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半
迟清影咳得心肺欲裂, 单薄的肩胛骨在素白的衣料下剧烈颤抖。
又一口鲜血呕出,溅在冰冷的地面,洇开刺目的暗红。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搅的窒闷,没有回头, 耳中嗡嗡作响。
只以为那声低唤, 是蚀气反噬之下产生的幻听。
可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毫无征兆地覆上了他削直而轻颤的脊背。
那触感, 真实得令人心悸。
掌心贴合的瞬间。
甚至能感受到手上传来的那种非人的、玉石般的凉意。
“谁?”
他沉声低问。
那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气与显而易见的病弱。
无人应声。迟清影骤然回身。
他视线凌厉地扫过身后。
那里却空无一物。
只有如水般澄澈的月辉倾泻而过。
铺满寂静的楼阁。
若在往日, 迟清影第一反应必定会疑心郁长安未死。
怀疑这一切都是对方精心谋划的局。
可是今日,郁长安的棺椁已然下葬。
那具躯体, 不可能再动了。
迟清影眸光一寒, 右手五指倏然并拢,以一种极其冷冽利落的姿态向下一压!
那纤皙的指尖仿佛凝着无形寒气。
幅度并不大, 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
“出来!”
随着这声清喝,整座月影楼仿佛瞬间苏醒。
机括咬合的沉闷声响,自楼阁深处密集传来。
镶嵌其中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的光芒, 如同呼吸般明灭。
无数道涟漪般的灵光自墙壁、地板、穹顶骤然泛起。
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将整座楼阁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还有无数缕近乎透明的霜白丝线,自迟清影的纤细腕间无声射出。
将月光下的楼阁空间凌厉切割。
那些傀儡丝如同活物一般, 在光网中急速蔓延、穿梭、探查。
精准地捕捉着最细微的灵力波动。
迟清影唇边染血, 面色苍白得如同新雪覆落。
他周身的病气浓重, 可那双清冷的眼睛却像淬了寒冰,一颦一蹙都带着那濒临破碎却又凌厉逼人的美感。
矛盾而惊心。
在这由他亲手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下。
任何隐匿都将无所遁形。
“休要装神弄鬼——辱我挚友!”
迟清影厉声清喝,嗓音比先前更为冷冽, 那凛冽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仿佛被触碰了某种不容亵渎的禁忌。
仿佛唯独那逝去的挚友。
是他不容染指的逆鳞。
倏地,傀儡丝微微一动。
迟清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极其隐晦的波动,指尖疾点!
所有丝线瞬间朝着那一点缠绞而去。
可与此同时。
他的心头却已经隐隐浮出了一股不安的预感。
果然,下一刹那。
傀儡丝非但没能揪出波动之源,那几根主控的丝线反而猛地绷紧,如同铁弦!
一股远超迟清影想象的强横的力量顺着傀儡丝悍然而来。
瞬间剥夺了所有的控制权。
迟清影闷哼一声,只觉腕骨剧痛。
丝线倒卷,竟如拥有自我意识,灵活而迅疾地缠绕上他的手腕、双臂,直至周身要害。
将他所有的动作顷刻锁死。
——迟清影竟是被自己的傀儡丝反噬,动弹不得!
几乎同一时间,一个高大的躯体自身后贴覆了上来。
那人力度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不容丝毫抗拒的绝对掌控。
冷硬的胸膛紧贴着他削直的脊背,修长的手臂环过他窄薄的腰腹。
一只微凉的手掌已然牢牢钳制在迟清影的腰侧。
指节用力深刻,带着几乎要嵌入骨骼的强势。
仿佛要将他彻底囚锁在这冰冷的怀抱中。
那存在紧密地贴合着迟清影肩背的曲线,透衣传来的,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的凉意。
暧昧地侵蚀着他的体温。
“清影。”
一道低沉而薄凉的嗓音,几乎是贴着迟清影敏敢的耳廓响起。
气息冰冷,不带一丝活人的温热。
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稔。
“你会认不出我吗?”
迟清影身体猛地一僵,长眉因这极致的惊疑,与被冒犯的怒意而骤然紧蹙。
最不肯相信的猜测,竟已然成了真。
——居然真是的那具他亲手雕琢的郁长安傀儡。
方才回身时,未见傀儡踪迹,迟清影便已经尝试催动傀儡核心。
但却如同石沉大海。
此刻他更骇然发现。
自己与那亲手炼制的傀儡之间,赖以掌控的傀儡丝线。
不知何时。
竟已被彻底斩断。
会是谁?
迟清影脑中的思绪飞速运转,极力分析着所有可能。
月影楼布防森严,阵法机关皆是顶尖。
刚刚的天罗地网也顺利开启,却竟像是对此人毫无作用!
若非对方的修为境界已全然凌驾于他,双方差距有如天堑,否则绝无可能有人此事。
到底是——
失了血色的薄唇刚刚下意识地抿起,一只冰冷的手却以不容抗拒的强势捏住了他的下颌。
冷的不似活物的指节带着玉石般的硬度,强横地迫使迟清影的唇齿分开。
下一秒,那修长的手指便长驱直入地探了进来。
残忍地压按住了他温热柔软的舌尖。
“要叫谁来?”
低沉而磁性的嗓音紧贴着迟清影的耳廓响起,像是有情人间的呢喃。
可那气息冰冷,不带丝毫活人的温度。
“除了我,你还有其他人么?”
迟清影的心中猛地一沉。
这人居然连他会用舌尖秘纹都知道!
今日仙门齐聚,为防意外,迟清影早令暗卫无问远离月影泽畔,守候于外围。
原以为此间铜墙铁壁,万无一失。
可如今,这冰冷的入侵者不仅闯入了迟清影的地界,更是死死扼住了他。
让他能连最隐秘的召唤都无法发出。
更可怕的是。
那冰凉的手指,显然并不仅仅满足于扼制。
它甚至开始变本加厉。
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深入,探索着迟清影。
微凉的指腹缓慢地摩挲过细敏的上颚,又转而用指节恶劣地挤压柔细的颊肉内侧。
那淡色的唇瓣被粗报地撑开,因为手指的掠入挤压。
而被迫呈现一种委屈的,柔嫰到极致的凹陷。
两根长指甚至还绞住了那无处可逃的舌尖,开始用一种细致得令人站栗的力道捻弄。
敏锐至极的地方,哪能堪受这般对待。
剧烈的刺击像过电般窜过迟清影紧绷的神经。
他的气息骤然低促,视野不受控制地被朦胧的水汽模糊。
无法抑制的薄绯在眼尾飞起。
而且,在迟清影那被刻意对待的舌面上。
点点暗红诡谲的纹路,竟被一寸寸地逼着显现出来。
在薄软的舌间若隐若现。
呈出一种清冷禁欲,被强行沾污的妖异美感。
“放……唔……”
破碎的音节在齿间逸出。
迟清影的身形轻抖,因那长指的无情拨惹而含混不堪。
反而更添几分难以掩去的涩感。
他分明难以成声,却还是强忍着灭顶的羞迟。
从被钦占的唇齿间,勉强挤出断续的字音。
“我不知……你为何、欺.辱我,至此……”
那声线清冽依旧,却裹着压抑到极致的潺抖。
像是极力维持着最后的克制。
“我修为低微……任由摆布,并无、怨言。”
那分隐忍的脆弱姿态,那被强行钉在此地的易碎感。
反而涩得动魄惊心。
令人愈发怒然。
“唯有一求……”
清湛的眸中水光潋滟,泪意悬而未落。
却仿佛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那更深重的、无法承受的失去而凝结。
“请不要、用他的声音……”
似乎是因为迟清影说话时,薄软湿露的舌尖无意识地擦过那修长的手指。
那唇间的动作竟缓了下来。
两根长指并未离开,只是停止了折摩似的搅弄。
转而用指腹极为缓慢地,一遍遍描摹过他舌面上那道显现出来的暗红秘纹。
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专注与探究。
这傀儡炼制得太像本尊。
甚至连指腹上那层因常年握剑而形成的薄茧。
都复刻得一模一样。
微糙的触感刮蹭着最柔细的部位。
那低磁的嗓音还在贴近地追问。
“为什么?”
“你不是很需要他吗?”
迟清影的长睫已然湿透。
他因不堪其扰,而眼中的水光更盛。
“他不会……”
可那嗓音中的清冷孤绝,却斩钉截铁。
“他绝不会,这般待我。”
话音未落。
身后那压迫着迟清影的躯体却更紧密地贴合上来。
毫无间隙。
冰冷的手掌更如铁钳般,深刻掐住他纤薄易折的腰肢。
把迟清影更紧密地,嵌合进那具没有心跳的胸膛里。
某个极具威胁性的存在,也以强势的姿态诋住了迟清影。
仿佛下一秒就会撕碎一切阻碍。
无情侵越。
“是么?”
幽冷的叹息,似是带着无尽的恶意。
再次在薄白的耳畔响起。
“可他不是已经做了么?”
迟清影纤长的眼睫一抖。
那颗积蓄已久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
裹挟着无声的控诉,猝然坠落。
泪珠划过苍白脸颊,碎在衣襟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而就在这泪滴砸落、视野获得短暂清晰的刹那——
迟清影清冽的眸中冷焰暴燃!
所有脆弱、哀恸、隐忍,顷刻间被冰封。
化为玉石俱焚的森冷决绝。
“咻——!”
指间原本被挣得松脱几分的傀儡丝,骤然爆发出刺骨寒芒。
自迟清森*晚*整*理影的指间暴射而出!
他之前所有的周旋、示弱、隐忍。
都是为了积蓄这石破天惊的致命一击。
那傀儡丝再非软索,而是化作了锐利致命、淬着寒光的厉弦。
狠狠向后绞杀而去!
“锵——!”
几乎在傀儡丝破空的同时。
一柄古朴锋锐的长剑,自迟清影的储物戒中迸射而出。
天翎剑!
它正如同一道凛冽天光,毫不留情地直刺向身后钳制着迟清影的存在!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
那禁锢着他的力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逼得稍退了半步。
迟清影感受到钳制自己的冰冷躯体松动,借机猛地发力挣开,骤然回头。
可他的动作。
却在下一刹那倏然顿住。
月光如水,落在那个身影之上。
只见那本该暴亡的傀儡,此刻正静静而立。
而它手中,竟稳稳地握着那柄本该穿透它胸膛的天翎剑!
剑身光泽流转,丝毫无损。
傀儡抬起了那张与郁长安分毫不差、俊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它那无机质的金色眼瞳,毫无温度地锁定了迟清影。
这一幕。
竟与记忆中郁长安执剑的模样。
重叠得过于严丝合缝。
昔日挚友持剑肃立。
眼前鬼物手持天翎。
这过于致命的相似,映入迟清影的眼中。
让他出现了极为短暂的一秒怔忡。
就在这失神的一刹。
胜负已定。
数道傀儡丝倏然一颤,然后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以远比之前更刁钻迅猛的速度缠绕而上。
瞬间将迟清影的双臂反剪至身后,紧紧缚住。
同时,天翎剑发出一声低吟。
剑尖垂落,洒下一片凝练如实质的银辉。
那剑光带着恐怖的巨力,沉重地压在迟清影的肩背之上。
竟是猛地将他向后掼去,撞回那个冰冷坚硬的胸膛!
关节被强势掰折,脖颈被迫后仰。
腰肢被刻意挺起。
形成一个向后贴附在对方身上。
几乎全然献祭般的被掌控姿态。
“乌……!”
迟清影还未从那巨大的错愕与压制中回神。
一声压抑的闷哼便被迫挤出喉咙。
那只刚刚握过天翎剑的手。
竟不由分说地探入衣之下。
侵越了更无以抵御的。
而且修长手指不再冰冷。
竟仿佛带上了活人的温度。
似有已经有灼然的剑意。
开始温烫起迟清影。
更致命的是。
那右手的中指指节之上。
还有一道再熟悉不过。
天翎剑认主时留下的剑痕。
在这傀儡身上。
同样被清晰复刻。
那粗粝的质感,以一种过于深刻。
甚至堪称残酷的方式。
深长而缓慢地拓过了生稚的幼处。
剧烈的涩楚和难以名状的感观如霹雳般瞬间惊落。
迟清影如雪中残叶般簌然一震。惊惶自骨髓深处蔓延开来。
方才强行的暴起,已然透支了他枯竭的经脉。
此刻,反噬终于再压抑不住。
喉头腥甜翻涌,脱虚与痛楚交织。
一丝凄艳的鲜红无可抑制地溢出唇畔。
衬得那惨白的面容。
更加触目惊心。
经脉内。
蚀气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疯狂噬咬着那残余的生机。
可所有的挣扎。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是徒劳。
迟清影动弹不得分毫。
思绪因这接连的冲击,生出了一瞬的空白。
无尽的惊惧、不安、憎厌……
无数阴暗的情绪,如同冰潮般汹涌而上。
几乎将他灭顶。
每一次……
似乎每一次,当迟清影生出动摇。
都会迎来如此的对待。
就像一场无声的嘲弄。
又像一番迟来的报应。
硬生生逼迫着他。
用最不堪的方式,告诉迟清影。
真相为何。
——将他那颗本就不该动摇的软弱的心。
重新用冰与刺牢牢地加固起来。
“咳……咳咳……”
虚弱的身子因剧烈的低咳而颤抖。
连带着牵动了其中那肆意做乱的长指。
浓毒的蚀气在破损的经脉中翻搅。
带来近乎寸寸碎裂的痛楚。
迟清影痛苦地闷咳着。
他唇角的血迹,被人用指腹慢条斯理地擦去。
可立刻又有新的溢出来。
仿佛怎样也擦不干净。
那只手转而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
将脸扬起向后。
阴影覆下。
一个带着掠夺意味的吻落来。
封堵了他所有破碎的呜咽。
那傀儡的唇还是凉的。
不容拒绝地撬开了迟清影的齿关。
舔舐去了那腥甜的血气。
那冰冷却灵活的舌尖。
甚至循着脆若的舌面而去。
精准而刻意地描摹过那被迫显形的舌尖秘纹。
过电般的酸涩席卷全身。
迟清影猛地哆嗦起来。
残存的力量妄图挣扎。
却被箍禁得更紧。
忽然,那根长指撤除。
还不等迟清影缓过气。
另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带着难以想象的维度。
以一种不容分说、平稳到令人绝望的力道。
——悍然挺没!
彻底地凿.开了更深的之处。
填据占蛮。
凶戾毫不留情。
“……!!”
迟清影漂亮的双目猛然圆睁。
随即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翻起。
他的视野彻底涣散。
只余一片炫目的白芒。
太,超过……
实在、太过分了……
意识模糊之间,一个低沉的男声贴近了迟清影的耳廓。
那低哑的轻语,带着奇异的叹息,叩响虚弱的耳膜。
“连这里,也记得这么清楚吗?”
“把下面……雕得一分不差。”
只是稍稍地移动了一下。
就换来一阵应激的、令人绝望的痉孪。
“就这么喜欢?”
迟清影已经彻底地脱了力,像一捧被风雨揉碎的新雪。
连指尖都无法抬起。
更遑论回话。
他依旧站着,却虚弱得摇摇欲坠。
纤细的膝弯打颤,瘦削的脚踝酸软。
全凭身后那具傀儡的托撑。
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但孱弱身躯的全部重量,尽数悬系于那唯一衔合的支撑处。
也根本不能说是好事。
那相合之处。
起初仍带着与银白傀儡外壳别无二致的冷硬。
触感冰凉而清晰,寒意几乎要刺入骨髓。
可渐渐地。
一种怪异的、令人惊悸的变化却发生了。
那禁锢着迟清影的傀儡,竟开始生出温度。
一种灼人的热意,毫无预兆地自相连之处蔓延开来。
那热度甚至超过了体温。
带着一种熟悉的、几乎要将神魂灼伤的炽烈。
蛮横地将冰冷驱赶殆尽。
汹涌地将迟清影包裹。
这变化无声无息。
却足以搅动所有。
被迫的承受近乎夺掠。
迟清影被按着,遭受这一切。
仿佛置身剑意的熔心,意识在风暴与窒息中沉浮。
每一次凶横的席卷而来。
都将他仅存的清明撕扯得如同凋落残叶。
在那浮沉灭顶的冲宕里。
仿佛就连,都要在这无休止的中濒临溃散。
而在最终灌著而来的。
那股难以言喻的滚烈。
竟带着一股无比熟悉的锐利气息。
仿佛再度溢满了炽烈的煌明剑意。
带着无边的炽灼,贯穿迟清影的四肢百骸。
霸道地刻入他的神魂深处。
一切似乎终于安静下来。
直到寂静中。
响起一声破碎的,含着水汽的呓语。
“长安哥……”
迟清影艳仲的唇瓣微动。
声音轻得似是随时会飘散。
“真的……是你吗?”
他眼眸空洞地望着虚空中某一点,仿佛失去了所有焦距。
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
那模样脆弱得令人揪心,仿佛在极致痛苦后,剥落出了最后一点支离破碎的。
无意识的依恋。
“你还活着吗?”
也是此时,那张与郁长安别无二致的傀儡面容上。
忽然毫无征兆地浮出一道裂纹。
裂纹之下。
隐隐有炽盛的金芒透出。
仿佛是内里蕴藏过的,过于强大的力量。
已然超出了这具傀儡所能承受的极限。
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遍布全身。
傀儡身上,片刻前还宛若活人的质感正飞速褪去。
迅速变得灰败、僵冷、死气沉沉。
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瞬间消散。
那张酷肖故人的脸,给了太真实的错觉。
仿佛不是一具傀儡在碎裂。
而是让迟清影眼睁睁看着郁长安。
在他面前。
又一次不可避免的走向了死亡。
被利用殆尽,然后便被毫不留情地抹杀——
就像之前清楚发生过的那样。
“我死了,清影。”
一只手,平稳地抚上迟清影微凉的脸颊。
裂纹蔓延的指腹异常冰凉,擦过他唇角凝固的血迹。
最后轻轻捏住他的下颌。
傀儡的声音平静无波,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那濒临破碎的傀儡,微微倾首。
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
吻去了迟清影眼角,将落未落的最后一滴清泪。
“我不是被你杀了吗?”
*
迟清影过度虚弱的身体终究不堪重负。
意识像断了线的纸鸢,随风飘摇。
最终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再度掀开眼帘时,略显明亮的天光让他不适地蹙紧了眉心。
迟清影定了定神。
发现自己正安稳躺在月影楼内室的床榻上。
身上妥帖地搭盖着一层柔软的薄被。
内衫整齐,周身清爽。
窗外,月影泽水波粼粼,碎金般的光点跳跃闪烁。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残忍对待。
只是一场逼真得过分的噩梦。
窗外水声潺潺,室内静谧安宁。
一切如常。
然而,当迟清影缓缓撩开衣襟。
腰腹间,清晰深刻的青红指.印与瘀.痕。
赫然映入眼帘。
他闭了闭眼。
浓长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舌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过度吮舐后的麻意。
他就知道。
不可能是幻觉。
会是谁?
究竟是谁,能潜入这月影楼,对他做出这等事?
对方又有何目的?
迟清影的目光扫向昨夜的事发之处。
那里空空如也。
那具拥有郁长安面容的傀儡,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鬼气森然。
都已消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
迟清影合上眼,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开口时,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无问。”
仅仅是唤出一个名字,喉间都泛起干涩的痛楚。
虽不及上次整整七日的疯狂透支。
可昨夜,那强硬的站立姿态,那恐怖的侵入力道。
都让进犯极深。
生生凶掼到底。
更诡异的是。
那具傀儡从最初的冰冷如铁。
到后来竟变得灼烫惊人。
这诡异变化,冰火两重的极致交替,更带来难以负荷的冲击。
几乎碾碎人的神志。
硬要比较。
竟也说不得和上次在玄冰矿石上被做到昏死过去。
哪一回更轻松些。
终究还是伤了喉咙。
一道灰影应声浮现,无声地单膝跪落在床榻边。
正是迟清影的暗卫。
无问。
迟清影取出一片仅有米粒大小,蕴着奇特银光的碎片,交给了他。
“去查。”
这是他炼制每一具银白傀儡时,都会留下的本源碎片。
独一无二,用以追踪或操纵。
无问稳稳的接过碎片,纳入怀中。
然而,指令已下。
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领命离开。
无问反而抬起裹着绷带的脸。
那双罕见的灰色眼眸,静静望向了迟清影。
迟清影仿佛迟钝了片刻,才察觉到对方的停留。
他并未抬眼,只是抬手,用指尖压按在微微酸胀的额角。
哑声开口。
“我无碍,去吧。”
无问深深望了一眼主人苍白倦怠的侧颜,这才垂首,身形如烟,消失在了原地。
室内重归寂静。
迟清影长指仍搭在抽痛的额角。
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窗外浩渺的月影泽。
是谁有这般通天手段,能在月影楼森严的防护中来去自如?
是昨日结怨的天衍宗门人,伺机报复?
还是魔教中,那几位始终视他这少主为眼中钉的护法长老?
抑或是,其他觊觎郁长安遗物的元婴老怪?
可这些人,如何能让月影楼重重禁制都尽数失效?
更不可能,有人能在迟清影面前那般精准地操控傀儡。
而且……
迟清影心下微沉。
又有谁,能握得住那柄天翎剑?
按理说,这柄认主的至宝,除了郁长安和他。
绝无第三人能驱使自如。
迟清影强打起精神,放出神识,探入储物戒中。
天翎剑安然置于其中。
剑光温驯流转,完好无损。
并无丝毫异常气息。
也没有任何残留的灵力波动。
迟清影眉心蹙得更紧。
他又凝神,内视起了自身。
这一查,却让他再次微怔。
昨日因强行催动蚀气而反噬,千疮百孔几乎碎裂的经脉。
此刻竟当真修补了许多。
那蚀骨钻心的剧痛,也似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暂时压制了下去。
这种反常的“恩惠”。
于迟清影而言,却更如同剧毒前裹着的蜜糖。
绝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帮他。
尤其是……
以这种方式。
一个匪夷所思的荒谬猜测。
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
让迟清影指尖都有些微微发凉。
他再次细致探查周身。
紫府清明,丹田无碍。
周身经脉除了旧疾和昨夜不堪承受的后患,竟再无其他入侵的暗手或毒种。
仿佛那场凌虐,只是为……
清除一番剧毒?
眉心微蹙的痕迹并未舒展。
反而凝结成更深的困惑。
迟清影在窗边静坐了许久。
直到楼外隐约传来人声,他才压下纷乱思绪,起身,换了身素雅衣衫,缓步下楼。
刚至楼前,方逢时便找了过来。
“前辈!”
“今日已经备好了灵食,您要一起去用些吗?”
迟清影修为未至金丹,尚未辟谷。
但在守灵的这七日。
他却粒米未进。
甚至应该说,自郁长安走后,迟清影就什么东西都没吃过。
反而在一直咳血。
这时,迟清影也依然没什么胃口。
他正要开口,余光却猛地扫见了一道身影。
迟清影目光倏地一凝,定定地越过方逢时,望向其身后不远处。
一道熟悉至极、挺拔冷峻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穿过晨雾,缓步而来。
是那具郁长安的傀儡!
迟清影的周身瞬间绷紧,宽大衣袖下的指尖蜷握。
又是它?
青天白日,竟也如此放肆?!
方逢时被他陡然迸发的森寒气势惊得一愣。
他顺着迟清影的视线望去,却完全没有发现异常。
方逢时不禁有些紧张:“前辈,怎么了?”
眼见那傀儡步步靠近。
迟清影的指尖已悄然泛起一丝凌厉的银光。
恰在此时,另一道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迟兄,方道友,原来你们在此。”
只见傅九川带着一名容貌清丽的女修走来。
那具郁长安的傀儡,竟也一同随行。
那女修与迟清影在魔窟时早见过。
是林薇。
没等迟清影发问,林薇上前一步,已是对他郑重一礼。
“多谢迟仙友慷慨解困。”
她言辞恳切,目光清澈。
“此番若非您借出的这具银白傀儡,及时吸纳了残留的蚀气,藏书阁内诸多珍贵孤本经卷,恐怕就要毁于一旦。”
“此恩,林薇与同门铭记于心。”
原来日前,林薇的宗门遭异魔侵袭。
虽然众人合力将异魔围杀,但残留的蚀气却极难清除。
眼看要危及收藏了数百年的灵籍宝典,她们不得已,向迟清影求援。
如今危机已解,林薇特来归还。
只是恰逢葬礼庄重,直到此时,她才来正式道谢。
迟清影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微微松缓了一分。
他自然记得有此一事。
但,归还的怎么会是这具?
郁长安的傀儡,什么时候曾被外借?
“我当日借出的,是这一具?”
他声音依旧有些涩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林薇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闻言看向那安静立在一旁的傀儡。
“确是这具银白傀儡无疑,仙友当日亲自交予,我等再三检查确认过铭纹,难道……有何不妥之处?”
她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和不安,生怕是哪里出了差错。
迟清影凝眸向那傀儡望去,却是一顿。
此刻他清晰地看到,那傀儡通体银白光泽,在略显灰蒙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傀儡面部光滑平整,并无任何五官雕琢。
正是迟清影最常用的无相傀儡。
绝非昨晚那精心复刻了郁长安眉眼的造物。
迟清影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难道方才……
竟是他心神恍惚,看错了?
片刻后,他缓缓垂下眼睑,长睫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无事。”
傅九川和方逢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出迟清影状态似乎不太对劲。
方逢时轻声道:“前辈近来劳力劳心,又久未进食,怕是需要好生休养补充。”
傅九川适时接过话题:“迟兄辛苦多日,不如先同去用些膳食,好歹恢复些元气。”
林薇也道:“迟仙友请保重身体。”
迟清影心中疑虑未消,他看着眼前三人真切担忧的神情,终究未再多言,只淡淡颔首。
他指尖微动,那具银白傀儡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袖中的傀儡牌。
迟清影的神识无声扫过。
确信无疑。
正是那具借出的普通傀儡。
没有半分异常。
可是刚刚……
迟清影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眉间,终究拧起了一道难解的结。
*
精致的灵食早已布设在临水的敞轩中。
轩外碧波万顷,灵荷初绽,微风拂过,带来清润水汽与淡淡花香。
轩内,通体莹白的寒玉桌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灵馐佳肴。
这些膳食,皆是由傅九川布置。
因此也延续了他一贯的华丽风格。
新猎的雪鳕鱼片薄如蝉翼,浸润在千年灵果熬制的蜜汁里。
水晶盏盛放的冰魄琼果晶莹剔透,寒气四溢。
更有炙烤得恰到好处、滋滋冒着油花的珍禽嫩肉。
旁边配着几碟翠绿欲滴的灵蔬小炒,皆是选取蕴含精纯木灵气的植株嫩尖,清炒而成。
色泽诱人,清香扑鼻,光是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迟清影已有太久未曾进食,此刻闻到这纯净的灵食香气,尤其是那几碟鲜嫩的灵蔬。
竟也被勾起了些许久违的食欲。
他前世在末世挣扎求生,新鲜蔬菜是梦里都不敢多想的奢望。
穿越至此,迟清影对这类翠嫩的鲜灵之物,总有一份特殊的偏爱。
目光在那碟清炒灵蔬上稍作停留。
迟清影正要依言落座时,
余光却忽然攫住了一道身影。
敞轩外,粼粼水光与稀疏人群.交错的一角。
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熟悉身影倏然而过。
迟清影身形骤僵,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死死盯向那个方向。
方逢时正忙着帮他布菜,见状一愣。
他顺着迟清影的目光望去,却只见几个陌生的修士走过,不由疑惑道。
“前辈?怎么了?”
迟清影置若罔闻。
那身影,哪怕只是一扫而过的侧影轮廓。
他也绝不可能错认。
“你们……”
迟清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紧。
他仍紧盯着那空荡荡的回廊尽头。
“方才有没有看见他?”
“看见谁?”傅九川放下酒杯,也看了过来。
迟清影喉结微动。
那个名字几乎是艰难地咬出来。
“……郁长安。”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迟清影所望的方向。
顷刻间,轩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落回到了迟清影身上,
那目光里交织着错愕、不忍,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果然如此”。
最后化为一种沉重的静默。
几位女修甚至不忍地别开了眼。
方逢时心头一紧,清亮的少年眼眸里浮上忧虑。
“前辈,您是说,您看到郁真人的身影了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怕打碎一个随时会破的梦。
迟清影的唇抿成一线,目光依旧紧锁那处。
可那道身形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宛如这水中月影。
众人沉默着,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压抑的同情与了然。
傅九川叹了口气,抬手想拍拍迟清影的肩,最终却只是沉重垂下。
“迟兄,先吃点东西吧。”
“是啊,迟仙友,节哀……”
劝慰之声顿起。
众人目光交织,无一不是将他这异常归结于悲恸过度,心神损耗。
这一顿饭,终究是吃得有些怅然。
膳后,连日阴霾的月影泽竟难得地放了晴。
天穹彻底晴开,灿烂日光倾泻而下。
将水泽映照得一片通透朗澈,仿佛要驱散所有阴霾。
众人离开水榭,回来的路上,迟清影却似乎仍有些神思恍惚。
日光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也染不上半分暖意。
反而更显出一种琉璃易碎般的脆弱。
他今日状态一直不佳,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似乎更深沉的东西。
方逢时和傅九川跟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个忧虑的眼神。
他们本以为葬礼结束后,迟清影能稍缓一口气,慢慢从哀恸中走出。
却没想到,迟清影的情况似乎更糟了。
竟到了白日见影的地步。
“前辈……”
方逢时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接下来,您有何打算?”
此时浪平风静,周遭并没有什么杂声。
可方逢时还是连问了两遍,身旁的人才像是从遥远的地方,被拉回了一丝神志。
“打算?”
迟清影重复着,声音很轻,似有一种心不在焉的飘忽。
“我准备带着天翎剑,去他墓边走一趟。”
这话听起来,竟像是他依然不愿相信、无法接受郁长安的死亡。
而且无论在敞轩,还是现在。
迟清影都不时会失神地望向石碑方向。目光似有空茫。
如今听他亲口说出这般执念。
言语间,更是透着一股拒绝承认郁长安身死道消的执妄。
傅九川终于看不下去了。
“迟兄,你醒一醒!”
他疾步上前,双手抓住了迟清影微凉的双肩,强迫对方收回视线,近乎痛心疾首。
“郁长安已经死了,是你亲眼所见!”
“你这般模样,若是郁兄在天有灵,也绝不忍看你形销骨立,折磨自己。”
“他更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傅九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在空旷的水泽边显得格外清晰。
迟清影被他晃得微微一怔,脸上却不见被点醒的清明。
反而更像是虚妄的沉溺。
他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傅九川激动而痛心的脸庞,越过了对方肩膀,茫然地投向更远处——
此刻,就在傅九川身后,那灿烂得有些刺眼的日光下。
郁长安就站在那里。
身形挺拔,卓然而立。
清风拂过,水波荡漾,一切都明亮得晃眼。
阳光下,男人一如往日地含笑看着他。
那笑容清晰地映在迟清影骤然凝滞的眼底。
冻结了世界所有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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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墨清,天枢宗的少年天才,一剑封魔神,纵横九千州,年轻一代望尘莫及的剑道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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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国北境,蛮荒之地,传闻数千年前,妖皇陨落于此。
数天后,沉墨清从悬崖下苏醒,灵脉尽碎,怀中一团毛茸茸的小圆球咬着他的指尖,饿得咪咪呜呜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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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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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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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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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墨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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