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伪装
迟清影的呼吸在那一刹那, 彻底凝滞。
日光晃眼,水波温柔。
可他的世界,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封冻。
视野中央,那个绝不该再出现的身影, 正踏着熟悉的步履。
不疾不徐地向他走来。
郁长安穿着那身最为惯常的玄色劲装, 日光勾勒出他英挺卓拔的身形。
墨玉发冠束着鸦羽般的长发,折射出比记忆中更为幽邃的暗芒。
男人步履平稳, 气息沉静, 面容是一如既往的俊美无俦。
唇边甚至含着一丝极淡的、令人安定的温和神情。
一切举止,都与生前别无二致。
寻常得仿佛只是又一次结束修炼归来。
可是, 在这看似无比正常的表象之下。
一种无形的,如同万丈深海般的压迫感。
却在直面他的迟清影视野中, 无边弥漫开来。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气息, 而是一种彷佛从幽冥深处而来的死寂。
森然的鬼气,似是能吞没一切生机。
郁长安走近, 竟是径直到了迟清影的面前。
他抬手,拂向了傅九川紧按在迟清影肩上的手腕。
迟清影的瞳孔骤然紧缩。
——傅九川的双手,竟真的被一股无形之力轻易挥开!
傅九川全然不知, 自己的身旁存在着什么。
他只以为是迟清影不愿被触碰,而自行挣开。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方才的激动,语气沉缓下来, 带着歉意。
“抱歉, 迟兄, 是我失态了。”
傅九川冷静下来,目光恳切。
“我们只是希望你能振作起来,郁兄若在天有灵, 也唯愿见你安好,方能心安。”
一旁的方逢时也点头,清亮的眼中写满了担忧。
在友人苦口婆心的劝慰声中。
迟清影微微垂敛了眼眸。
他淡色的唇轻轻抿起,雪白的下颌微微绷紧。
长而密的睫羽,在他过于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片灰影。
阳光描摹着那昳丽的轮廓,仿佛一件价值连城,却透光易碎的琉璃珍品。
脆弱得令人屏息。
仿佛稍重一丝气息,都会让他彻底破碎。
然而,此刻充斥在迟清影内心的,却并非友人所想的哀痛。
而是一种被强行按捺下的,近乎本能的惊惶。
在这日光之下,无人得见的视野中。
那只郁长安的手,正搭按在他的肩头。
对方的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力度也控制得刚好。
并未弄疼迟清影分毫。
可是那不容挣动的禁锢意味。
却浓烈得如同绝对掌控。
冰冷的指尖透过单薄的衣料,渗入肌理。
仿佛要将方才被旁人触碰过的每一寸痕迹,都彻底得覆盖、抹除。
阴寒刺骨的凉意渗入骨血。
迟清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绝非活人应有的温度。
不是幻觉,不是梦。
而是异常真实的。
属于亡者的阴冷。
“迟兄若想带天翎剑去墓边走走,不如我们陪你一同?”
傅九川提议道。
他冷静下来,语气放缓,不再强行阻拦,转而想陪同照看。
以免迟清影独自一人,再出什么意外。
但迟清影却似乎更加魂不守舍,对傅九川的话毫无反应。
他清冷的眼眸蒙着一层涣散的雾。
反应迟滞得令人心忧。
“前辈?”
方逢时不由小声唤道。
迟清影眼睫轻颤,恍若从一场大梦中惊醒,露出极其脆弱的恍惚神态。
那双漂亮得含烟笼雾的眸子,空茫地望着眼前的虚空某处,长睫湿漉漉地粘连成簇。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几乎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才传来那极轻、极飘忽的声音。
如同梦呓。
“……不用。”
迟清影顿了顿,几乎是凭着本能补充。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傅九川与方逢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更深的忧虑。
见迟清影如此状态,两人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先行送他回到月影楼。
他们还仔细地留下了传音玉符,再三叮嘱迟清影。
若想去墓边,定要唤他们同行。
等两人离开,迟清影默然而行,独自步入了月影楼。
他一路向前,未曾回头,眸光静敛,不再旁视。
仿佛周身空无一物,一切都只如寻常。
可是,在他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存在,却根本未曾消失。
甫一拐过廊角,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一只修长冰冷的手便毫无预兆地探来。
径直覆上迟清影瘦薄的小.腹。
掌心紧扣,阴寒之气透衣而入,精准地压在他的丹田气海之上。
——这等致命弱处被骤然掌控的威胁感,终于击碎了迟清影强撑的平静。
他抑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蚀毒仍未消尽?”
低沉的男声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气息寒凉。
似审视,又带着不容回避的质询。
迟清影长长睫羽轻颤,垂眸不语。
痛处与寒意交织,他的唇色淡得几乎与苍白面色融为一体。
透出一种无声的脆弱与惴然难森*晚*整*理安。
“你经脉孱弱,不该屡次强行纳毒。”
身后的男声再度响起。语调沉静,客观得近乎冷酷。
“留下后患,恐伤根本。”
迟清影却恍若未闻。
他没有停在原处,竟执拗地仍想向前迈步,全然不顾那仍覆在他腹部的冰冷手掌和阻碍的手臂。
这个动作,使得迟清影单薄的腰腹被勒出一道明显的凹陷。
病弱的身形在阻拦与前行间的对抗中,摇摇欲坠。
守灵这些时日,迟清影的腰身愈发清减,近乎不盈一握。
此刻在力量的对比下,更显出一种惊心的易折。
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破碎,偏又透着一股近乎自毁的执意。
矛盾地交织出令人窒息的美丽。
受制于这冰冷的桎梏,迟清影似乎终于难以承受。
他抬起微颤的手覆了上去。
然而那纤凉的手指搭住的,却并非那只阻拦他的手臂。
而是无力地按在了自己阵阵抽痛的胃脘之处。
“咳……咳唔……”
迟清影闷咳起来,背脊难以抑制地发抖,不得不被迫躬身,以袖掩唇。
那张原本清艳的面容,此时却惨白如纸。
方才勉强咽下的些许灵食,仿佛已然成了折磨他的负担。
在腹部的压力与阴寒的刺激下,本就孱弱的胃腑剧烈抗议,似是再也受不住分毫施予。
迟清影实在太脆弱了。
对寻常修士而言微不足道的冷风、寒食。
于他,却似有千钧之重。
只消一点差错,轻易便能摧折这具孱弱躯壳,引动连绵病气。
身后的存在沉默了片刻,那无形的注视如有实质,掠过他微颤的脊背。
最终。
那萦绕着阴寒气息的手臂还是撤了回去。
迟清影低低地喘息着,压抑着断断续续的轻咳。
他纤薄的手掌仍紧紧按在不适的胃脘处,眼尾泛红,长睫湿濡,沾染着生理性的泪意。
那强忍下痛楚的情状,看得让人心尖发紧,泛起细密的麻。
迟清影步履迟缓地走到床榻边。
自始至终,未曾向身后投去一眼。
他抬手,皙白的指尖解开了外衫的系带,雪色的衣衫顺着清瘦伶仃的肩臂滑落。
露出其下素白的中衣,和一段线条纤美、冷白如玉的颈项与锁骨。
那动作安静缓慢,无意间展露的腰身曲线薄而流畅,细得不堪一握。
弧线柔然向下,在不算明朗的室内光线中勾勒出隐现的轮廓。
清冷中,莫名透出一种令人屏息,引人窥探的禁忌之惑。
生生挪不开眼。
极难得地,迟清影没有像往常那般争分夺秒地修炼、炼制傀儡或是汲取圣灵髓。
他只是疲惫地侧身躺了下去,将自己蜷缩进柔软的床铺里。
像一只终于归巢,却早已精疲力竭的幼雀。
因为身形过于单薄,他躺在那里,床被都几乎显不出什么起伏。
仿佛他随时会融进那片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除了空气中那挥之不去,比往日更甚一分的阴冷,似乎与平常并无不同。
就连这一幕,也像极了从前的无数个日夜。
每当迟清影病弱难支,卧于榻上休憩。郁长安总会在他一步之外的地方,身姿挺拔如松,无声而立。
沉默地为他护法。
*
夕阳渐沉,鎏金般的余晖泼洒在月影泽广袤的水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绚烂的瑰色。
远山如黛,衔着半轮赤红的日头,水天相接之处,云霞蒸蔚,流光溢彩。
偶有灵禽掠过,翅尖沾染着暖融的金光。
仿佛整个泽国都沉浸在一场静谧而辉煌的梦境之中。
月影楼内亦被这斜晖浸染,平日里清冷的楼阁似乎也多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光线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清晰照亮了室内雅致的陈设。
素白的纱幔低垂,千年寒玉雕成的案几泛着莹润微光。壁上悬挂着几幅笔触疏淡的水墨画。
一切都透着与主人如出一辙的幽静气息。
那萦绕不散的阴寒源头,似乎也随着日光淡去,悄然隐匿。
床榻上那道单薄的身影依旧蜷缩沉睡着,静谧得仿佛一幅工笔美人图。
直至一道灰影无声浮现。
无问单膝跪立于床边,双手奉上一枚墨色玉牌。
玉牌表面散发着幽幽微光,浮现出些许诡谲的纹路。
正是魔教特有的传讯方式。
榻上的人这才动了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薄被中伸出,默然接过玉牌。
片刻后,似是聆听了什么讯息,那道身影缓缓坐起,取过一旁的垂纱幂篱戴上,遮去了容颜。
随即起身,向外行去。
无问紧随而行,悄无声息地消散在主人的身后。
*
月影城中,最为奢华的天春楼今日已被包下。
此处雕梁画栋,灵气氤氲。
傅九川正在顶层的雅间内听取下属汇报。
忽闻一道传讯,他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
“好,快请!”
是传讯者来报,迟清影到了。
得知迟清影愿离开月影楼前来,傅九川心中确实松了口气。
他已将整座天春楼包下,更提前为迟清影备好了最幽静舒适的别院。
他私心希望迟清影能换个环境。
月影楼虽好,但那片总能望见郁长安石碑的地方,终究太过伤情。
换一处地方,或许还能稍缓心境。
当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廊下时,傅九川与一旁的方逢时皆是一愣。
来人周身气息尽敛,仿佛融入了四下环境。
他也并未戴着那顶熟悉的垂纱幂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冰雕玉琢般的雪昙面具。
精致玲珑,却隔绝了一切探查。
直到对方抬手,摘下面具,那熟悉的清冽气息才如月华般流泻而出。
面具下的容颜,自然是迟清影。
尽管远非第一次见,但那过于直白冲击人心的美貌,仍让两人有了瞬间的恍神。
“前辈……您换了面具?”
方逢时回过神,有些讶异。
他也察觉到,那面具似有极强的隐匿气息之效。
迟清影淡应了一声。
两人也未多问,只当是城中人多眼杂,迟清影不愿引人注目,才作此换更。
“迟兄可用过晚膳?楼中也有不错的灵食。”
傅九川问。
迟清影微微摇首。
傅九川也没强求。
见他肯出来走走,两人已觉不少宽慰。
傅九川亲自引迟清影前往备好的别院,边走边道。
“明日楼中恰有一场‘百仙果会’,届时各方修士会携珍奇灵果前来品鉴交换,不乏一些温养经脉、补益神魂的稀有品类,迟兄可有兴趣一观?”
迟清影这次没再拒绝:“可。”
他也需要收集些东西了。
傅九川与方逢时见他应允,稍感安心,将人送到别院,又嘱咐几句,方才告辞离去。
留他在此静休。
别院清幽雅致,引了一脉活水绕廊而过。
几丛青竹疏落有致,廊边还栽种了几株罕见的月雾幽兰,暗香浮动。
雅舍窗明几净,陈设简约却处处透着匠心。
确实是一处极适合静养休憩的所在。
迟清影缓步走至院中澄澈的灵溪边,望着水中几尾通体银白的灵鱼,微微出神。
他怀中的一枚传讯玉牌悄然亮起。
迟清影以指尖将灵力注入,易别柳的声音顿时传来。
“禀少主,果如您所料。属下接到那垂纱幂篱之人后,确实感到周身阴气渐重,诡谲异常,似是被人盯上。”
易别柳语气凝重。
“属下已加派人手暗中探查,此气息阴森险恶,万望少主务必保重。”
原来,傍晚时分自月影楼离开的那位“迟清影”,根本并非本尊。
而是一具精心伪装、戴着垂纱幂篱的傀儡。
那傀儡不仅被无问护送,被迟清影灌注了自身灵气,以混淆感知。
更特意带上了天翎剑、郁长安的储物戒,以及其他属于郁长安的遗物。
它依令前往的,正是易别柳所在的魔教据点。
而易别柳等人,果然察觉了那傀儡所引动的危险阴气。
迟清影眸光微凝,传讯问道。
“以你之见,那是何物?”
魔修对阴邪之气,感知最为敏锐。
今日与日光之下的那个“郁长安”接触之后,迟清影就发觉。
对方根本不是自己炼制的傀儡。
反而更像是某种幽冥亡魂似的存在。
易别柳沉吟片刻,分析道。
“少主,其气阴寒彻骨,却又凝而不散,似有执念支撑,绝非寻常尸傀或怨灵。”
“属下斗胆猜测,倒更像古籍中只言片语提及过的……鬼修?”
但他随即又道。
“可鬼修一道,缥缈无踪。即便在我魔教秘籍中,也仅有传闻留存,从未有实证显现。”
迟清影静默地听完,未置可否,只道。
“行事当心。”
结束传讯,玉牌光芒暗去。
迟清影独自立于幽静院中,眉心轻蹙。
……鬼修?
原书之中,从未提及过此类修士。
即便此界有鬼,也多是凡人或修士惨死后形成的怨魂,毫无神智。
只知凭本能肆虐,或是由邪修炼制驱使。
从未听说过,有鬼物能保有生前的完整意识。
更遑论元神散尽之后……还能做出那般看似“回护”的举动。
迟清影敛起思绪,拂袖布下禁制,推门踏入专程为他准备的别院房间。
然而,脚步刚刚越过门槛,他便猛地顿在原地。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自背脊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
激起毛骨悚然的细密战栗。
门扉已然被推开。
只见这间陈设雅致、灵气充盈的温馨居室内。
一道绝不该出现的身影,正坐在临窗的檀木桌旁。
……郁长安。
窗外夕晖已落,沉下晦暗的灰蓝天色。
俊美的男人安然坐在那里,仿佛此处才是他的归所。
温馨的氛围与这不速之客的气息,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骇人对比。
迟清影的呼吸窒在喉间,周身血液仿佛在这一瞬冻结。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未来得及动作,却猛然觉得腰侧一沉。
一只冰冷修长,蕴含着无形力量的大掌,已不容抗拒地搭握在他清瘦的腰线。
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沁入肌理的阴寒。
“清影。”
低沉的嗓音贴着他敏感的耳廓响起。
那声音有着绝非活物的幽冷,又似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
过分熟悉的嗓音,每一个音节都如锤敲打在迟清影紧绷的神经之上。
“你究竟做了多少个我?”
迟清影瘦白的下颌被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指捏住,力道温和,却不容置喙。
他被强迫抬头,视线直直撞入桌前那个傀儡的幽沉眼中。
而那桌边的傀儡,也仿佛有了独立的意志,缓缓抬起那双毫无情绪的金色眼眸。
沉静地,诡异地回望着他。
身后那根本无从欺骗、无法逃离的存在,如同最深的梦魇,将迟清影困在这方寸之间。
那寒凉气息,一字一句,幽幽敲碎他的所有侥幸。
“坏掉一个,竟还有这么多备用的等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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