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格林的好消息让阿琉斯十分兴奋,他们一起庆祝了一会儿,然后边喝咖啡边聊天。


    格林感谢了阿琉斯为他介绍的专业离婚律师,阿琉斯一边说不用客气,一边花了几秒钟思考了是谁弄伤了格林的前夫安德鲁的腿,又是谁将新式雄虫这件事捅到了大皇子的正牌雄主面前。


    ——看起来金加仑和拉斐尔都出手了,不过这两只虫都没有知会他一声的意思,是觉得小事一桩没必要叫他劳神,还是觉得这件事或许会让他不开心,索性就不说了?


    如果是后者的话,阿琉斯只想在金加仑面前再重复一遍——虽然我是很善良的虫,但当朋友、家人以及自己被欺负的时候,也是不太会在意反击的手段的。


    至于拉斐尔,阿琉斯十分希望和对方断绝一切联系,自然也就懒得和对方多解释一句。


    阿琉斯只是短暂地走了个神,很快就专注地和格林聊起了天,也不拘于什么特定的话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以至于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这时候再直接告辞离开,就不太礼貌了。


    好在图书馆有配套的餐厅,阿琉斯带着格林去了专属的包厢,想了想,又给金加仑特地发了条消息——一聊得太开心忘记了时间,晚上要吃过饭才能回家了。


    金加仑的消息竟然回得很快,是一个哭晕在地的表情包,阿琉斯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这是他之前发给金加仑的同款表情包。


    倒是没想到,金加仑竟然存了这系列的表情包,还尝试使用了。


    这种事由日理万机的金加仑做起来,阿琉斯总有一种“带坏”他的微妙感。


    阿琉斯回了句“吃过饭我很快就回来”,想了想,又回了个摸摸的表情包,竟然难得有了一点一家之主的感觉。


    晚餐的味道很不错,阿琉斯吃得却有些心不在焉,格林见状,揶揄他“新婚燕尔,脑子里大抵都是雌君”。


    阿琉斯没有反驳,只是一边切甜点,一边问格林:“短期内,有再找一位雌君的打算么?”


    格林的头摇晃得像拨浪鼓,他说:“现在的氛围很怪,我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但雄虫不像雄虫,雌虫也不像雌虫,或许这种发展趋势是好的,也或许这种发展趋势是错误的,在这种不稳定的状态中,像我这种离了婚的雄虫再找雌君风险太大、无异于是豪赌,我还是再等等吧。”


    阿琉斯将切好的甜点分给了格林一半,略点了点头,回他:“暂时等一等也好,如果你想要找的话,我让雌父和金加仑帮你再找找,虫品这方面应该是没问题的。”


    “我当然相信你们的眼光,只是现在心有余悸,连陪伴我那么多年的安德鲁现在都变成了这样,我其实都不知道该怎么和陌生的雌虫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了。”


    阿琉斯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格林的手背。


    他完全理解对方的感受,毕竟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他也没有想过,他身边的这几只虫,真实的面目竟然是这样的。


    吃过了晚饭,阿琉斯将格林送上了回家的座驾、又挥了挥手同对方告别。


    等司机非常流畅地将车停到了自己的身边,身边的下属拉开了车门,阿琉斯略低下头,赫然发现金加仑坐在后车座靠左边的位置上,正侧过头对他笑。


    阿琉斯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惊讶之余,当然更多的还是喜悦。


    金加仑能够从非常忙碌的行程里抽出时间来接他,这件事在阿琉斯看来,比他塞给他一堆昂贵的礼物要有意义得多——毕竟金加仑最不缺的金钱,最缺的则是时间。


    不过阿琉斯倒也没有特别感动,他的配得感很高,况且卡洛斯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


    阿琉斯将大脑中出现的有关于卡洛斯的影像“一键清空”,弯腰上了车,等车门被外面的下属关上后,几乎是立刻凑过去亲了一下金加仑的脸颊:“在这种时候看到你,我太开心了。”


    “我以为你会有点不开心。”金加仑小幅度地侧过头,他今天带了一副金丝边的平光眼镜,显得文质彬彬,“毕竟我此刻出现在这里,意味着我窥视了你的行踪、试图限制你的自由。”


    “真限制的话,你会有一百种理由让我离不开城堡、见不成朋友、提前回到家中,”阿琉斯很喜欢金加仑的手,捏了又捏,戳了又戳,最后干脆十指相扣握紧了,“你是我的雌君,本来就有权利过问我的行踪,说真的,我还挺期待你推开包厢的门和我们一起吃个饭的,没想到你会一直坐在车里。”


    “也是刚刚赶过来。”金加仑沉稳开口。


    “你以为我会信?”阿琉斯轻笑着松开了金加仑的手,下一瞬,直接跨坐在了对方的腿上,重新吻住了对方的嘴唇。


    意乱情迷的时候,阿琉斯注意到车窗玻璃的颜色由浅变深,前方的隔板也缓慢升起,不过这些细枝末节,他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眼下,解锁新的空间对他而言更有趣。


    接下来的两个月,阿琉斯很少出门,几乎日夜都宅在城堡里,和他最喜爱的金加仑议长共度甜蜜的新婚时光。


    这期间,倒是也有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发生。


    卡洛斯升任了科学院的院长助理,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大众的视野中,江湖传言,他与那位屡屡创造奇迹、发明了一个又一个新型药剂的雄虫互生情愫,似乎要好事将近。


    菲尔普斯在偏远星球的表现不错,不仅率军击退了多轮敌军,还清理了星球本土的黑帮及星盗势力,据说虫皇特地派了亲近的大臣送去了嘉奖、试图拉拢他、安排他进入首都星的军部,但他直接拒绝了,用的理由是“我应该待在这里赎罪”,虫皇很不高兴,安排他回首都星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自第二任太子离世后、表现得格外高调的大皇子非常突兀地消失在了公众视野中,皇室对外的宣告是“身体不适”,但与他交往甚密的那位新式雄虫,却异常高调地对媒体和粉丝宣告“他与大皇子之间的感情早已结束”,转过头又与八皇子之间传出了绯闻。


    与此同时,排行第三十六位的拉斐尔正式划入了虫后的名下,他上头还有三个雌虫的哥哥,只是这三位皇子的资质都很平平、并未在“夺嫡之战”中取得明显的优势。虫后很重视拉斐尔,甚至想为他安排与自己本族高阶雄虫的联姻,不过拉斐尔当着多位高官的面直接拒绝了,原话是“我心有所属,但恐怕很难再和对方在一起,就不要再耽误其他的雄虫了”,据说虫后极为生气,与他冷战了数日,最后拉斐尔低头道歉,才勉强揭过了这件事。


    与事业发展还不错的拉斐尔、菲尔普斯和卡洛斯相比,马尔斯现在连中将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了。金加仑曾经当着阿琉斯的面安排下属给马尔斯找些麻烦,但马尔斯遇到的麻烦在那之前就开始了。


    首先就是水土不服、资源分配的问题,他在第六军团的时候,作为阿琉斯的亲密情人,勉强可以算作是尤文上将的“儿婿”,所有的军官都知道这层关系,也隐约默认他会是尤文上将的热门接班虫,自然会为他的所有升迁大开绿灯,甚至有意无意地将更好的资源分配给他。


    而马尔斯背叛第六军团、转投第四军团之后,尽管他与第四军团的军团长迪利斯的唯一雄虫也是暧昧不清的关系,却很难借助这一点获得更多的好处与资源。毕竟,迪利斯的子嗣除了一个热衷于在军队彰显能力的雄虫外,还有多个优秀的雌虫,他对所有的后代都是一视同仁的不怎么在意,也不会给他们过多的分配资源的权力。此外,迪利斯豢养的那位名叫伊森的雄虫野心勃勃,也试图沾染军队的管理。


    马尔斯在熬过了因为背叛和陌生的尴尬期后,赫然发现,自己在第四军团的待遇不止比不上在第六军团的“隐形太子”的待遇,甚至还比不上一个正常考入第四军团、毫无背景、能力平平的将领。


    除了似有似无的排挤与防备外,最让马尔斯无法忍受的是,第四军团的高层们完全没有让他独立领兵、重返战场的意思。


    马尔斯被安排了大量的文职工作,很多工作还是支持那位雄虫的,当他明确表达不满的时候,迪利斯甚至笑着说:“你和我的孩子关系如此亲密,这个安排我看不出任何不合理的地方,反正等你们结婚后也是要做这种安排的、不如趁早适应。”


    迪利斯绝口不再提及当年他招揽马尔斯时所做的种种承诺,什么“培养你做我的接班人”、什么“将最精锐的部队划分到你的名下、助力你早日升任上将”。


    马尔斯当时并没有被这些承诺冲昏头脑,他心知肚明这些承诺在未来都会大打折扣、也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他完全没料到,现实的处境比他所设想的要糟糕无数倍。


    马尔斯当然也没有束手就擒。


    在意识到讨好那位雄虫没有任何好处后,他立刻中止了与对方的暧昧,拒绝再进行任何非战斗相关的工作,并与迪利斯开诚布公地交谈,陈述利害。


    “我的处境如果公之于众,对您而言或多或少也是个麻烦,至少不利于再埋钉子或者策反将领,要么您给我相对公正的待遇,要么您不要阻拦我再选择新的军团。”


    “公众不会太同情一个两面三刀、背弃旧主的将领,说真的,也很少会有将领像你这么蠢,不懂权衡利弊、做出那么愚蠢的决定,”迪利斯低笑着嘲讽马尔斯,“不会再有军团愿意收留你的,毕竟你背叛了两次,就难保不会有第三次,至于待遇?如果你愿意和我的雄子结婚,尽快生育,等你诞下雄虫,我会考虑多分你一些资源的。”


    马尔斯目眦欲裂,但他还是硬生生地将所有的怒火忍了下去,他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我并不喜欢你的雄子,我们严格来说,也从未正式交往过。”


    “哦,对,只是有些暧昧不清,”迪利斯哈哈大笑,用力地拍了拍马尔斯的肩膀,“你装得很像,倒是骗过了不少虫,怎么,现在幡然悔悟,意识到自己只喜欢曾经的雄主了?”


    马尔斯紧闭双唇、不发一言,但挡不住迪利斯一句又一句扎心的话语。


    “可惜啊,漂亮的阿琉斯殿下已经结婚了、有了正式的雌君了,话说回来,他的滋味怎么样?抱起来是不是又香又软,让虫欲罢不……”


    马尔斯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他冲上前向迪利斯挥去了拳头,但下一瞬,却被迪利斯从腰间拔出的枪支射穿了腰部。


    剧痛令他跪倒在地、鲜血喷涌而出。


    他动弹不得——迪利斯的枪顶在了他的额头上。


    “小子,如果不是因为你还有点用,我还真的挺想杀了你的。”


    “我们的小阿琉斯是多么可爱啊,他那么喜欢你,你怎么舍得让他伤心难过呢?”


    迪利斯的脸上带着阴暗的、粘稠的、令虫不适的笑容。


    “真让虫嫉妒和不甘啊,你得到了他的喜欢,竟然选择背叛了他。”


    “要知道……阿琉斯可是我的梦中情虫……”


    马尔斯惊疑不定,不可置信地看着迪利斯:“你……”


    “我喜欢阿琉斯、想要得到他,”迪利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和霍索恩家族决裂、再也得不到接近阿琉斯的机会?”


    “不过没关系、没关系,”迪利斯用枪口紧紧地戳着马尔斯,“等尤文和金加仑都成了败家之犬,阿琉斯自然会属于我,我会用盛大的婚礼迎娶他的。”


    马尔斯有些艰难地开口:“那伊森算什么……”


    “当然是替代品了,”迪利斯的脸上挂着狂热而不屑的笑容,“我有过很多替代品和消耗品,但他们和阿琉斯相比都不值一提,等我得到阿琉斯了,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把伊森送给你。”


    第112章


    “伊森已经被你牵头搭线、送到三皇子的身边了,”马尔斯提醒着迪利斯,“眼下三皇子和他打得火热,他已经不是当年任由您驱使的雄虫了。”


    “那又如何?”迪利斯嗤笑出声,他收回了武器,却在别回腰间前补了句,“你弄脏了我的枪。”


    “他有三皇子撑腰,你说什么送给旁人的话,不过是过个嘴瘾。”马尔斯干脆坐在了地上,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划开伤口,利落地挖出子弹、去掉神经已经坏死的肉块,然后自己给自己包扎好伤口。


    他做这些的时候,迪利斯也随口抛出了一个“炸弹”:“伊森没有生育能力。”


    “啊?!”马尔斯惊讶极了,“怎么可能会没有生育能力,他正常的功能应该没问题啊。”


    “正因为正常的功能没问题,我才会对迟迟没有怀孕抱有怀疑,”军雌间的风气一贯开放,迪利斯又不是年轻青涩的雌虫,自然不介意说出这些隐秘的消息,“我现有的子嗣资质平平,不足以继承我的家业和事业,在养着伊森的过程中,我并没有做任何避孕措施,反而服用了促进怀孕的相关药剂,但没有丝毫受孕迹象。”


    “……会不会只是不够幸运?”马尔斯依旧不太相信。


    “我收集了他的液体送去秘密检测,检测的结果是里面不含有任何生殖细胞,”迪丽斯平静地说出了足以动摇现阶段所有新式雄虫的地位的话语,“帮我检测的朋友私下里告知我,他接触过的、来自新式雄虫的样本,都不包含任何生殖细胞,他猜测这或许是一种进化,或者是一种诅咒,我并不这样认为……”


    迪丽斯垂着双眼,看着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马尔斯:“我认为,或许这些雄虫身上有某种通用的特性,这种特性对外的表现是你们这些愚蠢的雌虫所喜爱的、与传统雄虫不同的言谈举止,对内的表现就是不含生殖细胞、无法令雌虫受孕、孕育下一代虫族。”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为什么现阶段没有任何消息爆出。”


    “他们也是近几年才出现的,很多都没有进入婚姻之中,即使发生了亲密行为,雌虫大多会在婚前避孕,也不会向这个方向去想……”


    “但有心虫已经查出蛛丝马迹了,”马尔斯有些吃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你那位朋友,从哪里找到的那么多的样本。”


    “哦,他负责了一部分新式雄虫的体检工作,”迪利斯轻笑出声,“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这个把柄握在手中,伊森也好、那些现在攀附上权贵的新式雄虫也好,都不会拒绝我们的要求。”


    “……如果一个雄虫原本不是新式雄虫,后来变成新式雄虫呢?他的生理结构会改变么?”马尔斯追问了一句。


    “会,”迪利斯有些苦恼地、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比如你的暧昧对象、我唯一的雄虫儿子,我检查了他的液体,他竟然也丧失了孕育的能力。”


    “……这可怎么办?你们结婚以后一直没有孩子的话,你岂不是要一直和这些公文打交道、再也上不了战场了。”


    “你——”


    马尔斯试图再次攻击迪利斯,但腰腹处传来的疼痛强行激活了他的理智。


    “每一个虫都要为做出的选择而负责,”迪利斯拍了拍马尔斯的肩膀,“我劝你继续在第四军团安分守己地待着,说不定我哪天心情好,会给你些资源和机会。”


    马尔斯的表情变化莫测,最后变成了平静的微笑,他说:“如果您给我机会,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相信你的作战能力,”迪利斯轻笑出声,“也相信一旦你有机会,一定会选择背叛我,看你现在的处境,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之一,谁让阿琉斯曾经那么喜欢你呢?”


    “你要是介意这一点,当年应该去接触菲尔普斯。”马尔斯忍不住反唇相讥。


    “接触过啊,”迪利斯很随意地说,“通过菲尔普斯的家人、朋友、乃至未婚夫都接触过,但菲尔普斯的态度非常坚决,即使他离开了第六军团,也不愿意加入第四军团,他仿佛失去了所有作为军雌的野心与渴望,专心致志地充当着阿琉斯的护卫与保姆——他的忠诚让我甚至怀疑,他其实是喜欢阿琉斯的。”


    “不用怀疑,他就是喜欢阿琉斯,但是他自己不知道,”马尔斯嗤笑出声,“我曾经试图挑拨过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愿意给菲尔普斯提供逃离和反抗的帮助,但他当时真的用那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从那以后,他格外防备我、并且极力阻止我成为阿琉斯的雌君。”


    “我们的小阿琉斯就是那么讨虫喜欢,对吧?”迪利斯微笑着问。


    “当然……草!”


    迪利斯重重地拳击了一下马尔斯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迫使马尔斯重新跪倒在地。


    迪利斯抬起脚,踩在了马尔斯的脊背上,叫他无法在直起脊梁。


    “你……”


    “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摆出一副你和阿琉斯曾经很熟的模样。”


    “……”


    马尔斯养了很长时间的伤,在这期间,金加仑的下属翻出了马尔斯在第六军团时多项违规记录、并上报到了军部,原以为第四军团会阻拦来自军部的调查,但没想到整个调查的环节一路畅通,有些证据几乎是被“送”到了调查虫员的手中的。


    证据确凿、又无虫庇护,马尔斯果然受到了重罚,通报批评、巨额罚款、限制领军,最要命的是至少二十年内不会再有升迁的机会。


    随着调查的深入,马尔斯的中将位置也变得岌岌可危,也就在这个时候,迪利斯出手阻拦了——毕竟第四军团的中将总数也是对外彰显实力的重要指标,能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强。


    就在马尔斯松了口气,以为这些糟心事都过去了的时候,他的亲弟弟,又给予了他致命一击——他的亲弟弟和迪丽斯现阶段唯一的雄子、那位也没有生育能力的新式雄虫睡在了一起,并且被第四军团的好几位军官“捉奸在床”。


    马尔斯在得知消息的那一瞬,眼前一黑,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马尔斯身上发生的一切,阿琉斯并不知晓,即使知晓了,也不会多出哪怕一分的同情心——毕竟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临近新年、尤文上将也即将回来的日子里,阿琉斯本该度过格外惬意开心的一天,但一大早经由管家送来的请帖却让他十分为难。


    ——卡洛斯邀请他来科学院检查身体,并希望他在这周内就抽空过去。


    于公而言,科学院对阿琉斯这样的雄虫而言可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更何况上次他去科学院的经历并不令虫愉快。


    于私而言,在还算新婚燕尔的时候,赶着去见曾经的雌侍兼恋爱对象,即使在雄少雌多的大背景下,也算不上是问心无愧、全然无错。


    应该拒绝的。


    阿琉斯想。


    但他不想拒绝。


    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卡洛斯了,而卡洛斯不止是他的前雌侍、他的前情虫,也是他最好的朋友。


    纠结的阿琉斯没有办法,只好在傍晚十分和忙碌了一天、下班回来的金加仑沟通这件事。


    金加仑沉默了几秒钟,对上了阿琉斯有些忐忑的表情,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问:“你去见他,你会开心,对么?”


    “我不知道。”阿琉斯无法预判自己在那个时候的情绪。


    “那么,不去见他,你会难过,对么?”


    “……对。”


    “那就去见吧,”金加仑揉了揉阿琉斯的头发,“如果可以的话,请带上我一起,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就在门外守着你、等你出来。”


    “虽然你去见他,我会很吃醋,也会有一点难过,但我更想让你开心、更想让你没有遗憾地向前走。”


    “阿琉斯,对我而言,你的感受,是比任何事、任何虫都更重要的。”


    第113章


    阿琉斯听了这话,反而下定了决心,不去和卡洛斯见面——他不想让他的新婚雌君难过和伤心,尽管卡洛斯很重要,但在现在的他的心目中,金加仑是更加重要的。


    “我不去了。”阿琉斯开口说。


    然后,他发觉金加仑像是很喜悦似的,重复问了一句:“不去了?”


    “嗯,去哪里都可以体检,这种敏感的时节没必要再去科学院,”阿琉斯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开口,“更何况,一想到我在里面和他聊天,你在门外等我们,这样的场景是不应该出现的,我是你的雄主和伴侣,又不是他的。”


    金加仑抬起右手,挡住了阿琉斯的双眼,让他无法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他问:“在你心中,我很重要么?”


    “当然,”阿琉斯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只有两个亲密的家属,雌父以及你,而我是真的很爱你。”


    金加仑捂住了阿琉斯的眼睛,吻上了他的嘴唇,阿琉斯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甚至被吻住的时候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怀疑这是金加仑某种特殊的“癖好”,但他没有证据——


    阿琉斯当着金加仑的面,给卡洛斯打了个电话,告知了对方自己不准备去科学院的决定,卡洛斯听阿琉斯说完了这番话,沉默了一秒钟,笑着对他说:“将电话交给站在你旁边的金加仑。”


    “……”阿琉斯环顾了四周,他现在在自己的卧室里,身边只有金加仑,他不认为卡洛斯还在他卧室里安装了监控器。


    “没监控你,只是猜测你应该会当着他的面、给我打这通拒绝的电话。”卡洛斯开口时的卡点非常巧妙。


    “这是我的决定,与他无关。”阿琉斯没有立刻听卡洛斯的,而是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但这次见面对你的身体很重要,我劝说他的难度,或许比劝说你的难度要低。”


    “你直接和我说吧……”


    卡洛斯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下一瞬,金加仑的光脑响了起来。


    不得不说,阿琉斯惊了一下——他是没想到卡洛斯还会有这种操作,也没想到卡洛斯竟然还会有金加仑的联系方式。


    金加仑举起了手上的光脑,不急不忙地问阿琉斯:“我该接这个电话么?”


    “你自己决定吧……”这的确是金加仑是自由。


    “我隐隐约约听到,或许这次检查与你的身体相关,我还是想接通的。”


    “那就接。”


    金加仑接通了电话,顺便按下了扩音键。


    “我长话短说,你应该也开了扩音,”卡洛斯的声线里带着一丝疲倦,“现在,很多雄虫间隐秘地传播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疾病,是不是传染病、以及具体的传播方式都不明,尽管阿琉斯很少出门,但或许也有被传染的可能,我希望阿琉斯能来科学院接受系统的检查,也希望你能劝说他过来。”


    “具体是什么疾病?能否在其他医院检测出?”金加仑有条不紊地提问,“科学院如今的情景大家都心知肚明,阿琉斯走这一遭,既有被传染的可能,也有被窃取基因的可能。”


    “疾病尚未分类,具体表现是体液中的生殖细胞全体消失,不再具备繁育后代的能力,”卡洛斯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过于理性的漠然,“这种情况在帝国极为少见,绝大部分医院甚至没有类似的检查,即使有,也无法做细致的判断,更何况,医院的隐秘性,总归不如科学院好。”


    “有无可能会发生交叉感染?”金加仑冷静地追问了一句。


    “没有这个可能,”卡洛斯轻声说,“我掌握了一部分科学院的权力,在我的权力范围内,能够保证阿琉斯的安全。我知道,或许你也好、阿琉斯也好,都不是那么注重传承和孕育的性格,但还是检查一次比较好。”


    金加仑再次看向了阿琉斯,阿琉斯问他:“你希望我去么?”


    “从身体健康的角度来看,我希望你去,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不去。”


    金加仑给出的答案,阿琉斯还算满意。


    他也没太犹豫,直接回了卡洛斯一句:“我会去的,但如果这是个阴谋的话,我不会原谅你。”


    “首先,我不会害你,我一直都爱着你,阿琉斯,”卡洛斯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然后,我并不敢这么做,毕竟金加仑先生已经成为了议长,科学院并不想和如今的议院为敌。”


    “那么明天下午见。”金加仑开口约了时间,想要结束对话的意图很明显。


    “明天下午见。”卡洛斯留下了这句话,主动结束了通话。


    阿琉斯在这时才叹了口气,说:“那些失去了孕育能力的雄虫该怎么办?”


    “你的共情能力太强了,”金加仑抱着阿琉斯,手掌自上而下地抚过他的脊背,沉声安慰,“按之前掌握的资料,这些雄虫几乎都是新式雄虫,或许是基因突变,也或许是共性表现,之前没有听过,会影响到传统的、普通的雄虫。”


    “你早就有所耳闻?”阿琉斯闭着眼,沉浸在金加仑身上好闻的香水气味里,“但按卡洛斯刚刚的表述,似乎这种症状已经有向大众雄虫间蔓延的趋势。”


    “是在我们婚后,才获取的一条线索,之前忙碌的工作,有一部分也是围绕这件事搜集证据、整理资料、评估影响,”金加仑想了想,还是没有提及他派虫去给马尔斯添些麻烦,却通过马尔斯身上的短时生物窃听器听到了他与迪利斯之间的对话,进而获悉了新式雄虫没有孕育能力的这件事,“或许是样本中的这位大众雄虫已经变成了新式雄虫,也或许,新式雄虫知晓了这个秘密,正在试图将所有的雄虫拉下水。”


    “毕竟——如果自身存在无可扭转的劣势,最省力的方式,就是将所有竞争对手都拖下水。”


    阿琉斯微微睁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如果真是这样对话厅,他们知道他们是在做什么么?他们是想要整个种族都灭绝么?”


    “议院前些时间,收到了一份来自皇族的新提案,进一步扩建虫族生殖细胞库,以供给更多没有雄主的雌虫孕育后代……”


    金加仑适时地停止了话语,阿琉斯已经被自己的联想惊住了。


    “……就这么恨雄虫么?”


    “准确来说,是新式雄虫,容不下其他雄虫,分享他们的特权和资源。”


    “大家都是同族……”


    “在他们的眼中,我们不是他们的同族,”金加仑低声哄着他的小雄主,“我们是虫族,而他们,自诩为高一级的生物。”


    第114章


    “什么高级生物?”阿琉斯不自觉地压低了嗓音,“不是虫族,还能是什么种族?”


    金加仑低低地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一度上面那位是变成了这种新式雄虫,才会做出如今的这些举动,但后来反复观察和试探,最终却发现,他原本就是这么个思路,只是以前时机不够成熟、他手中的牌不够多,现下有了新式雄虫的搅局,他刚好将多年的想法付诸行动。”


    “他这么做对虫族有什么好处,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阿琉斯不认为自己是个擅长政治的虫,但他着实没有感受到虫皇这番操作的高明之处。


    “都没有什么好处,但或许这么做,他会感到愉悦,”金加仑停顿了一瞬,继续说道,“但无论出于对帝国整体的发展,还是出于对民众的安稳生活的考虑,都需要对他的行为做出一定的限制,这也是我正在极力去推动的事。”


    “那很好啊,”阿琉斯甚至还点了点头,“你在做一件很棒、很有意义的事情。”


    金加仑盯着阿琉斯看了几秒钟,说:“或许会连累你。”


    “我雌父是不是准备和你一起干了?”阿琉斯反问他。


    “准确来说,是我们都在向这个方向努力,现在因为姻亲的缘故,资源交换得更加频繁,利益捆绑得更为密切……”


    “那我没得选咯,”阿琉斯的心态倒是很好,“原本如果我雌父不掺和这些事,我还可以考虑明哲保身,和你适当划清一点距离,但现在我雌父和你一起在搞事,我也不用考虑雌父的安危、考虑家族的延续,你们赢了,那自然皆大欢喜,你们输了,那我也躺平任虐了。”


    金加仑的头抚过阿琉斯的发尖,他深深地看着阿琉斯,说:“你还有的选,你是尊贵的雄虫……”


    “我不可能舍弃雌父,也不可能舍弃你,那就把我的命运寄托在你们的身上,可不要输啊,金加仑。”


    “我尽量……”


    阿琉斯抬起手指,点了点金加仑的嘴唇,认真地说:“一定不能输。”


    “好,一定不会输。”


    金加仑没有再亲吻阿琉斯,而是亲密地抱住了他——


    阿琉斯有时候也挺佩服自己现在的心态。


    金加仑看起来比他本虫还担心他本虫的未来处境。


    阿琉斯记得他考军部的时候,还是很容易纠结、烦恼、内耗的一个虫,但那次失败以后,他对很多事都变得无所谓了,开始渐渐相信“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努力当然还是要继续努力的,但如果命运在虫生的拐角处对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那也没什么的。


    阿琉斯在金加仑的怀里睡得香甜,醒来的时候,金加仑难得没有去办公。


    “几点了?”阿琉斯可以自己看,但他懒得自己看。


    “十二点,”金加仑的手缠绕上了阿琉斯的金发,有些爱不释手的模样,“今天我请了假,陪你去科学院走一趟。”


    “听起来有些兴师动众。”


    “放你一个虫过去,我不安心。”


    “好吧,那你不要在外面,我想和你一起进去。”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话。”金加仑有些无奈。


    “哪里会不希望……”阿琉斯趴在金加仑的身上,“我对卡洛斯没有什么需要避开你才能说的私密话,我与他现在,也只是朋友罢了。”


    金加仑对此不置可否,只是更加温柔地玩着阿琉斯的头发——


    金加仑和阿琉斯来到科学院的时候,是以“私人拜访”的名义,尽管如此,科学院的院长普罗在“百忙之中”还是亲自到科学院的门口与他们见了一次面。


    金加仑和普罗寒暄了几句,普罗的视线从金加仑的身上移到了阿琉斯的身上,脸上的笑容格外慈爱温和:“你好,阿琉斯殿下,你和你的雄父真是长得像极了。”


    阿琉斯尚未开口,金加仑倒是先为他挡了一道:“普罗院长,我倒是不知晓,你什么时候与铂斯殿下如此熟悉了,据我所知,铂斯殿下非必要从不与科学院的虫族来往。”


    “铂斯殿下身体不大好,生前曾长期向科学院订购药物,”普罗缓缓开口,“我们曾组建专门的团队改良药物、希望延长他的生命,却没想到中途出了些意外、铂斯殿下英年早逝,如今看到他的雄子,一时之间,竟生出了许多感慨。”


    “很感谢您曾经对我的雄父所做的一切,”阿琉斯从容不迫地开口,不胆怯也不倨傲,“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得到雄父当年的用药记录和剩余的药物,权当是个纪念。”


    “我也很希望能满足你的心愿,小朋友,”普罗轻轻地摇了摇头,眼里满是遗憾与愧疚,“只是那些记录和药物,为了配合当年的警方调查,已经全部上交,后续又出于保密雄虫隐私的考虑全部销毁了,如今我也无法再给你什么有关于你雄父的东西了。”


    “据我所知,科学院的电子记录都会有备份,”金加仑握紧了与阿琉斯十指相扣的手,“究竟是已经销毁了,还是院长不愿意分享呢?”


    “尊敬的议长先生,”普罗院长的态度很好、只是说出的话语令虫厌恶,“科学院一直秉承着真实且诚恳的态度面对每一位来访者的询问,如果确有记录的话,我们不会向曾经的贵宾的孩子隐瞒。”


    金加仑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只是又低笑出声:“科学院近期好像又出了好几款新型的精神力舒缓剂?”


    “是的。”普罗院长只说了连个字。


    “原本的舒缓剂的疗效不够好么?科学院接二连三地推出新品,不免让虫担忧。”


    “有效成分大致是一样的,搭配的辅料不同,有的能够更好地促进药物吸收,有的能带来附加疗效。”


    “负责研制这些舒缓剂的虫是?”


    “团队共同的成果。”


    谈话间,从科学院门口到休息室的路也走到了尽头。


    有虫快步走到了普罗的身边,附耳说了几句,普罗开口表示有要事要先行离开,这种礼节性的套路在阿琉斯和金加仑的预料之中,双方礼貌告别。


    在普罗离开后,又过了三四分钟,卡洛斯穿着白色的研究员外套,匆匆推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日安,我的时间有限,请跟我走。”


    第115章


    阿琉斯真的是很久没见卡洛斯了,和上次相比,卡洛斯瘦了很多,即使和记忆中一样英俊,依旧有一种行销立骨的感觉。


    “你……”关心的话语停滞在嘴边,阿琉斯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了他的合法伴侣。


    不出意外,金加仑也正在看着他。


    阿琉斯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倒是金加仑开口问了句:“科学院的伙食很差么?同上次见面相比,你倒是瘦了很多。”


    “多谢关心,”卡洛斯皮笑肉不笑地回应,“还死不了。”


    金加仑回了个格外和煦的笑容:“倒也不是担心你的身体,只是担忧你是否得了什么不可言说的急病……”


    话不必说透,在场的三只虫都知晓言外之意。


    阿琉斯动了动手指,到底还是按捺住了拆自己雌君台的冲动,卡洛斯也调整了表情,变成了和金加仑几乎同款的笑容:“只是工作过于繁忙,不太注重饮食和睡眠罢了。”


    金加仑“哦”了一声,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倒是小幅度地侧过头,和阿琉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琉斯此刻已经反应过来,金加仑刚刚是在帮他询问,他握紧了对方的手,无声地表达了感谢与细微的歉意。


    “你们两个,”卡洛斯的声音打破了这对新婚情侣之间的温情脉脉,“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我很忙,请快点跟我走。”


    “……也要注意劳逸结合的。”


    阿琉斯的声音很轻,但卡洛斯偏偏听到了,他定定地看着阿琉斯,又很刻意地看向了阿琉斯和金加仑紧紧相握的双手。


    “我不需要太多的休息,我已经付出了太多的代价,如果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那我过往所做的一切选择,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阿琉斯有很多劝说的话语,因为卡洛斯的这句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身边曾经有的那些雌虫,离开的时候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或被蒙骗、或被拆穿、或自己也不知晓自己的心意,但唯独卡洛斯,是清醒地、自主地选择了离开。


    “既然很早以前就做了选择,那你压根就不该招惹阿琉斯,”金加仑在此刻平静开口,“你明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会伤害到他,偏偏勾引他喜欢你,享受被他喜欢的感觉、享受你们相处的惬意时光,又在确认他很喜欢你的前提下选择离开。此刻你又何必惺惺作态,露出些许懊悔的情绪?”


    阿琉斯感受着与金加仑十指相扣处传来的体温,听着金加仑为他抱不平的话语,看着卡洛斯嘴角的笑意迅速消失、表情也变得冷硬。


    “并非懊悔,只是在回应阿琉斯的关心。”


    “你这种回应,只会让阿琉斯更心疼你,还是说,这就是你的目的?”金加仑显得有些咄咄逼虫,“我倒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脸面和底气,在选择离开、让阿琉斯伤心后,又摆出这么一副迫不得已的姿态,渴求着阿琉斯为你牵动情绪、甚至给予你关心。”


    卡洛斯沉默了三秒钟,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歉意,看向了阿琉斯:“抱歉……我或许对你造成了困扰……”


    阿琉斯刚想说“没关系”,就被金加仑拽到了身后。


    金加仑挡在了他的面前,沉声说:“知道会造成困扰,那就不要再来做出类似的举动,说出令人误会的话语,院长助理先生,你很清楚你未来的结局,那就不要再试图靠近阿琉斯,他已经被你伤害过一次,我不希望你有第二次伤害他的机会。”


    “我永远都不会伤害阿琉斯。”


    卡洛斯走向了金加仑,准确来说,他走向了阿琉斯,向对方伸出了手,像极了想要打败恶龙、拯救王子的王子。


    阿琉斯先看向了卡洛斯带着白色手套的手,又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了和记忆中他带着他回家时一样消瘦的容颜,很多繁杂的记忆在他的大脑里飘过,最后化成了一片片随风飘逝的樱花雨。


    阿琉斯尽量笑着说:“卡洛斯,这才几步路,哪里需要你牵着走。”


    “——卡洛斯,这里好大,我要你牵着我走。”


    阿琉斯还记得,他第一次进科学院的时候,因为走了太多的路,曾经“撒娇”似的对卡洛斯这么说。


    他记得那时候的卡洛斯很无奈地笑,但最后还是拗不过他,摘下了手套、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曾经如此亲密无间过。


    卡洛斯对如今阿琉斯的拒绝似乎也并不意外,他放下了手,很顺畅地转过了身,说:“跟紧我。”


    他的脚步很快,阿琉斯和金加仑走在他的身后,一开始阿琉斯还有精力思考曾经的过往,很快就不得不快步走了起来。


    卡洛斯像是在逃跑似的,他白色的研究员外套甚至滑起了一个很漂亮的弧度,阿琉斯不知道为什么,很突兀地想起了多年以前看过的一个古早电视剧。


    电视剧有一句经典的台词——“他变成蝴蝶飞走了。”


    卡洛斯刚刚的模样,还真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只是他已经在很早以前,就飞离阿琉斯的世界了。


    只剩下那些还没有消散遗忘的记忆罢了。


    卡洛斯一会儿刷卡、一会儿刷脸,三个虫族渐渐深入到了科学院不对外开放的区域。


    或许是因为气氛太过冷凝,阿琉斯很突兀地问了个问题:“安保既然这么严格,我上次怎么轻易就闯进了你们的试验区?”


    这个问题刚问出口,阿琉斯就有一点后悔——似乎是有些咄咄逼虫,也有些记仇似的。


    “伤害阿琉斯的虫族,你已经处理了么?”金加仑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不是在问罪魁祸首的处境,而是在询问今天是否派虫打扫了卫生。


    “科学院内有些虫意图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们联手做了这个局,目前,大部分参与其中的虫族已经得到了教训,还有一部分虫,我正在筹谋报复,应该不会再等很久了。”卡洛斯回答得很认真,但也没有说出太多的关键信息,属于回答了,但又不像是回答了。


    阿琉斯心知肚明追问也没用,也就没再说什么。


    他们到了检验室,室内空无一虫,卡洛斯开启了一个奇奇怪怪的仪器,阿琉斯躺在了移动床上,他的眼睛戴上了眼罩、身体被束缚带绑住,又被传送带传送到了指定位置上。


    卡洛斯没有继续按其他按钮,反倒是走向了四周都是玻璃、能看到阿琉斯状况的实验室里,开始用试验台上的烧杯和试管调配不知名的药剂。


    “需要注射药剂?”金加仑不知在何时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后皱着眉询问。


    “不需要,”卡洛斯手中的动作不停,“我改良了操作,只需要用棉球涂抹到阿琉斯的手腕处就可以了。”


    金加仑没再说什么,但当卡洛斯调整好药剂后,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右手,说:“先涂抹在我的手腕上。”


    卡洛斯轻笑出声,反手先抹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说:“为阿琉斯试毒这种活,我当然要先来。”


    金加仑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沉声说:“一个虫族的样本不够多。”


    卡洛斯几乎是被气笑了,他直接把烧杯里的药剂倒了大半在金加仑的手腕上,说:“慢性毒药,祝你早日见虫神。”


    金加仑没有和卡洛斯过嘴瘾,他感受了一下手腕的情况,在确定药剂没有毒性后,方才点了点头:“药给我,我去给阿琉斯涂上。”


    第116章


    卡洛斯将手中的药递给了金加仑。


    金加仑帮阿琉斯涂药的时候,看着对方被紧紧束缚在狭小的纤维板上、连眼睛都被蒙住的模样,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然后才泛起了些异样的情愫。


    他曾经接受过一些情事相关的教育——贵族家的雌虫大多都会在适龄时接受这方面的教育,以便于更好地服侍雄虫,避免因为“不懂”而做出些伤害雄虫的事。


    雄虫的体质一般不如雌虫,在过往的历史中,自然也会有离经叛道的雌虫意图掌控雄虫、占据更为主动的位置。


    只是这样的行为一来无法繁衍后代,二来无法让雄虫为雌虫做精神力的疏导,三来会对雄虫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进而迫使对方早逝,如果雌虫对雄虫有情,自然不会忍心,如果雌虫对雄虫无情、只是利益交换,那也做不到利益最大化,久而久之,便不会有雌虫再这么做了。


    但年轻的雌虫也有被本能操控、犯下大错的可能,因此要在尚未成年时接受严格的教育,合格后才能被允许与雄虫尝试交往。


    金加仑接受的教育,除了这些基本常识以外,自然也包括该如何服侍未来的雄主。


    只是他长久以来学习的都是如何让阿琉斯更快乐,但真正与阿琉斯发生关系后,才发觉对方是个极为善良且“大方”的雄虫。


    阿琉斯享受着金加仑带给他的快乐,但也毫不吝啬地希望能带给金加仑快乐,新婚夫夫在床上磨合了几次后,金加仑就敏锐地发现,阿琉斯并不抗拒他的一些癖好,甚至有些配合放纵的意味,当然,阿琉斯也从不收敛自己的喜好,他们在这方面,称得上合拍。


    金加仑一心二用,很快就帮阿琉斯涂好了药——他并不想拖延太久的时间,毕竟检验室里还有一个卡洛斯,对方应该不止在窥视他与阿琉斯,还极有可能录制了相关影像、以便于后续反复窥视。


    ——真是阴沉狡诈的雌虫。


    金加仑如此想着,却又难以否认,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同样合适。


    毕竟在那些窥视着阿琉斯的日子里,他反复将自身的言谈举止打磨成阿琉斯会喜欢的模样——这期间,卡洛斯倒是成了他的重点素材之一。


    ——最好的朋友么?


    金加仑将用过了药剂瓶放在卡洛斯的手边,他观察着在检测仪器上出现的各类数据,也观察着正躺在纤维板上的、看起来格外乖巧的阿琉斯。


    他们日夜相处、亲密无间,他将会是他最好的朋友的——


    束缚带绑得并不紧,阿琉斯没有感觉到疼痛和不适,手腕触碰到温热液体的时候,阿琉斯倒是有些意料之外,但他很快就从指腹处的薄茧判断出为他涂抹的虫是金加仑。


    ——是金加仑啊,那没事了。


    虽然和金加仑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但阿琉斯已经足够信任对方,这种信任,甚至远超过曾经欺骗过他的卡洛斯。


    纤维板缓慢向上移动,阿琉斯感觉自己进入了仪器之中,莫名的痒让他想动动手脚挠痒,眼角也流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但好在有束缚带和眼罩,不至于让他做出不雅观且有可能影响到检测效果的举动。


    此刻蒙着双眼的阿琉斯看不见,但仪器之外的金加仑却能清楚地看到无数灰黑色的丝线自仪器内部出现,却在即将触碰到阿琉斯的身体前,被阿琉斯自身的暗红色精神力丝线挡住。


    “虫神在上,这真的是一个奇迹,不是么?”


    卡洛斯低笑出声,金加仑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仪器中的阿琉斯。


    “影响到阿琉斯的话,你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好害怕哦,”卡洛斯轻佻地说,“杀了我的话,阿琉斯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了吧,你这个低劣的模仿者。”


    金加仑恍若未闻,他在仪器开启的下一瞬,冲到了阿琉斯的身边。


    阿琉斯感受到了束缚带的松绑,在他想要抬头摘下眼罩之前,一双熟悉的手已经代他完成了这个动作。


    阿琉斯睁开了双眼,看到了金加仑的眉眼,他忍不住笑:“怎么一脸严肃的模样?”


    “很难受么?”金加仑用指腹擦去了阿琉斯眼角流出的泪,“结果应该很快就出了,然后我们就回家了。”


    “还好啦,刚刚就是有些痒。”


    阿琉斯缓了一小会儿,用手抓着金加仑的肩膀,从纤维板上站了起来,又对拿着打印出的检验报告走向他的卡洛斯,说了句:“麻烦你了,卡洛斯,我的检查结果还好么?”


    卡洛斯点了点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他低头重复了两遍翻阅检验报告的动作,才说:“你的身体状况很好,生殖细胞很活跃,以后的宝宝应该会很健康,但是……”


    “有话直说。”阿琉斯并不害怕,他了解卡洛斯,如果真的有与他相关的、棘手的事,卡洛斯不会是现在这种还算从容的姿态。


    “检测显示,你曾经遭遇过多次和其他失去生育能力的雄虫同款的病毒的侵袭,但每一次,你的身体都战胜了病毒,没有让它得逞、破坏你的生育能力。”


    “能否判断这些病毒是在什么时候侵入阿琉斯的体内?”


    金加仑的情绪管理几乎要崩盘了。


    “那看来我的身体还不错嘛。”阿琉斯倒是很乐观。


    卡洛斯的脸上半是疑惑半是担忧,先是对阿琉斯说:“更大的可能是,你是先天对这种病毒免疫了,我会隐瞒下这次检测的结果,以免你成为那些研究疯子的小白鼠与免疫细胞提供者。”


    随后,他又转过头对阿琉斯的合法伴侣、金加仑议长说:“最后一次侵入在近一个月内,你不必太过自责,按目前的研究结果,这种病毒的传播方式非常多变,除了血液、唾液等传统媒介外,似乎也涉及到了中粒子等灵魂领域的研究,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灵魂存在,或许是孤魂野鬼试图侵占阿琉斯的身体,只是他们失败了,无论是你还是我,都防不住。”


    第117章


    阿琉斯在听到这句话的下一秒,伸手握住了金加仑的手,下意识地说出了一句:“没关系,既然过去这种病毒无法感染我,那现在及未来,我也不会有事,不用太担心。”


    金加仑握紧了他的手,转而询问卡洛斯:“你将这个消息告知我,是有什么希望与我联手去做的?”


    “我以为你会直接询问我该怎么保护好阿琉斯,”卡洛斯做出了一个很不合常理的举动,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碰了一下阿琉斯没有握着金加仑的那只手,然后在金加仑和阿琉斯的目光下,很自然地说出了后半句话,“我只是想试试阿琉斯的手温。”


    阿琉斯愣了一下,金加仑倒是很平静地开口讽刺:“卡洛斯医生为了骚扰雄虫,倒是学会了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了。”


    卡洛斯笑了笑,转过头对阿琉斯说:“抱歉,没忍住。”


    阿琉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果卡洛斯做得更过分一些,他倒是会愤怒和生气,但卡洛斯只是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甚至还不如社交礼仪中的握手来得亲近。


    轻轻的触碰,像他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那样地小心翼翼、郑重其事。


    一眨眼,好多个日日夜夜就这么过去了。


    “回归正题,”金加仑的声音重新响起,“如果你我之间的合作,有助于阿琉斯的安全,我可以答应你。”


    阿琉斯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他看向金加仑、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漏说了很多定语。


    ——不问问具体是什么合作,不问问利益分配的比例,不问问有无可能是丧心病狂、违背法律、造成严重后果的事么?


    金加仑好像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算计,或者说,他所在意的,好像只有阿琉斯了。


    “你……”阿琉斯试图开口阻止,却被金加仑捏了捏手指,他便默契地、不再开口了。


    “那就该祝合作愉快了,”卡洛斯笑了起来,但并没有多开心的模样,“具体的条款,改日我们再仔细商讨,现在天色不早了,我该送你们离开了。”


    阿琉斯的视线在两个雌虫的脸上来回逡巡,最后还是选择问卡洛斯:“你们想做什么?”


    卡洛斯低声回答:“还没商量呢。”


    “……你在糊弄我么?”


    “绝!对!没!有!”卡洛斯扬声说,很有种少年般的俏皮,“总不好当着你的面,说那些阴谋诡计吧?好不容易你不那么害怕我了,我不想让我们再体验一次上次你来科学院时的经历。”


    阿琉斯一时哑然,他不再去看卡洛斯,而是去看金加仑,叮嘱对方:“不要做违法犯罪的事。”


    “好。”金加仑从善如流,仿佛很听他的话的模样。


    “我的安危没那么……”


    阿琉斯想说没那么重要,却被金加仑的话语堵住了。


    “如果失去你,我不知道我和你的雌父,会做出什么事来。”


    行吧,这么一说,那很重要了。


    阿琉斯放弃了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那答应我,善良一点,可以么?”


    “可以。”


    “可以。”


    金加仑和卡洛斯倒是很默契地都答应了。


    继续留下来,也不会再获得更多的信息了,阿琉斯开始向卡洛斯道谢——毕竟是对方邀请他过来体检、还告知他了这么多应该算得上是“绝密”的信息。


    卡洛斯等阿琉斯诚挚地说完了一大串后,回了句:“不必道谢,我只是想为喜欢的雄虫,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金加仑适时开口:“在无法给出任何有关于未来的承诺的前提下,反复向前任表达爱慕、做出暧昧不清的举动,只会对对方造成困扰。我不太明白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卡洛斯,如果阿琉斯真的如你所愿,对你旧情难忘、依依不舍,甚至比过往更喜爱你,你会愿意放弃目前正在做的事情,回到城堡里、陪伴着阿琉斯么?或者退一万步讲,在未来某个时间点,你达成了你的目的,你认为那时候的你,还能够和阿琉斯在一起么?”


    卡洛斯沉默了十几秒钟,阿琉斯看着他、他其实已经知道了金加仑这几个问题的答案,但他更想听到卡洛斯亲自对他说。


    同里奥、拉斐尔、马尔斯,甚至菲尔普斯相比,阿琉斯其实对卡洛斯现在残留的感情是最多的——毕竟卡洛斯严格意义上来讲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甚至愿意为了救他的雌父而冒领罪行、锒铛入狱,甚至愿意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时候顶着风险为他秘密检查身体。


    阿琉斯不想让金加仑难过,他也很清楚他现在爱的虫是金加仑,但不代表他很舍得卡洛斯。


    他总是还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卡洛斯能回头是岸,他们还能做亲密的友人,还能回到他们分离前的某一个时间节点上的关系。


    他看着卡洛斯,卡洛斯一开始也看着他,但最后却移开了视线。


    卡洛斯也随之转移了话题:“没有虫能预判未来的事,也没有虫能知晓自己的结局。”


    他没有回答问题,但阿琉斯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不会了、不能了。


    他们不是短暂地错过了,而是从一开始就注定背道而驰,未来也只会越走越远,哪里还会有再次相交的机遇。


    “或许你会后悔。”阿琉斯轻轻地说,他恍惚间记起上一次他劝说卡洛斯的时候,似乎也用了同样的话语。


    “我已经后悔了,”卡洛斯将自己的双手相握,像是要感知之前触碰到阿琉斯时获取的些微温度与痕迹,“但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我无法控制住自己不爱你,也无法控制住自己背离你。阿琉斯,我多么希望你今天能过来,又多么希望你今天不过来。”


    “检查身体还是必要的,”金加仑抬起手,捂住了阿琉斯的双眼,他感受着掌心的湿意,冷声说,“多余的寒暄就没必要了,卡洛斯,好自为之。”


    “……”卡洛斯目光冰冷地看向金加仑,金加仑干脆利落地半抱半揽着阿琉斯的肩膀,将他向门口的方向带去。


    阿琉斯抬起手,握住了金加仑捂住他眼睛的手腕。


    “……怎么?”


    “我闭上双眼,你抱着我走吧。”


    “你确定?”


    “嗯,我不太能走得动。”


    第118章


    回到家后,阿琉斯开始发低烧,他的身体软绵绵的,不是很难受,但提不起力气做任何事。


    金加仑选择了在家办公,一边处理公务,一边有条不紊地照料病中的阿琉斯。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偶尔看向阿琉斯的眼神却很沉,阿琉斯隐约能猜到他的想法,于是软绵绵地握着他的手,温声说:“不要担心,过去我不会被感染,现在也不会。”


    金加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很快都会过去的。”


    阿琉斯当时还以为,这句话是在说他生的这场不大不小的疾病,直到不久之后,才知道金加仑指代的是另一件事,只是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阿琉斯休养了七天,期间卡洛斯给他打了个电话,阿琉斯迷迷糊糊的,也没太听清,大抵意思是他很担心他、想见他,但科学院盯着他的眼睛实在太多,他没办法出来。


    阿琉斯倒是有些莫名其妙,他不过生了场病,卡洛斯又和他没什么太紧密的关系了,为什么要因为不能来看他而道歉?


    ——他们又不是情侣的关系。


    阿琉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卡洛斯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很久,久到阿琉斯甚至要怀疑星网的流畅程度了,这才听到卡洛斯低低地说:“我连关心你,都没有资格了么?”


    “当然有,”阿琉斯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只能想说什么,就说出什么,“只是你不必再将我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毕竟,我也没有再将你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过度的关心,或许只会给彼此造成更大的负担。”


    “阿琉斯……”


    卡洛斯的音调发生了改变,像是哭了,只是阿琉斯听不太真切,他温和地、茫然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


    阿琉斯的记忆只停留在了这一句话上,之后就记不太清了,或许是他自己挂断了电话,也或许是卡洛斯挂断了电话。


    后来,他好一些之后,和金加仑提起了这件事,金加仑为他削水果的动作一顿,很自然地说:“如果想见的话,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因为什么理由,都会来见你的,他愧疚的不是不能来见你,而是再一次在你和复仇之间选择了后者。”


    “你这算是为他说好话么?”阿琉斯有些迷惑,按常理讲,他们之间应该是情敌关系吧。


    “你可以认为我是在给他上眼药,也可以认为是我作为胜利者,在感叹他选择的同时,顺便巩固下胜利的成果。”


    金加仑将削去皮的水果切成了小块,又拿了偏软的叉子插在了上面,将水果碗递给了阿琉斯。


    阿琉斯倚靠在床头,一边吃水果,一边说:“我其实特别理解他,真的,可能换做是我处在他的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我偏偏是被放弃的那一方,在那一刻起,我已经很清楚我所处的位置、不会再抱有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我压根就没期待过他会来见我,他这时候再道歉,我就感觉有点莫名其妙了。”


    金加仑“嗯”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或许他今晚会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十分难过。”


    “那你呢?”阿琉斯大概能猜到答案,但还是想听自己的伴侣亲自说出口。


    “我当然是很高兴的,再没有看到曾经的情敌彻底出局,更让虫心旷神益的事了。”


    阿琉斯没有反对这句话,只是插了个水果块,递向了金加仑。


    金加仑吃了这块水果,温声问:“有什么想我做的?”


    “想送他一份回礼,为他帮我检查身体这件事。”


    “你要亲自准备?”


    “问问你有没有空帮忙。”


    “当然有,”金加仑对答如流,看起来早有想法,“卡洛斯最近正在烦恼他与那位天才新式雄虫之间的绯闻,我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问题,如果雄主认为可以,那我就将它当做回礼。”


    “会不会太麻烦?”


    “还掉一个虫情,算不上麻烦。”


    金加仑未说出口的还有后半截话。


    ——“让你不再惦记着他给予你的帮助和‘恩情’,这笔交易简直再划算不过了。”


    解决了一件盘旋心中的事,阿琉斯松了口气,又开口询问:“雌父是不是快回来了。”


    “七天之后,别太担心,足够你将自己养得胖一点。”金加仑边说边抬起手指,戳了戳阿琉斯明显有些消瘦的脸颊。


    阿琉斯没反抗,只是同样抬手、戳了戳金加仑的脸颊,又说:“希望今年过个好年,希望虫皇陛下不要再闹什么幺蛾子。”


    “那恐怕很难,”金加仑轻飘飘地说出了来自帝国核心圈的第一手消息,“皇室今年将举办盛大的跨年晚宴,同时将邀请所有首都星的贵族派代表参与,而上一次举办这种大型晚宴,还在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啊,那时候的阿琉斯甚至还没有出生呢。


    “早知道如此,我们还不如去第六军团,直接在那里过年好了。”阿琉斯非常厌烦贵族间的社交往来,更厌烦在一年里最喜气洋洋的时间里,和自上而下写满了虚伪的皇室成员相处。


    “即使早就前往第六军团,也得不到清净,”金加仑的目光很深邃,看向阿琉斯的时候却很温柔,“虫皇下令,今年所有的中将以上军部成员均需要携家属出席晚宴,雌父要出席,我们也要出席。”


    “哎……”阿琉斯有些无精打采。


    “还有一个消息,”金加仑的手指插入了阿琉斯的发间,带着些许温柔缱绻,“除了马尔斯之外,菲尔普斯也会出席晚宴。”


    “哦,啊?”阿琉斯有些惊讶,“不是,他不是被你送去偏远星了么?”


    “因为军功卓越,他被特批升了一级,已经成为中将了,既然是中将,自然要参加晚宴。”


    金加仑凑近了阿琉斯,细细地看着阿琉斯的表情,阿琉斯很坦然地回看了过去,甚至还开口说:“他回来就回来呗,怎么,你以为我会旧情难忘、情难自抑?”


    “你会么?”金加仑轻轻地问。


    阿琉斯凑上前、吻了下金加仑的嘴唇,用同样很轻的、却很坚决的语气说:“不会。”


    第119章


    “咕咚、咕咚、咕咚。”


    阿琉斯大口地喝水,刚刚进行过一段缠绵悱恻的情爱,倒不是疲累,而是口渴得厉害。


    金加仑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阿琉斯,像向日葵追寻着日光,像搁浅的鱼儿渴求着近在咫尺的海浪。


    阿琉斯不明所以,他将喝过一半的矿泉水递给了金加仑,金加仑接过水瓶一饮而尽。


    明明刚刚喝过水,阿琉斯又渴了起来,难言的热自他的胸口弥散至全身,像是在发低烧,又像是被喜爱与欲望冲刷得影响到了感官。


    阿琉斯克制地向后挪了挪,但无数精神力丝线却自他的胸膛四散而开,熟稔而亲昵地触碰上了金加仑的身体。


    阿琉斯有些愕然地看着自己的一部分与金加仑紧密交缠,金加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轻笑着说:“你想要我。”


    理性的思维或许可以控制自己克制和避让,但身体的本能却说不了谎话。


    于是最先交缠的是无数暗红色的精神力丝线,最后沉沦的却是阿琉斯的身体与理智。


    阿琉斯维持这种不正常的状态三天三夜,依稀记得金加仑投喂他水和不算好吃的营养液。


    金加仑一开始倒是想喂他吃饭,只是阿琉斯吃了几口,就觉得费事且麻烦,他的本能更想和金加仑亲密地相连到一起。


    雄虫、雌虫,无论是为了种族的繁衍,还是为了爱意的交融。


    金加仑请来了帝国最出色的医生,对方检查过后,最后给出的结论是,阿琉斯的身上发生了反古倾向,之前的几天情潮无限接近于远古虫族的“发情期”,好在金加仑与他日夜相伴,如今发情期已基本度过,修养几天,也就没事了。


    阿琉斯听完这话,开口询问:“发情期的周期是多久?”


    “还不确定,有的虫是一年一次,有的虫是半年一次,也有的是一两个月就来一次,返古迹象一般伴随着精神体的提升,或许可以让雄虫精神力鉴定中心过来鉴定……”医生说着说着停了下来,苦笑了一声,“好吧,抱歉,我差点忘了,这个中心上个月已经被解散了。”


    “解散了?”阿琉斯看向金加仑,他倒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


    “嗯,那位……亲自下的命令。”


    “那雄虫的精神力怎么判定?”


    金加仑没说话,医生倒是苦笑着开口:“有了精神力舒缓剂,雄虫的精神力毫无用处,也就不必再判定了。”


    阿琉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过去虫皇的一系列操作还勉强可以用“权利争斗”来解释,但解散鉴定中心、不再为雄虫判定精神力,后续紧接着的一定是取消或者大幅度削减依托雄虫精神力登记而划分的相应的补贴,雄虫的地位降到这个程度,他会认为同为雄虫的虫皇是疯了——


    虫皇疯不疯尚不可知,阿琉斯倒是收到了一个故人的来信。


    信封很普通,普通到可以随手在街边的小店里买到,而这封信之所以能被递到阿琉斯的手中,是因为上面精准地画了一个完整的霍索恩家族的家徽——众所周知,霍索恩家族盛产教育家和艺术家,因此家徽经过多年演变,变得极为复杂,即便是阿琉斯本人,也只会画个简要版。


    阿琉斯拆信封的时候,看了一眼家徽,首先排除掉了自己的雌父——尤文上将和他一样,可以画个简版,但画不了这么复杂的。


    是家族的成员?


    还是……


    阿琉斯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体,判断出了来信的虫是里奥。


    哦,里奥,真是很久都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和他的回忆里的名字了。


    甚至连样貌都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阿琉斯有点想丢掉信纸,但拆都拆开了,索性看看吧。


    里奥用的字体仍然是贵族的花体字,满篇都是冗长的问候,最后提了几句思念的话语,看起来是一封平平无奇的问候信。


    阿琉斯思索片刻,亲自翻出来了一个沾染着灰尘、装着特殊液体的玻璃瓶。


    他记得他和里奥刚开始以彼此未婚夫的名义相处的时候,曾经玩过这种涂抹药水显示隐藏文字的小游戏,还一起调配了药水的比例。


    药水均匀涂抹上后,阿琉斯边玩游戏,边等待了二十分钟,信纸上竟然真的浮现出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文字。


    阿琉斯戴着手套、拿起了信纸,继续阅读。


    原来里奥在离开家族以后,凭借画技和鉴赏能力,找了家艺术馆工作,原本日子过得还算平静,但前段时间,伊森回到首都星后,突然来骚扰和纠缠他。


    他本不想理会对方,但伊森在一次说大话的时候,提到自己正在做一件“足以改变虫族历史”的大事。


    或许是出于莫名的责任心,也或许只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里奥开始和伊森虚与委蛇,偶尔一起吃个饭、聊聊天,里奥还在这里特别强调了一下——我们没有上过床。


    阿琉斯并不在意他们之间上没上过床,他继续向下看。


    前几日伊森喝醉了,冲着里奥喊出了虫后的名字,里奥在这一瞬间反应过来,伊森不止是热门皇子的情人,更有可能搭上了虫后的关系。


    与虫皇的高调相比,虫后显得低调而理智,对方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地处理政务,与虫皇共同繁育后代,尽管手握着皇室一半的权力,但似乎从来都没有收到过任何批评与指责。


    虫后如果与伊森有染,那可真是巨大的丑闻了。


    当然,里奥也怀疑,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伊森的臆想,他可能只是见过虫后一面,并没有和对方有什么首尾。


    但他到底留了个心思,索性检查了一圈伊森的随身用品,然后在对方随身携带的手账本里,翻到了与他上过床的雌虫的手写记录。


    有里奥曾经的家族的佣虫,有迪利斯,有几个皇子,也有虫后的名字。


    如果只是偷情丑闻,里奥还不至于非要写信给阿琉斯。


    在他“悉心”照顾了伊森一夜,并且在第二日伊森醒来后,表现出对阿琉斯的“憎恶”之后,伊森竟然开口说了句:“等跨年夜结束后,那些让你厌恶的雄虫,都不会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了。”


    里奥当时心中惶恐,却依旧像之前那样,骄纵地说着“你酒没醒吧,竟是胡说八道”的话语,伊森还想解释的时候,他干脆下了逐客令,将对方连哄带骗赶了出去。


    直到伊森离开后,里奥才忐忑万分、梳理好心情,用药水写完了这封信。


    信纸的最后一句是“或许是我杞虫忧天,但我希望你能做好万全的准备,我很抱歉我帮不了你更多的事了。”


    第120章


    阿琉斯并没有怀疑这封信的可信性,一来这封信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提醒,二来里奥的智商算不上高,在阿琉斯的敌人眼中,也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收到这封信,他还是有些高兴的。对他而言,除了像马尔斯那种背叛过他和雌父的渣虫,对其他曾经有过交际的雌虫,他并不希望对方过得太过穷困潦倒——那样会显得他的眼光很差,再加上他又容易心软,看着对方落魄,多少也会有些难过。


    里奥在脱离了家族之后,能够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在碰到合适的机会后,还会暗中写信提醒他,已经算出乎阿琉斯的预料了。


    阿琉斯走出了自己的书房,来到了金加仑的办公区,将手中的信纸递给了他,说:“里奥发来的提醒信,可以和你的团队探查到的消息相互佐证。”


    金加仑接过信,一目三行地看过了,将信放到了一边,很自然地将阿琉斯抱到了自己的腿上:“你知道我有消息在瞒着你?”


    “当然,”阿琉斯很享受这种和伴侣格外亲昵的距离和动作,他的头靠在金加仑的肩膀上蹭了蹭,“之前你办公从来不背着我,这几天却搬到了这个独立的办公区,最近算得上大事、又与我有关的,也就只有跨年的晚宴了。”


    “是查出了一些危险的讯息,”金加仑的手掌温柔地抚过阿琉斯的长发,“我在思考用哪种方式合理地拒绝虫皇的邀请。”


    “我们全都不参加么?”阿琉斯的反应很快。


    “让你不参加。”


    “那不可以,”阿琉斯略抬起头,为了表示强调还用力摇了摇头,“我不可能独自待在城堡里,然后放任你和雌父一起去龙潭虎穴。”


    “……阿琉斯。”


    “你是不是想一直瞒着我,等到宴会开始前用个理由或者方法迫使我不得不留在城堡里?!”


    阿琉斯盯着金加仑看,金加仑很沉稳地回应着他的视线,却在十几秒钟后,低声说:“我不想让你遭遇任何危险。”


    “我也不想,所以我们一起去。”


    “这是一个明显针对雄虫的局。”


    “但我是不一样的,不是么?”阿琉斯自出生以来,第一次承认了自己的特殊,“那些新式雄虫影响不到我,再不济,我的精神力也和其他雄虫不一样……”


    “我不想让你遭遇一丁点的危险,”金加仑的手捧着阿琉斯的脸,无限近地靠近了他,“阿琉斯,即使你有一点自保的力量,但你依旧会受伤、会晕倒、会生病、会死的。”


    阿琉斯近距离地看着金加仑,他在金加仑的眼里看到了蔓延而上的血丝,也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倒影。


    “可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做不到放任我去险境,我也做不到放任你去,不管是刀山火海,要去的话我们一起去,即使你想办法把我扔到城堡里,我一个虫也会去,到时候会更不安全、说不定我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阿琉斯的话没有说全,就被金加仑用手捂住了嘴唇。


    “不要这么说。”


    阿琉斯眨了眨眼睛,等金加仑松开了他,便凑过去、轻轻地啄吻对方的嘴唇,像是在安抚对方的情绪:“这么多的雄虫都在场,距离跨年晚宴也还有好多天,我们总会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的,对不对?”


    “我无法说服你,”金加仑的手托着阿琉斯的腰,话语里都带了一丝无奈和咬牙切齿的意味,“等尤文上将回来……”


    “雌父也只能听我的,”阿琉斯骄傲地挺起了胸,“他从小就管不了我。”


    “这不是小事……”金加仑喟叹出声。


    “与其说服我不陪你们冒险,倒不如好好努力,争取在这场晚宴上打个翻身仗,”阿琉斯用指尖点了点金加仑的胸膛,“努力一点,懂?”


    “会更努力的,”金加仑握住了阿琉斯的手,“困不困?我抱你回房间?”


    “不困啊,”阿琉斯话音刚落,就发觉自己被金加仑抱了起来,“唉?我说我不困啊……”


    阿琉斯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不困的话,那做的事可就太多了。


    他也不怎么羞赧,毕竟某种意义上,他和金加仑也是“过于熟悉”了。


    他抬起双手、抱着金加仑的脖子,小腿晃来晃去,又被稳稳地放在了床上。


    金加仑的亲吻密密麻麻,像是钩织成了一张情网。


    阿琉斯并非无力反抗,但他心甘情愿地成为网中的虫——情网之下,不止有他,还有他的爱侣。


    他们一同沉溺在这波涛汹涌的的情潮之中,让彼此都攀升上愉悦的巅峰。


    阿琉斯汗涔涔的,金加仑也同样汗涔涔的,自结婚以来,他们似乎总是如此,一起体面,也一起变得不体面,一荣俱荣、一辱俱辱,真正意义上地成为了一家虫、甚至“一个虫”。


    阿琉斯知道和金加仑结婚后他会很幸福,但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幸福,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很多倍——


    次日,阿琉斯精神饱满地起床,金加仑一边打领带,一边叮嘱阿琉斯一些琐碎的事。


    阿琉斯倚靠在床头看他,忽然问:“如果一直找不到我,你会结婚么?”


    “不会,”金加仑甚至没有一丝卡顿和犹豫,很顺畅地给出了答案,“和你重逢之前,结婚不在我的预选项中。”


    “那你现在过得幸福么?”


    “你呢?”金加仑反问。


    “幸福。”


    “在感受到你幸福的那一刻,我也幸福的。”


    “这么无私?”


    “不是无私,只是很爱、很爱、很爱你。”


    “哦。”阿琉斯向金加仑招了招手,金加仑就凑了过来、伏下了身体。


    阿琉斯伸手抓住了金加仑的领带,向自己的方向轻扯,金加仑很顺从地低下头,停顿在了距离阿琉斯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阿琉斯没有吻他,而是骄傲地、命令似的开口:“时机到了的话,就换了这个腐朽的皇室吧。”


    金加仑垂下眼睑,轻声说:“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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