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脐带 ◎(正文完)新生。◎
梦魇之外。
“你说,咱们指挥今天能出来不?”
李维果坐在白石滩上,无聊地抛着手里的石子。观千幅把她的手摁下来,无奈:“这好歹是夏娃的肋骨……”
“噢!我差点忘了。”李维果赶忙毕恭毕敬把石子放下来。
她们面前,红海已成了黑海,白色的天空上日月被重影覆盖,只留下一圈红边。
“我猜快了。”娄跃用影子点了点黑色波浪,“现在的海面好平静。”
方溶没有加入对话,把小二拉了出来,两个人掏出了扑克牌,面对面玩抽乌龟。
只不过她的眼神出卖了她,手里拿着牌,眼睛却一直瞟海面。
精神空间里缺乏时间的概念,她们不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多久,只看到墨水般的海面潮起潮涌,最激烈时还翻起了龙卷风,海水变成雨水打得到处都是。
等待的过程让人心焦。一想到薛无遗只能一个人面对伊莫金,最多再加上莉莉丝,众人都焦虑得坐不住。
观千幅让李维果不要乱玩,可自己也无意识地盘起了骨石,头发分散出去,试图把它们拼齐。
就在她搜罗起沙滩表面的全部石头、拼出小半根肋骨形状时,她们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快看!”李维果唰一下就站起来,两眼放光,“那是不是她们?”
只见远处的海平面上,升起了一轮红色的“朝阳”。
那是无数只触手,覆盖着鲜血,环抱成球形,缓缓从水面浮起。血色的触手打开,宛如婴儿初生,露出两个人。
薛无遗背着伊莫金,后者的精神状况还不太稳定,趴在薛无遗肩上闭着眼睛,难以维持住精神体的人形。那些触手就属于她,密密匝匝地把薛无遗缠住了。
“我回来了!”薛无遗奋力抽出一根胳膊,对着远方挥舞。
岸上的众人顿时一片欢腾,李维果喊得最大声:“欢迎我的指挥!”
黑海以薛无遗和伊莫金为中心,极速褪色,重新变为鲜红。
观千幅伸长了头发把两个人拉到岸上,天上的日月重新睁开眼时,伊莫金也睁开了眼。
她两只眼睛里是属于人类的圆形瞳孔,而不再是非人的横瞳,视线还有些茫然,待看清众人后渐渐清明,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地站起身。
“害羞啊?”薛无遗拍了拍她的肩膀,侧头惊奇地说,“嗯?原来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和维果异能觉醒前的眼睛同色。”
李维果也凑过去,摸着下巴点头:“你头发的颜色也和我一样。噢,看来两片大陆百年前果然是一家。”
伊莫金有点僵硬,不太习惯这种对话,好半晌才说:“……也许是。”
薛无遗醒来,她的伙伴们竟然表现得这么平常,还迅速和她这个“灾难制造者”搭上了话。
她们甚至都没有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伊莫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逃避般迅速解除了精神空间。
魔幻的血海骤然消失,众人重新回到现实。
薛无遗发现她们已经不在塔里了,不知何时被水送到了帝国西区,正处于一片废墟里。
她们身下有担架,担架上刻着蓝线军的标志,手脚都被绑着。
不远处,血肉凝结成的高塔横贯天地,像一柄被神明插入地面的利剑。那就是薛无遗从高空见过的邪神触须。
从地面看祂,果然更令人生畏。薛无遗不知道该用“几人环抱”去形容祂,因为那个数字已经超过了人眼一眼能计算的范围。
薛无遗也看到了祂的血条,比方舟的血条还要夸张,她脖子仰酸了都看不到头。
觉察到她们醒了,旁边看守的蓝线军立即望过来。薛无遗在伊莫金的回忆里见过这张脸,抢先开口:“夏洛特?这不巧呢吗我跟你说,我和你们老大可熟了,快给我们解开。”
观千幅和李维果:“……”
夏洛特露出看傻子的表情:“你有病?”
然而她话音刚落,脸色就变得古怪——伊莫金在精神海里给她传了个信息。
她皱着眉头,不太情愿地上前给几人解开了手脚。薛无遗得了便宜就卖乖:“你看,我说的吧?”
伊莫金既然知会了夏洛特,那就代表所有蓝线军也都收到了她的命令。对多里司军来说,现在的局势变化恐怕太魔幻了。
“……海上的风浪总是变幻莫测。”夏洛特摇摇头,用她们的俗语给出了评价。除此之外,她倒是没有别的反应。
薛无遗从担架上跳下来活动四肢,一把揽住夏洛特的肩膀:“姐们,咱们现在是战友了,接下来还有仗要打呢!”
她可没忘记海母。
梦魇技能用掉之后,她的临时精神存量少了一大截。趁蓝条还没掉光,薛无遗赶紧张开精神网络,到处摇人。
她现在的精神存量足够覆盖大半个帝国了,观千幅也接收到了她的骚扰,幻视了一幅场景:
薛无遗打游戏,在公屏里大喊:我是总指挥,想跟我一起打海母的扣1!
下面瞬间冒出一排问号和【1111】。
观千幅赶紧晃了晃头,把这荒谬的想象赶出脑海。
薛无遗一边喊人打群架,一边还捏住了吊坠,疯狂喊薛策。
其实刚刚在梦魇里,她还留了一手。如果伊莫金不听她劝,她就要把薛策也摇过来了。
两个人一起话疗,不信教母殿下不被感化。
薛策那边似乎在忙,没有回应她。薛无遗匆忙登上她俩的小空间看了一眼,只见桌案上留着薛策的字条。
上面只有一个笑脸比大拇指的表情,旁边写了一句话:我看到了Happy Ending。
看来,遮蔽薛策异能的“阴影”已经消失了,薛策直接看到了成功的未来!
薛无遗顿时信心大涨,给自己打气。没关系,海母都亮血条了,敢亮血条就都杀给你看!
她掏出了之前渡海时人鱼送的信物,对天吹响。
人鱼说可以帮她们一个忙,现在就是她们还人情、不,鱼情的时候了。
李维果捂住耳朵:“我的指挥!你是怎么做到用这个小玩意儿吹出锯木头声的?”
呜——
呜——
薛无遗吹得起劲,在如泣如诉的呜呜声中,如梦似幻的歌声逐渐从四面八方响起,薛无遗又听到了那支属于夏娃的歌。
我的心脏将化作海底的脉搏;
我的眼睛将化作镜湖的迷宫;
我的血液将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头将化作洁白的神土;
我的子宫里将诞生新世界的战士;
我的人格将变成巫的灵魂。
我已收回属于我的权柄——亚当不过是我的肋骨……
薛无遗微怔,歌的歌词变了。
天空上,破裂的防护罩边缘,出现了海市蜃楼的岛屿虚影。
防护罩就是从西区开始破的,这里的雨也最大,地表有些凹陷处的积水足以没过头顶。
可随着人鱼岛现形,穿过防护罩的雨势渐渐变小了,由线化点,由密转疏。
“滴——滴——”
莉莉丝的污染探测仪突然响了,显示当前空气里的污染浓度正在降低。
怎么回事?
薛无遗觉察到了什么,低下头,看地势低洼处。
原本西区的地面已经快要被海母的触手覆盖了,然而此刻,那些触手正在渐渐消散成灰。
“是夏娃。”
背后冷不丁冒出一个声音,薛无遗“哇”地转过头:“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伊莫金站在她身后,双眼灰蓝。她随意剪过的短发乱糟糟地立在头上,发绺结在一起,水痕不断从她的脸颊滴落。
那并不是泪水。她眼中神色复杂,却没有再哭了。
夏娃终结了这一切,“劝离”了海母。
亚当和邪神被杀死后,她的权柄重新完整。现在,她不仅是一切异种的母亲,还是世上最强大的“异种”。
“夏娃……”薛无遗说,“真没想到。”
伊莫金仰头注视着那座人鱼岛屿,抬起手,雨滴汇聚结成冰镜,倒映出帝国各处的模样——
在薛无遗开启梦魇技能前,海母已经侵占了超过7成的帝国土地。
四个区的防护罩全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海水逆流,雨水倒灌,各处都在遭受水灾。
然而现在,污染退潮了。
是完完全全的退潮,水离开后,地面干净到可称干燥,连一颗水珠都看不见。
只有污染的世界里才能见到如此奇异的景象,诡谲到近乎神力。
“轰隆——”
一声巨响,撼天动地,那邪神化身的高塔也开始崩裂,血肉碎块纷纷如雨下。
薛无遗错愕,在她眼中,海母头上的巨型血条突然开始分裂,散成了密密麻麻无数个小血条。
小血条掉到地上,顶着【Lv.0】、【Lv.1】的微末等级,呈现不明的黄色阵营。
“我不会求死,但总需要做点什么来弥补因我而死的人。”伊莫金说,“……这是我的新愿望。”
这个愿望,她不再向母神祈求了。
伊莫金曾献祭自己与帝国普通民众的精神体召唤了海母,现在,她打算将她们唤回。
薛无遗看到,她的肚脐处逐渐“生”出脐带,连接着她与海母多里司。这条脐带一直存在,只是此刻才由透明逐渐浮出水面,变成鲜红色。
真奇怪,她们都不是人类,脐带却还是人类的红色。
一条脐带自伊莫金腹中伸出,连接着海母,一条脐带自海母腹中伸出,连接着伊莫金。两条脐带在半空中连接成一个完满的圆。
母生女,女又成为母,当她的母亲诞生了她,她的腹中已有后代的卵子。三个她者,就构成了人类生生演化的循环。
薛无遗望着那个圆,无端想起了许问清老师曾经在某一节军事理论课上说起的文学理论。
“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文明的艺术文化向上追溯,都可以追溯到一个‘母亲’的形象。我们称祂为‘原始母亲’,又或者‘原初母亲’。”
许老师斯斯文文地在黑板上用红色粉笔画下一个圆,像一颗卵子,也像她们的星球。
“原始母亲时而慈爱,时而暴虐,喜怒无常,创生执死,一念之间创造众生,也会一念之间倾覆众生。”
她推了推眼镜,微笑道:“我认为,这其实是人类自我情绪的投射。我们也许是所有动物里唯一能意识到自己在‘创造生命’的物种,这就造就了我们的恐惧与自矜。当我们无法掌控自己,就会将一切寄希望于虚幻中的母亲。”
当时台下李维果举手说:“老师,我们的母神和老天是不是原始母亲?”
“对。”许问清含笑点头,“但我们所有人也都知道,祂们是假的。”
圣母诞人,娲皇造人,是人类的神话传说。
但事实上她们没有也不该拥有一个可以执掌生死的母亲。能够自己执掌人生的联盟人,不会创造出真正的邪神。
假如有一天联盟环境恶化,她们的集体意志也会孕育出邪神吧。
薛无遗想,真有趣,她下意识就用了“孕育”这个词。女儿们孕育出了母亲。
伊莫金从自己的脖颈上取下一只挂坠,是她曾经用来召唤海母的海螺。
她捏碎了海螺,然后用海螺的碎片斩断了两条脐带。
圆破了。
无数半透明的精神体从海母的肉|身中分离而出,这一幕就仿佛神明创人的现实演绎。只是这一回,母亲的腹中不再生出背叛自己的性别。
这一回,女儿斩断了脐带。
普通人的精神体很小,浮在半空中像一个个滚圆的肥皂泡,也像一颗颗半透明的卵子。
伊莫金抬起双手,平举双臂,以手臂来表示海面。
哗啦——!
大大小小的精神体们随着雨点一起落到地上,在泥点中打了几个滚,与地上的血肉结合,重新凝结出生物的形状。
人死后可以变成异种,但异种就没有任何可以转化的空间了。
伊莫金撕碎防护罩的那一瞬间,无数帝国人当场死亡并堕落成异种,紧接着,她们中的大部分又被伊莫金献祭了精神体,与肉|身也失去了连接。
即便是“神”也无法逆转那种过程,祂不能逆转瓜熟蒂落、孩童成人,不能将已生出来的生命塞回女宫中。
所以,伊莫金只能将她们变回有自我意识的异种。
“很抱歉,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去联盟。至少现在和往后的十几年还不能。”
伊莫金站在血雨中说,“我的前半生一直想从政,我想,如果我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也许就能拯救我的同胞了。”
异种的生命或短或长,她们因伊莫金而堕落,生前执念不知哪天能消。伊莫金认为自己有义务替她们“接生”,磨合建立新规则。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伊莫金最初的理想湮灭不可见,如今物是人非,却兜兜转转来到了新的出发点。
“我会成为她们的‘国王’,带领她们离开大陆,去往污染区和海洋。”她说。
薛无遗问:“你确定吗?那会很累的。联盟有很丰富的处理异种的经验,或许你也可以试着依靠别人。”
伊莫金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会和你们学习。”
异种不断诞生。伊莫金在血雨中向血肉之塔行走,那塔已经塌陷了大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基座。
薛无遗左右看看,也好奇地跟了上去。她们爬上基座,走到中央,那里躺着个熟悉的人。
简王后。
她身上还穿着长裙,白色已经被血完全染红了。薛无遗在帝国的文艺作品里看过不少类似的“艳尸”场景,她现在却只觉得可怜。
简王后没死,但一看就时日无多,望着伊莫金张了张口,发不出声音。
“你最先该扔掉的,是你的裙子。”伊莫金说。简王后明明已经见过未来,却还是不肯脱下长裙。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妈妈,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么。”
可是既然简王后自己不愿意留下真名,她又有什么必要追着询问?
伊莫金半跪下去,用那柄沾血的海螺刀割开了母亲的喉咙,阖上了后者的眼睛。
她不会为她立碑。
血雨渐渐停了,冰镜里,帝国各处的污染也平复如初。联盟的技术小队掌控了防护网控制台,正在对防护罩进行紧急修补。
嚓!
一面冰镜表面出现裂纹,接着所有的镜子尽数崩裂。这不是伊莫金的原生异能,海母离开,她被赐予的能力也就没有了。
潮水来过又带走一切,陆地归陆地,深海归深海。发生在伊莫金身上的变化都无影无踪,除了……双腿。
她被一位母亲重新孕育,祂还给了她一双完好的腿。
伊莫金站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湿润的泥土包裹着她的脚趾,她感受着大地。
……
远洋中的人鱼岛上,镜湖边。
一道水色的人影在镜湖中央凝聚,夏娃还是那个翘着腿的姿势,手里一本新的联盟闲书翻到了头。
无聊。这次不是母女的故事,却是姐妹的故事。
联盟人整天就在想这些?
她打了个哈欠,双眼中的水流缓缓旋转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
“故事”的结局,不在她的预想之中,倒也算精彩。
联盟人没有杀了伊莫金,就要承担让异种活下去的后果。
所以她让海母回到了深海,人与污染的博弈没有结束,大浪潮随时可能再次降临。
还会有人因灭顶的痛苦而召唤潮水吗?
她倒是很期待。
……
“指挥,人鱼岛又飘走了。”
“鱼骗人啊!说好的前来相助呢?找到妈了就不管我们了?”
“母神保佑,还好没有发生什么需要战斗的情况……”
“欢呼声吵死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方溶方溶!我们也去庆祝!快别睡了!”
“庆祝!”
伊莫金带着一堆刚出生的异种离开了,分别时并无喜色也无惧色,满脸想通了的样子。
这群异种上辈子是帝国人,现在都没了记忆,顶着一堆菜得可怜的血条满地乱爬。
薛无遗觉得这样也不错,她们应该会在成长的过程里渐渐恢复“前世记忆”,这一生的早年会比从前愉快很多。
“信不信。”薛无遗晃了晃手指,“伊莫金不出一周就会来找联盟求救,当带孩子是容易的事呢?”
“你说得对。”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我已经看到了。”
“50!”薛无遗奔向来人,李维果却惊呼:“我的指挥!你又开始流血了!”
薛无遗摸了摸自己的脸,双眼和鼻孔都在流血。她不满地大叫:“为什么我的结算画面总是这么狼狈?……不好!我要晕了……”
大战透支的恶果在此时显现,异能面板上,所有临时能量全部清空了。
薛无遗脑袋一阵眩晕,喝醉了酒一样歪歪斜斜走了几步,眼睛已经闭上了。太可恶了,这次又是晕着出污染域的!
只不过在倒下去之前,她没有任何紧张。因为会有人接住她的——
薛无遗撞进了薛策的怀抱里,在一众队友们的大呼小叫中,又好笑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完结了!天啊,太不容易了,我写完了人生里第一本百万长篇!
嘿嘿嘿好开心,好爱大家,等我年后回来更新番外,具体时间文案和wb通知,这几天大家可以尽情提想看的番外!
二编:后记来了!作话不算字数,不用担心[紫心]
·关于角色与角色的命运
这是一个围绕薛无遗展开的故事,但我总觉得关于她还说不够。在后记里继续说一说,关于她和薛策。
我直接从我的人物小传里截取一部分,分享给你们看。
……在故事的最初,她身上会隐约带有前世的气息。她忽视自己的身体,习惯性用数据衡量自身的价值。极度的物化,极度的冷淡,极度的看透才造就了她的能力本质。只有一个无情的人才能算无遗策。
她有烟瘾,有劣习,有自毁倾向。她认为肺坏了换掉就好,子宫可以出卖,生命可以被标价。
她不是自然人,而是耗材。她如此,她的同伴们亦如此。在她前世的价值观里,这条命与其被它们用掉,不如被自己当成烟花点燃。……
薛无遗分为三层,最外面一层是嬉皮笑脸的乐天派,是火;第二层是冰,她长期习惯了冷漠,很难被打动;第三层是坚冰下的火焰——她本质上是个理想主义者,一个“善良守序阵营”的角色。
如果她真的够冷漠,那么她前世就不会和薛策建立起情感链接。
她应有一场成长,戒掉坏习惯,从此之后会好好爱惜自己的命、别人的命。
这很需要勇气,因为付出情感也意味着将会受到伤害。
……
薛策则有“两层”,最外层是亲和的火,内里却偏冷。她比薛无遗更令人琢磨不透,不适合作为一篇需要燃烧的故事的主角。……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动机更“弱”。如果不是薛无遗最初向她伸出过手,教给了她情感,薛策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情之人。这样的人相对更“适应社会”,但也缺乏活下去的动力,极可能成为蓝线军里放弃自我的普通一员。
……
从以上小卡可以看出,策无遗算两个人,是最初诞生的角色,绑定出生,就像她们在故事里的命运一样。
写这篇文,我的前后心境发生了很大变化。
其实一开始,薛策是一个“冰箱里的女人”。这个专有名词被用来形容超级英“雄”电影里,在开场前就死掉、用来推动男主成长的工具人女友或者妈妈。
她的角色定位和上述描述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从设定上看,她本人的求生执念也不强。
产生了执念的人是我,是作者本人。我改写了她的命运。
“冰箱里的女人”其实是一种很容易批量生产的角色,因为我们看过太多类似的故事。几百年文学的惯性在推动我的笔和键盘,我在无意识的时候就决定了她的死亡。
甚至在刚开文的时候,我对薛策的命运仍然摇摆不定,可随着剧情发展我的执念越来越深。
我不愿意再遵循惯性了,我要踩下刹车。
51在文章里对她的怀念不能是为了悼念,那太过残忍。她的怀念是为了重逢。
《血条》前期,我写了很多关于死亡的故事,因为老实说我自己的精神状态不算很好。但后期我渐渐不忍心了。
我开始想,她们的死,对于现实里的我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真的有必要吗?
我们的文学作品里已经有太多死去的女人,而活着的女人里,还有许多不像个活人,掀开皮囊一看底下是老登令人生厌的笑脸。
是的,诚然女角色的死亡高光远远比不上男角色的死亡高光,可是比起塑造高光,我们更缺少的是活着的、强有力的女角色。
我不想让你们在阅读《血条》时一直感到悲哀和无力,现实里让我们悲哀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们需要记住那些悲剧,但是也得有个出路,能够拿回力量面对生活。
《血条》的结局与我开文前预想的结局也大不相同。
最初版的设计里,51会和反派一起沉入污染之海,成为牺牲自我剿灭反派的大英雌,然后世界得到拯救。几年过去,51终于被不懈打捞的、同伴们从海里捞起唤醒,张口讲一段相声……嗯,有一点喜剧色彩,但更多的还是悲情感。
还是那句话,我不愿意再写牺牲自我的女人了。薛无遗要活下去,她们都会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很好。
有很多想写的配角故事,会放在番外里。我打算写一个小系列叫《她们的少年时代》。
·关于世界观
很多读者都喜欢联盟,我也喜欢联盟。
不过,全女社会当然不止这一种可能的形态,她们也可能存在阶级与厮杀,无序与邪恶。我只是在描绘我的期盼。
什么样的社会才是对我而言的理想社会?我喜欢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在我的故事里去触摸它。
我不能预测一个平等正义的社会是什么样的,但我觉得它至少一定和联盟很像。
相对应的,我认为一个充满了“男性气质”的高科技社会一定是令人绝望的——赛博朋克这个概念简直是其集大成者,本文中帝国的社会形态,我就参考了大量前人的“优秀”构思。不得不说取材的过程令人工伤,即使是所谓的(男)大师之作也会令我怒火中烧,在这里不做点名,因为它们都太有名了。
把犹如磁铁两极的未来世界放在同一个世界观里进行对比,就是我在这篇文里做的事。
把所有前提都堆到极致,我认为女性主导的世界会走向忽略和淘汰男性,因为女人的存在并不需要男人参与。
而反之……根本不需要我来做假设,无数男作家早就给出了答案。男性主导的极端世界会整天研究怎么让女人乖乖把他们生下来,然后给他们做仆人,以及满足他们惊人的性需求。
没有一个人能说我描述的帝国太极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真能干出来这事,而且干过。
世界观搭完的下一步是寻找故事脉络。
网文酷爱构建残酷的世界观,再用轻松的快刀去切割它。
比如我写的这个污染世界,它有众多经典网文元素,“拯救世界”也是一个经典的命题。
我在阅读小说的时候可以接受任何性格的主角,但是当我用自己的三观来书写故事,我总是忍不住想问——
“这样的”人类世界,真的有拯救的必要吗?
充斥污染的、勾心斗角的、稀烂的、被人性丑恶面构造的世界,为什么总是需要主角去拯救?
当这个问题有机会被问出来,不论主角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我都会感到空虚。
只有能让主角反问“那不然呢?”的世界,才算是我观念里的爽文世界。
我不想写人类是个大泥潭,部分人的人性在里面闪闪发光,剩下的畜生们继续耀武扬威,等大结局了也一样。
面对这种故事我常常感觉到我被绑架了,因为有好人所以我们必须要容忍畜生,这是什么新的自我麻痹话术吗?
我比较想召唤伊莫金,大家一起团灭比较好。
可能会出乎很多读者的预料,作者创造联盟,并不是因为作者本人相信人性真善美。
我只是认为,这个世界的社会必须足够美好,我才能说服自己让主角去拯救它。
它要给予她足够多爱,才能让她甘愿爱它。
否则我不如去写一个以伊莫金为主角的故事,又或是“守小家”的故事——主角不想拯救人类,只想拯救自己的朋友们,也许顺带达成了救世的目的。
但她的结局一定是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因为这样的事有过一次就足够疲惫了。
两片大陆,一片污染之海,对立的主线。舞台已经搭起来了,我要写的是一个关于毁灭和创造的故事。
在开文之前,做结局设计的时候,我搜索了创造亚当的壁画。
上面说,有些解读中认为,上帝背后的红色器官是大脑。也有一些解读认为,它象征子宫。
那一瞬间我想发笑,男性书写男性的神话,男性的上帝创造男性的人类始祖,男性认知中的一切。而她在哪里?
她是上帝怀中的夏娃,她是肋骨,她是处女的玛利亚,她是子宫。
他们剥离了一切,让男人创生男人,但居然也还心虚地知道人类诞生于羊水与女宫中吗?
她本可以是造人的娲皇,她是地母,她是人类的原始母亲,她是最初的莉莉丝。
她当然也不需要伏羲。
创生和执死,能够创造亚当的不是上帝,能够毁灭旧世界创造新世界的只有女人。
·最后的琐碎思考
最近两年的我变了很多。
我发现以前能看的作品看不下去了,以前能爱的角色爱不了了,以前看不见的东西现在满目地出现在我眼前。
写完《蛋壳》后我觉得,我生活的世界像一个巨大的恐怖怪谈。原来房间里的大象一直在,只是我没有看到。
《蛋壳》期间我还能写男人,但现在我一点都不想写男性角色了。即使是这种世界里的反派,我也必须要写成女人,有血有肉的女性反派。
刚写《血条》文案的时候,我还打算继续写女男平等的联盟,但做设定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大手一挥只留了个桃花源,而且在剧情中期把它推翻了。
去年年中的时候我在微博上说:
“我偶尔会回看以前写的小说,过去的有些地方甚至让现在的我吃惊。
“我19年写过一个叫徐真真的恶毒女配,从名字到情节都非常套路、非常刻板印象,出场几千字就死了。
“我很清楚地记得我当时就是为了剧情推动随手写的,一个大纲上都没有的、临时创造出来的工具人。”
“不管从客观还是主观意义上来说,我那段剧情都写得非常差。
“你可以在无数小说里看到无数这样的塑造,嗲嗲的、无脑的、刁蛮的恶毒女配,她们有着敷衍的名字,无由来地散发着恶意,坏着主角的事,食着“自己”的恶果。以至于连死亡都顺理成章,也索然无味,成为环境描写的一个添头。”
“……我很少会觉得对不起我写过的某个角色,但是那天之后我觉得我至少对不起她。以前写下她的我毫不在意她,但现在的我没法不在意她。
“我像是和某种群体潜意识一起完成了一场谋杀,但事实上的死者也不是“她”。她如果重生,也不会叫徐真真,也不会有着那样的性格。
“以后我应该会在合适的剧情里重新安排一个有着她符号的角色吧,那不是她,但可以算作是她的某种投射,或是姐妹。”
那样的角色我不会再创作了。我不要再参与那样的谋杀了。
这种角色换成男角色也毫无意义,多写一个男角色,我就少写一个女人。
摆脱厌女思维创作的过程非常艰难,前人创造的剧情已经成为了思维定势,裹挟了一个又一个作者的键盘。照着那个写,你可以看到坦途和鲜花,成功近在眼前。
可我为了什么而写作?是为了重复被别人嚼烂的渣滓吗?当然不是。是小路我也要走,只有这条路上没有怪物。
创作者圈内有一种怪谈。首先大部分人都承认我们的作品里缺少女角色,其次事实是男作者在写大男主,女作者也在写大男主,双男主,抢眼的男主加女主。
大家都在呼吁创造女角色,可是写的时候还是很诚实。也许确实是不赚钱。
好吧。不要干涉创作自由。那到底要谁来写?总不能是男作者,这实在是有点异想天开了。
以前我笑嘻嘻说你不写,那我也不写。
后来觉得,呃,没人写的话,那我来写吧。
几年前的我一定猜不到现在的我是什么样子。
我18年高中毕业,狂热地想把自己的体重降到100以下。19年大学里持续地想谈恋爱。20年想过要去整容,甚至实地看过几个医院。22年毕业,和朋友说我这4年来手指上的美甲都没有断过。
我做过那些大大小小的蠢事,折腾自己的脸、穿挤脚的鞋、冬天冻得发抖却还要露“细腿”、擦亮眼找“好男人”……
我曾经爱看男主文,爱看只有女主是女人的大女主,爱看女扮男装,说自己是杂食,自己的作者栏里却没有一篇女主视角的文。
22年不知道为什么,即将毕业心思烦乱的我带着零星的预收开了第一篇大女主文,有了女儿诗千改。现在想来或许早有预兆,当我想要认真创造一个“大主角”世界,我本能认为她应该是女孩。她只能是我的女儿。
写的时候发现,那居然是我最赚钱的一篇文……正反馈激励我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人会被自己的选择塑造。
写《蛋壳》的前几个月,我卸掉了假指甲,剪了短发。
如今再看简直是不可思议。我4年里用那样的一双手打过百万字。我竟然心甘情愿为了“美丽”,忍受了4年的不方便。
写完《蛋壳》,我有意或无意地在《血条》里加入了性别战争元素。
我自己内心要打这一仗。
写到这里又想起伊莫金。
伊莫金的派别,在现实生活里没有真正的对应。她只是无数个时刻,深夜因为政治性抑郁无法入眠的时刻、发出评论被屏蔽的时刻、得不到理解的时刻、看不到改变的时刻、喊着“地球爆炸吧”的时刻……在现实里我们也并没有一个真正的按钮,按下去投身焚炉就可以摧毁一切。
网上有人说,不要输给那些瞬间。我想说,那些瞬间我早就不在乎了,但“伊莫金”们的那些瞬间,仍然在让我痛苦。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不要认输。
《血条》的最初,我不好意思说我在写爱女作品,现在想开了很多。
输出就输出吧,这世上没有作者写书不是在输出自己的三观,也就是所谓私货。
也许网文世界里不存在纯粹的故事,当你为角色安排命运,你作为造物主的倾向与喜好就无可掩藏了。
作为创作者,我目前比较困扰的还有,我很久没有看得下去现当代严肃文学了……现在的文笔堪比一只成年异种,常常丢脸。
老实说这条困扰也没有什么很好的解决办法,我不是看不进去文字,是看不进去非女本位文字。只能怀着师夷长技以制夷之心阅读。
写《血条》的这一年里在评论区收获无数令人暖心瞬间,但在外面挨了有史以来最多的骂。亲友说薇我无酒你是真的火了,后面忘了。
不过《血条》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绩,让我看到有这么多人喜欢它。
下一篇文我要写全女世界,轻松点的世界观,字数不会太长,《血条》写得我燃尽了。
最近突然很想写武侠,读者姥姥们点点专栏里那个《客栈》预收,助力这个59武侠梦。全女的两个预收都有可能是下本。
如果有缘的话,我们下一本再见!^^【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