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本尊
蚀气如浓墨翻涌, 万象牵引阵的核心阵眼灵光急剧闪烁,明灭不定。
紊乱的灵流在阵纹间横冲直撞,发出刺耳的尖啸。几位主持大阵的元婴巅峰修士面色惨白如纸,唇角不断溢出鲜血, 显然已至真元枯竭的边缘。
眼看定位大阵就要功亏一篑, 一道颀长身影如惊鸿掠影,倏然掠至阵眼核心。
迟清影一步踏入, 雪色衣袍在狂乱的灵流中猎猎翻飞。
他拂袖一挥, 上百具银白傀儡如星河倾泻,转瞬铺满大阵四周。
这些傀儡灵压磅礴, 正是迟清影连日不眠不休炼就的化神级傀儡。
“去。”
幂篱下传来一道清冷之声,不带半分波动。
银白傀儡应声而动, 如训练有素的战阵, 精准落向大阵各处关键节点。
甫一就位,便如巨鲸吞海般疯狂吸纳蚀气。
漆黑的蚀气化作扭曲漩森*晚*整*理涡, 汹涌灌入傀儡躯壳,原本光洁的银白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灰黑,仿佛纯白宣纸被浓墨浸透。
一具又一具傀儡在过度负荷下灵光黯淡, 动作都开始滞涩。
阵眼灵光再次剧烈摇曳,濒临崩溃。
迟清影却依旧静立,身影孤峭如万古雪峰。只见他袖中再度飞出一批银白身影,前赴后继, 精准接替已损毁的傀儡, 继续悍不畏死地吞噬蚀气。
他周身气息平稳, 竟不见半分灵力剧烈消耗的疲态。
仿佛一人,便可为万灵立命,独挡万魔侵天。
在这近乎奢侈的消耗与更替之下, 汹涌的蚀气终于被硬生生遏止。
那原本摇曳欲熄的阵眼猛地一定,随即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浩瀚光华。
万象牵引阵的符文骤然稳定,一道前所未有的恢弘光柱自阵眼冲天而起,撕裂重重蚀气阴云,直贯九霄。
无数古老灵纹自阵盘上次第亮起,如苏醒的巨龙沿着天命轨迹奔腾流转,最终构筑成一座完整稳定的弥天大阵!
“成了!大阵成了!”有修士嘶声呐喊,热泪盈眶。
“是迟仙长!是迟仙长用傀儡稳住了大阵!”
狂喜如潮水席卷四野,无数道目光激动地投向阵眼核心。只见那道雪色身影静立于璀璨光柱之中,周身银白傀儡不断涌现又不断破碎。
宛若执掌生死的神祇,令人心生无限敬畏。
然而,这振奋人心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万象牵引阵稳定运行的磅礴气息,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篝火,瞬间激怒了外围的异魔。
“吼——!”
数声撕裂苍穹的恐怖咆哮自四面八方传来,蚀气沸腾,数头体型远超之前的庞大异魔显露出狰狞身形,疯狂冲击着摇摇欲坠的防线。
凝如实质的蚀气巨柱,悍然砸落在两位妖尊先前布下的防护结界上。
光罩剧烈扭曲,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
“保护大阵!绝不能退!”
修士们惊骇欲绝。目眦欲裂。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光罩之外,承担防护任务的银白傀儡,在如此高强度的蚀气侵蚀与魔物冲击下,也终于抵达极限。
一具接一具的傀儡如同折翼的银鸟,身上灵光爆散,从半空中无力坠落,摔成满地碎片。
整个防线,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营地中心,迟清影身前,虚空骤然荡开涟漪。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恢弘的灵光。自他袖中绽放!
数以千计的银白傀儡如同银色潮水,再度席卷战场每一处角落。
这批新现身的傀儡,显然更为精锐。它们行动如电,分工明确。
一股瞬间楔入光罩各处的关键节点,以自身为支柱,硬生生顶住了即将破碎的防护结界;
一股如离弦之箭,悍然杀入魔潮最密集之处,银光过处,异魔嘶吼着化为齑粉;
更有一股穿梭于刚刚稳定的万象牵引阵节点之间,飞速加固着每一道符文,确保那定位信号持续稳定地传向无尽虚空。
刹那间,整个惨烈的战场,仿佛化作了迟清影一人的傀术领域。
他以一己之力,同时驾驭千军。竟是将防御、攻伐、□□三重职责扛于一身!
银白军团在迟清影的精准掌控下,展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战斗力,竟硬生生在绝境中,再次撑起了一片喘息的空间。
所有目睹此景的修士,神魂震颤,脑海中皆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一人,当真可敌万马千军!
河床之上,众修士初时的振奋,很快便被更深的忧虑所取代。
任谁都看得分明——那由三道银流构筑的防线何其壮阔,居于阵眼核心的那道雪色身影所承担的压力便何其恐怖。
傀儡如潮,银白耀空,几成一片流动的海洋。然而这般规模的操纵,早已超出常理范畴,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想象。
“迟前辈他……”有人喃喃低语,话中藏着不敢言明的惊惶。
纵是再强的大能,灵力也非无穷无尽。如此消耗……还能撑到几时?
无数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于阵眼中央,心中惴惴,如悬巨石。
阵眼中心,迟清影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可幂篱之下,他面色已苍白如素纸,薄唇紧抿,不见半分血色。
纵然他已是化神巅峰,经脉之宽广、丹田之浩瀚远超金丹,但此时此刻,同时精确驾驭近九千具化神级傀儡。
这对修士本身的耗损,已攀升至一个难以想象的境地。
这,已无限逼近迟清影的极限。
当初在龙族祭坛小乾坤内,迟清影曾反复推演测算,知晓自身所能承载的上限,正是九千九百九十九具。
再多一具苦累,便需境界上的突破。
否则必遭神识反噬,阵型尽溃。
更何况,如今的蚀气早已非昔日可比。异魔彼此吞噬、不断进阶之后,其蚀气愈发凝练,侵蚀性百倍激增。
每一具傀儡在吞噬蚀气时,都传来沉重无比的滞涩感,仿佛在粘稠如实质的泥沼中艰难前行。
迟清影虽能炼化蚀气,但此刻蚀气入体的速度远超炼化的极限,强行转化只会让蚀气伤及紫府。
他体内原本浩瀚的灵力,正被急剧抽空。
他不得不全力催动眉心的圣灵髓。
紫府深处,那枚天地奇珍正灼灼燃烧,释放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精纯到极致的灵力如决堤洪流,强行贯入那已隐现裂痕,阵阵刺痛的经脉之中,填补几近干涸的丹田。
这源自上古的先天至灵,此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透支、被消耗。
与此同时,迟清影的神识更被分割到了极致。如同分化出数千缕灵丝,每一缕皆精准系连着一具战场上的傀儡。
如此精细入微的操纵,是对心神最极致的磨砺,海量的信息疯狂冲击着他的识海,带来千针万刃穿刺般的剧痛。
然而,阵眼中央,那道雪色身影依旧挺立如孤松。
似永远不会为外物所动。
幂篱遮掩了他的面容,也掩去了他紧抿的薄唇,与那袖中因竭力掌控而骨节惨白,微不可察轻颤的指尖。
迟清影如一根绷至极限的弦,沉默地承着万钧之重。
以一人之躯,为身后所有修士,撑起了这最后、也是唯一的一道壁垒。
尽管他强撑着维持平稳,身影却已掩不住灵力透支后的虚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宽大雪色袍袖在蚀气余风中拂动,长时间的极限消耗终于冲破临界——
迟清影眼前骤然一黑,身形微晃,向前倾去。
旁侧护法的万卷宗弟子齐齐色变,景明更是已踏前半步,伸手欲扶。
却有一道玄衣身影,比所有人更快。
众人只觉眼前微闪,那位郁剑尊已无声现于迟清影身侧,手臂一揽,稳稳接住微倾的身形,将人妥帖地拥入怀中。
这意料之中的现身,却令观者心头泛起疑惑。
既然郁剑尊在此,为何先前任由迟仙长一人苦苦支撑?
很快,便有眼尖者察觉不对。这位郁剑尊周身的气息虽凌厉,却远不如之前那般锐利无匹。
“是……是郁剑尊的傀儡!”有眼尖的弟子失声低呼。
众人恍然,原来并非本尊亲临,而是一具形神兼备的护身傀儡。
纵使剑尊真身未至,却依然有傀儡在场,沉默护持。
迟清影靠在那个无比熟悉的怀抱中,强压下神识撕裂般的眩晕与翻涌的呕意。
他透过薄纱,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唇齿间的苦涩竟被压下去些许。
迟清影声音微哑,却仍清晰地问道:“……情况如何?”
他心知自己并未操控此傀,此刻它能行动自如,定是郁长安分魂的一缕神识附体其上。
傀儡手臂稳稳托住他全身重量,嗓音低沉:“一切顺利。”
它微微垂首,目光如能穿透薄纱,直直落在他眉眼之间:“等我,很快便归。”
迟清影抬手,掌心轻覆于那只有力的臂膀。
指尖无声抚过郁长安右手指节处那道熟悉的剑痕,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回去吧。”他声轻却笃定,“稳妥为上。”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郁长安完整归来得更重要。
哪怕这一缕神识,也该回归本体。
傀儡深深凝视他一眼,未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清光,被迟清影敛入袖中。
这交流短暂,可迟清影原本濒临崩溃的气息竟奇异地稳定了几分。
周围众人清晰地感受到,他虽依旧虚弱,但那令人心骇的透支感已然减缓。
紧接着,一股更为玄妙的蜕变开始在他体内酝酿。
仿佛一道禁锢已久的无形枷锁被巨力轰然冲开。原本因操纵近万傀儡而濒临枯竭的丹田,此刻竟掀起滔天巨浪。
那将神识细分万千,同时精准掌控庞大傀阵的极致磨砺,于此刻厚积薄发,化作冲破壁垒的洪流。
眉心紫府深处,一道唯有他自己能闻的清脆鸣响骤然传开。
“嗡——!”
如冰河迸裂,春雷破晓。
神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暴涨、凝实、拓展。
那停滞许久的傀儡数量界限,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在此刻被一举突破。
万具,一万一千具……更多的银白傀儡自他袖间涌出,精准接替下那些被蚀气侵蚀得灵光黯淡的同伴。
新现身的傀儡灵光湛然,行动迅疾,吞噬炼化蚀气的效率倍增。原本摇摇欲坠的三方防线瞬间稳固,甚至将魔潮反向推进了数丈!
迟清影缓缓站直,那道身影依旧清瘦,其中所蕴藏的力量,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蜕变。
化神巅峰,破境——出窍。
他静立原地,周身灵气自成循环,浑圆一体,与天地共鸣。
那万千银白傀儡在他的感知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驯顺。
原本沉重的压力骤然减轻,仿佛瞬间卸下。
一种执掌乾坤、念动山河的磅礴力量感,油然而生。
河床之上,所有修士都屏住了呼吸。
众人虽早知这位迟前辈修为深不可测,绝非表面金丹境界那般简单,却万万不曾料到,他竟已临驾于化神巅峰,更在此刻,于万众瞩目下,悍然冲击那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的出窍之境!
天地灵气,骤然沸腾。
并非先前两位妖尊破境时那般生死轮转的恐怖威压,而是另一种浩瀚无边的天地异象。
以迟清影为中心,苍穹高处云涡旋生,无尽水灵之气如受感召,自江河湖海、云雾雨露之中剥离而出,化作漫天莹莹点点的淡蓝光华,如百川归海,奔涌而来。
那并非寻常的灵气,而是纯粹的水系精粹,如丝如缕,似天穹垂落的轻纱,挟着沁透神魂的湿润清气,尽数没入迟清影体内。
更有点点冰晶般的灵光在他周身飘旋,恍若冬日初雪,将他衬得宛如神祇临世。
每一缕淡蓝灵光融入,都令美人本就清绝的气质,更添一份不容亵渎的圣洁与高远。
此乃水系天骄方能引动的天地共鸣。
下一瞬,迟清影身影微晃,已如瞬移般现于河床外围的旷野之上,孤身直面天穹。
他并非为躲避,而是主动迎劫。
更要借这破境天威,涤荡世间魔潮!
“轰——!”
天雷终至,却非毁灭之雷,而是蕴含着天地正气的浩荡清雷。
湛蓝雷光轰然落下,不仅淬炼着迟清影的肉身与元神,更携带着净化万物的气息精准劈向蚀气中肆虐的异魔。
雷光过处,污浊蚀气消融,即便是那些经由互相吞噬而晋阶的高阶魔物,亦在雷霆中发出凄厉惨嚎,被清空大片!
而近在咫尺的河床营地,却未受天雷波及,反而沐浴在迟清影破境时散逸出的精纯气息之中。
干涸的河床如获甘泉滋养,隐有清流涌动之声自地脉深处传来。
更令人惊叹的是,迟清影身具万中无一的先天单水灵根,此番突破所引动的本源气息,对龙血泉与赤霞藻群而言,无异于一场天降甘霖。
那龙血泉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泉眼喷涌得更加旺盛;原本因强行传讯而萎靡的赤霞藻群,此刻正贪婪地汲取着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舒展,迅速延续了原本的盛花期,霞光氤氲,将半片河床映照得如梦似幻。
迟清影突破时的玄妙气机,也自然而然地扩散开来。在场诸多修士,尤以修行水属、冰属功法的弟子为甚,皆心有所感,纷纷就地盘坐,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缘。
众人屏息凝神,潜心体悟那弥漫天地间的出窍气韵。不少人心生明悟,往日滞涩之处豁然开朗,久未松动的瓶颈竟隐隐有了突破迹象,修为于无声无息间悄然精进。
一人破境,惠泽全场!
迟清影独立虚空,承受着天地洗礼,雪衣在灵流风暴中猎猎飞扬,神情却静澈,如古井无波。
他不仅在与天争命,更以此绝境为洪炉,百炼成钢,为这绝境中的所有人——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通往生天的道途!
*
天雷渐息,灵潮平复,迟清影自虚空缓步而归,重返河床营地。
历经九九八十一道清雷淬炼,遮掩容颜的幂篱早已化为飞灰,终于显露其下那张清绝的真容。
肤色如浸月冷玉,眉宇间凝着经天地洗礼后的疏离清气。发间那枚伴他多年的冰晶璎珞碎了一角,素来不染纤尘的雪色法衣也沾染了雷火痕迹,袖口焦痕斑驳。
然而,这般模样非但无损他的清冷,反为那份出世之姿添上几分潇然气度。
他周身沐浴在未散的光晕中,如披月华,清辉自生,更添几分可望不可即的圣洁。
“恭贺迟仙长破境出窍!”
“多谢前辈护道之恩,助我等顿悟!”
迟清影甫一落地,四周修士纷纷上前,恭敬道贺,声浪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畏。
不少修士气息勃发,面泛灵光,显然是从他突破时弥散的道韵中获益良多。
面对众人的热情,迟清影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清淡,并未多言。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向河床深处那片被禁制笼罩的僻静之地。
那里,郁长安的两道分魂正进行着凶险万分的提前融合。
在迟清影成就出窍的刹那,便清晰感知到,自己破境时引动的气机,同样也给了郁长安助力。
尤其是得益于双修,迟清影此番突破的天道馈赠,郁长安或许才是最大受益者。
事实上,他此前多次压制修为,迟迟没有突破,除为夯实根基之外,更是要将这份破境时引动的天地造化,留至此刻,助郁长安一臂之力。
迟清影默然收回视线。
此刻,他只愿这倾尽心力争来的一线天机,能助那人功成顺利。
步入出窍期,他体内灵力奔涌如浩瀚江海,较之化神巅峰时雄浑了何止数十倍倍。神识覆盖之广、洞察之微,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他心念微动之间,数以万计的银白傀儡再度如潮水般涌出,灵光湛然,阵列森严,开始高效清剿残余魔物。
他隐有预感,此时的自己,已经足以同时驾驭数十万银白傀儡。若是极限,甚至可以逼近百万具。
然而,就在傀儡大军势如破竹之际,远方地平线尽头,忽然传来令人心悸的沉闷震动。
只见秘藏深处,更多更密集的魔潮如黑色海啸般涌来。无数魔物相互吞噬堆叠,竟融合成山岳般庞大的扭曲形态。每一步踏落,都让大地震颤。
刚刚被清剿出的区域,转瞬便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放眼望去,魔气遮天蔽日,仿佛整个天地都已彻底沦陷,化为无边魔域。
万象牵引阵的光辉在这滔天魔焰冲击下明灭不定,由万千银白傀儡构成的防线,此刻如同怒海狂涛中的一叶孤舟,显得岌岌可危。
方才因迟清影悍然破境而点燃的希望之火,在这仿佛无穷无尽的绝望黑暗面前,似乎又要被扑灭。
所有人的心,再度沉入谷底。
河床营地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
尽管迟清影麾下万千银白傀儡前赴后继,以身为盾,顽强维系着防线。
但那沟通外界的定位大阵运转,依旧需要海量灵力持续注入。
不少修士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体内灵力几近枯竭,只能凭借丹药与意志苦苦支撑。
然而,历经连番恶战与绝望洗礼,幸存众人的心性反而被磨砺得愈发坚毅。
他们早已预设过最坏的结局,眼下情形虽危如累卵,但既有迟清影临阵破境力挽狂澜,又有定位大阵成功指引外域——这已是绝境中不敢奢求的转机。
这份于绝境中淬炼出的沉着与韧性,竟又使得数名修士气息凝实,隐有突破之兆。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紧绷之刻,静立阵眼的迟清影忽有所感,蓦然抬首望向苍穹。
天幕依旧被浓浊蚀气笼罩,昏沉如永夜,可他清绝的侧颜上,却映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波动。
“来了。”他轻声道。
几乎同一瞬间,藏于他袖中与师尊雪昭道尊心神相连的那枚同心契,骤然发烫。
下一刹那。漆黑天穹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悍然撕裂!
一道无以形容其璀璨与恢弘的金色光柱,自无尽高空垂落。
那光柱恢弘浩大,仿佛接引天界的桥梁,蕴含着诸多内域大能联手灌注的无上伟力。
纯净而炽烈的光辉泼洒而下,照亮了这片被黑暗侵蚀太久的土地,也映亮了每一张写满震撼与狂喜的面容。
长久压抑后的希望曙光,终以如此震撼苍穹的方式降临。
不少修士激动得热泪盈眶,几乎要欢呼出声。
这是集合了外界诸多大能之力,终于成功感应到定位大阵,为他们开辟出的生路!
然而,秘藏内的异魔也因此被彻底激怒。
察觉到那层隔绝内外的断界绝空阵已破,再无法阻碍传送开启,蚀气中传出无数充满暴戾与疯狂的嘶吼。原本还算有章法进攻的异魔,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它们不再顾及傀儡的阻击,如同扑火的飞蛾,前仆后继地撞向那道通天光柱。
光柱外围奔涌的能量风暴,将最先扑上的大量异魔瞬间汽化,然而更多魔物依旧源源不绝,以身躯、以蚀气发起自杀式的冲击。
在无数异魔悍不畏死的疯狂消耗下,光柱边缘开始剧烈摇曳,灵光明灭,隐隐呈现出不稳之态。
更有数头气息格外恐怖的高阶异魔,引动污秽蚀气凝聚成漆黑巨矛,一次次狠狠轰击在光柱外壁。每一次撞击都让明显摇曳。
秘藏内的修士们早已力竭,外界的大能却受天地规则所限,无法真身降临。
眼看这用巨大代价换来的生机通道,就要在异魔疯狂的浪潮下毁于一旦!
迟清影眸光一凝。他心知自己虽破境出窍,可驾驭的傀儡数量暴涨,但时间仓促,新炼制的傀儡远未达到百万大军的全盛之数。
加之连番血战,傀儡损耗甚巨,现存的傀儡已难久持。
必须有人亲赴,稳固这摇摇欲坠的生机通道。
“迟兄不可!”
景明看出他的意图,急声劝阻。
“通道入口能量狂暴无匹,更有万魔冲击!你境界未稳,强行介入恐遭反噬,修为跌落都是轻的!”
迟清影岂会不知其中凶险?
他刚刚突破,境界远未巩固,此刻若强行承受这的双重碾压,轻则修为倒退,根基受损,重则……
然而迟清影脚步未停,眸光沉静。
他岂能坐视通道崩毁,令所有人葬送于此?
就在迟清影即将迈步而出的刹那。
一股浩瀚如旭日初升、煌煌照破山河的磅礴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瞬间充斥了整片秘藏天地!
迟清影身形猛地一震,霍然抬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翻涌的蚀气为之凝滞,癫狂的异魔发出恐惧的哀鸣,连那摇摇欲坠的接引光柱,都仿佛被无形之力定住,骤然稳定了一瞬。
所有苦苦支撑的修士,也都心有所感,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望向光柱深处。
只见璀璨光柱中央,一道身影正缓缓凝实。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仅仅是静立虚空,其周身散发的无形威压,便令汹涌的魔潮为之一滞。
来人身形修长劲韧,肌理线条间仿佛蕴藏着足以斩裂星辰的力量。他面容俊朗如刻,剑眉星目,此刻却覆着亘古不化的冰霜威仪。目光所及,万物俱寂。
正是郁长安。
并非傀儡或分身,而是圆满无瑕的本尊!
他手中握着一柄薄如秋水的长剑。剑身微震,一道清光随之漾开。
那光芒初时温润,旋即化作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天光,纯净至极,亦凌厉至极。
剑意无声掠过天地,没有震天巨响。可剑光过处,无论是不惧生死的低阶魔物,还是蚀气冲霄的高阶异魔,甚至连同那浓得化不开的蚀气阴云。
都瞬间湮灭。
原本被魔影层层拥堵的光柱四周,竟被这一剑涤荡出一片朗朗乾坤。那原本明灭不定的接引光柱,此刻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盛辉光,如天阶临世。
——竟是一剑,荡平万魔!
那贯穿天地的光柱,不仅照亮了秘藏,更将其中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内域大能的注视之下。
透过光幕,他们清晰地看见了那道玄衣墨发的身影,感知到了那无上剑意,也明晓了那个注定会响彻诸天万界的名字——
郁长安。
光柱中央,郁长安的身影彻底凝实。
此刻的他,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那已非修士所能拥有,更像是一柄自混沌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凶兵,骤然苏醒,凛冽如万古寒渊,又隐隐透出洪荒凶兽般的古老威压。
剑意纯粹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摒弃七情、超越生死的绝对冰冷。
阴森与纯阳这两种天生相克的极致气息,此刻竟在他体内激烈交织碰撞,散发出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波动。
他静立虚空,神情漠然,仿佛已剥离所有属于人的情感,仅剩下最为纯粹的、斩灭一切阻碍的绝对意志。
河床之上,所有修士都感到神魂战栗,仿佛下一瞬就会被那失控交错的力量余波碾为齑粉。
威压之下,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这尊杀神意念微动,仅是逸散的气息便足以将他们连同周遭异魔一同碾碎。
而光柱另一端,通过法术观望着此处景象的内域大能们,亦心头剧震。
他们不禁担忧,这位恐怖存在是否会彻底迷失于力量之中,在肃清异魔之后,因失控将这秘藏内的所有生灵也一并抹除。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攀升至顶点之际。
那仿佛犹如天道化身般的身影,漠然抬眸。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落定在那抹雪色身影之上。
冰封般的目光,竟微微一顿。
他周身那两种剧烈冲撞、几欲撕裂一切的可怖气息,也随之奇迹般地缓和下来。
在万众屏息的瞩目之下,郁长安缓缓抬手,朝那抹雪色身影伸出。
他动作间再无半分杀伐之气,只余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迟清影抬首,并未抗拒,一道柔和的力度凭空而生,轻柔托起他身形,带向那道玄衣身影。
当迟清影终于悬停于他触手可及之处,郁长安周身最后一丝暴戾混乱的气息,也彻底平复。
原本激烈冲撞的两种极致力量,此刻尽数化作和缓而磅礴的暖流,如旭日初升,温暖而威严,涤荡乾坤。
一股煌煌如日、令人心生敬畏欲要顶礼膜拜的剑意笼罩四野,残存的蚀气在这至阳至刚的气息下彻底消融。
仿佛温暖的光明,第一次照进了这片被黑暗统治太久的天地。
至此,分裂的魂魄,冲突的力量才真正完美融合,归于圆满。
“清影。”
郁长安抬手,轻轻触上迟清影的脸颊。传来的温度真实得令人眼眶发涩。
他低沉的嗓音裹着沙哑,那双曾映出天地的眼眸,此刻只清晰地映着眼前人微微怔忡的模样。
男人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对方清减的轮廓,指节最终停留在那微陷的脸颊边,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
仿佛在触碰一方跨越生死、历尽千劫才终于寻回的无价珍宝。
“对不起。”
他深深望进迟清影的眼眸里。
“天命负你,而我……竟也来迟。”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轮番当bking,大口塞狗粮[彩虹屁]
久等了不好意思,红包已发。为了这个bking归来卡了三天[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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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双修
蚀气翻涌的天地间, 魔潮虽暂退,肃杀未散。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却有一幕,让所有目光都被牢牢吸引。
光柱倾泻的辉光与尚未平息的能量风暴, 形成了诡谲而宏大的背景。
在这动荡画卷的中心, 那两道身影成为了唯一的焦点。
一人玄衣墨发,周身煌煌剑意未敛, 锋芒迫人;一人雪衣清冷, 经历连番苦战,风姿更显绝尘。
他们方才联手, 挽救了这场倾覆之危。此刻正立于天地之间,倾身而近。
无论是秘藏内幸存的修士, 还是将神念投注于此的内域诸多大能, 都清晰看见了这永生难忘的一幕——
郁长安抬手,掌心轻捧住迟清影的侧颊。
他俯身, 在清朗天光中吻上了对方的唇。
肆虐的风暴沦为模糊的背景音,周遭的一切都变得遥远。
唯有彼此的体温,无比真实地宣告着重逢。
跨越生死阻隔, 迈过重重险隘,他们在天地见证下相拥,在万众瞩目中亲吻。
成就这场倾世危局中的最动人一幕。
与此同时,郁长安先前斩灭万魔的一剑余威犹在, 浩瀚剑意如无形壁垒, 残存的异魔竟无一只敢越雷池半步。
以两人为中心, 光柱四周形成了一片奇异的安全地带。
也正在此时,内域各大世界合力开启的通道,终于彻底落下!
炽白光柱贯通天地, 秘藏与内域被强行连接。
磅礴如天河倒灌的空间之力骤然压下,在场修士纷纷色变,护体灵光剧烈摇曳。
不少本就力竭之人再难支撑,闷哼声中,陆续有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然而,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们都看见一道熟悉身影稳稳挡在了自己身前,撑起护罩。
——正是那些银白傀儡。
当幸存的修士们再次睁开双眼,已然置身于各自熟悉的内域。
灵山秀水,恍如隔世。
“我是……真的回来了?”有修士喃喃自语,犹在梦中。
而此刻,整个内域早已为此轰动。从仙门重地到坊市茶肆,无人不在谈论那惊天一战。
与那万众瞩目下相拥的两人。
*
迟清影是最后一个踏出通道的人。
当他飘然落地的刹那,身后那道贯通天外秘藏的辉煌光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光芒尽敛,消散于无形。
立定身形,迟清影发觉此处并非当初进入秘藏时的那片边缘迷雾之境,而是一方全然陌生的所在。
脚下是一座极其古老的圆形石台,深灰色的巨石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奇异的天光。
石台边缘,数根需数人方能合抱的斑驳石柱巍然矗立,直指苍穹。
抬头望去,天幕并非寻常的湛蓝,而是一种奇异的暗紫色,几缕稀薄的云气如同仙子的纱带,绕在石柱顶端。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庄严,显然是一处连接内域各大世界的秘地,寻常修士绝难踏足。
然而此刻,这本该寂静的古台上,却站满了人。
迟清影转首望去,竟见万卷宗此番进入秘藏的所有幸存弟子,悉数在场。连同那些从周礼大世界一同进入秘藏,如今安然归来的各派修士,竟也一个未散。
迟清影出来得突然,幂篱早已在秘藏中损毁,此刻毫无遮掩,便这般与众人打了个照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所有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脸上。那是怎样一张容颜?
清冷似山巅冷雪,秾丽如月下海棠,薄淡的唇色勾勒出疏离的弧度,种种极致的矛盾交织。
竟让人一时怔住,挪不开眼。
就在这寂静之中,一道月白身影疾步上前,几乎是撞入他怀中,双臂将他紧紧环住。
迟清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微微一怔,他愣了片刻,才低声唤道。
“……师尊?”
雪昭道尊抬起头,那张素来淡漠的面容此刻竟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焦灼。他急急将迟清影看过一遍。
“你可无碍?”
竟是担心得连平日最严重的社恐,一时都抛在了脑后。
“劳师尊久候,我无事。”迟清影轻轻摇头,“只是为稳固通道,故而耽搁了片刻。”
他话音方落,人群中立时有修士道:“果然是迟前辈在最后护持,我等方能安然脱身!”
迟清影并未居功:“是借了我道侣郁长安之力,非我一人之功。”
“迟兄。”
景明此时也从怀中取出一枚留音石,正是之前他与另外两个首领一起,交给迟清影的那些修士遗言。
“这也是最后,您归还给我们的,是吗?”
迟清影微一颔首:“我说过,只是暂为保管。”
此言一出,森*晚*整*理在场众多劫后余生的修士再难抑制心中情绪,纷纷眼眶发红,齐齐向他躬身,行了郑重大礼。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迟清影望着眼前齐齐俯身的人群,默然一瞬,随即微微侧身,并未受全此礼。同时,一股柔和力道隔空拂过,将众人托起。
“不必如此。”
他转而望向四周各宗长老,目光最终落在自家师尊身上。
“此番能自秘藏脱困,更须谢过我师尊及内域诸位前辈不惜代价开启通道,全力施援。”
“不……”
雪昭道尊下意识欲要反驳,想说此番最大的功劳分明在于迟清影。
然而话至唇边,四周目光骤然汇聚而来的压迫感却扼住咽喉,让他终是未能成声。
迟清影敏锐察觉,脚下已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恰好为雪昭道尊挡去了大部分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嗓音自旁侧响起:“此番确实该好生谢你。”
迟清影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姿高挑的女修越众而出。
她墨发高束,眉宇间自带一股英锐之气,姿容俊朗明丽,不似寻常仙子的缥缈之态,反倒如凡间传奇中那般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侠女,令人见之忘俗。
“若非你寻机向雪昭传出密讯,我等尚不知秘藏之内已危急至此。而后传送通道被异魔彻底毁去,亦是依靠雪昭手中你留下的那枚灰果为引,才得以重新开启临时通路。”女修言辞利落,寥寥数语便将迟清影在此次危局中关键作用点明。
周围各派领袖闻言,亦是纷纷颔首,面露赞同之色。
迟清影心下微动——能如此自然地直呼师尊名讳……
果然,下一刻他便觉袖口一紧,身后雪昭道尊极轻地扯了扯他,飞快传音:“是宗主,莫云道尊。”
原来这位,便是执掌万卷宗的当代宗主,莫云。
莫云嗓音清朗,传遍古台:“你于秘藏之中临危不乱,洞察先机,更与道侣郁长安力挽狂澜,救众多同道于覆灭之际。此等功绩与担当,无愧为我万卷宗亲传。浩劫得解,你当居首功。”
她这番话,既是褒奖,更是说与在场所有势力听,清晰地表明万卷宗的态度。
各方势力领袖皆是明眼之人,自然心中有数。
莫云随即话锋一转,望向迟清影,语气中带上几分关切:“说起来,那位与你并肩而战的剑修道侣,此刻何在?”
她观迟清影神色淡然,气息平稳,料想其道侣应无大碍,只是迟迟未见另一位功臣现身,不免生出几分疑惑。
迟清影闻言,略一沉吟,终是缓缓抬起了手。
宽大衣袖随之滑落,露出一截瘦白腕骨。
而就在那腕骨之上,赫然盘绕着一条黑金交织的小龙!
那龙身形虽小,却鳞甲毕现,气息沉凝,双目紧闭,俨然正陷入休眠之中。
随着这条小龙显现,古台先是陷入一片死寂,随即,四周响起一片难以抑制的倒抽冷气之声。
“那、那是……龙?!”
竟是真龙现世?!
如今修真一途,已是举步维艰。天地间灵气日渐稀薄,似是万古以来累积的底蕴正被缓慢掏空。更因那域外异魔肆虐,更是雪上加霜。不断侵蚀本就有限的灵脉资源。
内域各方势力皆在重压之下勉力支撑,资源之争日趋白热。在此存亡之际,那些自上古遗存下来的秘境洞天,便成了各方倾力争夺的命脉所在。
它们不仅是当下维系宗门运转的关键资粮,其中所藏的远古之秘与失落传承,更被视作逆转这倾颓之势,为修真界寻得一线生机的最后希望。
而龙,正是那上古凌驾于万灵之上的至高存在。
众人惊撼,可想而知。
迟清影目光扫过腕间:“我道侣为肃清魔潮,耗力过甚,需沉睡一段时日温养。”
莫云眼中锐光一闪,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将迟清影护在更安全的位置:“原是如此。为救同道,不惜自身耗损至此,实乃大担当。”
“且让他好生休养,我万卷宗自会倾尽最好资源,助他尽早恢复。”
她这番话,显然是要将龙族现世这等惊世骇俗之事轻轻揭过,其维护门下弟子的决心,表露无遗。
在场其他势力大能见此情形,又感念方才救命之恩,纷纷颔首称是。
此间事了,回归在即。各方势力便准备启程。
只见各宗大能联手施为,或打出玄奥法诀,或祭出古朴法器,道道灵光射向古台四周的石柱。
整个平台随之发出低沉轰鸣,微微震动。强大的空间禁制被再度激发,浩瀚的力量弥漫开来,将这片连接内域各界的古老秘地重新封印,隐没于虚空之中。
随即,各宗纷纷祭出飞行载具。
莫云宗主此刻却是抬手打出一枚古朴的御兽牌。牌上符文骤亮,光华大盛。
一声尖锐啼鸣骤然响起,音波激荡,震得人气血翻涌!
一头巨兽凭空出现。其状如赤豹,头生锐利独角。身后五条长尾如钢鞭般甩动——正是凶名赫赫的上古异兽,狰。
若在平日,这般上古凶兽现世,足以令年轻弟子们心惊胆战。
然而,历经秘藏血战,亲眼见过那位威压足以慑服天地的龙尊之后,弟子们此刻面对这头气势汹汹的狰兽,眼中虽有惊叹,却再无多少畏惧之色。
几位万卷宗长老将弟子们反应尽收眼底,皆是抚须微笑,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经此一役,这些弟子们的心性与眼界,已远非昔日可比了。
众多修士纷纷飞身,掠上狰兽那宛若小山般宽阔平坦的后背。莫云宗主立于狰兽之首,袍袖一挥,轻叱一声。
那狰兽五尾猛地一摆,四足之下凭空生出云雾,化作一道赤色流光,以时行万里的惊人速度,朝着万卷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
巨大狰兽降落在山门之前,万卷宗熟悉的云雾缭绕映入眼帘。
甫一落地,雪昭道尊便握住迟清影的手腕,灵力轻催,两人已化作流光直往雪明峰而去。
昭明殿内,层层禁制无声开启,直到此刻,雪昭道尊才彻底卸下在外人面前强撑的镇定。
他拉着迟清影在铺着软毯的玉榻上坐下,自己也挨着他身边坐下,然后便开始从储物法宝里往外掏东西。
凝碧丹、千年玉髓芝、九转还魂草……各种灵气逼人的玉瓶与散发着药香的珍稀灵材,甚至还有数道高阶护身符箓,一股脑儿地被他塞进迟清影怀中。
雪昭还仔仔细细地将迟清影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甚至亲自上手探查,直到确认徒弟并未留下暗伤,那紧蹙的眉峰才终于舒展。
整个过程中,他都挨得极近,仿佛唯有这般,才能真正确认徒弟当真安然归来。
“师尊,我无事。”迟清影任由他动作,声音虽依旧清淡,却比平日温和许多。
垂眸间,迟清影恰好与桌上那个毛绒团子对上视线。
那个他亲手做出的绒团,带着小巧幂篱,恰好与他正面,似乎在与他严肃对视。
迟清影指尖微一动,幂篱之下,那毛绒团子便当真多出了一双滚圆的灵动眼眸。
它自己抖了抖蓬松的绒毛,轻盈一跃,直接跳去了雪昭道尊怀中。
“清宝?”
雪昭道尊熟练地摸摸它,顺手把它揣在怀中,才继续和迟清影道。
“方才宗主传讯,让你往主峰大殿一趟。”
他语气放缓,带着宽慰:“应是论功行赏之事。你且安心前去,不必顾虑。”
迟清影颔首,将怀中那些珍贵无比的灵丹妙药仔细收好,这才起身。
宗主的理事之处位于主峰之巅,并非雕梁画栋的华美殿宇,而是一座以整块青罡岩砌成的古朴殿阁。
四周云海翻腾,殿宇仿佛悬浮于天宇之中,超然物外。阁内陈设简洁而大气,侧旁悬着一幅巨大的内域山河社稷图,其间灵光隐现,气象万千,似有囊括寰宇之势。
“来了。”
宗主莫云正于一张宽大的古朴玉案后端坐,见迟清影入内,指尖轻弹,一道包裹着浓郁生机的翠绿光团便飞向迟清影,
“此物名为乙木青龙髓,取自上古青龙坐化之地的秘境核心,蕴藏着最为精纯的乙木生机。予你道侣,或可补益其亏空,助他早日恢复。”
迟清影接过光团,掌心顿时传来磅礴生机,其中蕴含的龙元气息,更是让他腕间微微一热。
他心下明了,此等天地奇珍,已非寻常资源可比。
宗主对妖修显然毫无偏见,甚至颇为照顾。
联想到回程之时,原本有长老欲祭出飞行法宝,却被宗主拦下,转而放出了气息骇人的狰兽坐骑……此举其中深意,未必没有借此安抚迟清影,向他表明宗门立场之意。
“多谢宗主。”迟清影收下,未再多言。
莫云微微颔首,继续道:“此番天机秘藏之行,凡幸存弟子,皆可获凝元丹三瓶、上品灵石千颗,并可入藏经阁五层以下任选功法一门,另赐灵源秘境修行十日。此乃宗门常例赏赐。”
她语气平稳,继而道:“然你于秘藏内护佑同门,扭转危局,功绩卓著,经宗门决议,特另赐你玄天陨铁一枚,可供你本命法宝晋升之用同时,为你开放藏经阁顶层权限,其内收藏的上古傀术秘典,你可任意翻阅参详。”
言罢,她又将一枚玉简轻推至案前。
“此外,周礼大世界幸存的各宗门与世家已联名致谢,托本座转交谢礼清单,不日便会送至你洞府。”
“他们亦有意联合我宗,为你举办一场表彰大典,于内域公开彰表此次功绩,你意下如何?”
迟清影几乎未有犹豫:“宗门与各派厚意,弟子心领。然化解危局非我一人之功,实乃众人齐心。弟子所为,不过分内之事,亦是求生之举,不敢居功。表彰之举,还请宗主代为婉拒。”
莫云凝视他片刻,眼中闪过极淡的欣赏,随即颔首:“既不慕虚名,便依你之意。”
她将玉简放下,神色转为肃然:“现下,可否与本座细说那秘藏之内,究竟是何情形?”
迟清影便从最初察觉异魔踪迹开始,将整个过程,言简意赅地叙述了一遍。
当听到郁长安最后一剑,竟将聚集而来的异魔清剿一空时。
宗主都不由微微一顿:“全部肃清?”
“是。”迟清影颔首,目光落于自己腕间,“正因倾尽全力,不留余地,他才陷入沉眠。”
宗主眼中难掩震撼,轻声喟叹:“后生可畏……”
她沉吟片刻,复又问道:“依你判断,秘藏之内,残存异魔尚有几何?”
“聚集于河床附近,目力所及之魔潮,已尽数伏诛。然秘藏广阔深远,蚀气源头未明,深处是否仍有魔巢隐匿,或会否有新生魔物,难以断言。”
莫云目光锐利,看向他:“你滞留至最后,便是为此?”
“是。”迟清影坦然点头,“弟子与道侣先前破坏断界绝空阵时,曾在几处灵气节点布下了牵引阵法。若有异魔气息靠近,便会被自动传往秘境西北角的迷雾谷。弟子留至最后,便是与道侣同往雾谷,将此番汇聚之魔潮,彻底清除。”
闻言,莫云注视着眼前神色淡静、却已将万事谋划于前的青年,默然良久,方才叹道。
“原来如此。此番浩劫,能得化解,宗门与各方同道,皆欠你与郁长安一个天大的人情。”
“大幸,此危难之际,有你二人在。”
迟清影自然道:“宗主言重,弟子不敢当。”
*
从主峰大殿告退后,迟清影并未直接返回居所,而是以一枚新的绒毛团为信使,向师尊雪昭道尊传去一道简讯,言明已自宗主处归来,诸事安好,这才转身步入自己所居的静雪殿。
殿内依旧清寂,唯有窗外雪落竹梢的簌簌轻响,更添几分幽冷。
迟清影径直步入内室,目光扫过腕间依旧沉寂的黑金小龙,并未急于动作。
他抬手一挥,遮天幔无声祭出,将整座静雪殿笼罩其中,隔绝了一切窥探。
直至此刻,确保万无一失后,他方才并指,于身前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方仅容一人通过的小洞天入口悄然显现。
若有曾亲身踏入天机秘藏的修士在此,定会骇然发现,这入口之内透出的景象,竟与那座庞大的天机秘藏一般无二!
这,才是迟清影此番秘藏之行最大的收获,亦是他最后一个离开秘藏的真正缘由。
他深知自己最后一个踏出光柱必然引人探究,故而在宗主问询时,有意提及清理残余异魔之事。
所言非虚,却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
迟清影确实与郁长安肃清了汇聚于雾谷的残余异魔,但更重要的,是他还前去炼化了那座深藏于海眼的龙族祭坛。
郁长安也正是因倾力助他炼化,才力竭陷入沉眠。
迟清影原本只想收取这座对他与郁长安皆意义非凡的祭坛,却未料到,此祭坛竟与整个天机秘藏紧密相连。
一番周折之下,阴差阳错,竟将整个天际秘藏炼化,纳入了自身的紫府,成了一方可随身携带、意念动处便可随意进出的独立洞天!
至此,这座蕴含无数上古遗珍、天地灵脉的庞大秘藏,已尽数归于迟清影的掌控之中。
此时,他便已置身于那龙族祭坛之中。
迟清影翻掌取出宗主所赐的乙木青龙髓,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翠绿光团,将其缓缓渡向缠绕于腕间的黑金小龙。
光芒触及,小龙原本略显虚弱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清晰。
鳞甲之上光泽愈发深邃。一股沉雄的生机被彻底唤醒。
低沉的龙吟自小龙喉间溢出,初时微弱,随即变得悠长浑厚,在这方小乾坤界内隆隆回荡,引动四周灵雾翻涌。
待得光芒渐次内敛,那黑金小龙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挺拔修长的玄色身影,稳稳落在灵池之畔。
正是郁长安。
他气息已然稳固,那双墨眸倏然睁开,第一时间便精准地落定在了迟清影身上。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唯闻灵池水波潺潺。
郁长安正欲开口,忽有所觉,目光扫过这熟悉的灵池玉阶:“此处是……”
“是我向你剖明心迹之处。”
迟清影已淡然开口,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你,可还记得?”
他尚未来得及确认,经历强行融合的郁长安,记忆是否完整无缺。
然而话音未落,郁长安已一步上前。
回答他的并非言语,而是一个滚烫的吻。
这个吻并非疾风骤雨,反而出乎意料地缱绻珍重,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郁长安周身再无半分冷意,气息灼热如烈阳,霸道地侵占了迟清影的所有感官。
直至两人气息都紊乱不稳,郁长安才微微退开寸许,额头却仍紧密相抵,鼻尖相触,灼热的呼吸交织。
他齿尖甚至犹自轻衔着迟清影微肿的下唇,暗沉的眸底看不清情绪:“记得。”
那喟叹中的意味近乎痛楚:“如何能忘。”
迟清影眼睫轻动,垂下眼帘:“忘了……也没关系。”
“不可。”
话语却被瞬间斩断,环在腰际的手臂猛然收紧,男人再次重重吻了上来,堵回了所有未尽之语。
“清影,你我之间,不可以没关系。”
要捆绑,要纠缠,要藕断丝连,难舍难断。
郁长安原本并未打算如此。
久别重逢,劫后余生,本当执手相看,细语温存。本当仔细查探,互诉别后情长。
然而此刻,所有理智的“本当”,都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还是做了。
或许,是因太急于堵住对方口中那些疏离的话语,或许是因为这方承载着他们心意相通的小乾坤,太过熟悉。
或许是因为他们曾在此处有过太多抵死缠绵的记忆,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忆起……
但郁长安心知肚明,这些都不过是借口。
真正的理由,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因为是迟清影。
是让他思念入骨,珍视逾命,无论如何都难以自持的迟清影。
故而忍不住,停不下。
一刻也等不了。
衣衫不知何时尽褪,灵池温水漫过相贴的肌肤。
迟清影被抵在光滑的池壁,温热的池水随着动作,竟不断泼溅出池外,在宁静的空间中响起清晰的水声。
哪怕是之前男鬼,似乎也未曾到这般把池水都推出的地步……
神魂彻底融合后的郁长安,竟激烈至此么?
迷蒙恍惚间,迟清影仿佛看到郁长安身后,一道威严磅礴的金龙虚影腾空而起,巨大的龙身几乎占据了小半个乾坤。
那金色龙瞳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又无比温柔地,以守护姿态,将紧密相贴的两人环绕其中。
意识被撞得支离破碎,迟清影在沉浮的间隙里胡乱地想着。
怎么这般,双修一回……竟还能激出惊人的法天象地来?
再醒来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后知后觉地,迟清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那个要命的错误——
他又忘了提前与这人约定双修的限度。
待到这汹涌的、仿佛永无止境的浪潮彻底将他淹没,周身气力都被抽干,连抬起指尖都变得艰难时,他才恍惚记起这件事。
可一旦开始,他便连完整的话语都难以拼凑。
彻底失去了喊停的力气。
好在,此刻的郁长安已是神魂圆满,
理应不再像执念深重、不知餍足的男鬼那般邪气难缠,也不会如那青涩纯情、极易失控的太初金龙。
他理当更加沉稳克制,懂得分寸……总该,是能讲道理的。
当又一股精纯温和的灵气被渡入口中,润泽了他干哑刺痛的喉咙后,迟清影终于艰难地积攒起一丝力气,偏过头,试图避开那令人心悸的触碰:“不行……”
身前,郁长安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什么?”
迟清影闭了闭眼,长睫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气息紊乱,却是在对身后的男人低斥,声音带着难堪的微颤。
“停下、停下操纵它……我不想、这样……”
他根本不敢去看身前这荒唐至极的一幕。
他们已是神魂相交、性命相托的双修道侣,彼此的灵力,甚至本命法宝皆可互通互用。
但郁长安的修为终究远胜于他,龙族本性更是凶猛,尤其在彻底融合之后,其力量与神魂更是难以测度。
以至于此刻,迟清影竟无法强行夺回自己亲手炼制的傀儡的控制权。
“不喜欢么?”身后的郁长安唇贴着他的耳廓,气息灼人,“我以为,你已习惯我的任何形态。”
“……不喜欢。”
迟清影抬手,手背挡住自己双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画面。
“我不想见你这样……分开。”
郁长安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怜惜:“还在为之前分魂之事心悸?”
迟清影心尖微微一颤,含糊应了声:“……可能。”
那份不安确实存在,此刻却更多是逃避的借口。
他真的受不了,一边被郁长安做……一边还要被鼻梁高挺的傀儡舔学。
此刻,迟清影更怕被看穿这半真半假的托词。
然而,男人静默片刻后,再开口时语调竟异常温和。
“既然如此,那便该多见一些。”
话音未落,迟清影便惊觉周遭灵气波动。
另外两道熟悉身影悄无声息显现。
这次甚至并非傀儡,而是郁长安直接幻化出的真实分身!
连同原本的傀儡在内,数道身影逼近过来,将他彻底围在中心。
“见得多了,便不会再怕了。”郁长安的本尊在他耳畔低语,声线里带着近乎蛊惑的温柔。
而新现的两道分身已然接手了先前的厮磨,甚至变本加厉。
灵池之水因突然增加的身影而愈发波荡,涟漪层层叠叠。
“每一个都是我。”郁长安的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交织一起,成了逃无可逃的网。
“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失去任何一个。”
迟清影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搅得措手不及,在多重夹击下节节败退,残存的理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厮骨子里果然还是那个阴比!
不知被推上巅峰多少次,他才在一片空茫中恍惚回神,听见耳畔传来郁长安低哑的嗓音。
“往后或许还会有更多,会有千千万万个……那尽皆是我。”
他吻着汗湿薄白的后颈。
“纵使沧海桑田,只要还有一个‘我’,便会找到你、陪着你。”
“永远……在你身边。”
迟清影无力地抬手,挡住盈满水汽的眼睛,喘息着,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烦死了。”
郁长安似乎在笑,温柔地拉下他挡眼的手,吻去眼尾不断渗出的湿意,气息与他深深交融。
“把这些年没烦的份,统统补上,好不好?”
他稍稍退开,望进迟清影那双被迫卸下所有清冷伪装的眼眸,一字一句。
“让我一直喜欢你,好不好?”
那过于直白而滚烫的情意,混合着内里深处灭顶般的浪潮,彻底冲垮了迟清影最后的防线。
他被迫在那双眼眸里,望见被倒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喉头哽咽,他终于溃不成军,带着泣音。
“……好。”
作者有话说:
纯爱完了再纯恨[撒花]
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刚解决完回来,之后还是会日更,久等了,红包已发
我要抓紧写更辣的71美人[奶茶]
第83章 合籍
迟清影昏睡了很久。
意识如沉在深水之底, 几次模糊上浮,将醒未醒之际,总能感知到唇上传来轻缓的触感。
没有强势的侵占,而是极尽珍视的反复流连。偶尔还有微湿的触感舐过干燥的唇瓣, 带来细微的痒意, 随即又被更缠绵的蹭吻所取代。
仿佛之前那个不知疲倦、凶悍掠夺的男人不是他一般。
仿佛他们并非身处杀机四伏的修仙世界,不必背负那移山填海的修士重责, 仅仅是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爱侣, 分享着耳鬓厮磨的温存。
待到迟清影终于彻底挣脱黑暗,自沉眠中清醒时, 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眼睫微动,刚想撑起身, 一阵熟悉的酸软立刻蔓延开来, 尤其是无以启齿的隐秘之处,鲜明地提醒着他此前经历的种种荒唐。
迟清影带些虚弱地半支起身, 锦被随之自肩头滑落。无意间掐住指尖,便黑了脸。
竟又过去了整整七天。
郁长安此人,怕是天生便不识“节制”二字。
每每情动, 总是对“停下”置若罔闻。不管何种形态,都强势得不容挣脱。
霸道得全无道理可言。
迟清影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角,生出一分无力的愠怒。
所幸他早在自秘藏归来之初,便已向宗主与师尊言明, 道侣因肃清魔潮损耗过巨, 需闭关恢复, 自己亦需从旁护法,短期内不便外出。
想来这七日,应未耽误什么紧要事务。
他抬眸望向寝殿外间, 神识微动,果然未见任何紧急传讯的玉符光华,心下这才稍安。
分明是郁长安耗力更巨,甚至一度化为小龙缠附他腕间沉眠,需靠乙木青龙髓这等奇物来弥补本源。
可眼下情形却着实令人无言。
那人借着双修之名恣意妄为,如今倒是神采奕奕。
反观他这个本应护法之人,却落得疲惫不堪,竟成了被迫休养的那一个。
迟清影缓缓起身,却并未感到多少疼痛。
修为到了他这般境界,寻常皮肉劳损早已能瞬间自愈,此刻周身的酸软,更多是源于被反复拓张伐挞后的肌理记忆,才如此缠绵不去。
然而,比这不适感更鲜明的,却是四肢百骸中充盈的饱足感。
如同被甘霖彻底滋养过的河床,每一寸经脉都浸染着被力量填满的强大生机。
无需内视,迟清影也明白,这七日的荒唐纠缠间,他那特殊的万化鲸吞体质,定然被催发到了极致。
这传说中足以纳天地为己用的体质已然成熟,即便是郁长安那至阳至刚、霸道无匹的龙元,亦能毫无滞碍地全数吸纳转化,不受半分威慑与反噬。
有时迟清影也会想。
幸好是郁长安。
也只有郁长安,身负龙骨,本源浩瀚,方能承受得住他这鲸吞之体的索取。
若换作其他任何一人,只怕早已被吸干,根基尽毁。
迟清影缓步走至窗边,推开雕花木窗,清冽寒意瞬间涌入温暖的寝殿。
窗外难得放晴,积雪覆压的枝头映着澄澈日光,晶莹剔透。
就在那株古老的覆雪云松下,一道玄色身影正在练剑。
剑,是最寻常不过的铁剑,未曾附着半分灵光。
人,也未曾动用丝毫灵力。
玄色劲装完美勾勒出他挺拔悍利的身形,男人的动作并不迅疾。
然而一招一式,剑势舒展开来,竟如长河奔流,绵绵不绝。
他的剑招毫无花哨,却自有一种煌煌正大、光照乾坤的恢弘意境。剑锋所向,仿佛能涤尽世间一切污浊阴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令人心折的凛然正气。
积雪在足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玄衣身影与朴拙剑光在雪地松影间交错舞动,竟构成一幅天人合一的画卷。
迟清影静立于窗后,望着这一幕,不由微微出神。
上一次见到如此完整且心无旁骛练剑的郁长安,似乎还是在寒潭那场变故之前。
那时,迟清影也曾这样站在远处,冷眼旁观,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彻底抹杀眼前之人。
时移世易,而今心境,已然天差地别。
郁长安一套剑法练毕,收势而立,气息匀长。蓬勃的血气于周身经脉中流转,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淡淡白雾。
如他这般已淬炼出剑意之人,本无需再做这等看似笨拙的苦功,反复打磨基础剑式。尤其郁长安已突破大乘,修为剑道,皆是世所罕见。
可郁长安依旧日复一日,一板一眼,一丝不苟。
这种淬炼,不仅打磨着他的剑心,也将他的体魄雕琢得愈发完美悍然。
他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向床边的迟清影,原本因专注而显得过于锐利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男人迈步走来,踏雪无声,在窗前半丈外驻足,声音低沉而关切:“还好么?”
迟清影隔窗与他相望,淡淡道:“观你剑意,似又有精进,煌明剑道更显圆融。”
如今,他已是完全看不出郁长安的剑道破绽了。
郁长安闻言,却是微怔,随即眼底泛起笑意:“我是问你。”
他语速放缓,目光落在迟清影依旧有些泛红的眼尾和微肿的唇瓣上。
“身子可还爽利?”
话音未完,郁长安已忍不住欺身向前。隔着窗框,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迟清影笼罩,声音压低,带着揶揄。
“清影就这般满心满眼都是我么?”
“……”
迟清影下意识地偏头,想避开那过于炽热的注视。这细微的动作却让对方身形一僵,似乎误以为迟清影是嫌弃自己的身上薄汗。
捕捉到男人那瞬间的紧绷,迟清影心中略一迟疑,刚想开口解释自己并非此意,下颌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擒住。
郁长安已倾身而来,带着一身清冽的雪松气息与蓬勃滚烫的热意,重重覆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明显的掠夺意味,与方才练剑时的沉稳光明截然不同。滚烫的唇舌强势地撬开他的齿关,深入攫取着每一寸气息,缠绵而霸道。仿佛要将他肺腑间的空气都汲取殆尽。
迟清影的腰身被铁臂牢牢禁锢,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承受着这过热的亲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心中无奈叹气。
果然,对这人就不能有半分心软。
当真是吃一堑……再吃一堑。永远不长教训。
直至迟清影被吻得眼睫濡湿,眼尾洇开艳色,呼吸彻底紊乱,郁长安才意犹未尽地稍稍退开。
男人指腹眷恋地摩挲着他那被蹂躏得红肿水润的唇瓣,看着他微微喘息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低声喟叹。
“我心中也满是清影,再容不下其他。”
迟清影气息未平,横了他一眼。
这个“也”字,从何说起?
他本能地想反唇相讥,可所有冰冷的词句,在撞入郁长安那双盛满毫不掩饰的爱意的眸子时,竟悉数哽在喉间。
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带着纯粹的欢喜,让他心头莫名一软。
最终,他只是微微侧过脸,抿了抿唇,没说话。
郁长安吻罢,方才心满意足地收手,收剑归鞘,转身便朝着殿后的灵池行去。
修为至金丹期的修士,早已无需借助清水涤尘,一道简单的净尘诀便能令周身恢复清净。
然而,因着迟清影素性喜洁,郁长安同样保持着事毕后往灵池沐浴的习惯。
唯有洗去一身尘嚣,方好与那始终不染纤尘的身影并肩。
等他沐浴更衣回到殿内时,便见迟清影已静立殿中,重森*晚*整*理新戴上了那顶熟悉的雪色幂篱。
“要出去?”郁长安走近,出声询问。
迟清影微抬下颌,目光似穿透薄纱,望向云霭深处:“方才接到传讯,宗门的赏赐已至山门。”
他话音方落,天际便传来一阵清越悠长的鹤唳。
只见云端之上,一位身着万卷宗长老服饰的老者,脚踏仙鹤,手持一卷金光熠熠的诏书,在一队仪容整肃的执事弟子簇拥下,缓缓悬停于雪明峰上空。
雪明峰本就是万卷宗内数一数二的巍峨山峰,加之是雪昭道尊的清修之地,平日便是众多弟子仰望之所。
此刻长老亲临,仪仗威严,浩荡气息瞬间惊动各峰。
远近弟子无论正在演练道法,亦或切磋技艺,皆心生感应,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举目望去。
一时间,无数道好奇惊叹与敬畏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于雪明峰顶那两道卓然不群的身影之上。
也正在此时,众人才赫然看清,那鹤背上的老者,正是执掌宗门赏功罚过、素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刑赏长老——明律道尊。
竟由他亲自前来宣赏,此间规格之重,可见一斑。
明律长老目光扫过峰顶二人,朗然开口:“内门弟子迟清影、郁长安,上前听封!”
迟清影与郁长安同步上前,躬身执礼,不卑不亢。
明律长老袍袖一拂,率先取出一枚储物戒:“凡参与天机秘藏并安然归来的弟子,依宗门常例,赏凝元丹三瓶、上品灵石千颗,另可入藏经阁五层以下任选功法一门,并赐灵源秘境修行十日。”
周围弟子闻言,皆难掩羡慕之色。
接着,长老神色一肃,又取出两只灵气更为盎然的玉匣。其内宝光隐现,显然并非凡品。
“此二物,则为彰表彰二人在秘藏之中,临危不乱,洞察先机,救众同门于魔潮,挽倾天危局之卓著功绩。”
“赐迟清影,玄天陨铁一枚,星辰泪十滴。”
“赐郁长安,龙血菩提三枚。”
继而长老声音微扬,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另,念你二人道心相契,同进同退,特共赏阴阳和合丹一瓶,愿助你二人大道同行,共参造化。”
“同时,特许你二人入藏经阁顶层!其内所藏尽可翻阅参详,时期不限。”
“玄天陨铁!还有藏经阁顶层权限!”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谁人不知,玄天陨铁乃传说中炼制本命法宝的无上灵材;星辰泪更是淬炼高阶傀儡、点化灵性的至宝。而那龙血菩提,对于身负龙族血脉者,则是凝练血脉,觉醒本命神通的稀世奇珍。
任何一件,都是有价无市的天地奇物。
更遑论那阴阳和合丹,乃是对道侣修行有莫测神效的极品灵丹。
而藏经阁顶层,更是宗门万载积累的底蕴,非对宗门有擎天之功者不可入内!
宗门此次赏赐,可谓厚重至极,足见对这两位天骄的肯定与期许。
明律长老目光落在迟清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继续宣读。
“弟子迟清影,于危难中勘破瓶颈,明心见性,一举晋升出窍期。道途无量,实乃宗门未来之栋梁。特赏,出窍期修炼所需一应资源,皆可从宗门库藏支取,倾力助你修行。”
这一次,整个雪明峰四周,乃至远处各峰所有暗中观望的神念,竟是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哗然!
出窍期!
那位当初在入门大比上便已创下记录、风采绝世的迟师兄,竟然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已直接踏入了出窍境界!
这已非简单的“天才”二字可以形容,其修炼速度之恐怖,天赋之卓绝,堪称闻所未闻。
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望向那袭雪色身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极度震撼。
那清冷孤峭的幂篱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的惊才绝艳?
到此,赏赐居然仍未结束,明律长老掌中灵光汇聚,又缓缓现出一道气息苍古的令牌。
令牌表面铭刻着繁复玄奥的符文,中央“万卷”二字赫然显眼,甫一出现,周围灵气都为之微微一荡。
“经宗主与诸位太上长□□同决议,特赐万卷宗核心弟子身份。”
核心弟子!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万卷宗身为周礼大世界声名赫赫的二品宗门,其核心弟子身份,乃是万千弟子之中,最为卓绝,最受宗门器重之人。
它代表的不仅是无上的荣耀,更是宗门资源的倾力倾斜的未来希望所在,无疑是无数年轻修士的梦寐以求。
“凡我万卷宗弟子,千岁之下,天赋、心性、功绩三者皆达卓绝之境,经宗主与长老会一致认可,方可得授此令。”
明律长老声传四野,字字清晰。
“持此令牌者,每月可领极品灵石百颗,九转灵丹十瓶;可自由出入宗门问道崖与万卷秘境,参悟无上大道。在外则代表我万卷宗行走,参与周礼大世界诸般盛会。”
“迟清影,你以不足甲子之龄破入出窍,刷新宗门万载记录,天资震古烁今,当受此誉。”
长老看着迟清影,眸中满是赞赏。
至此,迟清影无疑成为了万卷宗有史以来最年轻、也是从入门到晋升核心最快的弟子。
纵然幂篱遮掩,但那道雪色身影卓然而立的风姿,已足以让所有弟子心驰神往。
此刻迟清影之名,已与“传奇”二字紧密相连。
那顶幂篱,也成了传奇本身的一部分。
然而,迟清影心绪的些微波澜,并非源于此。
真正让他微感讶异的是,那悬浮于长老掌中,代表着无上荣耀的核心弟子令牌——竟是两枚。
另一枚令牌之上,清晰地铭刻着另一个名字。
郁长安。
“郁长安,你实力超绝,道心坚稳,更于宗门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力挽狂澜,功不可没,亦当受此殊荣。”
当初入门之际,郁长安尚是蛟身现世,未曾录入门墙,甚至后来进入天机秘藏,也是以迟清影妖宠的身份跟随。
如今,他却与迟清影比肩,同列核心弟子之尊。
此中认可,早已不言而喻。
“望二位勤勉不辍,早证大道。”明律长老抚须,含笑寄语。
“谢长老。”
迟清影微微躬身,接过令牌,身侧的郁长安亦颔首致意,姿态沉稳,自有一番气度。
长老脸上欣慰笑意更浓,对着二人拱手一礼以示道贺,随即不再多言,率领一众执事弟子化作流光破空而去。
雪明峰外,因这核心弟子身份与厚重赏赐而引发的议论与赞叹,经久不息。
可以预见,此事必将成为宗门未来数月乃至数年内的热议话题。
然而,作为这一切焦点的两位当事人,对此却并未有丝毫波澜。
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们只是淡然转身,衣袂微拂,便并肩没入雪明峰那禁制光华之中。
*
领取完宗门的丰厚赏赐,两人便径直去了主殿。
迟清影先前已向师尊传讯,言明领赏之后即刻前来拜见。
行至巍峨的殿门前,迟清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眸,目光掠过殿前那几根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玉白石柱,恍惚间,昔日景象再度浮现眼前。
初入雪明峰拜见师尊时,身侧那人便是在此停步,静立柱旁,目送他独自步入殿中。
那时前路未卜,人心隔纱。
而今劫波渡尽,故人并肩。
直至此刻,凝视着这熟悉的景致,那份真正脱离秘藏险境的踏实感,才缓缓漫上心头。
让人终于得以确信,那场秘藏危局已成过往,他们是当真得以脱出那绝境之中。
恰在此时,身侧传来郁长安低沉的嗓音:“要我在此等候么?”
迟清影侧眸,幂篱轻纱微动,清冷的目光穿透薄纱落在他脸上:“看来你确是什么都记起来了。”
若非忆起当初种种,怎会有此一问。
郁长安眼底笑意更深,带着几分被看穿的坦然:“我表现得如此明显?”
“你明显是迫不及待想要表现。”
迟清影毫不客气地戳穿,收回目光,不再多言,径自举步踏入。
郁长安低笑一声,立刻迈步跟上,极其自然地随他一同跨过那道曾经分隔彼此的门槛。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重重静谧的廊道。外界雪光引入,在青玉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渐渐地,他们的步伐趋于一致,身影并肩比齐。
向来疏离冷漠的迟清影,从不会与旁人过多言语,更不会流露出这般带着调侃意味的亲近。
除了他的挚友。
——唯有他们的相处,才会有这般无可替代的特殊与轻快。
两人并肩步入昭明主殿。雪昭道尊果然已在殿中等候。
殿内依旧空旷清寂,唯有数颗明珠高悬,洒下如水清辉。雪昭道尊端坐于主位玉榻,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风姿清绝。连平日里总爱随身依偎的几个毛绒团子,此刻都被妥帖安放在侧方的沉香木案上,于特制的置物架间排列得一丝不苟。
而那个戴着迷你幂篱的清宝,更是被郑重其事地摆在最上方的云纹玉托中央,姿态端方,仿佛一同参与这场郑重会面。
迟清影知道师尊性子,早前传讯时便已言明郁长安将会同来。
但当郁长安那挺拔悍利的身影真正踏入殿内时,端坐于玉榻上的雪昭道尊抬眸望去,身形仍是明显一滞。
旋即,只听一声轻响,衣物窸窣落地,端坐于玉榻上的雪昭道尊竟原地消失不见!
那身月白道袍倏然空荡,软软委顿于玉榻之上。
而在衣袍堆叠的褶皱中央,一只通体雪白、毛发蓬松如云的小雪貂惊慌失措地探出头来,黑琉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两只小爪子还无意识地扒拉着过于宽大的衣袖,整只貂都僵住了。
这情景,与当初迟清影在传音镜中意外窥见师尊本相时何其相似。
迟清影微微一怔,快步上前,轻声唤道:“师尊?”
他心下不解,不知为何此次师尊会突然控制不住显化了原形。
而那小雪貂自己显然更为茫然,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惊慌无措。
迟清影伸出手,极尽小心地将那团还在发懵的小雪貂从宽大衣袍中抱出。
触手一片温软毛绒,竟能清晰感觉到那小小的身躯正在微微发颤。
迟清影心念电转,似有所悟。他蓦然抬头,看向身侧静立的郁长安,眉头微蹙。
“是因为他?”
被他轻柔拢在怀中的小雪貂仰起脑袋,委屈地“啾”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显而易见的控诉。
显然它急于表达,却已经无法口出人言,只发出一串细弱又惹人怜爱的啾鸣。
原因已是再明显不过。郁长安身为上古真龙,如今神魂与龙骨彻底融合,即便并未刻意放出,那源于血脉本源的威压,对同属妖修的雪昭而言,仍旧有着巨大压迫。
与秦岳那般仅有一丝稀薄血脉的修士不同,雪昭乃是血脉纯正的妖修,对这等源自上古的至尊龙威感知尤为敏锐。
以至于在近距离迫近的瞬间,雪昭便已本能地失去了对化形之态的控制。
“郁长安,”迟清影了然,侧首对人道:“你收敛好气息,退远些。”
郁长安摸了摸鼻梁,依言向后退出丈许距离,同时周身威压彻底敛入体内,此刻气息沉寂,竟与凡人无异。
直至此时,迟清影怀中那团雪白柔软才渐渐止住了细微的颤抖。灵光倏忽一闪,雪昭道尊的身影于玉榻之上重新显现。
他眸光微垂,略显飘忽,显然心绪未平。下意识地快速整理了下略显凌乱的衣袍,试图端坐得更显庄重。
却未曾察觉,一条蓬松柔软的雪白大尾巴因残余的紧张而未完全收束,正不安分地在身后玉榻上轻轻扫动。
迟清影的目光在那条漂亮尾巴上停留一瞬,随即默然移开,终是体贴地未曾点破。
他深知师尊面薄,此刻点明只会徒增窘迫。
也是这时,原本被摆在案几上的清宝,竟自个儿一蹦一跳地滚落下来,骨碌碌地挨蹭到那条雪白貂尾旁,亲昵地贴靠上去。
仿佛在以它独有方式,无声地给予安抚。
雪昭道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不远处那道存在感鲜明的陌生气息。
他将目光重新落回自家徒弟身上,如此凝神许久,周身细微的紧绷感也渐渐退去。
“清影,”他开口,“你传讯中提及,有要事需当面商谈?”
迟清影见师尊心神已定,便不再赘言,直入主题:“师尊,弟子此次前来,正是为了详陈天机秘藏内的真实情状。”
他言语清晰,将此前向宗主禀报的诸般细节叙述了一遍。
雪昭道尊听得专注,眉头越蹙越紧,显出内心的震动与凝重。
“如此说来,这些魔物的行径,倒像是受某种意志驱策,或有更高层次的力量在暗中引导?”
“弟子亦有同感。”迟清影微微颔首。
他翻掌之间,几枚大小不一的异核便悬浮于掌心之上,其中一枚尤为硕大,表面灰黑色的蚀气如活物般缠绕蠕动,散发出阴冷污秽之感。
“弟子特意带回了几枚异核,请师尊过目。”
雪昭道尊隔空轻摄,将那枚最大的异核取至面前。
他细致探查,面色愈发沉凝。
沉吟片刻,雪昭缓缓开口,略带一丝困惑:“此物蚀气虽浓烈,但于大乘期修士而言,若要应对,却并非难事。只需以自身灵力包裹隔绝,便可使其难以侵蚀。”
他指尖微抬,一层薄薄的冰晶瞬间覆盖住异核表面,那阴冷气息果然被牢牢封锁,再难外泄。
“令人费解之处在于,这异核所蕴灵气,竟如此精纯磅礴,其品质几乎不逊于极品灵石,甚至犹有过之。”
这番话的意思非常明显,即使没有迟清影那种隔绝蚀气的特殊心法,但只要修士的境界足够,也可以压制蚀气,
而这些异核,便可转化为极为珍贵的修炼资源。
须知即便在内域这等灵气充沛的大世界,极品灵石也是极为难得,往往只掌握在各大势力高层手中。
即便是底蕴身后如万卷宗,极品灵石的储量也不过千余之数。
迟清影微微颔首,神色沉静:“师尊明鉴。此点正是弟子心中最大的疑虑所在。”
“天机秘藏乃上古遗泽,突然涌现如此庞大,且懂得协同狩猎、快速进阶的异魔,本就极不寻常。”
“且它们精准破坏传送通道,隔绝内外联系,这绝非毫无灵智的低阶魔物所能为,却更像是在刻意掩盖某种秘密。”
蚀气污染、异魔横行、通讯断绝……这一切串联起来,愈发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雪昭将封印好的异核轻轻放回案几:“如此看来,此番秘藏惊变,恐怕并非纯粹天灾。”
“眼下局势虽暂得平息,只怕事情远未到彻底终结之时。”
“弟子亦有同感。”迟清影到,“故而此前觐见宗主时,弟子已将秘藏内情,尤其是高阶异魔之事详细禀明。并将带回的部分异核,包括这高阶异核,以及数具保存完整的高阶异魔尸身,一并呈交宗主,望宗门能集众智,以期寻得更多线索。”
雪昭闻言,默然惊叹。他看着自家徒弟,嗓音带着难抑的骄傲:“清影,你竟思虑得如此周全,连后续研究的实证之物都早已备妥……谋定而后动,虑事周详至此,为师甚慰。”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中流露出师长特有的关切:“此事既已上报宗门,自有宗主与诸位长老定夺,你无需过于牵念,徒增心扰。当以自身修行与休憩为重。”
略作停顿,雪昭似想起什么重要之事。他广袖轻拂,掌中已多了一枚形似并蒂双莲的脂白玉佩,递向迟清影。
“这枚同心莲佩,乃为师早年于一处上古秘境所得,其玄妙远非寻常同心契可比。我已在内封存了一缕本命元神气息,自此以后,无论你我相隔天涯,抑或你身陷何等秘境绝域,只需向佩中注入一丝灵力,我便能瞬间感应,并精准锁定你的方位。”
“若再逢险厄,此佩可助你第一时间传递讯息,较之寻常传讯手段,更为迅捷稳妥。”
迟清影双手接过玉佩,心中微暖,躬身郑重道:“多谢师尊厚赐,弟子谨记于心。”
待正事商议告一段落,殿内凝重的气氛稍缓,迟清影才再次开口:“师尊,弟子尚有一事需禀明。”
雪昭道闻言抬眸:“但说无妨。”
“弟子准备与郁长安举办合籍大典,结为道侣。”
此言一出,静立不远处的郁长安身形猛然一震,霍然抬眸。
他完全未曾料到,清影会在此刻,以如此平静却坚定的姿态,在尊长面前主动提出此事。
当初身为男鬼曾对此事耿耿于怀,甚至不惜动用奴隶契约,也要讨一个名分。
而后经历生死波折,魂魄融合归一,郁长安深知清影为此付出的艰辛,不愿再给对方丝毫压力,故而将合籍之事深藏心底,只待水到渠成。
万万没想到,竟是清影率先开口。
还如此郑重。
雪昭道尊也明显怔了一下,眼眸眨了眨,但很快,眉眼便柔和下来。
“大道漫漫,能得一心人相携同行,实乃幸事。”
他语声温润。
“此乃大喜,为师为你欣慰。"
雪昭略作沉吟,似在思量,随后抬眼看向迟清影,目光澄澈。
“若你们尚未选定证婚之人,可由为师来担任。”
迟清影闻言,也是微微一愣:“师尊亲自证婚,自然是弟子求之不得的殊荣。只是……"
他话语微顿,未尽之意,明显是顾及师尊素来不喜人多的性子。
雪昭置于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视线下意识地飘开,恰好看到不知何时已挨着自己膝侧的清宝毛团。
那毛绒绒的触感仿佛给了他些许勇气,他随即转回目光,虽声音依旧轻缓,却字字清晰:“无妨。”
“清影,你是我唯一亲传弟子,此等大事,我自当在场。”
迟清影心中暖流涌动,躬身一礼:“多谢师尊。”
师尊是他在这内外两域最为亲近敬重之人,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雪昭点了点头,神色稍松,开始细心叮嘱道。
“合籍大典非同小可,需准备的物事颇为繁多,须得郑重。”
他目光温和扫过两人:“不知你们打算择选何等规格的典礼?”
迟清影回身,与郁长安相视一眼。目光交汇间,已是心意相通。
“弟子准备炼制九转同心结,结为性命相契之侣。”
雪昭微怔。
他深知这意味着什么——修真界中不乏利益结合的道侣,即便举办再隆重的合籍大典,也可能只是权宜之计。
而九转同心结,却是真正将前路、修为、乃至性命都系于一处的至高盟约。
一旦缔结,便是永生永世不可分割。
“你们可都考虑清楚了?”雪昭语气凝重。
“是。”迟清影并无迟疑。
郁长安沉声应和:“此心此志,永世不渝。”
雪昭眸光微动。
既是动容,亦是欣慰。
大道独行何其寂寥,能得一心人相伴已是难得。
而这般愿将性命相托,更是难逢。
雪昭见二人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转而细细交代:“既是如此,需准备的物事便更为考究。依古礼,炼制九转同心结,需备齐九种属性相生,与你两人契合的天地灵植作为盟誓之基。待大典之时,以真火淬炼成结,焚香告天,立下血誓。”
“此外,还需采集这些灵植的汁液交融为墨,书写婚书。典礼上,你二人还需各持一株属性相契的灵植作为信物,需待其同时绽放,方显姻缘圆满……"
这九转同心结所需之物,无一不是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且许多都需在特定星象、灵脉交汇之时方能采摘,强求不得。
足见这最高规格的合籍大典,不仅是对心性的考验,更是对机缘与能力的试炼。
迟清影却毫无畏难之色,目光沉静:“所需诸物,弟子已一一铭记。定当与长安竭力寻访,逐一备齐,不敢有丝毫轻慢。”
雪昭看他坚定的神色,眸光渐柔:“为师多年修行,库藏中倒也积攒了些许珍品。你可先行一观,若有合用之物,自可随意取用。”
迟清影眸光微动,深深一揖:“师尊厚恩,弟子铭记。”
恰在此时,悬于玉案一角的紫金令牌忽然发出清越嗡鸣。
雪昭道尊探手取过,神识一扫,面上掠过一丝讶色。
他抬眸望向殿中二人:“是宗主的紫金谕令。宗主此刻传讯,命你二人即刻前往主殿觐见。”
略作沉吟,他推测道:“许是你先前上交的高阶异核与尸身,宗门已探查出了什么发现。”
迟清影心下了然,当即躬身行礼:“弟子这便前去。”
郁长安已然走近,同样郑重施礼。随后,他自然地伸出手,覆上迟清影微凉的指尖,缓缓握紧。
迟清影身形微顿,目光掠过两人紧密交握的手,却并未挣脱,只是默许了这份亲密。
二人再次向雪昭道尊行礼告退,随即转身,携手踏出昭明殿,向主峰行去。
*
此次宗主召见之地,并非上次迟清影去过的理事厅,而是位于主峰核心区域的万象天枢殿。
此殿乃万卷宗议定重大决策、接待各方巨擘的至高场所,气象更有不同。
迟清影与郁长安步入大殿时,殿内庄严肃穆的气氛扑面而来。
一场高层会议似乎方才结束,十余位气息渊深的长老正陆续从两侧玄玉座上起身。
这些长老形貌各异,有鹤发童颜者,眸光开阖间仿佛蕴藏生灭;有面容威严者,周身剑气凝而不发;亦有容貌姣好如少年者,气质缥缈出尘。
显然,他们皆是万卷宗真正的决策层。
每一位长老的修为至少也在合体期以上,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份执掌一方权柄的气度汇聚一堂,足以让任何初次踏入此殿的弟子感到压力。
然而迟清影与郁长安步履沉稳,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磅礴气势不过拂面清风。
诸位长老的目光落在这两位年轻人身上,皆有赞许之色。
宗主莫云端坐于上首九龙玄玉座,见二人到来,开口:“诸位长老,此二位便是我宗新晋核心弟子,迟清影、郁长安。此番天机秘藏之劫,多赖二人临危不乱,力挽狂澜,方使我宗弟子得以全身而退。”
此言一出,众长老目光中的欣赏之意更浓。
得到宗主在高层会议后亲自引见,本身便意味着宗门对这两位年轻天骄的极度重视。
此刻起,他们已正式获得了宗门最高层的集体认可。
待诸位长老化作道道流光散去,空旷大殿内只余宗主与二人。
莫云目光温和地落在他们身上,语气较方才舒缓许多:“宗门赏赐可都清点妥当?若有任何短缺,但说无妨。”
迟清影微微欠身:“回宗主,赏赐均已妥善收存,并无短缺。谢宗主关怀。”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此外,弟子正有一事需禀明宗主。弟子已与道侣郁长安商定,不日将举办合籍大典。”
莫云闻言,并未显露意外:“此乃大喜之事。依照宗规,核心弟子可凭自身贡献点,入宗门秘藏库换取所需灵材。大典若需何珍稀之物,不妨前去一观。宗门自会给予相应便利。”
“多谢宗主提点。”郁长安道谢。
随后,迟清影神色一正:“不知宗主此次召见弟子二人,所为何事?可是先前上交的异魔之物,探查已有了进展?”
出乎意料的是,宗主却摇头。
“异魔之物,已在长老会上分派诸堂共同参研,然时日尚短,尚未得出确论。此次唤你二人前来,是为另一桩机缘。”
她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郑重,“依照宗门惯例,凡核心弟子于五百岁前破入化神境者,便可获宗门举荐,前往核心区域修行。”
“你当知晓,我等所处的修真世界,广袤无垠。外围是无数外域小世界,其内是如周礼大世界这般的三千内域,而在所有大世界的拱卫之中,还存在着一片更为古老的核心区域。”
“那里是天地灵机的源头,是法则最为清晰完整之地,亦是古往今来,飞升仙途希望最大的所在。诸多隐世的散仙前辈,也多居于彼处。”
宗主声音沉凝:“我万卷宗源流,亦出自核心区域。在那里,有我主宗所在——万法归藏宗。”
“如今,你二人已符合举荐条件,可愿考虑前往核心区域修行?”
迟清影心中微震。
原书里,郁长安确曾前往核心区域,但那应是许久之后,历经更多磨砺方得成行。
未曾想,因着此番秘藏变故与炼化龙骨,这天大机缘竟提前而至,呈现眼前。
“此事关乎前路道途,确需慎重考量。你二人可先行回去思量,再予我答复。”
莫云语气平和,并未急于问出答案。
然而迟清影敏锐地察觉到,宗主似乎还有未尽之语。
仿佛此事背后,另有深意。
迟清影与郁长安恭敬应下,从万象天枢殿中告退。
此刻他们尚有要事处理。
当务之急,自是筹备合籍大典所需的诸般天材地宝。
二人先行前往宗门重地万宝天阁,凭借新晋核心弟子权限与此次积累的丰厚贡献,顺利换得了清单上大半所需。更得雪昭道尊倾囊相助,将其多年珍藏慷慨相赠,所需之物竟已凑齐十之八九。
然而,仍有几种珍宝颇为特殊,不仅贵重,更与二人自身属性高度契合,故而颇为偏门,即便搜遍宗门库藏亦无所获。
既如此,两人便决定亲自外出寻觅。
离了宗门,他们遍访周礼大世界几处声名显赫的修士聚集之地。无论是大型坊市、老字号商行,抑或某些仅对高阶修士开放的隐秘交换会,皆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所到之处,旁人望见他们法衣上象征万卷宗核心弟子的独特云纹,无不肃然起敬,交易过程亦格外顺遂,足见万卷宗在此方大世界的赫赫威名。
这日,二人正于一处名为流云墟的交易坊市内,欲寻得一份关于万年并蒂雪莲的线索。
迟清影步履忽地一顿。
几乎同时,郁长安亦抬首,目光直望向不远处。
一种被无形目光锁定的异样感,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背。那窥探之意极其隐晦,且一触即收,刻意收敛了绝大部分气息,
但迟清影身负万化鲸吞之体,敏锐远超同阶;郁长安身为上古真龙,感知更是敏锐无匹。
这丝若有若无的恶意,如何能逃过二人的神识?
就在那窥探感似要逼近刹那,二人法衣之上,代表万卷宗核心弟子身份的云纹仿佛受到某种无形激荡,骤然流转起一层清濛濛的辉光。
如同一道无声屏障,更似一种严厉警告。
或许正是忌惮这重代表着万卷宗的身份,以及可能引发的宗门倾力追查,那潜藏于暗处的窥视最终并再进一步,气息彻底消散于熙攘人潮之中,再无踪迹。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但迟清影与郁长安视线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凝重。
那窥探之源,威压极高,其修为境界,恐怕远在如今的他们之上。
原本二人打算借此行将余下所需之物一并寻齐,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迟清影当即改变了主意。
他当机立断:“即刻回宗。”
郁长安微微颔首,眸中寒芒未散,显然也已心生警觉。
两人不再迟疑,迅速通过最近的跨域传送阵,一路不停,径直返回万卷宗势力范围。
直到踏入宗门界域,那股如芒在背的的窥视感才彻底消散。
回到雪明峰结界之内,迟清影抬眸看向身侧的郁长安,尚未开口,对方却已伸出手,为他理了理幂篱边缘微乱的轻纱。
“清影,”郁长安嗓音低沉,“那窥探,是冲我来的。”
此言一出,也直接印证了迟清影心中的猜测。
那道隐晦的意念掠过他时未作分毫停留,却如毒蛇般精准地锁定了郁长安。
迟清影眸光一冷:“是龙骨?”
“有人觊觎你的真龙血脉?”
当初迟清影刚出天机秘藏,显露腕间沉睡小龙形态的郁长安,已引得在场修士一片哗然。
若非宗主莫云以宗门威势镇住场面,难保当时不会生出事端。
“且那道气息陌生诡谲,见所未见。”
郁长安道。
“除却刻意遮掩,其灵力波动中还夹杂着界域隔膜所致的滞涩……恐怕并非周礼大世界之人,而是来自其他大世界的窥伺。”
这般情形,倒也并非全然意外。
先前在秘藏之中,他那两道分魂相继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与威压,足以令有心之人推测出其血脉根脚。更何况,最后内外域通道被强行开启时,光柱贯通天地,声势浩大,难保没有其他大能借机窥破虚实。
真龙血脉的诱惑,足以令某些隐于幕后的存在,不惜跨越界域而来。
*
昭明殿内,雪气清寒,却压不住此刻殿中逐渐凝森*晚*整*理重的氛围。
迟清影已将此前与郁长安在外遭遇神秘窥探之事,尽数禀明了雪昭道尊。
“如今异魔肆虐,灵源短缺,各方势力,对上古之物的追寻已愈发不加掩饰。”
迟清影嗓音清冷。
“便如那天翎剑,昔日在四洲大陆掀起腥风血雨,除却它天下第一剑之名,更因传闻中,它与失落的上古秘藏息息相关。”
雪昭道尊静坐于玉榻,眉宇间蹙起一道浅痕:“怀璧其罪,古来有之。”
“郁长安身负真龙血脉,于寻常修士眼中,无异于移动的上古宝库。此前秘藏之内,你二人表现卓绝,难免落入有心人眼中。宗主虽未明言,但催促你等早作决断,其意恐怕亦是虑及于此,望你们避祸于未然。”
迟清影微微颔首:“宗主当时言辞间确有未尽之意。她虽给予我们思虑之期,但言外之音,或许是希望我们早做决断。”
一直静默旁听的郁长安此时开口。
“清影所感无错。核心区域灵力鼎盛,万族林立,强者如云。龙族血脉在那里虽仍属顶尖之列,却并非绝无仅有,不至于如在内域这般引人侧目,步步惊心。”
“一如天翎,在外域是腥风血雨,在此界内域,我已可坦然佩于身侧。龙族血脉之于核心区域,应亦是如此。”
“如此说来,前往核心区域,确是眼下最为妥当的选择。”
雪昭抬起眼,虽有不舍,却更多的是对弟子前程的考量:“此言在理。留在内域,暗箭难防。核心区域虽前路未知,却也是机遇所在,至少能让你二人暂避当前之危。”
迟清影决意已定:“既如此,迟则生变,我们尽早动身。”
雪昭轻轻颔首:“去吧,宗门这边,有为师在。”
他轻声叮嘱:“前路遥远,诸界莫测,万事……务必当心。”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迟清影垂首应下。
从昭明殿出来时,夜幕已然笼罩四野。
雪明峰巅寒风料峭,远处宗门各峰的灯火在云海中明灭,宛若仙人信手洒落的碎星。
迟清影驻足廊下,望着眼前这片浩瀚的宗门夜景一时有些出神。
一只温热而干燥的大手覆上他微凉的指尖,稳稳握住。
“不必忧心。”
郁长安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侧面袭来的凛冽寒风。
“一切有我。”
此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前往核心区域的决议更是仓促。清影虽在师尊面前应得干脆,但以他那思虑周详的性子,心中定然还萦绕着诸多未解的结。
那核心区域远在诸界之外,意味着离开熟悉的宗门,踏入一个全然陌生、强者林立的未知天地。
前路或是机缘,必然亦有重重艰险。
但他绝不会让清影独自面对。
指间传来的暖意,让迟清影纤长的睫羽轻轻一颤,仿佛从遥远思绪中被温柔唤回。
他回眸,望向身侧之人。
此地静默片刻,周遭只余风雪拂过殿宇的簌簌轻响。
迟清影忽然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完全出乎郁长安意料的问题。
“那……原定的合籍大典,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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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失踪
郁长安闻言微顿, 旋即眼底泛开笑意。
他抬手,长指不紧不慢地点在自己心口。衣料之下,竟隐隐透出冰蓝微光。
一道繁复印记缓缓浮现,那形状, 恰似一道缠缚的锁链。
“无妨。”他语声低沉, “即便去了核心地域,遇上不相识的人, 见此契约, 也当知晓我早有归属。”
“……”迟清影静默一瞬,“这是奴隶印记。”
郁长安非但不收敛, 反而低笑出声:“在我这里,它便是名分。”
“是清影亲手予我的证明。”
迟清影彻底无言。
这人理直气壮, 甚至隐隐带着炫耀的姿态, 与那执念深重、缠他不放的男鬼何其相似。
果然是本性难移。
离开昭明殿,迟清影与郁长安未作停留, 径直前往主峰。
山巅云雾缭绕,宗主理事厅静峙于灵雾深处。迟清影翻掌取出一枚形若青竹的玉印——正是宗主莫云此前亲授的信物。
他灵力轻渡,玉印泛起温润青光, 许可已至。
持此印者,可直入殿内,无需通传。
迟清影心中明了,如此可见, 宗主确是在等他们决断。
两人步入理事厅, 莫云果然已端坐于临窗玉案之后, 案上茶烟袅袅,她正执笔批阅玉简,见二人进来, 便从容搁笔,抬眸望来。
“宗主。”二人执礼。
莫云微微颔首:“不必多礼,直言便是。”
迟清影开门见山:“我二人已有决断,愿接受宗门推荐,即日动身,前往核心区域。”
莫云唇角微舒:“如此甚好。”
她此前并未多言,实是不想徒增二人压力,让其自行抉择。
但显然,听到此话,她眸中凝重亦应声划开。
她目光掠过两人,语气转缓:“只是你二人既已定下合籍之约,此番远行,大典之事,欲作何安排?”
迟清影与郁长安视线一触即分,却已交换千言。
“回宗主,”迟清影从容应道,“弟子二人商议,合籍大典可暂缓举行。核心区域天地广袤,奇珍异宝无数,或能寻得更为契合之灵材,届时再行大典,方算圆满。”
“况且此去非为永诀,待我二人修为稳固、在内域立足无忧之后,自当归来。”
莫云望向眼前这对年轻人,一个清冷似雪,一个沉定如山,心下宽慰,颔首道:“你二人行事有度,既已思虑周全,本座便不再多言。”
她话锋一转,“方才传讯中提及,你二人归来途中似有异状?”
迟清影遂将途中那缕隐匿极深的陌生窥探细细道来,更包括对方在察觉他们身份后迅速退去的各种异状。
“竟有此事……”莫云秀眉微蹙,神色肃然,“放心,此事宗门必会追查到底,给你二人一个交代。”
她略作沉吟,续道:“既已决定,行程须周密安排。此番推荐之事,宗内亦属绝密,不会外传,可最大限度掩人耳目。待你二人抵达主宗,自有手段助你们隐去身份,避开纷扰。”
莫云目光落向郁长安,语意温和:“万法归藏宗内传承悠远,天骄辈出,身负龙族血脉者亦非孤例。长安届时身处其中,便如潜龙入海,再不必如此界般备受瞩目。”
此言一出,迟清影与郁长安也心下稍安。
宗主思虑周详,无疑为他们扫清顾虑。
既然已决意前往核心区域,迟清影与郁长安当即着手准备。
郁长安携二人核心弟子令牌,直赴藏经阁与万宝阁。以两人斩获的庞大贡献,大量兑换此行资源。上古秘典、阵盘灵丹……凡可能用之物,皆在兑换之列,为应对未知前路做万全打算。
与此同时,迟清影则选择了闭关。
他取出新近所得的诸多天地宝材,开始淬炼提升麾下傀儡大军。
原本不过元婴期的傀儡,躯壳被逐一打碎重铸,气息节节攀升,经他亲手重塑,尽数晋入出窍之境。
较之天机秘藏时,其威势暴涨何止千百倍?
更关键的是,随着迟清影自身破境,其神识亦如浩瀚星海,无边无际。
昔日操控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已是极限,如今统御数十万出窍傀儡,竟犹有余力。
这正是万化鲸吞体的恐怖之处——初期进阶虽艰难缓慢,一旦突破瓶颈,后期成长便呈滔天之势,足以睥睨同阶,一人便是横扫千军的恐怖存在。
此刻迟清影所藏的真正实力,纵是万卷宗门亦未窥全貌。
他一人之力,已足以撼动周礼大世界任何一方顶尖势力。
当然,炼制并掌控如此规模的出窍傀儡,对迟清影亦是巨大消耗,需神识高度集中,不容半分差池。
故而在闭关前,迟清影步入静室深处,未曾抬眼,只轻声道。
“无问。”
话音甫落,角落阴影如活物般蠕动,一道颀长劲瘦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
来人单膝跪地,面容半掩于绷带之下,唯有一双灰眸沉寂如古井。
正是无问。
“我闭关期间,外务由你代行。”
迟清影淡声吩咐。
无问照旧未发一言,只沉默领命,身形再度隐入暗处,仿佛从未存在。
无问与迟清影所立,乃是修真界最为霸道的主从契约——仆从生死尽系主人一念。
因此随主人破境,仆从修为亦将水涨船高。
自随迟清影踏入内域,无问便一直闭关消化此番机缘。如今迟清影晋入出窍,无问亦随之突破至全新境界。
纵是在强者如云的内域,也足以堪当大任,为迟清影处理诸多事宜。
一月之期,倏忽已过。
迟清影如期出关,周身气息愈发渊深莫测。
他与郁长安一切就绪,启程在即。
为免节外生枝,此行高度保密,除宗主莫云与其师雪昭道尊外,无人知晓。
动身当日,四人穿过重重禁制,抵达主峰后方一处被大阵完全隔绝的隐秘山谷。
谷壁陡峭如刃,漆黑似铁,环抱着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谷中万籁俱寂,唯见中央一座巨大的圆形石台巍然矗立。石台之上,无数古老符文构成繁复无比的阵图。
阵图核心处,一道淡银色的光柱静静贯通天地。
此地,正是万卷宗连通主宗的跨域传送古阵所在,亦是宗门最高机密之一。
临行在即,雪昭道尊将迟清影唤来,取出一枚储物戒指,不由分说地塞入他掌中。
那戒指看似灰朴无华,但以迟清影如今的眼力,却一眼辨出。
那居然是极品储物戒。
迟清影神识探入,饶是以他如今的心境,也不禁为之一动。
戒内空间无边,几乎自成一方小世界。一侧是绵延不绝的灵田,其中灵植繁茂,粗略一扫,竟无一不在千年份以上。
另一侧则是整齐排列的储物格,其中资源分门别类,堆积如山。既有功勋殿中需天价贡献方能兑换的炼器神材,亦有标注还魂丹、生机泉等字样的疗伤圣药,更有大量整套的护身法器,皆非俗物,不一而足。
这些,显然皆是雪昭道尊多年来积攒下的全部底蕴。他性子喜静,常年隐于雪明峰,却是宗门内任务完成最为卓绝者之一。经年累月,所积功劳与私藏之丰厚,足以令任何一位长老咋舌。
而今,他却将这压箱底的珍藏,毫无保留地尽数予了迟清影。
迟清影抬眼,对上师尊关切眼眸,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未作推辞,只将储物戒轻轻纳入掌心,低声道。
“是,师尊之心,清影谨记。”
迟清影随即又道:“师尊,我已将一缕本源气息封于清宝体内。若师尊有意,无论相隔多远,凭此皆可唤我。”
雪昭看他,同样点头:“好。”
迟清影未再多言,但他心知,待师尊回到昭明殿仔细探查清宝时,自会发觉其中玄机。
清宝随身的储物袋中,正装着他提前备下的厚礼。
其中关键,便是一条完整的极品灵脉。
极品灵石何等稀有,便是雪昭倾囊相授的全部积蓄中,亦不足百枚。而迟清影此番,竟直接赠予一整条灵脉!
如此手笔,莫说万卷宗,便是算上整个周礼大世界的储量,也根本无法比拟。
此外,迟清影还为此配套炼制了一整阵旗与阵盘。只需择地布下,便可将这条灵脉完美融入雪明峰地脉核心,令磅礴灵气涓滴不漏,尽数为己所用。
假以时日,本就灵气充裕的整座雪明峰,更会在灵脉滋养下脱胎换骨,俨然一方独属的修行圣境,不逊于任何洞天福地。
袋中另有三枚剑意令,乃是郁长安亲手封存其中的三道煌明剑意。只需注入灵力便能激发,每一道都足以瞬间杀灭大乘期巅峰的修士。
雪昭道尊虽同为大乘境界,然性情使然,攻伐并非其长。有此三枚剑令护身,无疑为其安危增添保障。
迟清影此举,又何尝不是将所能想到的最周全保障,都为师尊备下。
雪昭对徒弟的细致叮嘱早已习惯,一旁的宗主莫云见此,却不由有讶异动容。
宗门内亦有无数师徒,但如这般倾其所有,彼此毫无保留的深厚情谊,实属罕有。
见雪昭赠礼已毕,宗主亦拂袖一挥,两枚储物袋凌空二线,分别悬停于迟清影与郁长安面前。
“此去核心地域,前路未卜,修行资源不可或缺。”她目光先落向迟清影,“宗门有诺,为你贺破境之喜,出窍期一切用度皆由宗门承担。”
“此袋中所备,不仅涵盖你当前出窍所需,更有助你稳固根基、冲击破境之物。你且收好,纵入主宗,此诺依旧不改。”
言下之意,竟是直接将未来数百年之资源一次赐下,不可谓不厚重。
随即,她转向郁长安。
“你神光内敛,根基深厚,亟待突破。”
虽然郁长安外表没有显露,但他实则已至大乘期巅峰,距离合体不过一线之隔。
以宗主眼力,自然看得出郁长安有意压制境界,故也不点破。
“此中诸物,皆为突破所备。望此微薄之礼,可于关键之时,助你一臂之力。”
她所赠之物,无一不是针对二人当前境界最为关键且难寻的珍贵资源。
思虑之深、用心之切,足见宗门对这两位绝世天骄的极致看重与倾力栽培。
迟清影二人亦是郑重谢过。
然而无论是宗主还是师尊,此次前去皆无法随行。
“核心区域规矩森严,非获邀者不得擅入。即便是我与雪昭,亦不例外。前路迢迢,一切需靠你二人自己。”
莫云抬手指向那悬浮于阵眼之旁的流线型飞梭。
“此乃主宗特制的跨域之器,虚空梭,持推荐信物方可激发。它将载你二人直抵核心区域接引处,届时自会有主宗之人接应。”
两人不再多言,对宗主与雪昭郑重行了一礼,身形微动,便已掠上梭中。
载具缓缓升空,进入那通天彻地的银色光柱中。
二人踏入舟内,内部竟无舷窗,亦无任何装饰,唯有四壁灵纹光华朦胧。
舱门无声闭合,一种奇异的封闭感瞬间笼罩周身,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无声无光的密封口袋,不仅视线被剥夺,连神识也被限制在舱壁之内,无法探知外界分毫。
与寻常传送时那剧烈的撕扯与绚丽流光不同,虚空梭启动的刹那,唯有极致的静默包裹而来。
仿佛沉入深海,几乎令人无法确信自己是否仍在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极为漫长。那令人窒息的静止感骤然消失。
虚空梭轻轻一震,壁间灵纹尽数隐没。
舱门悄然滑开。浓郁灵气扑面而至,其精纯与厚重,远非内域可比。
更古老,浩瀚,带着法则的威压,涌入每一寸感知。
新的世界,已在眼前。
迟清影与郁长安并肩踏出虚空梭,眼前并非预想中的露天接引台,而是一座穹顶高悬的宏伟殿宇。
不远处,已有五道身影静立相候。
他们皆身着统一的月白法袍,袖口与衣袂处以银丝绣着的宗门徽记。五人气息渊沉,竟皆是大乘期以上的修为,较之内外域的同阶修士,更多了一份底蕴深厚的超然气度。
为首者是一名俊朗青年,眉目疏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派见惯风浪的从容。其修为赫然已至合体期。
“可是迟师弟、郁师弟?”
青年含笑上前,执一平礼,自有风范。
“在下慕青绝,忝为万法归藏宗万卷峰一脉真传,奉师命特来相迎。”
万法宗内亦有诸多派系,诸峰并立,此番由与万卷宗一脉的万卷峰出面接引,显然是宗主莫云的提前安排。
郁长安执手回礼:“有劳慕师兄。”
他身侧,迟清影并未佩戴幂篱。
既入核心地域,此地大能云集,再作遮掩反显局促,不如坦然示人。
当他抬眸之际,慕青绝目光不由得为之一顿。
纵使他在这天骄辈出的核心地域见惯风华,此刻心头亦不禁暗赞。
眼前青年姿容清极艳极,如雪里绽梅,一种近乎锋利的秾丽直慑人心。
姿容之盛,竟是前所未见。
而同行的郁长安亦是龙章凤姿,周身虽沉稳内敛,却自有煌煌气度,令人心折。
二人并肩而立,一者清冷秾丽,一者沉稳悍利。气质迥异,却又彼此契合,仿佛天生该如此并肩。
慕青绝身后随行的四名接引弟子,此刻亦不禁目露惊艳。
此二人风采气度,确是万中无一。
慕青绝迅速收敛心神,侧身引路:“二位师弟请随我来。此处乃接引星殿,所有自诸天万界前来的同门,皆需在此登记入册,方可正式踏入核心地域。”
他一边引领两人穿过灵雾缭绕的恢弘廊道,一边解释:“与内外域定期开启山门不同,核心区域与各方世界的通道常年开启。但凡有弟子获得推荐,便可随时传送而来。是故这接引星殿终日人流不息,可谓天骄云集。”
殿内修士往来如织,也让人直观感受到,核心地域何等强盛。
诸界天才汇聚于此,如过江之鲫。
行至廊道尽头,一座巍峨的圆形拱门赫然显现。门内无数阵法层层叠叠,璀璨灵光交织成幕,以至令人看不清另一端景象。
“此门之内,乃溯源灵阵,可照见入境者血脉本源。”慕青绝驻足解释道,“核心地域势力众多,古老世家林立,人族与妖族通婚亦是常事。若有未载于册的特殊血脉者经过此阵,阵法自会显化异象,指引其前往对应世家宗门,也算是一份机缘。”
他话锋一转,看向迟清影与郁长安,“不过,二位师弟既是我万法归藏宗弟子,自无需经此甄选。我们直接前往主宗驻地即可。”
显然,万法归藏宗的弟子,拥有更直接的入门途径,不必如那些散落天才般,自行寻觅依附。
这份殊遇,正是顶级宗门的底气。
慕青绝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在拱门侧方的凹槽处轻轻一按。拱门上的光晕应声波动,旋即开辟出一条稳定的通道。
“二位,请。”
迟清影率先踏入,郁长安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郁长安身形没入通道的刹那——
异变陡生!
拱门内的阵法光幕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那光芒并非散射,反而凝成数道金色光索,其速之快,远超神识反应的极限,倏然缠向郁长安!
“当心!”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毫无预兆。迟清影在感知到异样的瞬间便已出声警示,身形疾转,便要出手阻拦。
可竟还是迟了一线!
那金色光索触及郁长安身躯的瞬间,一股无可抗拒的庞大力量轰然爆发。郁长安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来得及侧头望向迟清影,影便被那光芒彻底吞没。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凭空消失在场中。
“长安!”
迟清影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无形大手狠狠攥住。
骤停的窒息感之后,是喷涌而出的惊怒。他的身体甚至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轰——!”
一股霸道无匹的龙威自他体内轰然爆发!
迟清影虽非真龙,却得到了上古龙族的核心传承。且他身负万化鲸吞体,炼化过真龙本源,此刻情急之下引动的龙气,竟比许多纯血龙族更为炽盛。
一道银白龙影自他身后冲天而起,宛若沉眠的远古巨兽被惊醒,发出愤怒咆哮,悍然撞向那兀自闪耀着异常光芒的拱门阵法!
“嗡!”
溯源灵阵遭受这至纯龙气的猛烈冲击,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闪烁,庞大的能量乱流席卷而出,将整座拱门映照得如同白昼。
恐怖的灵力风暴吹得迟清影衣袂狂舞,长发飞扬,然而他周身散发出的森然寒意,竟比这风暴更为凛冽。
就连一旁的慕青绝等人,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逼得脸色剧变,连连后退。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与骚动。
“怎么回事?”
“溯源灵阵失控了?!”
“好生霸道的力量!此人是谁?”
迟清影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力量丝毫不减,面色冰寒。
为何阵法独独针对郁长安?
是因为他的龙族血脉?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巨大的动静瞬间惊动了接引星殿的守卫。数道强横的气息立刻从四面八方锁定而来。
慕清绝反应极快,已闪身至迟清影身旁,一股柔和灵力迅速笼罩而下,既是庇护,亦是压制。“迟师弟,冷静!”
破空声骤起,一名身着重甲的合体后期修士,率领一队煞气凛然的执法弟子,悍然降临。
执法队迅速结成战阵,将躁动的人群与失控的灵阵区域强行隔开。
“肃静!所有人原地勿动!”
“何人胆敢在此扰乱灵阵?”
那执法首领目光凌厉,最终定格在气息未平的迟清影身上。
“诸位息怒!”
慕青绝一步上前,将迟清影护在身后,同门弟子亦默契地形成拱卫之势。
“前辈明鉴,此事蹊跷,绝非我这师弟有意生事。乃是溯源灵阵突发异状,强掳了我宗另一位弟子郁长安!我等亦是受害者。”
“在下乃万法归藏宗弟子慕青绝,奉命接引新晋弟子,还请容我即刻面见今日值守长老,查明原委!”
迟清影任由慕清绝将他护住,身体却微微发冷。
他出手不可谓不快,神识在郁长安消失的瞬间便已铺天盖地蔓延开去,却竟完全没能捕捉到任何一丝痕迹。
甚至连他们之间那坚实无比的契约,此刻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厚重的迷雾隔绝。
是相隔了无法逾越的界域屏障,还是……郁长安在最后一刻,主动切断了联系?
那执法首领目光在慕青绝的宗门令牌扫过,冷峻的脸色稍缓,但依旧公事公办:“原地等候,不得妄动。待查明情况再行定夺。”
慕青绝暗松半口气,侧首对迟清影低声道:“师弟稍安勿躁,万勿再出手。我即刻面见值守长老,必查清此事根源。你且在此等候,万事有我宗出面。”
迟清影静立原地,周身激荡的龙气已缓缓平复,唯有一双眼眸冷如寒冰。
他依言未动,任由剩余几位万法宗弟子隐隐结成护卫之阵将他护在中心。
时间点滴流逝,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迟清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感知不到郁长安。
这种仿佛被从天地间彻底抹去的虚无感。
比之前任何一次的绝境都令人心悸。
许久,慕青绝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在廊道尽头。他快步走来,面色竟比离去时更为凝重,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迟清影抬眼望向他,甚至无需对方开口,一股强烈的不安已然漫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
就是想写【全世界以为他们纯恨,其实小情侣情深】这个点
和前文的【全世界以为他们挚友,其实纯恨】对照
所以小情侣之间是不会有问题的,就是外界会有误会
全世界就这么变成play的一环[彩虹屁](怎么这样
第85章 感应
慕清绝快步走回, 面色凝重地对等候的几人低声道出原委:“郁师弟是被玄苍龙氏的人带走的。”
此言一出,几位接引弟子皆露惊容。
“郁师弟竟是龙族血脉?”
饶是他们见惯各界天骄,方才竟无一人看破郁长安的根脚。
这意味着,要么郁师弟身怀极其高明的隐匿秘术, 要么其血脉已精纯到圆融之境, 才能让他们这些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的修士,都未能窥见半分端倪。
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了迟清影。
他周身气息如深潭冰封, 没有立刻质问, 也未显失控,只是那般沉默地静立原地, 仿佛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
慕清绝继续解释, 语气凝重:“玄苍古龙一脉, 乃最接近上古真龙的嫡系传承。郁师弟身负的血脉之纯净,似乎远超预估, 竟直接引动了溯源阵法最深层的感应,这才被强制接引离去。”
“原本即便有龙族渊源,既已拜入我万法宗门下, 世家亦不得强行掳人。”
“但……许是郁师弟血脉太过罕见纯粹,惊动了玄苍世家常驻接引星殿的所有高层。他们此刻已悉数出动,亲自护送郁师弟返回族地。”
慕青绝眉头紧锁,带着几分无奈, “我方才前去交涉, 已是寻不到一个能主事之人。”
显然, 玄苍龙氏对这位横空出世的纯血后裔,重视到了极点。
慕青绝看向迟清影,语气转为安抚:“不过我已将情况详实禀明执法殿, 言明郁师弟乃我宗正式弟子,方才骚动实属事出有因。”
“迟师弟,眼下龙族之人已尽数离去,不如我们先回万法宗,由宗门出面,正式向玄苍龙氏交涉,方是稳妥之道。你意下如何?”
这确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
几名接引弟子见迟清影沉默不语,正欲出言劝说,却见他微微抬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走吧。”
几人皆是一怔,未料他应得如此干脆。
他们自然不知,迟清影早已暗中运转万化鲸吞之体,模拟出本源龙气,以龙族秘法遍搜了整座宫殿。
修为差距或可蒙蔽神识感知,但这种源自血脉本源的共鸣,却做不得假。
搜寻结果,确如慕青绝所言——殿内所有属于玄苍古龙一脉的气息,已彻底消失。
留在此地,已无意义。
众人转身,再次走向那座巨大的拱门。
就在即将踏入通道的刹那,迟清影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
他倏然抬手,一道精纯龙息毫无征兆地释放而出,直冲阵法核心!
这道龙息之霸道强悍,连慕青绝等人都心头一震,面露惊容,齐齐看向他。
如此威压,纵是在龙族后裔中,也属罕见!
然而,那巨大的溯源灵阵仅是微光一闪,便恢复如常,平稳运转,并未因这道龙息而产生任何接引异象。
“迟师弟,你……”
慕青绝惊愕,随即化为复杂之色,低叹一声。
“此阵感应的是与生俱来的血脉根骨,而非后天修成的神通法力。”
他言下之意已然明了。
迟师弟虽能施展如此纯正的龙威,却终究不是真正的龙族血脉。
迟清影缓缓收手,周身气息已然瞬间敛去。
他淡声开口,听不出情绪:“抱歉,是我冒失。”
他其实早已料到这溯源灵阵的法则。方才那一试,不过是为了最后一丝的渺茫确认。
慕青绝看着他这般冷静模样,心中暗叹。
能释放出如此纯粹的龙息,迟师弟与郁师弟必是道侣情深,气息交融,本源相通已达至深之境。
此刻举止,自然算不得什么冒失,能强压下心绪,此等心性,已远超同辈。
他郑重道:“迟师弟放心,此事宗门绝不会坐视。我等必倾尽全力,助你寻回郁师弟。”
迟清影微微颔首,未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拱门深处。
那双清冽无波的眼眸深处,有粲然锋芒正悄然凝聚。
冰冷而坚定。
一行人匆匆返回,并未直接前往万法宗主宗的山门重地,而是转入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平台。
平台通体由万年温玉铺就,边缘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下方山河蜿蜒,云雾就在平台之上缓缓流淌。
细看才知,那原来并非云雾,而是浓郁到直接凝结雾的灵气。
这核心区域的灵气浓度,比之内域大世界,又何止强出百倍?
“此处名为停云台,乃是宗门专为新晋核心弟子准备的暂歇之所。”慕清绝出声介绍。
目光所及,平台之上数十座亭台楼阁错落分布,飞檐翘角,风格古朴大气,隐隐与周天灵机相合。
慕青绝本该为新晋师弟细说此间详情,但他心知迟清影挂念道侣,便不再赘述,径直将人引至一处清幽庭院前。
“迟师弟,登记之事不急在一时。我先行一步,面见峰主,禀明郁师弟被玄苍龙氏带走一事。”
他略作迟疑,续道:“只是你尚未正式录入名册,按律不得随我同入主宗内域。”
“你若心急,可先随这几位师弟前往录事殿办理手续,亦可在此处小筑稍作休息,待我消息。”
迟清影静立庭前,他未戴幂篱,那张清绝容颜却仿佛笼着一层无形薄纱,令人窥不透半分内里。
他倏然抬眼,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问出一森*晚*整*理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慕师兄,若我暂不登记入册,仅在此处停留,是否会令师兄与宗门为难?”
慕青绝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自然不会。停云台本就是为新晋弟子便利所设,并无妨碍。”
迟清影闻言,眼睫微垂:“那便有劳慕师兄代为禀明。”
“待长安归来,我二人一同前去登记。”
慕青绝心中暗叹,这位迟师弟看似清冷寡言,实则内心极有主见。言谈如此决绝,足见其情意之重。
他也不再多劝,只取出一枚玉牌递给迟清影。
“此乃千里同讯玉,师弟且收好。若有任何需要,凭此物便可与我直接联络。”
“我这就去求见峰主,请他出面联络宗内长老。”
说罢,慕青绝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破空而去,没入云海深处。
其余接引弟子也各自前去忙碌,听竹苑内,只余迟清影一人。
仅是这暂居之所,其灵气之浓郁,构筑材质之珍异,便已远超内域大世界的诸多洞天福地,彰显着核心区域的深厚底蕴。
这停云台看似是暂居之所,实则是让来自诸方大世界的新晋弟子,先行适应此界远超内域的灵压环境。
然而,迟清影并未在此停留,也未前往录事殿。
慕清绝离去后不久,那道孤峭身影便已径直离开。
停云苑内自有轮值弟子,迟清影的离去很快便被察觉。
不过片刻,他怀中的千里同讯玉便骤然亮起清光。
迟清影步履未停,神识微动,已然接通传讯。
玉牌那头立刻传来慕青绝焦灼的声音:“迟师弟!你现在何处?为何独自离开?”
“我已离开万法宗地域。”迟清影语声平静无波,“未携宗门标志。”
“我并非要阻拦于你,更非惧你为宗门招惹事端!”
慕青绝语气急切,话语中确无责怪,唯有忧切。
这位师弟初入核心区域,人生地疏,修为虽不凡,可若贸然闯入某些禁忌险地,后果不堪设想。
“峰主已应允即刻召见,何不稍待片刻,共商对策?”
迟清影于疾行中沉默一瞬,清冷的声音透过玉符传去。
“慕师兄,掳走长安的,并非仅是那溯源阵法的自发反应。”
慕青绝明显一怔。
他自然知晓这位师弟精研傀儡,对奇门阵法造诣极深。
“那阵法虽玄妙,但能在我察觉异常并出手拦截的瞬间,将人彻底传送无踪,抹去所有痕迹……这等把控,绝非一座无主的固定阵法所能达成。”
“真正在背后催动,掩盖所有痕迹的……”
迟清影话音微顿,继而吐出石破天惊的话。
“只能是散仙。”
当时在接引星殿,迟清影心中已有决断。
无论是执法小队还是值守长老,他皆有一战之力。
修行至出窍之境,修为层级早已非衡量战力的唯一标尺。
迟清影身负万化鲸吞之体,灵力磅礴浩瀚,更掌控着数以十万计的傀儡大军。若真在接引星殿内放手一搏,他亦有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
唯独一种存在,是例外——
散仙。
散仙者,乃渡飞升天劫失败,却凭大毅力、大机缘,自元婴再度修炼,重踏仙途的特殊存在。
他们虽非真正的天仙,但体内灵力已在渡劫过程中转化为仙元。
散仙若出手,对未渡劫的修士而言便是绝对碾压。
仙凡之隔,犹如天堑。
正因如此,迟清影才会断定。幕后必有散仙出手。
也唯有那仙元的干涉,才能如此霸道且不着痕迹。
传讯玉牌那头,慕青绝瞬间沉默。
散仙——那是凌驾于修真界顶端,近乎与天地同寿的存在。
万法宗固然有散仙老祖坐镇,但那是宗门底牌,非存亡之际绝不轻动。
他所在的万卷峰一脉,更无直系的散仙前辈可以请动。
一旦此事牵扯到散仙层面,莫说峰主,便是宗门长老都难以擅自决定。
这背后的因果与凶险,已远远超出慕青绝的料定。
迟清影语气依旧平静:“我会自行前去求证,一切后果,我一人承担。”
话音落下,传讯就此切断。
几乎是在切断传讯的刹那,迟清影身形一滞,侧头,喷出一口殷红鲜血。
血色在素白衣襟上洇开,触目惊心。
他却毫不在意,面无表情地抬袖拭去。
早在郁长安自接引星殿失踪的时候,迟清影已逆转周身功法,强行模拟妖元运转,不顾一切地催动了自己身上那道奴隶印记。
当初天机秘藏中,男鬼执意与他结成主奴契约,要做他的奴隶。
迟清影发觉后,也回以了同样契约。
而今,他正凭借这道联结,将契约催发至极致,捕捉那一丝微弱感应。
代价自然不菲,印记另一端被某种强大力量刻意隔绝,迟清影不得不将周身灵力尽数转化,在没有妖骨的修士体内强行运转。
而感应被放大到极致,也将契约另一端,他名义上的主人,此时所承受的状态,同步传递了过来。
那是极致的痛楚。
仿佛经脉被寸寸碾碎,骨骼被生生敲裂,元神被置于烈焰上灼烧,无法形容的剧痛,正通过那脆弱的契约。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郁长安在承受着什么?
那绝不可能是龙族世家所谓的看重。
他在疼。
在承受难以想象的酷刑般剧痛。
这个认知,如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入迟清影心口,并持续地残忍搅动。
从接引星殿变故到现在,迟清影始终维持着清冷如霜的表象。
无人知晓,在那无澜的面容之下,他正承受着何种锥心蚀骨的剧痛。
修为至出窍境,肉身早已洗炼蜕凡,经脉强韧远超金铁,百毒不侵,本不该有病弱之态。
此刻吐血,只有一个解释。
他所承受的痛苦冲击,已远远超出了肉身所能负荷的极限。
然而,迟清影再清楚不过。
此刻他所感受,不过是那真正痛楚的冰山一角。
远不及郁长安本人亲身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他怎么可能等?
怎么可能安心待在无法见到郁长安的万法宗?
蚀骨的剧痛如汹涌的潮汐,每一次翻涌都足以令寻常修士心神失守。
然而,迟清影非但没有运转灵力去压制或隔绝,反而将万化鲸吞体质催动到极致。
他需要这痛楚。
他在这剧烈的痛苦中,对郁长安进行着最精准的锚定。
如同在狂风暴雨中锁定一盏飘摇的孤灯,迟清影强行稳固着心神,艰难地确认着郁长安所在的方位。
他的身影在传送阵刺目的光华间一次次闪现、凝实,又消失。
精纯的灵光自他掌心绽开,凝聚无数繁复古老的符文,构筑成一道道精准而短暂的传送阵盘。
传送通道内光影陆离,在这混沌扭曲的背景中,迟清影那张清绝的面容反而被衬得愈发清晰。
他眉心微蹙,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可那双清冷眼眸,却亮得灼人。
“噗——”
又是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涌出,缀在他苍白失色的唇边与下颌,竟有种诡异而惊心的秾丽。
然而,就在他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准备进行下一次坐标推演时。
所有的痛楚,忽然消失。
不是逐渐减轻,而是戛然而止。
迟清影的身形猛地僵滞。痛苦消退后的松缓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茫然。
这虚无迅速转化成另一种更难忍受的焦躁,如同万千毒虫在骨髓深处疯狂啃噬,痒与痛交织,比先前的剧痛更令人窒息。
——长安出事了?!
但下一瞬,迟清影就强行压下了这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恐慌。
不,不可能。
若郁长安当真陨落,那自己绝无可能安然无事。
主死奴殉,这是铁律。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向自己锁骨下方。肌肤之上,那道黑金的锁链印记依然存在。
但其上原本隐隐散发的光芒,此刻已彻底黯淡,再感知不到另一端的任何气息波动。
迟清影瞬间明白了。
是郁长安。
是契约的另一端,察觉到了他的痛楚。
所以将这共享强行斩断。
一刹那,迟清影的心神陷入了一种完全的空白,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腔中冲撞,寻不到出口。
但紧接着,周身灵力再次汹涌,尚未完成的符文在他修长指尖加速凝聚,新的传送光门在他面前骤然洞开。
方位已基本确认,不能再有片刻耽搁。
郁长安能主动切断联系,至少证明他还活着,神智尚且清醒。
……这个笨蛋。
傻子。
迟清影难以理解。为何到了这种境地,那人心中所念,竟还是他。
迟清影无法想象……
怎么会有人傻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大概五千字,今晚写不完的话,会明天下午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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