持的秩序不同,魔域奉行的是赤裸原始的生存法则。迟清影只是在这飞掠的片刻神识扫过,便已瞥见数处血腥景象。


    下方一处石坳间,一名刚结束厮杀的魔修正徒手撕扯着一头尚未咽气的魔兽,脏腑与鲜血泼洒满地。他浑不在意,一面生啖血肉、汲取魔元,一面仍以猩红眼眸扫视四周,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抢夺者。


    更远处,一道黑影骤然自岩隙扑出,将另一名正在调息的魔修喉管生生咬断,疯狂吞噬尚未散逸的元神与修为。而被袭者的同伴却只袖手旁观,甚至顺手拾起死者坠落的魔器,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


    弱肉强食,在此地无需任何粉饰。


    蓝衣人的飞行法器缓缓降向一座暗色的巨大堡垒。尽管魔域混乱,此地却笼罩着一片别样的沉寂。


    法器的出现立时引来了无数目光。下方那些厮杀、吞噬,或是匆匆奔走的魔修,皆齐刷刷抬眼望来。眼中惯有的疯狂与贪婪,此刻尽数化为敬畏。


    几道原本意图不轨的视线,亦在触及舟身徽记的刹那慌忙敛去,不敢再有丝毫放肆。


    “参见左使大人!”


    “恭迎左使大驾!”


    沙哑或谄媚的问候此起彼伏,印证了迟清影的猜测。


    这蓝衣人绝非寻常魔修。在魔域这等地方,能让这些无法无天的魔修如此敬畏,此人必是手握重权的巨头之一。


    “左使”之称,大抵等同于魔教的护法之位,位次仅在魔尊与少数几位尊者之下。


    蓝衣人并未停留,脸上那抹惯常的令人发寒的温和笑意已然敛去,只剩下居高临下的漠然威仪。


    他径直带着迟清影步入堡垒。入口如巨兽森然张口,两侧矗立着形貌狰狞的魔像。


    蓝衣人袍袖微拂,一枚暗沉令牌凌空浮现,守卫见状,当即躬身退让,态度恭谨至极。


    堡垒内部远比外观更为恢宏,高阔的甬道纵横交错,仿佛某种庞大生物的脉络。


    未行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极其宽广的暗色大厅呈现眼前。


    此处,便是那所谓的检测之地。


    大厅中央,一座庞大的漆黑法阵无声运转,如蛛网般辐射出数条的通道,此刻每条通道前皆有人影列队等候。粗略望去,竟有近百名魔修聚集于此。


    这些魔修形貌各异,有的背生骨刺,有的周身缠绕怨魂,但脸上大都浮现着兴奋、期盼乃至狂热的情绪。


    彼此间虽仍保持着魔修惯有的警惕距离,却罕见地并未发生争斗,反而偶有低声交谈,令这充斥着冰冷煞气的大厅,氛围竟显出一种诡异的热烈。


    无一例外,他们神色间并无被迫的恐惧或怨恨,反而跃跃欲试。


    迟清影心念微动。看来这检测,至少在明面上并非强制。反而许下了令这些魔修难以抗拒的厚利,方能吸引如此多人甘愿前来。


    只是迟清影的目的恰恰相反——他必须极力避开那位魔尊的青睐。


    蓝衣左使地位超然,自然无需排队。他领着迟清影径直走向其中一条空置的通道,示意他进入。


    通道尽头乃是一个玄黑色石台。石台中心,一枚拳头大小的深灰晶石,静静嵌在凹槽之中。


    “第一关,测魔源纯度。”


    石台旁,一名身着黑袍、面目隐于兜帽阴影下的执事魔修嘶声宣告,语调平板无波。


    “运转魔功,将魔气全力注入。”


    迟清影站定于石台前,伸手悬于测魔石上方。


    万化鲸吞之体悄然运转,却不是模拟或转化,而是将自身魔气再度于经脉中反复淬炼,剥离所有可能沾染的灵力气息,最终凝成浓郁黑气,缓缓自掌心垂落,注入下方晶石。


    测魔石先是微微一颤,随即内部仿佛有粘稠的液体开始流动。漆黑色泽如同泼入浑水的浓墨,迅猛晕染开来,瞬息便将整块晶石浸染得一片纯黑。


    紧接着,石身亮起。迸发出一阵刺目的血红。


    红光炽烈,将周遭昏暗的空气都映出一片猩色。


    旁边的执事魔修瞥了一眼,声音依旧机械:“纯魔之体,无有灵力掺杂。”


    那抹血色映在迟清影冰蓝的眼底,平静无波。


    这第一关的结果,显然是不符合那位魔尊的要求了。


    第一关检测完成,迟清影走出通道时,已不见那蓝衣左使的身影。


    他也并无意外,只随着一名面色僵冷的执事引导,走向第二处检测石台。


    恰在此时。


    整座堡垒猛然一震!


    震颤明显,如同地底深处有庞然巨物翻身,连坚固如玄铁的墙壁与地面都随之摇晃。


    大厅内所有等候的魔修尽皆惊怔,骇然抬头,只见天窗外,那原本缓慢涌动的魔气,此刻竟如同被无形巨手疯狂搅动的墨海,开始剧烈翻腾起来。


    高天之上,那始终如血管般蠕动的猩红光带骤然炽亮,将整片暗沉天穹染成一片血海汪洋。


    紧接着——


    “轰!!!”


    堡垒那以魔铁浇筑、铭刻无数加固阵纹的穹顶,竟如同脆弱的纸壳般,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生生撕裂掀飞!


    殿内所有魔修骇然色变,几名执事更是本能上前,做出戒备姿态。就连先前消失无踪的蓝衣左使也倏然现身。


    然而他的反应却与众人截然不同——他脸上不见怒色,却是瞳孔骤缩,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惊疑。


    穹顶被掀,刺骨的魔煞之气如决堤洪水般倒灌而入。


    几乎同时,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威严气息,悍然降临。


    堡垒内外,先前那些凶戾好斗,彼此撕咬吞噬都面不改色的魔修,在这一刻,却尽数僵直了身体。


    下一瞬,黑压压的身影如同被狂风吹折的麦浪,成片成片地跪伏下去,头颅深深埋低。


    喧嚣、吵嚷、乃至呼吸声,在这一刻都被彻底抹去。整个魔域,在那威压降临的刹那陷入一片死寂。


    这才是真正的魔域共主,至上魔尊的威仪。


    与方才对左使的敬畏相比,此刻众生匍匐的景象,竟也能显出天壤之别。


    始终从容莫测的蓝衣左使,此时更是变色,他霍然抬首,撩起衣袍,朝着威压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恭迎尊主圣临!”


    仿佛被这一声唤醒,四面八方,声浪旋即如同山呼海啸。


    “恭迎尊主!”


    声浪之中,迟清影心中警兆如惊雷炸响!


    为何会突然惊动魔尊亲临?


    难道今日检测者中,当真出现了符合之人,直接引动了这位至高存在的感应?


    还是……他收起傀儡的动作终究不够及时,泄露了郁长安的所在?


    可那蓝衣左使分明说过,寻人之事已持续多年,纵使有人通过初步筛选,也需历经数重严苛核查,消息方能递至魔尊驾前。


    为何会有此突兀变故?


    迟清影第一关方才失败,自然不可能认为是自己之故。


    难道真是时运不济,注定要在此地,与这最可怕的劫难正面遭遇?


    纷乱的念头闪过,迟清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对方发现郁长安的存在!


    他本就站在堡垒边缘,此刻身形更加内敛,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同时,他不惜损耗,疯狂加固对储物法器中那具傀儡的封印。


    实力太过悬殊,迟清影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此时,就那令万物俯首的威压中心,光影骤然扭曲,一道身影缓缓凝聚。


    那身形笼罩在一片血色光华之中,看不真切具体形貌,唯有一只巨大的眼眸虚影,于光晕中心漠然睁开,俯瞰下方苍生。


    那竟是一只……血色重瞳!


    双瞳叠影,猩红欲滴,内里仿佛有熔岩流淌。仅仅是一道目光扫过,天地间的威压便再次轰然暴涨!


    所有跪伏的魔修无不神魂剧震,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为齑粉。


    而这一切,竟还只是承载了本尊意志的一具分身。


    来的绝非魔尊真身,此时威慑也不过冰山一角。


    那重瞳目光似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最终,果然落在了残破的堡垒之上。


    一道奇异的声音响起,音色低沉悦耳,却蕴含着令天地失色的恐怖怒意。


    “何人胆大包天,竟敢假作吾儿?”


    魔尊之怒,犹如烈火,席卷开来!


    一些修为稍弱的魔修,即便已全力跪伏抵抗,仍是浑身骨骼爆响,口鼻耳目之中渗出缕缕黑血,显然已被这怒意余波震伤了本源。


    即便如此,竟也无一人敢抬头,所有魔修肝胆俱裂,恨不得将自己埋入地底深处。


    迟清影心头一凛。几乎要压制不住体内翻腾的气血。


    这魔尊,竟是在找他的血脉?


    与周围众人相比,迟清影的状态却截然不同,那浩瀚威压就像是避过了他,竟完全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就在那鲜明怒意即将把整座堡垒彻底碾为齑粉的刹那——


    一切,却忽然顿住了。


    笼罩在血光中的那道至高身影,似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感知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存在,那只重瞳竟微微睁大。


    那威严无边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其中的滔天怒意竟已消失。只带着惊疑,和一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影儿?”


    迟清影恍惚抬首。


    此刻,在场所有魔修皆被威压禁锢,动弹不得,唯有他,竟仍能活动自由。


    那笼罩天地的血色光华如潮水般缓缓退散,其中那道至高身影的真容逐渐清晰。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迟清影瞳孔骤缩。


    一句低喃轻如呓语,却石破天惊。


    “……爹?”


    那竟是他在四洲小世界,身为魔教少主时的亲生父亲。


    ——那位将血脉之力,以舌尖秘纹遗传给他的教主本尊。


    作者有话说:


    这下能猜到魔尊和yca为啥打架了吧[可怜]


    爹爹出场,反派们通通受死叭![撒花]


    久等了本章留言都有红包[求你了]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