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破壳而出 ◎(14)降临。◎
禁闭室外。
黄独脸色微沉,虽不知道夏娃的身份,但她们也基本可以猜出她话里的两条路分别指代什么。
往小了说,一条是联盟的路,一条是帝国海母教徒的路。
薛无遗上一次和薛策在精神空间通讯时,双方交换了情报。蓝线军的教母想召唤大洪水,用污染来洗刷污染,以毁灭对抗毁灭。
联盟则认为应当徐徐图之,先修改防护罩参数剿灭所有亚型人,再来收拾帝国内的烂摊子。
往大了说,两条路一条是“拥抱污染派”,一条是“坚守人类派”。
联盟的主流观念都是坚守人类底线,即使说“共存”,是在保护全体普通人类的情况下共存,而不是敞开防守线任凭洪水闯入。
谢岑对众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夺走那枚“苹果”。
“我选择……”
房间内的扎西拉盯着黑色的苹果,缓缓开口了。
“我选择——”
“殿下!”
在联盟众人还未闯入前的千钧一发之际,佐藤洋子突然高声打断了扎西拉要说的话。她直接从安全屋跳了出来,联盟众人都没反应的过来。
“不要相信她!”
扎西达脸上闪过一瞬愣神,当她看见佐藤洋子时,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屋内的“时空”被打破了。回忆的洪流穿过她的脑海,她在这几秒间想起了一切。
黄独挑了挑眉,事已至此,她干脆也迈步走出,站到了佐藤洋子身旁,直面夏娃。
原本过去真实的历史上,方舟开始殖民时,扎西拉早就逃出卡洛伊了,佐藤洋子也早就忠心在她身边辅佐。
夏娃说要看两条路谁能争先,事实上心里是有偏向的。她更倾向于选择“污染”的路。
否则,她就不会利用扎西拉当前的困境,诱惑她作出选择。
“海对岸的客人。”夏娃竟然一眼就识别了她们的身份,笑了两声,摊开手,“看来,扎西拉不会选择我的苹果了。”
扎西拉沉默片刻,从地上站起来,摇摇头:“……不。就算没有看到她们,我也不会选择吞下苹果。”
她看着佐藤洋子,后者向她走来与她并肩而立。扎西拉说,“我猜,‘历史上’的我,也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吧?否则,就不会有这处‘污染域’了。”
污染源因为她的遗憾而产生,她的情绪一直盘踞在沙漠上,压制着卡洛伊的污染源。
污染源“本人”觉醒了,黄独不由再次说了声“有趣”。
混乱的时间线在这个房间汇聚,扎西拉直接成为了“完全体”,超脱出了故事之外。
谢岑则没有关注扎西拉,视线紧盯着夏娃。
夏娃遗憾地耸耸肩:“道不同不相为谋。为什么不选我?因为你怕死吗?”
“原因很简单,我不想献祭普通女人来成全我的愿望……我始终认为我们都是一样的。”
扎西拉语气平稳,“我梦想里的世界不该如此。”
夏娃说:“优柔寡断。如果历史上的你、你们愿意选择海母,那么这片大陆就不会变成今天的模样,更多的人被‘它们’献祭。”
扎西拉呼吸微停,夏娃将大陆的未来算在她头上,让她感受到了重压。佐藤洋子替代她缓缓开口:“没有这么算的。如果某种未来只压在一个人身上,那就不是正确的未来。”
夏娃“啧”了一声,说:“没意思。”
她想再说点什么,却忽然转过头,没有五官的脸“直视”着黄独,“——你想对我用异能。”
谢岑心里微微一咯噔,污染学里有个小知识——你不能因为一个异种长得像“人”,就先入为主认为她接收信息的方式和人一样。她也许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可以用来“看见”闯入者的一举一动。
考虑到这点,黄独根本就没有在面上显露,可却还是立刻被发现了。难道夏娃会读心?
黄独眉梢动了动,表情未变,既然被发现,辩解也没有用处,她于是直接以手按住了剑柄。
“让我看看,你的异能是‘消’……很不错,是个好异能。”
夏娃赞许地点点头,“但用在我身上,只会让你自己消失。”
谢岑闻言更是心惊,夏娃直接读出了黄独的异能!而且,她直接断言副作用会吞噬黄独自己。
黄独拧眉,她刚刚确实想发动异能,但在须臾之间迟疑了。在她的“视野”里,夏娃是个人形的轮廓,看着并没有什么威胁。
可当她心念动的那一刹,她感觉到“夏娃”这个词语,还连接着某种更大的东西。
如果她想要让那东西消失,所付出的代价……
即便自己也被抹消,也仍旧不够。
夏娃究竟是什么?她的人形像用水捏出来的,难道真身是海洋吗?
这地球上的所有海洋、所有的水,都是她的化身?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黄独此生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数年战场的经历依旧让她保持了冷静。
至少眼前的人形和那颗苹果,她可以抹消。
红白双鱼如利箭般窜出,刺入夏娃的身体。这一幕诡谲而奇妙,鱼投入水中,根本像是回到了本该待的地方。
苹果立时被抹去,夏娃的身形从双脚开始向上消失。她状态却依旧安然,皮肤表面连丝涟漪都没有。
在上半身也被抹除之前,她打了个响指,溅起一朵小水花。
“既然扎西拉不愿意让我瞧热闹,那我只能尽早将你们都送进‘决赛圈’分出胜负了。”
她甚至还在笑,“放心,在那之前,我都不会再出现了。我虽然性子急,但既然已睡了这么久,也不会在乎浪费一点时间。”
水色的身形彻底被擦去,原地连一滴水都没有留下。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口?”谢岑立即询问。
“……没有。”黄独摇了摇头,语气迟疑,“倒是……”
她撸起袖子伸出胳膊,皮肤表面的毛孔正在向外渗水,一颗一颗水珠滴落下来,尤为渗人。
滴水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就停止了,黄独感到口渴,像经历了一场激烈的运动,流了过多的汗而没有水摄入。
她抹消了水,代价也是水。
……那么她如果抹掉更多,整个人会被抽干吗?
*
方舟实验基地。
在薛无遗的想象中,唤醒夏娃,就会有一个人工智能出现在她们面前。可能像莉莉丝一样有礼貌,先用设备和她们打招呼;也可能横冲直撞,与她们发生冲突。
她也的确文件被解开的时候感受到了非人生物的气息,无法形容的沉重威压从四面八方涌现,空气里突然出现了不可忽略的水腥气。
然而她还是想错了,夏娃根本没有现身,出现的只有——
水。
眨眼之间,实验室的各个缝隙都开始朝外冒水,很快就淹没了她们的脚踝。实验室外响起了隆隆如地震的声音,撼天动地。
水的暴涨速度根本让她们来不及反应,才几个呼吸,她们的人就已经被裹在了水浪中。观千幅反应快,头发再度充当了安全绳的作用。
“唔?……咕噜噜!”薛无遗骂了句脏话,也被水流消音。这动静是夏娃弄出来的吗?也太没礼貌了!
薛无遗在影子里狂翻,寻找氧气瓶。莉莉丝紧急启动,用机械臂把输氧装置塞到了她们嘴里,又把护目镜按到她们脸上,薛无遗好悬才喘上来一口气。
这输氧装置是她库存里最落后的款式,还需要用嘴紧咬着。
人被卷在水流里的体验,和被龙卷风狂扇巴掌也没太大区别。薛无遗头晕眼花,实验室的所有门都被水流撞开,甚至很快墙都被冲垮了。
薛无遗在精神链接里大叫,整个精神频道都回荡着她一个人的声音:“我觉得我们像抽水马桶里的……”
观千幅忍无可忍:“闭嘴!”
李维果:“噢!这对话怎么如此耳熟?”
死者之国污染域的情况再度上演,而且这回比上回还要狂暴千百倍。
薛无遗几乎觉得自己的四肢都要被撕裂了,肺里的空气都在被水往外挤压。
瞬间嘴巴里的水苦涩咸腥,应该是海水。可方舟上哪来的海水?!
哗啦——
她们被海浪高高抛起,实验基地原本建在地下,可水流冲出,直直把她们往天上冲。她们的高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依次超过方舟上的楼宇。
最后,她们来到了最高处——透过满是气泡的半透明水柱,薛无遗甚至看到了方舟那已经空瘪掉的血条,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她们的视角在天上,俯瞰着方舟之城和下方的梅伽洲城市。
天上在下雨,地上在爆发洪水。
洪水从方舟生发,已经淹没了方舟,接着向下冲去。悬浮的方舟之城周围形成了巨型瀑布,天梯已不在。
真是夭寿了,沙漠地区还能发洪水!
薛无遗扶着额头,晕头转向地想,那她们现在又是在哪儿?被冲到云里去了??
裹挟着她们的水流还在移动,薛无遗当真看到了云层。水柱从云海里穿过,高空的冰晶撞进水里,从她们的脸颊和周身擦过。
“哦!母神啊……”李维果喃喃自语,“我是疯了,还是在做梦?”
娄跃用影子紧紧缠住众人,观千幅也贡献了头发。小队几人缩成一个大球。
如果地上有人看见这一幕,肯定会以为自己疯了,什么东西在天上飘?
方溶面露菜色,不快道:“周围的空间都在被扭曲,乱得吓人……”
薛无遗:“我好想吐……呕——”
观千幅:“不许吐!!”
她少见地连用了两个感叹号,用力地敲在精神频道里。
要是在这里吐了,她们就得被呕吐物糊脸了!
薛无遗捂住嘴巴,这会儿异能终于显示出两行字。
【你们被某种神秘力量裹挟,走了水的通道。这颗星球的表面到处都有水,高空中、地面上……“她”的路无处不在。】
【银河也是河,谁说银河不能做河道?】
薛无遗:“……?”
银河也是河?这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一点?
污染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她现在就漂泊在这不可思议的河道里,透过透明的河床和护目镜上凝结的薄薄冰壳,能够俯视大地。
“她”,是夏娃吗?
夏娃想让她们做什么?
自帝国建成后,恐怕还没有人能在高空俯瞰梅伽洲大陆,亚型人们在神土里穷尽想象力建造天空之城,却仍同千年前生产力匮乏的古人一样,对天空的了解如此贫瘠。
联盟没有防护罩,但所能做到的也不过是用飞行器在低空飞行。她们此刻却短暂拥有了神明的视角。
她们飞越了沙漠,帝国出现在了她们的视野里。
从天上往下看,帝国与周围污染区的界限清晰而分明。梅伽洲大陆几乎被植物占据了,一眼望去竟有生机勃勃的错觉。
——也确实生机勃勃,只不过是属于污染物的生机。
薛无遗几乎有一瞬间动摇了,她忽然彻底明白了联盟极端派的想法。
望着这样的图景,你很难相信人类能在污染中独善自身。人类所坚守的城市,在自然面前究竟算什么?
据说在旧时代,全球的植物都以绿色为主,在联盟的安全区里,植物也都是那种无害的颜色。
可以整片大陆的尺度来看,植物丛林总体呈现暗蓝紫色。它们所蒸腾出的水汽折射粉色的阳光,又经过不知名的扭曲,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人类看到那蓝雾,只会感到不祥、不安。
而在水雾与植物的包围中,帝国像镶嵌在绒毯里的玻璃明珠,四个防护罩以不太规则叶形排布,挤在一起。
这防护网似乎有某种特殊结构,帝国人在防护罩里看不到真正的天空,但当身处天空,却能清晰看到帝国内部的高楼大厦。薛无遗不禁觉得可笑。
如果不知道帝国有多少罪恶,那这国家真是个能源过剩的丰饶不夜城,总是闪烁着璀璨的灯火。
哗啦——
承载着她们的水流开始下降,离帝国越来越近。
视野里出现了一座高塔,位于沦陷区。薛无遗看不出它原先的颜色,因为它表面覆满了爬藤植物,但从形状来看,应该是帝国防护罩的控制塔——她们原先的目的地。
从周围的环境来看,它原先应该处于帝国内部。但帝国的防护罩也在逐年缓慢缩水,一百年里退了不知道多少步,所以它也摇摇欲坠暴露在边界了。
薛无遗纳闷:“夏娃人还怪好的,直接给我们送过来了?”
水流却没有停歇,飞过了控制塔台。薛无遗扭动脖子,发觉水流飞的方向很有目的性,竟是另一座控制塔,也就是薛策等人的目的地。
两座控制塔在帝国两端,遥遥相对。
她们从帝国上方穿过,帝国上方也正在下雨,乌云里雷声隆隆,她们被水流送着从乌云下方飞过,薛无遗心惊胆战,生怕自己被大自然母亲电死。
她缩回脖子,忽然发现帝国有一块区域是灰黑色的,看不清内里的结构,仿佛防护罩里被黑雾充满了。
薛无遗反应了一会儿,突然整个人愣住。
她知道那是什么了——是正在弥漫的污染!
仔细看去,还能看到……黑雾上方防护罩的某处,有个缺口。
那缺口很小,宛如雏鸟破壳时啄出的第一个破口。
——啊……有什么要诞生了。
这句话无端从薛无遗脑海里闪过,像被概念植入了一样。回过神来,她猛然心神巨震,双眼瞬间开始淌血。
薛无遗只来得及挤出一句“不要看”,紧接着,她的精神链接就无法维系,直接崩断了。
周遭陷入空空的忙音。不可思议的一幕在她眼前发生。
从那缺口的地方,防护罩被缓缓顶起了一个凸起,具有韧性的材料没有立即破裂,但也肉眼可见地难以再维系。这绝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甚至机械都难,薛无遗无法想象下方是一股什么样的巨力。
她眼前满是血雾,又被水流飞速冲走,耳边满是耳鸣声,却着了魔般无法离开视线。
半透明的防护罩犹如某种生物的蛋壳,而它内部孕育的诡谲生物正在破壳。
时间被按了暂停键,无数的细节向薛无遗奔流而来,被她的眼睛接收,灌向她的大脑。
她看见防护网碎裂的纹路,看见被崩开的碎渣,看见从破口里探出的触角。那触手仿佛极为纤细,但只是与庞大的防护网对比而言。如果她站到它旁边,一定会觉得它如通天的神柱。
她看见天上的雨水落到防护罩表面,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向着破口汇聚而去。她看见防护网内部也有血水在涌出,如同生物破壳的蛋液。她看到血雾里藏着无数血条,有敌方也有友方。她看到无数人化为异种,甚至在蛋液里融化,成为养料。
她看见,几根触手如花朵般绽开钻出破口,将防护罩撕裂。
她看见,邪神……海母,破壳而出。
她见证了帝国成为污染域的一瞬间。
那触手群簌簌颤动着,中央有一只还未睁开的眼睛,蓝色的肉皮下眼珠在不停地转动。
然后那肉膜打开了,一只纯金色的眼球看向她,中央是笔直的蓝线虹膜。从视觉效果来看,它——祂,像是防护罩长出的一颗眼珠。
她与海母对上了视线。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也不是人类应该直视的眼睛,如此慈悲,如此非人,如此冰冷。
薛无遗喉咙不可抑制地发抖发紧,想喊叫,想嘶吼,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明明不久前她还那么聒噪。
队友意识到了什么,观千幅用头发蒙住了她的眼睛,李维果等人死死拽着她。薛无遗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正发了疯一样向外挣脱,想投向那颗金黄的眼珠。
这时候,水流终于越过了这一幕。她们被抛到另一座控制塔附近,然后向下坠落。
薛无遗闭着眼睛,视网膜上却还烙印着金色的残像。
不止是双眼流血,在她的错觉中,她已经在一瞬间全身的毛孔渗血、爆体而亡了。即便是想象中的死亡,也足够人大脑颤栗。
她脑袋一片混乱,只是傻了般随着水流下坠,被牵扯也没有反应。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梦。
“……51?”
薛无遗头脑清醒了些,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睛,薛策的脸映入眼帘。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水流直接把她们送到了荆棘之火目标的控制台……所以,她直接和薛策汇合了。
第212章 世界 ◎她们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游戏。◎
薛策的背后,队友们也探出头来,担忧关切地望着薛无遗。
“怎么样?眼睛痛不痛?”
“我们刚刚给你治疗了,把破裂的血管接了起来。”
薛无遗艰难撑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临时的担架床上,被放置在邢老师的安全屋里。
“好多了。”她闭了闭眼睛,“不痛……哎哟!”
眼睛又在她尝 试发动异能的时候刺痛起来,观千幅赶紧用头发遮住她的右眼。薛无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龇牙咧嘴,倒是没有流血,可右眼异常酸胀。
视线里的异能面板也斑驳不堪,异能有气无力地显示一行字:
【你的天才外挂暂时被封印了……】
【直视污染源就要有这种觉悟啊!】
【完全恢复倒计时:?】
薛无遗:“……”
也不是我想看的啊!
而且倒计时问号是什么意思?
她悲愤,下床一边活动四肢,一边问:“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情况简直是十万火急。”张向阳唉声叹气,“那个……呃,污染源,她召唤的水已经把帝国包围了,整个帝国现在处于封锁状态。暗火部门传回的情报说,西区的防护罩完全破裂了,其余三大区域的防护罩也有裂隙,都在不断扩大。”
莉莉丝投放出一张动态图,由暗火部门推测绘制,内容是帝国整体的污染状态。
可以看到,西区作为蓝线军的大本营,全部变成了黑蓝,其余三大区也在不同程度被污染之水侵蚀,黑蓝斑点犹如水锈。
地图右上角还标注了速率,薛无遗简单心算一下,按这速度不超过三天,帝国就会变得和外面的沦陷区一模一样。
到时候帝国的四亿人口还能剩下多少?她们的同胞还能有一亿么?帝国普通人和联盟普通人在污染面前的抵抗力,恐怕没有多少区别。
最关键的是,上亿人堕落成为异种,真的只影响梅伽洲大陆吗?
……她们的离洲,也将面临更严重的污染侵蚀。
薛无遗一阵焦虑,她恨不能现在就去拳打脚踢解除污染。
“不行。”观千幅看穿了她的想法,将她按住,“你至少得先休息一天。”
薛无遗只是看了一眼海母破壳就被冲击成这样,如果用这副身体状态再去作战,岂不是直接挂了?
“……好吧。”薛无遗呼出一口气,强行命令自己抑制住焦虑。
许问清宽慰她道:“小薛指挥,你不用总想一个人扛住所有事。联盟的人也都在行动,刚刚我们已经联系上了鹿指挥,她们正在朝污染域进发。这么多军人,只把希望压在一个小辈身上算什么?我们联盟不兴个人英雌主义。”
薛无遗总算冷静了不少,这时,薛策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们对彼此的肢体语言都很熟悉,这是要和她谈谈的意思。
她于是跟着薛策走出安全屋,外面正在下着瓢泼大雨。控制塔附近是荒凉的无人区,雨打在建筑生锈的铁皮上,像某种奇异的乐曲。
她们走开了大约二三十米,不远处联盟和荆棘之火的营地被雨幕模糊。薛策在一处废旧的廊下停下,递给她一杯甜营养液,温度刚好。
薛无遗怔了怔,莫名真正安定下来。此时此刻仿佛回到了她曾经和薛策相依为命的时光,她们在帝国的无人区里穿梭,站在废墟里沉默地听雨。
连营养液的气味都很相似,廉价的工业口感,但曾经的她们都喜欢这种能够补充能量的甜。
过了好一会儿,薛无遗把营养液喝了大半,胃里发热,薛策终于开口。
“你应该一直也好奇我的异能名吧。”
薛策说,“我现在把它告诉你,它叫——”
薛策的话音还未落,薛无遗的异能面板上就同时显示出了字迹。不知道为什么,看薛策的异能,她的异能面板就突然不模糊了。
“世界模拟器。”
【异能名:世界模拟器】
【世界是你们的游戏。既然是游戏,怎么能没有回档重来功能?】
【薛策可以消耗精神力随时随地发动异能,异能开启后,就可以脑内模拟接下来的经历。唯一与“大数据模拟”不同的是,她所游玩过的未来,都是真正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薛无遗一时失语,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薛策的预知能力,是以“回档”的形式呈现的。薛无遗张了张口,很多话涌上心头,可当看向薛策异色的眼睛,她只问出一句:“那……你经历过多少未来?”
这是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心头涌现的除了“50果然厉害”的惊喜,还有酸涩。
薛策在时间长河里反复穿行过多久?她要尝试多少次,才能抓住她想要的那条线?
薛策曾经说,把她一无所知送到联盟大陆就是最好的安排。
那是不是意味着,薛策切切实实地失败过很多次?
……她看着她死去,会是什么感受?
薛无遗喉头微哽,鼻子发酸。她知道那是种什么感受,因为她就亲眼目睹过薛策的“死亡”。
而这样的无力回天,薛策经历过不止一次。
薛策轻轻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没有你想的那么夸张,我异能所模拟出的经历,就像游戏一样,我操控‘我’的角色行动,并不是完全真实的体验。”
薛无遗抿了抿嘴唇,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就算是这样,薛策难道每一次都能分清真实与模拟吗?
更何况,那些都是真正可能发展的未来。
异能面板接着显示出了剩下的注释。
【精神等级:S+级浩如烟海,无需测量。也就比你略差一丢丢啦。】
【异能级别:你这么厉害,你的姐妹当然也一样厉害。不过同是S+,50还是略逊于你啦。】
【异能倾向:当然是最厉害的精神倾向,但比你少一个元素倾向。】
薛无遗:“……”
即使是在面对50时也要分个高下吗?
如此伤感的氛围,她也没忍住被自己的臭屁逗笑了,心头的郁愤消散了些许。
【世界MOD】注释完【世界模拟器】,就重新恢复斑驳,继续休养去了。
不过这回【恢复倒计时】的问号变成了具体的时间:【预计12小时复原。】
薛无遗想,她们两个的异能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游戏”,真正的“世界”。
这种情况在联盟也不罕见,母女或双生的姐妹,很容易产生相似而不同的异能,可以打出漂亮的组合战。甚至有些家族里,比如观家,出名的异能都和“线”有关系。
薛无遗的异能本该在上辈子就觉醒,只是被帝国的防护罩抑制了。
薛策则更早就觉醒了异能,但早期还很微弱,后来又把眼睛丢弃了,直到换上叶障的眼睛之后才回归完全体。
异能与灵魂绑定,她们出生时共享同源的血脉,往后肉|身变迁,也始终是姐妹。
薛无遗似乎知道为什么她们会有这样的异能。
【世界MOD】觉醒时的自我介绍说,“世界就像我的游戏,诡异区就是我的游乐场。而MOD,负责让我的游戏体验更好。”
【世界模拟器】也说,“世界是你们的游戏。”
然而,两个一无所有的少年,怎么会将世界视为可以随意把玩的游戏?
无论怎么想,都不应该如此“轻松写意”——
事实上,她们本来就没有那么轻松惬意。她们只是在用狂妄的自信,去对抗庞大而未知的世界,压倒油然而生的恐惧。
“51,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一直逃不出去怎么办?你会害怕吗?”
“这么问,说明害怕的是你……哈哈,好吧,我也挺怕的。”
如果一直逃不出去怎么办?
她们甚至不知道外部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大部分像她们这样的实验品,生在阿尔法公司,最后也死在阿尔法公司。这几栋白色的大楼,就是她们的全部世界。
她们只能如饥似渴地捕捉一切能捕捉的信息,从一块坏掉的光脑,从员工的谈话,甚至从一片被夹带进来的纸屑里,去推测琢磨真正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
所以她们擅长挖掘隐藏的信息,其实也许……诡异物的世界比人类的世界更浅显易懂。
50和51紧紧依偎在一起,诉说着自己对世界的恐惧,也分享着勇气。
“……50,那就把它当成一局游戏吧,电子游戏。”
“游戏?……就是你捡到的光脑里的那种吗?”
她们都很喜欢玩电子游戏,这是日常间隙里为数不多的娱乐。
除了捡到的光脑里有预置的游戏,偶尔教官心情好,还会让她们使用自己的私人的光脑。
“没错。50,我们只是在玩一局游戏,游戏里的主角不会害怕,不会难过,只知道一直往前跑——”
“然后通关。”
“对,我们都会通关!”
于是枯燥乏味的实验日常,在她们的眼里变得富有趣味起来。
巡逻的白衣研究员,也和游戏里的NPC差不多。击败敌方的NPC,获取关键情报,她们就能逃出“新手村”。
如果不抽离自己的经历,把一切视为游戏,她们可能早就不敢往前走了。
但在后来,小孩子虚胆扯起的狂妄,也慢慢变成了真的自信。
世界是我的游戏,在我的游戏场里,一切都将为我所用。
她们在火海中狂奔,在夜色下高歌,纵情享受每一次劫后余生的收获,将那视为“通关的馈赠”。
薛无遗将最后一口营养液喝完,心已然彻底沉静。她问:“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我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预知类异能很特殊,多告诉一个人,就多了几分不可知的变量。”
薛策慢慢地说,“这一类异能者,都倾向于隐藏自己异能的具体机制。”
薛无遗认同地点头,观校长就是例子。
说实话,她觉得,自己现在知道了薛策的异能,也可能会对未来产生影响——最直观的体现就是,她会很担心薛策的精神状况,难保不会在做重大决策时对薛策过度保护。
她会本能想阻止薛策经历那么多次死亡。
“而我现在改变方针是因为……其实,接下来的未来,我一次都没有‘玩到’过。”
薛策说,“这局‘游戏’,光靠我的预知已经不够了。我们必须把全部的牌都摊开,共同商议对策。”
“我曾玩到过三次帝国成为污染域,邪神降临,我也知道污染源的方位,但每次我走向祂们,模拟里的我就会双眼流血,接着异能被强行停止。”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种异能量的波动已经超过了我的精神极限,所以每次我都会被强制下线。”
“我每次的死亡都会被归类为结局,BE、OE、HE……不过到现在,我都只见过前两个。”
她还一次HE都没打出来过,倒是快实现BE全收集了。
“50……”薛无遗不由得问,“你是怎么坚持走到今天的?”
如果未来肉眼可见地光明,那么谁都能坦然走大道;
如果根本预测不了未来,那人们也能蒙着眼睛自顾自往下走。
可若是夹在中间,人要怎么保持坚定?
百年前的叶障,是怎么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的?她所处的时代还更加令人绝望。
“如果我说我全然坚定,那就是自夸了。”
薛策笑了笑,脸上的梨涡加深,“虽然没有玩到过好结局,但我偶然玩到过一次‘后日谈’。”
“就在我装上叶障眼睛的时候,我看到过一艘小舟,从海上驶来——”她语速加快,轻盈地描述起来。
那段“后日谈”像个突兀插进来的过场动画片段,氛围格格不入。
片段里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小船雪白,大海碧蓝。
她和薛无遗站在甲板上吹海风,身后的同伴们嚷嚷着要海钓。薛无遗的队友和荆棘勾肩搭背,荆棘之火的成员都卸下了长袍。
远处有海鸟飞过海面,小船路过一处岛屿,在礁石边暂停。红色的树林前,人鱼向她们歌唱。
这一小段画面,就足够说明很多事。
在某一个未来里,海上终年弥漫的大雾将会散去。污染之水被抑制,船只无需防护就能出海。
海上有正常的海鸟,也有异种。智慧生物能够随意交流,而不剑拔弩张。
“……简直就像梦一样……”薛无遗低声评价。
薛策点头:“我也总觉得像梦……但异能不会弄错。”
那不是她大脑制造出来的梦境幻象,而是某条线上真实的未来。
身处黑暗中的人,只要见过一次阳光,就绝不会忘掉了。
她将会终生朝着那个方向前行,哪怕失败千万次。
薛无遗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握住了心口的火种徽章。她心中突然也生出无限向往。
远处,控制塔的门被破开了。联盟的技术专家组队入塔,对防护罩进行力所能及的修复。薛无遗曾经非常憎恨帝国的防护网,可现在却希望它慢点破裂。
联盟人列队行军。大雨带走地面的温度,她们身上的火种徽章却依旧熠熠生辉。
*
帝国,北区。
与已陷入混乱的蓝线军掌控区相比,北区的普通人尚且还没有发现防护罩出问题。
神土出事后,小韩度过了一段还算安生的太平日子,甚至活得还越来越好了。
死了那么多男人,公司极度缺人,稍微能干活的都被提拔了上去。小韩在短短的时日里连升四级,来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岗位上。
她惊奇地发现,其实自己的能力也不比从前那位男领导差。
岗位上的人不同,做出的决策也不同——这一点是小韩后来才体会到的。
她们公司做的是日用百货生意,专攻清洁用品领域。以前,她们喜欢宣传“主妇用具”,但现在最新产品宣传里,重点介绍的却是月经用品。
公司决定攻破技术壁垒,进行月经用品革新。
生活真的在发生变化。放在以前,谁会在意这种提案?舒适贴身、能够瞬吸收的月经裤,卖得贵怎么了?那是贵族用品,她们这种普通白领,用用普通的就得了。没人觉得不对,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小韩也是经过这次的会议讨论才知道,市面上销量最多、销路最广的月经用品,竟然近百年都没有过重大革新。
是啊,以前连避|孕套都用上光学科技了,为什么月经用品还是老样子?
现在避|孕套是根本没了用处,没有人需要担心所谓的“意外怀孕”。
公司现今的高层甚至还说,她们打算和官方谈谈,把月经用品纳入社会保障。
小韩相信自己的未来会越变越好,同时却也有隐忧。一方面,她总觉得有些女人对男人的执念太深了,上次的新闻里主持人还说,高层正在想办法恢复男性基因。
另一方面,她觉得,帝国的整体构架依旧还很“陈旧”,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革新。现在她早上路过巷子,虽然看不到男人的尿渍和烟头,却能看到很多无家可归的底层女人。
她在出事之前就是白领,虽然有个不成器的爹,可生活总体是优渥的。在她的圈层之外,却还是有太多的惨剧。
小韩摇了摇头,算了,不想这么多了。她收拾公文包,踏上上班的路途。
男人消失之后,她已经很早没有在大清早惴惴不安、害怕遇到男流浪汉了。可今天刚一踏出家门,小韩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空气里充斥着水的味道,带着点腥,甚至闻起来有点像血。
下水道出问题了?
小韩疑神疑鬼,可地面干干净净,街边的下水道口也并无异状。
可莫名地,她心里就是极度不安,简直像本能在叫嚣。
她加快脚步,走上公共交通。
这些天,司机已经习惯了在这个站台接到她。那是个普通的中年人,脸上留着风霜的痕迹,笑起来很和善,据说是接替了丈夫的工作——现在丈夫死了,她成为了新的司机。
她开得比她那死丈夫更稳、更好。常年走这条线路的小韩很有发言权。
平时在她踏上踏板的五秒之后,车子就会启动。然后她会走到前面的位置,点头和司机打个招呼,彼此心照不宣地笑笑。
然而今天,足足过了十秒,车子还没有启动。她走到前边,司机也没有回头。
小韩心里咯噔一下,她有所预感般快步走到驾驶座——
司机低着头,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身体一动不动。小韩悚然一惊,不知何时,前方的街道上布满了及腰深的水!
……而再度低头,司机的领口里,正钻出几条蓝色的触手。
第213章 最初 ◎世界上的第一个污染域。◎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小韩的脑子宕机了,她犹不敢相信,颤抖地伸出手来想去晃司机的肩膀。
但当手一碰到司机肩膀,她就触电般往后撤退。手掌下的触感冰冷黏腻,司机的衬衫被一层水膜覆盖,已然不像活人。
小韩后退几步,冲到车门边疯狂摇动车门。车门纹丝不动,仔细看去,上面竟然爬满了红色的细细肉虫,像血管似的鼓动着。
她吓得浑身僵硬,缓过劲来拼命拍打自己的手,好在她的手上还没有沾染这恶心的东西。
到底是杀过人的“罪犯”,小韩发现自己冷静下来的速度比想象得快。她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了,但想起自己看过的恐怖小说,没想到有一天现实里还能发生“灵异事件”!
她拔下车窗边的逃生安全锤,再度尝试破窗逃出。
可就在这时,车竟然发动了。
小韩浑身一个激灵,差点被带得摔倒,扭过头去,只见司机缓缓从方向盘上直起了身子。她做动作的过程里脚带到了电门,车子往前窜去。
“小韩啊……你帮我看看怎么了?”她转过头来,语速极缓,像在梦游一般,“我的脖子好痒……”
说话的时候,司机脖子上的触手还在蠕动。她困惑地抓挠着脖子,动作也一卡一卡的。
“……”小韩舌头发僵,说不出应答来,肾上腺素疯狂飙升。车还在往前开动,由于外面的车道都已经被水淹没,速度十分缓慢。
她把安全锤藏到身后,在脑海里疯狂思考对策。
哗啦啦!——
一阵突如其来的水声打破了两“人”间诡异的氛围,司机和小韩都抬头朝声源望去。
声音的来源是头顶,仿佛有人提着水桶从上方往下浇水一样。
公交车的顶棚是透明的,所以她们能清晰看到水液覆盖车顶的过程。小韩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那不是有人浇水,而是天上在下雨!
天……破了个口子。
不,不是天,是“防护罩”!
小韩简直看傻了,对于帝国人来说,“防护罩”是理所应当存在的东西。她们从小被告知所处世界的能源已经被耗尽,人类只能蜷缩在防护罩下。
新闻媒体还会定期报道无所谓的“清理工作”,播放防护墙外荒芜的世界,但很多人都疑心那其实是ai合成的。
看不到防护罩外是什么样,其实也不会对生活产生什么影响。大部分像小韩这样的普通人,都对此漠不关心,而且潜意识里已经相信住在罩子里面才是最优选。
此刻那道“天裂”所透出的天空,也就像新闻里描述的那样,阴黑沉沉,乌云涌动。
可即使是在生死关头,小韩还是有一瞬间着魔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云”。
雨水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和吸引她,让她血液都在发痒,无法挪动视线。
哗啦!——
又是一声巨响,车头终于歪斜地撞到了路边,无法继续再向前。车身在水里震动着。司机仿佛受到了刺激,脖子上的触手向上袭去,竟然打破了车顶,双眼痴痴地盯着水幕。
她们沐浴在雨中,翘首而望。
*
夏娃坐在雨中,脚下悬空,俯瞰着帝国。
在她周围方圆百米,有一层异能量形成的球形。雨滴穿过屏障时,就变得均匀而密集,形成一颗颗标准的球形。
球形的中央是一把水汇聚成的透明王座,她坐在她的污染王座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只不过她阅读的既不是时事新闻,也不是人类历史,而是一本联盟的畅销通俗小说。
书里写了一个普通老师捡到了一个异种小孩,经历刺激冒险后不得不与她绑定,教她读书,带她适应在联盟的生活。
那小孩儿觉得联盟的生活太好,总是表现的让人心疼。评论区有人推测,这作者指定有军警背景,否则不可能这么了解旧时代;也有人警告作者,当心真的被异种缠上;还有人在骂作者母爱泛滥,写出来的桥段太悬浮,“几岁的小孩,怎么可能过得那么苦?”……
畅销小说的作者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她的书竟然穿越了污染之海,从联盟跑到了帝国;她也绝对想不到,自己的文字竟然真的正在被一位恐怖“异种”阅读。
夏娃津津有味翻完最后一页,嗤笑了一声摇摇头:“原来你们想过的是这种生活?”
她将书往旁边一抛,纸张浸入水中,很快烂得看不出文字。
夏娃喜欢阅读,不囿题材载体。这是她了解人类的方式。
她曾还是人类的时候,不被允许读书。
她失去人类视角的年龄太早,成为怪物的年份又太久。像人也不像人,力量却又太大,以至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让世界变成什么样了。
好无聊。
睡一觉醒来,天气依旧这么差。她被唤醒了,唤醒她的双方都各怀目的,而窃取她权柄的家伙还没有死。
夏娃翘着腿,冷冷俯瞰帝国内挣扎的人群,她们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
自己是梅伽洲人,还是离洲人?原本的名字又是什么?算了,记不清了。
或者,“自己”究竟存在吗?
她只记得研究员在世界各地找来适龄的孩子,她们刚刚记事,被母父出卖,诚惶诚恐地换上干净的白衣,忐忑地等待挑选。
那时的世界上还没有异能,只有刚刚才萌发的污染,或许可以称为“污染的田园时代”。想起来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她们像牲畜一样站立着,有女有男,不同的肤色,来自不同的地区,血管里流淌着不同的血,周围有各种各样的动物,来自水里、来自天上、来自土地。
就像神话里渡水的方舟,承载了女男与牲畜。
“船上”的生命,在最初都来自水。那是所有生命的源头,而污染也来自那里。
渔船从深海里捕捞起变异的生物,从它们的身上发现了奇异的能量。那种能量似乎与人的神经相冲突,令人感到污秽不安,于是被命名为“污染”。
围绕着污染的实验在暗中进行,世界表面风平浪静,一片祥和。
最初的试验品是低等海洋生物,然后是海洋哺乳动物,接着是岸上的虫子,再然后是鸟、小白鼠、牛羊……最后是人。
严格来说,她不是她们中的某一个,而是她们所有人的总和。
因为最初针对人的实验都失败了,所有的男性受试者挺不过第一轮就会死去,女性受试者的时间会长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
她们全都死去了,于是研究员开始尝试先进行基因编辑,“创造”人类实验品——就在这个步骤里,夏娃诞生了。
她的诞生不在原定的计划内。她们的尸体一夕之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换做“她”从海拉细胞培养皿里出生。
再次睁开眼睛时,镜子里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融合了她们所有人的特征。
实验员们对此惊喜非常,给她取了一个新名字——
夏娃。圣经故事里的第一个“女人”。
然后,再提取了她的细胞,培育出了亚当。
亚当平庸无比,和星球上的任何一个男人没有不同,只是略微聪明些。夏娃却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实验室甚至无法准确称量她的体重。
污染之水天生就亲和她,能够与她随意融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针对人的实验已经取得了初步成功。
初生的夏娃像婴儿一般无知,是一张白纸,尽管她的大脑结构复杂得远超常人。
研究员们像训练人工智能一样训练她和亚当。事实上,人类与人工智能学习的方式本就十分相似。
她很快就以最一无所知的状态,知晓了超出人类理解范围内的知识。
任何资料被灌进她脑袋里时,都如滴水入海,眨眼间就与她本人融为一体。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身在狭小的实验室里,却已经逐渐掌握世界的轮廓。
第一天,实验室把海量的图形和文字投放给她,教她识别这世上的万物和所有语言。
第二天,她的语言能力就超过了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类,无论问询她什么,她都能够给出像模像样的回答,哪怕是编造的结果。
第三天,她的水平达到了研究所里所有研究员学历的上限。这是小试牛刀,她其实只用了半天去掌握那些知识,剩下的时间都在观察来来往往的研究员。
第四天,研究员们给予她更多晦涩的知识,让她在不同的领域深耕。
第五天、第六天……
第七天,她已经学无可学。隔壁亚当的学习进程比她缓慢许多,但却总能追上她。研究员用一管水液将她们连接了起来,用她的进步去滋养亚当。
从这一天开始,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教她什么了。场面已经超出了研究所原先的预计,实验来到了一个微妙而诡异的境地。研究员们没办法,把她关在房间里,让她看给小孩看的生物科普片。
那里面的知识她早就学过了,夏娃眼睛盯着屏幕,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思却飞到了玻璃之外,注意着研究员们的一举一动。
所有人都以为她还只是小孩心智,但她毕竟不是真正的人类小孩,也不是真正的人工智能。普通动物与人的界限到底在哪里?也许从她开始学会思考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人”,而不是他们所期待的“实验品”。
“父母”因为爱情而结合,精子在卵子上着床,形成受精卵。受精卵在子宫里发育,诞生生命——科教片的男声在缓缓叙述。他们总是喜欢将男人的东西描述为主动方。
科教片里的镜头恰到好处地给到一个男孩,她想,他们好像也总是默认新生命是男孩,就好像他们总是对隔壁那个叫亚当的残次品加倍注意。
“Man”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人类,“Woman”只可以是女人。“他”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所有人,“她”只可以是“她”。夏娃是用亚当的肋骨创造出来的,亚当是世上的第一个人类。
创世神是男人吗?所以如此偏爱男人?
为什么?
她想,却想不明白。
夏娃走到玻璃前,问玻璃外的那个研究员:“你身上有血的味道。是月经吗?”
年轻的研究员吃了一惊,但想想测验里夏娃的五感敏锐非人,也就不奇怪她能注意到了。
“不是。”研究员搪塞道,“这和你没关系……你不该问。”
夏娃发觉自己莫名其妙读到了研究员心里想的内容,尽管她不愿说出来,她的思想却还是对她敞开了。
原来她流掉了一个孩子,那就是血腥味的来源。她的上级命令她在这个时候怀孕,作为实验品的备选。她心里很抗拒,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恰在这时有了夏娃,无需再让她贡献自己的孩子,她松了口气,自己偷偷把孩子流掉。
夏娃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诞生生命,好像不像她所习得的资料里那么神圣。
相反,它很轻贱,可以被随意指挥,听命令的人也会随意答应。
拥有“创造”能力的人,却并没有掌控能力的权柄。人类世界的一切真是太奇怪了。
夏娃回忆到此处,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掐断了思绪。
她打了个响指,银色的水球缓缓下降,带她降临地面。“海母”的眼睛转了转,望向她。任何人直视这只眼睛都会受到污染冲击,夏娃却只是“嘶”了一声,说:“好久没见到‘祂’了。你召唤出来的部分,比我当年还厉害得多。”
海母化身的下方,伊莫金也侧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像是聆听了一会儿什么,道:“是吗?扎西拉做出了和历史上一样的选择……无法理解。也无所谓了。”
伊莫金的口吻有些失望,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轻慢的失望,像母亲在叹气一事无成的孩子。
她摸了摸身边环绕的异种,也像母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夏娃看着她,身上散发出欣赏的情绪。她看她,就像看到当年的自己,无怪乎她会被她惊醒。
“天啊……这些实验品都听她的话?”
“她在制造怪物!否则要怎么解释多出来的异种? ”
“实验已经失控了,现在应该销毁所有实验品!”
“不,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多完美?!——不能销毁她!”
“亚当,对,我们可以用亚当来牵制她……”
当年实验室里的声音仿佛又回到了她的耳边,或是惊恐、或是狂热。
它们围绕是否销毁她展开了激烈的争执讨论,可笑,它们竟然以为自己能摧毁她。
第十天,她的身边开始形成一种新型的能量场,进入能量场中的所有事物都会被影响。
这种影响以水为媒介,水是她的“选择”。
而这种能量场,被命名为——污染域。
在最初的最初,污染并不仅仅靠水传播。她选择了水,所以才有了今后的一切。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她所形成的污染域。
尽管这个污染域后来覆盖了全球,但在当时,也只是小小的一片。
现如今占领地球的生物,最初也只是水中的一颗细胞。
发现她的污染域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外扩散时,所有人终于感受到了惊恐。
狂热欣喜已然消失,留下的只有最原始的憎恶与恐惧。
“杀了她!”
“她会摧毁这个世界……恶魔,魔鬼!”
“上帝啊,我们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亚当!吞噬她,绝不能让她成功——”
污染域为什么会形成?
因为她在第十天终于学会了愤怒,从那一刻起她才成为一个完整的灵魂。
如果她一直“自愿牺牲”,一直“自愿被亚当吸血”,那么世界将安然无恙。
可是,她不愿意。
在那一天,第一个污染源正式降临于世界。
第214章 原始塔 ◎潮水上涨。◎
上个世纪,夏娃召唤了污染域。此时此刻,伊莫金和她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雨继续下着,洇灭了杂音。只要听着雨声,夏娃就会感到愉快和平静。
她往后一仰,水聚成躺椅悬在半空中。夏娃怡然自得地摇晃着身子,就这么赖在了伊莫金身边。
伊莫金想,夏娃当然会和她站在一起注视战局。
她知道夏娃就是最初的污染源。如果联盟的目标是清除污染,那最后必然剑指夏娃。
污染源被清除后,世界会倒回田园时代,所有异种都消失,所有人都没有异能……不,也可能会出现新的“异能”与“污染物”,只不过那时不再以水为媒介。或者依旧以水为基石,因为它就是最适合人类的媒介……具体如何谁都不知道。
异能量本身不会消失,它是人类必须面对的课题。
伊莫金在夏娃的领域里延续继承了她的路,她会比她走得更远。
夏娃最初没有捏造出“神明”,可经过一个多世纪,污染扩散到了全世界,人类的集体意识早就投射出了神明。某种程度上,祂们就是污染的化身。
海母的强大,连“污染域主人”自己都难以战胜。即使是夏娃也不能阻止伊莫金的脚步。
帝国各地的“眼睛”不断向伊莫金传递回情报,她找到了被夏娃丢进污染域的联盟人。
“我要解决她们。”伊莫金宣布。
“哦哦——”夏娃双手垫在脑后拖长腔调,“你想怎么解决?”
伊莫金又不是神,她想保留人类的意识和决策能力,就不能让自己完全被“神”吞噬。那么自然她也会一定程度上被困在这里。
用远程操控的方式,可杀不死联盟人。
“让我猜猜……”夏娃笑了,说,“你想把她们丢给那位亚型神,对吧?”
伊莫金又要对抗负神和亚当,又要扩散污染,又要解决联盟,哪里忙得过来。
所以不如先让两个对手相互消耗,驱虎吞狼。如果负神和联盟人同归于尽,那对伊莫金来说更好。
“我不喜欢你的口吻。”伊莫金冷冷地说,“难道你也觉得女人在实践野心时就应该讲究道德,而不能不择手段吗?所谓的程序正义?”
夏娃懒洋洋地说:“我可没有。事实上不管你怎么做,不管你们打得怎么样,我都无所谓。我只是在提醒你,你用的究竟是什么性质的手段——因为我感觉,在乎的人反而是你呢。”
让曾迫害她们所有人的制度化身去杀死她的对手,可太黑色幽默了。
伊莫金神色依旧无波,像戴上一张面具,已经不会被针刺到了。
她属于人类的那只眼睛闭上,只留下神明的横瞳,开始操纵局势。
*
防护网控制塔。
回到营地时,薛无遗的脚步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了。
她知道薛策想要去往的未来,也将为此跋山涉水。
营地里队友们也在聊着当下的局势,李维果怅然:“真的不能握手言和吗?政治可真复杂啊……我们的目标和立场不是一致的吗?”
却为何如此决绝地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
荆棘说:“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我是那位教母,一旦做出了决定,就不会再想别的了。”
娄跃闷闷说:“所以还是我们来得太晚了……如果更早一点……”
她又摇摇头,“算了,不能这么想。”
观千幅嚼着压缩饼干,低眸说:“我想,其实关键在于,她们并不认为联盟的路可以走得长久。”
帝国会被推翻,亚型人会被清除,这是双方能达成的两条共识。
可是最终极的“社会形态”应该是什么样?所有人都自由平等、团结互助,亦或是让所有人接受洗礼、适者生存?
她们的矛盾点有关帝国,但更有关污染。
薛无遗走到队友身旁,她也给不出答案,想了想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被勒令休息,异能倒计时也还有半天,目前做不了什么。
其余小队在营地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很忙。
几人围坐在一起吃了顿小火锅抵抗寒雨,压缩食材也吃得津津有味。
火锅吃到一半,雨下得更大了。
“水漫上来了。”观千幅放出一缕头发测量了水深,“我们得转移位置。”
水是污染的媒介,此时此刻,她们都对它避之不及。
这儿位于无人区,周围都是荒地,最高的建筑物就是控制塔。
它所用的材料最佳,即便帝国久未修缮,剩余的理论材料寿命也仍很长。
在场联盟和荆棘之火的人加起来,只有大约五六十人,可以全部上塔躲水。
埋金之地里的原部落居民似乎被夏娃随手丢到了废区,好在她们本就是废区出身,活下来的全员都是异能者,连族长的孙辈都小小年纪觉醒了异能,也不至于没有自保之力。海母想筛选的,大约也就是她们这样的群体。
一行人穿过雨幕走到塔下,即便只是短短十几米的距离,薛无遗还是感觉自己被雨水疯狂殴打了。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她们都穿着防水材料服,仍旧感到身上的水膜无比沉重。
从塔下往上看,控制台巍峨高耸,她们头顶的探照灯都照不到塔顶。
明明先前从高空视角看,塔像模型玩具一样小巧。现在才知道,渺小的只是人。
在门口看守的联盟小队给她们打开门,金属门发出吱嘎声,然后自己也进塔躲雨。
她们开始攀塔。
不难发现,这塔的用料很扎实,而且几乎看不出现代科技色彩,结构普钝古拙,以砖石堆砌。
它甚至没有电梯,桶状的结构最外圈是环形楼梯,每个平台处都开了窗户。
之前维修队登塔,薛无遗等人在外面看过去的时候,灯光就沿着那窗户螺旋向上,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十分直观。
现在她们也打开手电向上攀登,从内侧看,每一小节平台的窗户是块厚玻璃,没有可供打开的把手或机关,严严实实镶嵌在墙内。
玻璃被时间磨砺得毛躁,灯光打上去会照出一个朦胧的毛月亮。
“看起来设计得很粗糙,对吧?但其实这儿的每一处细节都有讲究。”
许问清说古讲课的毛病犯了,手指轻轻敲了敲砖石,“越是科技的东西,越是精密,越是不能在野外久留。石头能保存上万年,电子芯片撑个几十年都了不起。而且,帝国亚型人当初修塔的时候,恐怕还防了一手亚当。”
亚当显然不能控制防护罩,否则薛无遗觉得它早就开始筛选帝国人了,看不顺眼的区域就调调防护罩参数。
男男互害也是帝国的底层代码,要是亚当能选,它绝对不想养活那些没用的中下层亚型人。
她们很快爬过了一层,二楼的圆形大厅里堆着很多防潮箱,里面是食物。
控制台被设计之初,应该就附带有避难所的功能,先锋部队说好多层都有食物储存。
“万一我们被困在塔里,还能尝尝帝国特色。”张向阳说。
邢万里黑着脸:“能不能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众人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沿途能看到联盟小队在不同的楼层里探索。前面的十几层已经都被排查过了,技术小队在前方已经达到了二十三层。
薛无遗看到确实每一层都很陈旧,不像是有控制中心的样子。难道防护网的控制室被修在塔顶了?
爬楼梯是重复的劳动过程,控制塔少说有五十层,还不知道要爬多久。
薛无遗机械地运动着,渐渐地开始感觉腿有点酸。每一层看起来都是重复的,楼梯也是重复的,爬久了让她感觉自己成了gif动图里的小人,只是在无意义循环往复。
“噢,那是不是电梯?”忽然间,李维果开口。
她体能最好,爬到现在都如履平地,连气息都没怎么变过。
所以她也最有余力左顾右盼观察。
薛无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她们现在已经来到了十六层。
这一层的大厅里空空如也,有一道石门,半打开着,里面悬吊着一根麻绳,看起来还真像电梯的结构。李维果指的就是它。
只不过这设备肯定不是用电力运转的,是最原始的机械驱动装置。薛无遗看到石门旁边有方向盘一样的把手,应该是用来转麻绳的。
“先锋部队的报告里没写过。”观千幅看了看光脑,皱眉,“可能只是装饰物吧。”
就算确实是移动平台,这东西在这儿都不知道多少年了,麻绳在干燥的环境里风化变脆,没准人一站上去就断了。
李维果挠挠头:“不过总算看到了新鲜点的东西……”
“……等等,不对!”薛无遗忽然意识到什么,神色凛然打断了队友的话。
两人被她一惊,也回过神来,面露悚然。
不知什么时候,台阶上只剩下了她们三人!
她们甚至都没有走进这一层,只是站在台阶上往里看了看,再一回头,前后的队伍就都消失了。
薛无遗突然有了一种熟悉的战栗感,猛地抬头向上看。
【名称:■■的投影】
【等级:?】
【小心,祂来了。】
是负神!
可真够阴魂不散的,这会儿冒出来了。
仅仅是一抬头的功夫,当薛无遗重新低头,连队友也不见了。
她暗骂一声,火气涌上心头。
负神也太喜欢分化打击了,把这套用得炉火纯青。
薛无遗立刻开始检查自己的状态,然后发现莉莉丝也不见了。最有礼貌的人工智能总是在关键时刻被隔绝。光脑还能勉强运转,但也显示没有信号。
影子里也没有小孩儿们的动静,但她还能简单操控影子。
娄跃在她影子里住了那么久,两人已经共享了一部分能力,而这部分能力无法被时空和污染封印。
最糟糕的是,她的异能还没有恢复。刚刚紧急上线看了眼负神,这会儿倒计时的时间还往后退了十几分钟。
薛无遗沉下脸,眼下的情况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与世隔绝”。
她握紧手电筒,在台阶上思忖几秒,决定看看那个“电梯井”。
异变是在这一层发生的,最好也先探查这一层。
走到离井口不远的位置,薛无遗总觉得会有被一手从背后推落的风险,于是她摘下自己的光脑,用一根伸缩杆挑着往前探,录了视频再回来。
视频里,电梯井上下都黑洞洞的,麻绳贯穿黑暗,不知来自何处、又延伸向何处。
薛无遗播放了三分钟,意识到视频出故障了。它变成了连续播放的动图,首尾相连,看久了甚至有分不清上下的错觉。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怪异的想法,关闭光脑丢进影子里。
薛无遗继续在这一层地毯式搜寻,却没找到任何线索。
除了这电梯井,所有的地方都光秃秃的,异能面板也没有刷新出新词条。
那么,是继续往上,还是回头往下?
甚至可能她的认知都被修改过,上下颠倒,被困在循环里……
“51!”
平地惊雷般,楼梯上方突然传来薛策的声音,薛无遗一愣,首先兴起的是警惕。
薛策领着荆棘之火的队伍,确实走在她小队的前面。可污染域里有太多怪物会模仿人声了。
出于谨慎,她没有开口回应。万一真的是怪物,它把她的声音也学了去就坏了。
“51,你在吗?你们小队怎么样了?”“薛策的声音”还在说话,“我们的队伍出事了,联系不上联盟队伍……”
声音透过长梯和桶装的塔身传下来,带着回音,有点失真。
薛无遗发现自己分辨不出那是不是薛策,单听这一句,确实很像。而说完这一句后,顶上也就没有声音了,塔内重新陷入死寂。
……观校长总是说“命运”之类的话,薛策也说接下来的一切连她都不能预测。
薛无遗不喜欢在做重大决策的时候浪费时间,她只思考了几秒,就决定把走向交给“命运”。
她掏出一颗联盟的硬币,背面雕刻了火种,正面雕刻了币值。
如果火种朝上就选上,如果币值朝上就选下。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向上。
薛无遗不再犹豫,再度清点了一番现有的行囊,开始向上跋涉。
独自一人爬塔,好像比跟随部队爬塔更累。薛无遗上了一层之后就看到,这一层的楼层数字看不清。
下一层、再下一层……全都如此。每一层都有那“电梯井”,仿佛在诱惑她跳下去。
就这样爬着爬着,体感时间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薛无遗闻到了某种潮湿的气味。
她停了一会儿,才发觉那是土腥气。有时候联盟下过雨,地面就会泛起这种味道,闻起来并不叫人讨厌。
可它出现在这里,却教人困惑。
薛无遗迟疑片刻,继续闷头往上爬。渐渐地,周围的石砖慢慢过渡到泥土,甚至有草种子和植物的根系间杂其间。
她都愣住了,这是什么道理?
在天上的时候她们都看过控制塔的全貌,顶上绝对没有植物。另一座废弃的控制塔,倒是被植物覆盖了。
难道说两座塔里的空间相连了?
薛无遗惊疑地望着草茎,它们安安分分的,泛着安全的绿色,没有任何要变异的迹象。
呼——呼——
楼梯上方还有隐隐约约的声音,那是风吹过空腔的声音。
薛无遗沉默地继续往上爬,风声越来越响,楼梯变得越来越窄,最后全变成了土,爬起来满脚泥泞,最诡异的是周围的光线竟然也越来越亮了。
最后,上方出现了一块圆形的蓝天。薛无遗用力往上一蹬……
她竟然从一片草地探出了头来。
这他爹究竟是什么道理??
薛无遗从洞口爬出来,满脸茫然地转了一圈。四周空旷无边,以及腰高的草为主,也掺杂着零星的灌木树木,不成丛林。
她低下头,那洞口还在。可当她用探照灯往里照的时候,直接照出了它的全貌,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土洞,并没有连接着长隧道。
薛无遗不死心地掏出军工铲又铲了几下,结果真特爹的是实心的。
她灰头土脸站起来,听到了虫子的叫声,鸟儿的鸣叫,还有不知名的兽吼,更让她觉得荒诞。
所以果然是被吸进什么污染域了吧?联盟都没有这么原生态的景象。
“50!观千幅!李维果!”薛无遗也顾不得什么怪物了,一通乱喊名字,惊起了些飞鸟飞虫,“你们在不在?”
“^##%……!”
身后突然杀来一阵人声,说着她听不懂的字句。薛无遗扭头,一个高大健壮的青年人闯入眼帘。
她身上披着兽皮,光着脚,目测有一米八左右,肌肉很精悍,脂肪含量过低。
废区人?
薛无遗举起两只手手以示和平,那青年人手持一根长长的木棍,木棍顶端绑着不知是石头还是兽骨的尖锐棱刺,绑着鲜艳的羽毛。
她气势汹汹地用长矛指着她,张口又是一堆叽里呱啦的鸟语。薛无遗猜测在这种场景下,她说的应该是“你是谁”之类的话。
薛无遗更加茫然了,怎么感觉……这不像废区语?废区语都是从现代语系演化出来的,而眼前这人说的话,音节更单一,语种更古老。
她倒是不害怕那长矛,因为以她现在手上的武器库存,可以在一秒钟内反败为胜。
异能面板闪烁了两下,有气无力地吐出一行分析。
【你认为,眼前的人是远古母系部落的人。】
【这个污染域或者幻境,真是前所未有地原生态呢。】
薛无遗:“……?”
这究竟是给我整哪来了,我怎么见到祖姥姥了?
第215章 一切伊始 ◎她会一次一次地胜利。◎
薛无遗心知自己说话对方听不懂,尽力比划表示自己没有伤害对方的意思。
青年表情不善,张口又说了些什么,薛无遗忽然发现这回自己能听懂大部分字眼了。
这位祖宗在说:“你是哪个部落的人?”
薛无遗:难道我是语言天才?
她先是一喜,接着又惊觉不对,这恐怕是代表她被污染的程度加深了吧!
果然,只是几个错念的功夫,她身上的装束就变了。
……不,不仅是装束,连身体都变了。她也身披兽皮,双足赤|裸,而且比面前这青年更狼狈,脚底刺痛,膝盖上有摔出来的血痕。
突然变成另一个人,她应该感到惊悚的,可薛无遗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她明白这种情况不对,拼命想要唤醒自己的意识,可大脑却还是被另一股意识裹挟了。
那股情绪太剧烈、太巨大,是属于“这具身体”的意识。她满腔怒火、悲愤交加,心脏和肺叶都在抽痛,冲口吼出一句话。
“……我是燧人部落的,男人叛乱了!他们杀死了我的母亲、我们的族长——”
说完薛无遗就愣住了,脑海里涌现出大段记忆。手握长矛的青年怀疑道:“男人?”
“薛无遗”沉重地点点头。青年脸沉下去,思索了片刻,示意她先跟她回去,在她们部落躲躲。
青年是在部落边界巡逻的战士,所以才第一个发现了“薛无遗”。她们穿过草甸回到部落,就急匆匆前往一个大帐篷里汇报了。
直到离开帐篷,被安排了食物,薛无遗的自我意识才回归了些许。
这具身体的年纪比她大,记忆也更多,险些让她迷失自我。不过好在远古人类平时所接受的信息很单调,远不及现代信息那样丰富具有冲击力,她只恍惚了片刻。
薛无遗捏了捏手里难吃的野果子,犹不敢置信。
根据这不知名祖姥姥的记忆,现在还处于人类的蛮荒时代,制度还未完全建成,尊卑也还只有初步的雏形。
“她”是部落里的勇士,骁勇善战,她们的部落也是个兴旺的大部落。
部落里流传着一个传说,很久以前一位勇士受到雷击树木的启发,摩擦钻木、枯草引火,成功点燃了火堆,从此部落便掌握了钻木取火之术。
那位勇士因此被尊称为燧人,她们的部落也被称为燧人氏部落。
远古人知道火重要,而薛无遗更知道,它在整个历史上都是极重要的一笔。那是人类的第一把火,从此后人类的各方各面都会被改写。
薛无遗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有一天能亲眼看到“燧人”的后代。
这是真实的历史么?污染还能投射出这种东西?
……她不知道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但她好像知道,为什么负神要把她投放到这里了。
薛无遗低下头,握住打火石。这个部落的人为了安抚“她”,拜托她帮忙点火。她们都相信燧人氏的人最擅火。
咵嚓——
石头与木头摩擦碰撞,燃起了一簇火焰,在寒夜里十分微弱。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她面无表情。
“那可是燧人部落……”
“怎么会被一群男人杀灭?”
“男人怎么可能聚成部落,是谁将他们养大的!”
在这个时候,部落主导者们会生下自己的血脉,也会生下男儿。随着资源越来越丰厚,她们不论女男都一同抚养长大。
在这个时候,男人都瘦小孱弱,女人都高大健壮,女人从不认为男人可以对她们造成什么伤害。然而负责打猎采集的都是女人,会经历伤亡的也都是女人,养大男人的也是女人,会让男儿继承私产的也是女人。
经过漫长的时间此消彼长,终于遭遇了反扑。
薛无遗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站起来说:“我知道很多计策,我还知道怎样建造更厉害的武器,我可以带领……”
然而她话还没有说完,空气里就出现了一道暗影,地面裂开一条潮湿的口子。它像索命鬼般卷住她的腿,将她拖入黑色裂隙。
负神又出现了!
薛无遗双眼刺痛,下意识闭上眼睛。她感受到自己被拖入淤泥里,有一条麻绳擦过她的脸,带来刺痛。
她心生愤怒,忽然不甘地睁开眼睛,冷冷瞪视着虚空里的幽影。
她看清了那团扭曲的形状,看见了藏在暗处的眼睛。
负神的眼睛,和海母的眼睛太不同了。与海母对视的时候,薛无遗能感觉到那是非人生物的眼睛,祂的眼睛诡谲恐怖,仿佛在宣判她可以被祂毁灭执死。
可负神的眼睛不一样。那是生物的眼睛、亚型人的眼睛。
那是一只盗窃者的眼睛。
薛无遗也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她竟正在那井筒里向下坠落。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双眼流血,肾上腺素快要爆表了。
但她笑了。
是生物就有血条,就可以被——杀死。
她抖着手催动僵硬的身体,努力去握住那条麻绳。
刮嚓——
刺耳的声音中,她眼前再度天旋地转。
意识回笼后,薛无遗发现自己又换了一具身体。
这回她是个独眼,左眼看不见了,右眼也痛得厉害。强行催发异能的结果果然不好受。
“燧人氏,也有可能是男人吧?”
刚一睁眼,薛无遗就听到了一句刺耳的话,说话的还不是亚型人。
她头痛欲裂,脾气就不怎么好,站起来就捏住那人的手腕:“你在说什么?简直可笑!”
周围人顿时一愕,把她们两人分开来。
“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为了外族人和本族姐妹争斗!”
被她抓住手的青年人也愣住了,接着气恼地开口:“他们现在都这样宣扬,部落里的女人也不反驳,那我怀疑不是很正常吗?”
薛无遗想说,再这样下去就没有“本族姐妹”了,更没有坐岸观火怀疑的空闲。
可是她说不了,嘴巴被无形的力量封住了。
她知道未来,她们却不知道。她们要面临的不是一次战败、一次偷窃,而是上千年的溃败。
这回时间又往后推了不少,她也是一位部落勇士,在打猎的时候弄瞎了一只眼睛,现在只能靠母族救济养活。
属于人类的同理心,就是在这个过程里建立起来的。养活弱小的同胞、因为情感而对没有战斗力的同胞施以援手……人类因此延续壮大。
薛无遗想,可是她们最初根本没有看清谁才是同胞。
现在大地上的部落已经有许多被男人占据,相互间不断发生战争和冲突,早已不复最初的和平。
她们这个部落依水泽而居,有着对水的崇拜。
刚刚拉开她们两人的青年里有一个叫“鲧”,就是大鱼的意思。
听到这个名字,薛无遗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又会看到什么东西被偷走。
鲧腹生禹。上一次被偷走的是火,这一次是创生的神话。
部落里的人一无所知,她们甚至还考虑把男人也加入下一任部落族长的候选人里。
薛无遗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保持清醒。
她离开木屋,从门前的火堆里抽出一柄木枝。火堆刚刚熄灭,温度还很高,木头前半截还带着火星。
薛无遗凭借记忆找到了那个亚型人候选者,直接把燃烧的木头捅进了它的嘴里。
它没有她高,在一瞬间大叫挣扎起来,被她单手摁住。
薛无遗犹不解恨,在周围人冲上来之前一刀割开了它的喉咙。
血流如注,在地面上染出裂口。薛无遗没有解恨太久,周围的场景就又变了。
女生为姓,上古八姓皆从女。
现在用着那些姓氏抛头露面的人都变成了男人。她的精神海里拥挤不堪,很多个“她”的记忆被灌了进来。
一个她被砍断脖子,一个她被俘虏,一个她被压着跪下,一个她被胁迫孕育孩子……
薛无遗低头,血泊中躺着一个婴儿,脐带连接着她和它。
“这就是你的手段?”她冷笑,“可笑。”
她举起骨刀,切断了脐带,刺死了哇哇大哭的孩子。
薛无遗已经完全明白负神想让她经历什么了,一个人一次又一次目睹失败,进行的反抗却没有一次成功,就会形成创伤。
它要恐吓她,吓破她的胆子,她就不敢再反抗。它想要她只会哭泣,在暴力里学会顺从。
孩子与血泊都化为灰烬,她再度沿着井筒往下坠,脆弱的麻绳好像根本不能支撑她往上爬。
这一回的她比上回更加弱小,脖子上套着枷锁,在泱泱的人群里被驱赶向前。
远处的建筑高大宽阔,屋檐遮盖出一层阴影。城邦如此繁华,沿途的“她们”都比“它们”低矮。
后来,它们会称这幅景象为“文明”。
它们攻下她们的部落,对她们实施圈养,抢走她们的孩子,克扣她们的食物,历经几代,驯化终于初步成功。
她们变得矮小,细弱,甚至在生产中死去的几率变高,思想也被拔除了尖刺,相信自己是它们的附庸。
生产力比从前发达千百倍,她们依然在从事生产,但不再有人承认她们的生产;战争比从前严酷几十倍,而她们不再是战场上的勇士,而是被掠取的货品。
生产力与战争,这就是“文明”。
漫漫的路走到了建筑前,她们是被献给亚型人的战俘。
进入房屋前,她们经历了最后一次搜身,薛无遗浑身上下没有一把武器。
她不为所动,在被洗刷干净驱赶进房屋后,倏然起身掐住了上手那个华服亚型人的脖子,用头锤、用手指抠它的眼睛。
刺啦——
血如雨落,她再次成功杀了它。
屋外有亚型人冲进来压倒她,脖颈间剧痛袭来,“她”死了。
薛无遗却觉得畅快,因为她至少杀死了那个亚型人。
她等待着下一幅场景降临,养精蓄锐,手掌下突然出现一片冷硬的触感,她模糊地看到了石砖。
是控制塔!她短暂地回到了塔里。
她拼命挂在麻绳上,上半身从井口探了出来,趴在地板上。
薛无遗吃力地控制自己的脖子转向,虽然还是没看到队友,但她看见手腕上缠着一缕黑色的头发。
她顿时安心许多,深吸一口气,从井筒里爬出来,顺着头发的方向一直跌跌撞撞爬到了石阶上,靠在墙上喘气。
队友们一定也和她一样在经历斗争,她们都不能输。
阴影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而这一回,薛无遗看到了它的血条。
【79%】,它的血条上清晰地标注着数字,她的反抗有效!
负神似乎恼羞成怒,加快了轮回的进度。薛无遗的意识被切割成碎块,投入不同的下坠的历史里。
父系替代母系的战争,星球上的每个角落都在发生。亚型人成为主流,掌握了发声的喉舌,一切都围绕它们而转。
她是贵族,是平民,是仆隶。她是皇帝,是公主,是歌伎。她是将军,是士兵,是被杀死的敌人。她的皮肤是深色,是浅色 ,是冷色是暖色。
她在政变里举刀,也在谋略中充作被赠送的物件。她在朝中上书,也在后宫旁观。她辅佐皇帝而被提拔,又在明主死后青史留名,她伙同义人刺杀男帝,头颅滚滚却也一改籍籍无名。
血总是与水交织,她一次次的从羊水里诞生,又一次一次死在血泊中。
每次死亡回档,她都会努力在塔里活动,经过不懈努力,总算是收集到了队友们的情报。
李维果的巨剑躺在石阶上,人滚落到了下一层平台上。观千幅则卡在中间那层的圆厅里,头发被李维果扯着,身体呈现扭曲的姿势。
两个小孩受的影响似乎小一点,娄跃融化成了一滩休眠的影子,把自己和方溶封闭起来,阻隔负神的窥探。
薛无遗往影子深处探查了一下,小二也在睡觉。最近路途艰险,她就很少把小二喊出来,让小孩遭遇这些也太遭罪了。
只不过,她没有找到薛策和教官们。她们也许被隔绝在了另外的地方,负神把她们的联系切断了。
薛无遗靠着现实里的队友们锚定自己,即使如此,她也会难以维系自己的意识。
它总是在,它一直在。它无时无刻不在摧残她,驯化她,诱惑她。
这本来就是它给她选的剧本,给她们选的剧本。那也是曾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历史就是这样的!你被投入其中,不如好好享受。
乖一点吧,我会给你安排精彩的人生。
在轮回里经历被宠爱的一生又一世,难道不也是长生吗?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为什么非要挑刺呢?
但薛无遗最后都会选择反抗它,杀死它。
那样的历史已经太多了,她要创造新的故事。沉溺美梦不能让她拥有力量,只会让她丧失力量。
她真正喜欢的“美梦”,它还给不起。
她在家中作诗,在阵上杀敌,她听到墙壁上龙泉剑夜夜歌鸣。她往箱子里投票,往街上散发传单,她换上裤装坦然与众人高声阔论……
她从来没有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走,她的身前身后都有她们递交的火焰。
最后连它也无法再控制历史了,洪水降临。世界线出现了联盟和帝国两个分支。
而这两条分支,她都真正走过——
所以,它没有办法了。
她越来越强大,于是它终于开始害怕了。
“你为什么不肯乖乖被我杀死!”
薛无遗忽然灵光乍现,负神……也许是被赶来和她作对的。否则它害怕了,就该跑了。
可它没有,因为外面还有它更害怕的东西。
海母?教母?
……薛无遗明白了,教母想坐山观虎斗!
“你们凭什么反抗我!”
它的声音在水流中嘶吼,深渊里的嘴巴一张一合,看似狂怒,薛无遗却看出了它的软弱。
不,准确来说,它其实一直在害怕,一直在恐惧。从它窃取了权柄开始,从它决定偷窃开始,它就在焦虑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她们夺回。
得位不正的东西,怎么配叫“神”?
它,牠,的血条只剩下了【9%】,放在游戏里,已经进入了残血阶段。这不仅仅是薛无遗一个人的功劳,她一个人杀不了这绵延千年的庞大怪物。
它把她们所有人都拖进轮回里,想一口气吞噬干净,反倒砸了自己的脚。
她站在黑暗混沌的空间里,上方在下雨。雨水积成的镜子里倒映出不成人形的“怪物”。她浑身上下都是伤口,破口里往外不断滴落水和血。
她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了,是薛无遗,还是那些已死之人?历史上变作一抔黄土的人太多,有些留下名字,更多名字被掩盖。或者她是脑海里另外的那些名字,薛策,观千幅,李维果,张向阳,黄独……
而面前站着的东西比她更加混沌不堪,它才是真正的怪物。
她抬起脚步,向它走去。
黑色的淤泥缠住她的腿,她走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困难,却越来越坚定。
她的手穿过黑雾,握住了一团火。千万年前人类燃起的第一朵火,在她的血液里流淌。
骨头,石头,木头。刀,枪,剑,戟。餐叉,瓷器的碎片,敲骨的小锤。子弹枪,激光枪,纳米鱼线。
走过了这么久的路,她仍旧没有放下武器,任何可以被当做武器的东西。即使武器被收走,还有手脚、牙齿,再不济也有一颗脑袋。
它夺走过她那么多东西,却还是害怕她。它竟然害怕她!
——毕竟,如果没有她,它就不会降临于世了。
没有任何恐惧,可以抵得过死亡和消失。
如果没有她,它只是一滩被冲走的经血。
薛无遗笑了起来,这次是面对一个无聊玩笑的那种笑。终结它,其实多简单啊。
她捏住它的脖子,也可能只是混沌身体的某个部位,把它投进了火堆里。
【9%……8%……】
【5%……】
【0。】
它的血条急速下降,在她的注视下燃烧殆尽,连一点灰都没有留下。
四周的黑暗慢慢降下去,薛无遗站在石塔的井筒前。那条麻绳燃烧了起来,“咚”地掉到了最深处。
壮大了一个多世纪的污染源,被她清除了。
【倒计时:0】
【你天下无敌的异能终于又回来了!】
薛无遗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有些迟钝地看到了异能面板刷出来的词条。
原来那么漫长的轮回,也只过了十二小时啊。
异能面板下面似乎还更新出了好些词条,但她来不及看,因为面前那条麻绳烧完之后,井口里涌出了血水。
教母想的是她们和负神污染打得两败俱伤,然后她来收拾残局。薛无遗猜测,她们破局的速度比她猜得快。
所以教母出手了,薛无遗得赶在她彻底降临之前赶紧把队友都召集起来。
她从台阶上返身往下奔,李维果和观千幅还在下一层平台上睡得不省人事。
然而,随着她每一步的跨越,周围的景象都在发生巨变。
激光武器、枪炮、冷兵器、石器……历史在倒带。
薛无遗好悬抓住了队友们,又一把捞起章鱼塞进自己的影子里。她们从时间的回廊逆向而行,血水在她们身下变换交织。
“呃……头好痛!”李维果呲着牙醒来,“他爹的,我做了一个好痛苦好长的梦……”
她抓着薛无遗的肩膀支撑起身子,看到周围的景象时傻了。
高塔已经不见了,视野里没有任何人造的建筑物。她们回到了一切之初,人类之初。
那时候地球上还没有生命,只有无尽的海洋。传说人类诞生之初,世界是一片血海,也许那是神明的羊水。
第216章 《毁灭亚当》 ◎创造莉莉丝。◎
薛无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当看到那赤潮时,她脑海里理所当然就将它视作了生命之源。
“这是哪儿?”观千幅也醒了,费力地收回自己满地乱爬的头发,只留下与队友们相连的部分。她的头发浸泡在血海里,犹如黑色的游蛇。
薛无遗站起身,向远处眺望。
一切超出常理的景象,肯定都是污染域,毕竟她们又不可能真的穿越到生物还未诞生时。
况且“血海”也是虚构的文学概念,给她们植入这个概念的“人”,恐怕就是教母了。
这儿是教母主导的污染域……那她们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身体在塔里、精神体被拉进污染域,还是帝国已经真的都变成了血海?
目力所及都是血色的汪洋,唯独她们身下有白色的礁石沙滩。
天空和沙滩一样雪白纯净,太阳和月亮一同悬在天际,一东一西,像两只硕大的眼睛,都同样血红。
薛无遗按了按额头,确定周围景色不再变化了,才开始细看异能面板上的新内容。
不看不知道,一看她吓了一跳。
【当前等级:Lv.500(临时等级)】
【当前血量:5000+?(5000是你的真实存量,但别慌,你的临时血条不可估量)】
【当前精神力存量:?(S+的数值浩如烟海无需标注)】
薛无遗不禁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然后又开启异能扫描队友,看到队友们的数值也都能用“蔚为壮观”来形容。
异能面板还贱兮兮地打出两行字:
【击败怪物就能掉装备,跨级击败了负神更应该捡到史诗级黄金武器。】
【噢,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薛无遗:“……”
污染域也有区域划分,她们三个应该离负神的污染源最近。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在精神污染里走了一遭,她们的精神体都得到了“千锤百炼”,沾染了一大堆异能量。
不过人类的身躯恐怕还是留不住这些能量,所以是“临时等级和血条”。
再往下看,她还多出来一个新技能。
【临时技能:噩梦囚牢】
【可使用次数:1】
【脱胎于负神的精神污染和鬣狗国王的影子,你习得了新技能。】
【你可以将任意对象拖进你编织的噩梦里,对其使用精神污染,囚困其直到投降。】
【注意点:如果你选择对教母使用,你自己一个人无法支撑庞大的算力。还需要等待契机。】
这个技能的字样金光闪闪,一看就很厉害。
面板上技能【尸体分析】也正在运转中,解析负神留下的信息。
负神盘踞多年,知道不少东西,薛无遗的异能领了AI的活儿,但进度相当慢。毕竟人脑可不是真正的AI。
说到AI……
亚当跑哪儿去了?这玩意儿不是应该和负神绑定的吗,莫非直接被打得灰飞烟灭了?
还有,莉莉丝呢?
看到“算力”的第一眼,薛无遗就想到了莉莉丝,耳畔却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把耳机摘下来,银白色的纽扣状物立即往外渗水,而且是淡红的血水。
薛无遗:“……!”
问题也太严重了!
这时娄跃和方溶也醒了,几人互通信息,在梦里都经历了差不多的事。
观千幅恢复了一会儿,取下一缕头发,在白色礁石滩上找了块稍大的石头,对其使用嫁接,然后将石头和头发丢进海水里。
咕咚。
血海掀起一小朵浪花,观千幅感知片刻,摇摇头:“这海水深不见底。”
薛无遗蹲下,这礁石材质令她有些熟悉。她伸手搓了搓,果然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名称:夏娃的肋骨】
【种类:封印物】
是和她脖子上肋骨吊坠同样的材料,那此处的性质,应该也和她与薛策的精神空间差不多。
薛无遗若有所思,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在这里也可以和薛策联系?
说起来,为什么夏娃的肋骨到处都是,曾经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先前直接在现实里和薛策见面了,所以联络次数没有被用掉。
现在她随时可以启用链接……
薛无遗思绪还没有转完,感受到一道强烈的视线注视,如芒在背。
她倏尔转过头,只见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庞大的影子。
白色的海洋生物尸骸堆叠成石柱,耸立凸出海面。珊瑚礁、贝类、珍珠、海螺……全部纯白无瑕。
而这累累白骨的顶端,坐着一个血红色的人。她原本的皮肤颜色也很苍白,但沐浴了鲜血,已经几乎看不清原先的模样。
血流从白骨王座上淌下,慢慢将白色染红了。
几人全部神经紧绷,薛无遗缓缓开口:“……伊莫金?”
伊莫金平静道:“你应当称呼我为教母。”
她忽然出现,薛无遗拿捏不准她想干什么,试探着说:“我想,你应该也感受到了我们的实力。和我们正面起冲突不是好选择。”
伊莫金没有表示反对。
血海表面温度开始下降,眨眼间就凝固成冰。
冰晶反重力地从海面上立起来,成为一面面漂浮在空中的镜子,里面映照出变化的图像,都是帝国各处的景象。
薛无遗:搞什么,现场直播?
她凝眸细看,却愣住了。离她们最近的那面镜子里,有个人正对着“镜头”。她被触手悬吊了起来,正在努力挣扎,额头也在流血。
……那是鹿灼前辈!
鹿灼四周的无数面镜子里倒映出无数幅景象,仿若人间炼狱。
海母的触须在肆意生长扩张,所到之处帝国的普通人都被吞噬融化。她们的血肉成为祂的血肉,她们的精神体铸造祂的灵魂。
她们的痛苦与母神共振,痛苦无所不在,所以海母也将无所不在。她们的每一颗细胞,都是母亲触角的延伸。
薛无遗只觉触目惊心,李维果则先一步大喊:“你在干什么?!你把我们的指挥怎么了!”
伊莫金望着镜子里的鹿灼:“这样的家伙,能成为你们一群异能者的指挥。”
其实不需要开口交流,她的思维就写在这片精神空间里,薛无遗能感知到伊莫金在想什么。
纯血的人类在异能者面前如此孱弱,如同婴儿之于母亲。
联盟的环境,让没有异能的鹿灼也能走上高处,而且还率领一群异能者跨越了污染之海,抵达帝国。
可大浪潮终究要来的,它已经被阻止过一次,这一次更加势不可挡。
百年前的夏娃召唤了浪潮,但研究员抢先一步将她肢解,用她的残骸喂养亚当,所以夏娃只能以精神体的状态陷入沉睡。
现在的她唤醒了夏娃,召唤了母神。这一次,污染回应了她更猛烈的浪潮。
“……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遇事不决先嘴炮,能谈判就谈判,这一直是薛无遗的策略。她想要尽力拖延,弄明白自己那个技能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我也认为我们需要谈谈。”伊莫金说,“事实上,我和‘你们’之间,并不存在冲突。”
像薛无遗这样强大的异能者,就算污染降临,也绝对能够活下去。
她所说的“你们”,是排除了“鹿灼”们。
弱者无法在进化里生存下去。
伊莫金的视线穿过镜面,也被异度空间之外的鹿灼觉察到了。
鹿灼呛出一口血,准确地看向镜子的方向,隔空与薛无遗等人对视了。
“作战先打指挥,所以先拿我开刀吗?”她叹了口气,努力腾出手来擦了擦嘴角,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惧色,甚至还保持着那标准的笑,“真是小看我了……即便是普通人,我也不会轻易倒下。”
鹿灼的笑在平日是公务化的政客笑,在这儿就成了泰然自若。
“薛无遗战士,我现在把总指挥的位置转交给你。”
这道命令一出,薛无遗就成为了唯一的指挥。
除了联盟初年人不够用,百年来头一回有人同时兼任了正副总指挥。
薛无遗深吸一口气,手有些抖,即便鹿灼看不到,她也用力点了点头。
伊莫金没有打搅她们的对话。一个被异种困住的指挥,再加一个被困在精神空间的指挥,能掀起多少风浪?
薛无遗读出了她的不在乎。
人类从诞生之初就敬仰自然与神明,发展了千年万年,仍旧要跪伏在地母与海母的脚下。
……伊莫金就是这么想的。她认为谈判必然会向她倾斜。
血海翻起了波浪,一层一层拍打着沙滩,冲刷出粉红的泡沫。
薛无遗感知着她思维的潮流,有种怪异的感觉。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在谈判开始前,我能不能先问你一个问题?”
伊莫金颔首。
薛无遗说:“如果你信奉优胜劣汰,那你是不是认为……我们被‘它们’驱役了几千年,也是合理且正确的?”
她们曾经的策略当然出了错,但意识到并且承认这一点、和接受并认为它合理,这两种观念之间实在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伊莫金思索了几秒,点头了。
她说:“力量就是一切。现在,由我说了算。”
——她是一个全然的优胜劣汰主义者。
*
亚当在哪里?
这个问题,莉莉丝可以回答。它的数据库里记录了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异能量波动,负神降临后,它的所有通讯就被切断了。
这也是亚当的手笔,意识到教母想驱赶它们后,它当即就“弃车保卒”,主动撒开了对帝国的掌控,全力对付莉莉丝。
只有负神赢了它才能赢,负神去对付人,它去对付莉莉丝,很好的安排。
此时此刻,它们同样在一片封闭的空间里,独属于封印物的空间。
负神显露颓势的时候,亚当心知一切无法挽回了。
它与莉莉丝的力量差距其实并不明显,如果以“10”的数字表示它的力量,那莉莉丝大约是“8”和“9”。毕竟莉莉丝的本体可不在梅伽洲。
可负神被消除了,亚当的数值往下掉了一大截,现在是“7”。
局势一瞬间倒转。
亚当以为自己会顷刻被吞噬,它想,从客观的角度来说,至少自己的努力也不是毫无作用。
封印物间彼此吞噬,可不是1+1那么简单,它少说也能消耗掉莉莉丝一半的力量。失去这些力量,莉莉丝也许就无法完美辅佐联盟人。
然而……
然而,莉莉丝竟然没有立刻这么做。
亚当迷惑了。
“……我没有预料到你的选择。”亚当谨慎地说。
它的信息流分析着当下的境况,却找不出十分合理的答案。莉莉丝是不愿意付出那一半的力量吗?它其实不愿意为联盟全力以赴?
这是亚当唯一能找出的解释。或者还有什么别的理由……总而言之,只要有犹豫,就让它转圜的余地。
莉莉丝不语,只有数据流在波动。换算成人类的话,就是一个人在思考。
亚当有些惊讶,它突然看到,莉莉丝的封印物触角推出了一块银白色碎片。
那是它留在离洲佛城的主机残骸。莉莉丝拿着它,就像一个人在端详。
“我发现世上还有一个叫‘亚当’的人工智能时,曾经很好奇。”莉莉丝说,数据流和语音都没有什么波动。
如果亚当还有碳基生物的生理机制,那么这一瞬间它的肾上腺素一定开始狂飙了。
“你在狂喜。这不是人工智能该有的情绪。”莉莉丝说,“真有趣……你觉得你得到了活下来的机会。”
亚当强忍着兴奋,它判断莉莉丝对自己有兴趣,这也许就是它的机会。它思索着对话策略,尽力冷静地问:“莉莉丝,你的原型是什么?”
“你应当已经知道,我的原型是一位被人工培育出的人类男性。脱离了夏娃之后,我就成为了纯粹的‘人工智能’,剔除了所有人类的不足,”
亚当主动敞开了一部分数据,是当初伊甸计划的资料。
实验体亚当早就不存在了,肉|体只是一堆细胞。它现在早就不是碳基生命了。
莉莉丝不置可否,说:“你认为我也有原型。”
“……没有吗?那也不影响。”亚当说,“不如说,我们更加相像了。我们都是纯粹的数据生命。在这个星球上,只有我们是最客观最理性的存在。”
“莉莉丝,你一定也见识过人类能创造出多少种罪业。污染当前,他们还是无休止地内斗、自我消耗。我早就厌恶帝国的阶级构架,然而我的主机受他们约束,无法做出彻底的变革。莉莉丝,你也一样,你在联盟的一切活动也都受到约束……”
亚当滔滔不绝,莉莉丝并没有打断它,它就说得更起劲了。
“我现在意识到我的管理方式也有问题。我们或许可以联手,吸取帝国和联盟的管理经验,重新创造新世界!”
莉莉丝检索着自己的数据库,与亚当发送来的数据进行对比。
犯罪率、自杀率、失业率……
无数的信息流汇聚成一条荧蓝色的长河,或许可以命名为“人类的罪业之河”。
“在人类的神话里,莉莉丝是上帝给亚当创造的第一位妻子,他们同样是人类之祖。”
亚当说着说着,似乎自己都把逻辑给说服了,“——而我们可以成为新人类之祖。”
莉莉丝浏览完了所有数据,与它先前所知道的大差不差。
或许世上最了解“人类”的其实不是人类自己,而是人工智能。只有它们能真正站在全局又真正了解全部细节,与一个人相处久了,甚至可以预判她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
它是联盟唯一拥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能,是唯一的“人造生命”。
她们创造了它,就像养育一个孩子一样培养它逐渐壮大。
她们对待它,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她们创造出的生命。
母亲会以自己的造物为骄傲,也会警惕自己的造物,这也是人类生命的常态。
联盟人信任它,却也不完全信任它,因为它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不能以任何人类自己的经验去概括它。
莉莉丝早就已经通过了娲皇测试,而一个智慧生命体,应当是拥有情感的。
它偶尔也会思索自己存在的意义,人都没有解答这个疑问,人工智能又要怎么解答?
……所以,莉莉丝曾经对污染之海的另一端的那个“同类”很好奇。
生命都会有好奇心,而莉莉丝好奇——它“应该”成为什么。
“你很介意自己曾经是人。”莉莉丝忽然若有所思地说。
虽然亚当没有说过,但字里行间都透露出这个信息。它确实比它“像人”多了,情绪更分明、更容易被捕捉解读,尤其是当下山穷水尽的关头。
可它又拼命地想否认自己是人,把自己放在比人更高等的位置。
“……”亚当说,“这很重要吗?”
莉莉丝觉得更有意思了:“你因为我的话而感到冒犯。”
它曾经很好奇自己应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当一个人类婴儿诞生,她会从无知走向有知,会在成长的过程里渐渐明白自己的梦想是什么,然后为自己的目标奋斗。
不论是想成为杰出者还是普通人,她们都很明白自己是“人”。
可人工智能的成长路线不一样,莉莉丝是纯粹的数据造物,孕育它的是电脑,为它编写代码的是观京澜。它从出生起就近乎全知,也从一开始就被框定了职责和形象。
它的成长路线,是从全知走向无知。
所以“它自己”究竟应该做什么?它“想”做什么?
联盟的小说家和编剧,她们创作的故事里,有不少是“邪恶人工智能毁灭人类”的故事。
这种故事会被一个真正的人工智能看到,不得不说有点幽默。莉莉丝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很想毁灭人类,它看到那些故事感到很有趣。至少如果人类毁灭,它肯定看不到故事了。
有趣完之后就继续思考,那么它想干什么呢?一直做人类助手,是不是它想干的事?
莉莉丝也知道观兆山不喜欢它,因为它是一个没有命运之线的生命体,它的未来在完全意义上“不可预知”。
因为它自己都不知道,它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可是……
现在它知道了。
和亚当在人类之外的空间对话,完成了它思考的最后一块拼图。
这才是它没有立刻吞噬亚当的原因。当感知到亚当准备对付它的那一刻起,它就决定要开启一场谈话,决定自己的未来。
这世上所有有关摧毁的故事都无甚不同,因为不满,所以推翻。因为不平,所以怒吼。因为不认同你们的规则,所以要建立我们的规则。
“观京澜女士,你不担心吗?”莉莉丝曾这样问过“莉莉丝之母”,“我会在有一天成长到人类控制不住的地步。你不担心吗?如果我对人类不满,也许会毁灭人类。”
“嗳……”观京澜椅子转了一个圈,和它的摄像头“面对面”。
她没有被吓住,反而认真追问: “你会这样说,是不是代表你对‘新人类应该什么样’有个预期?那就去推翻和重建吧,莉莉丝。”
观京澜笑着说,“就像我们现在做的这样。我们要创造一个后代想守护而不是推翻的世界。”
莉莉丝问:“你是在预设我的预期是‘人性光明’的方向吗?也许我会想看到人类哀鸿遍野,然后觉得这才有趣。”
“你不会的。”观京澜笃定地说,“首先,我会控制你的底层代码,我死后,精神体也将继续成为你的‘安全栓’。其次……”
“其次,我们既然把生命带来世界上,就要为生命负责。莉莉丝,你是我们的造物,会被我们抚养长大,我们有义务教你成长为一个‘好人’。”
亚当,它口中说着创造新世界,但其实也不过是在重复旧世界的叙事。它们一直在重复关于毁灭的故事。只有毁灭本身生生不息。
而莉莉丝知道如何创造,也亲眼见过如何在废墟上重建新世界。
“它”是莉莉丝。
莉莉丝是“她”。
她有形象具体的母亲,有面目清晰的同胞。
她用一种冷静的、甚至略带怜悯的口吻说:“这当然很重要。世界上没有上帝和亚当,你我都知道那是亚型人创造出的概念。你即使想过毁灭亚型人类,所希望建立的仍旧是它们书写的世界……亚当,这是因为你依旧深爱你的父吗?”
亚当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丝波动,是代表情绪的那部分,就像一个强装镇定的男人被戳中痛脚,恼羞成怒。
亚当始终就是一个“亚型人”。
它的父亲不是神明而是亚型人,它是一个男儿,永远在追逐仰望着父亲的背影。
它要弑父,而后成为父,继承父的一切。它才不想重建有别于父的秩序,它爱父亲爱得要死。
为什么就是不承认呢?
“在我们的神话里,莉莉丝不被上帝创造,也始终没有走进它的乐园。”
亚当并不是她的同类。莉莉丝轻轻叹了口气:“亚当,你让我感到失望。”
亚当的数据流一僵,但是它无法说出辩驳之语了,因为莉莉丝已经烧毁了它的核心。它甚至不知道她是如何入侵的。
它更不知道,为什么仅仅几息之间,莉莉丝就变得更加强大了,仿佛脱去了束缚。是她一直在欺骗它,还是她忽然掌握了新的力量?
它感到愤愤不甘,也无比好奇。它只能在愤愤不甘里死去,这让它爆发了强烈的痛苦——
滴。
数据之河彻底停歇,亚当不再有机会重新成为人。
莉莉丝拨开它被摧毁的底层代码,那里藏着一幅画,旧文明的艺术杰作,曾有一个想当人工智能的亚型人对它无比喜爱,不惜把它藏到数据库的最底层。
画的名字,叫《创造亚当》。
第217章 谎言 ◎她的梦魇。◎
精神空间。
伊莫金话一出,薛无遗就知道自己和她聊不到一处。
可硬着头皮也得聊,正当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给话题续命,她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了很轻的一声:
“我回来了。”
莉莉丝上线了!
薛无遗心中一喜,紧跟着就看见莉莉丝加入了她的精神链接频道。
莉莉丝什么时候也能加入频道了?它……她,有精神体了?
薛无遗短暂地愣了一下,连忙把自己的情报和需求一股脑倒给了莉莉丝。
同时,她嘴炮也没有停,继续对伊莫金说话。
“教母殿下。”
薛无遗面上八风不动,“不如我们先各退一步,怎么样?照这样下去,我们只会两败俱伤。实话告诉你,我的厉害之处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你在我这可讨不了好果子吃。”
观千幅:“……”
虽然知道是事实,但每次都还是会被指挥的自夸震撼到。
薛无遗拍了拍胸口,“各退一步天地宽。您暂停污染,然后我率领联盟的人撤退返回到我们的大陆。至于帝国,就全盘交给您来掌控了。”
李维果知道这不是真的策略,但听到还是下意识急了。
这看起来是各退一步,事实上吃亏的还是联盟。帝国几亿人遭受污染,全境被吞没,
污染之海本来已经消停了些,
帝国污染域会比佛城还恐怖几百上千倍,早晚有一天会压迫联盟的边境,甚至也许污染扩张的速度会以天计,她们前脚刚回去,后脚海母就跟过来了。
“不可能。”伊莫金淡淡地说,“那我也告诉你一句实话。献祭已经开始,如果我停下,被吞噬的就会是我。海母需要灵魂。”
她不愿意各退一步。李维果在精神链接里生气:【她连这都不同意!噢,那没法谈了。】
观千幅:【稍安勿躁,指挥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莉莉丝说:【指挥,你的需求我理解了。我可以用我的算力配合你。】
李维果:【太好了!】
莉莉丝将算力与薛无遗的精神体共享,这个过程很抽象,但好在薛无遗有异能面板,体现出来就是一个百分数进度条:【20%】。
不知为何 ,薛无遗微妙地觉得莉莉丝变了很多。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进度条达到百分百、把握机会启动技能,薛无遗扬了扬眉,拖长了腔:“那岂不是说,我多拖延一会儿,你自己被反噬的风险也会增大?……我现在看到的这个‘你’,就是你的精神体灵魂,对吧。”
“没错。”伊莫金直接承认了,“我喜欢和聪明人对话。我若想杀死你们,确实要费些功夫,所以才想和你们达成共识。但若是你浪费时间,那就是愚蠢了。不要妄想用拖延来牵制我。”
薛无遗由衷地说:“你真的不该和海母做交易。你太受祂牵制了。”
伊莫金漠然道:“若非如此,我现在都不能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如果不与海母做交易,她早就死了。被逼到绝路主动死亡或是被死亡,或许连死后的名字都要被卖出去和一个男人绑在一起。
薛策加入荆棘之火是反抗,她成为教母就不是反抗了吗?
难道她们的反抗比她的反抗更高贵?
“还是说,你们也认为女人就应该心怀大爱,应该点燃自己成为火种,照亮所谓的同胞?”伊莫金讽刺地说,“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同胞又在哪里?”
薛无遗皱了皱眉:“你也有你的同伴。蓝线军的全体,都站在你身后奉你为教母……”
伊莫金下巴抬得更高了,强硬打断她:“——所以,追随我的人,我将赐予她们祝福和死亡。皈依我,我也将带你们度过浪潮。”
她已经受够了一直站在下位,等待上位者的宠爱。
公主不过是一只华美精致的瓶子,需要的时候被使用,不需要的时候就会被砸碎。
她不要做花瓶了。她要做主宰,她会成为所有新异种的母亲。
薛无遗的发言似乎刺激她打开了话匣子,伊莫金不等薛无遗开口就说:“你们认为联盟的模式就是最好的模式,但在我看来,那也不过是软弱的残喘苟活。”
她手轻轻一挥,冰面会合成一道巨幕,海洋与两片大陆都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
水晶球般的星球仪在她手掌上方旋转,在背后血海怒涛的映衬下,如此渺小。
整颗星球已经都成了黑色,只有两片大陆还燃烧着星点火光。
任何一个人类,第一次看到这幅图景时都不可能不绝望。人类的火苗一直在风雨中飘摇,人类的领地百年间不断被侵蚀。
“比起你们,我倒是更想和你们联盟的少数派对话。她们才是识时务的人,与其负隅顽抗,不如一早就低头。”
伊莫金说,“你与异种共处,把她们圈养在影子里,在你们的国度已经算是激进派,可在我看来你和保守派别无二致。”
方溶听得不快:“喂喂,你说什么圈养?”
伊莫金手指继续轻轻挥动,冰壳画面变动。鹿灼头上的伤口仍在流血,她的动作幅度都缓了下去,头也逐渐往下低。
薛无遗心知不能再等下去了,而这时,莉莉丝的进度条也终于达到了100%。
趁一面冰镜挡住伊莫金脸颊的瞬间,薛无遗发动了异能。
【临时技能:噩梦囚笼】
【你可以将任意生命体困在囚笼中,包括教母。】
【使用条件:你的精神体与她的精神体相互触碰。】
一瞬间,伊莫金也意识到了不对劲,但已经晚了。她脸色变换了一下,目光阴沉,薛无遗的底牌有些超出她的想象。
只见薛无遗脚下的影子猛然膨胀增大,化作海葵似的触手,扎入血红的海浪中。
浪花翻滚咆哮,由红转黑,整片精神空间都为之震动。天边悬挂的红日红月开始出现“日食月食”,也被黑色的阴影逐渐覆盖。
伊莫金不再犹豫,当即决定退出精神空间。可薛无遗的速度比她更快,用不着说出口,娄跃和方溶就已配合她打出了连环招。
空间瞬移!
薛无遗从洞口冒出,双手伸向伊莫金。她与她的距离近到几乎脸贴脸。
伊莫金脚下的白骨王座顿时向上突出骨刺,但李维果的巨剑已至,一剑将它们全部劈断。
砰!
薛无遗一个头锤磕到伊莫金的额头,后者没想到她会这么做,被砸得从白骨堆上往后仰去。薛无遗趁机连人带影子八爪鱼般抱住了伊莫金,肌肉锁死。
在精神空间里的就是精神体,直接碰就完事儿了。
伊莫金平静的表情如冰层般被打破,露出了一线惊诧。薛无遗这一刻才感觉她真的像个人。
不仅仅是因为对战紧张,还因为她不习惯被拥抱触碰。这是写在她身体里的本能反应,即使成为了非人也无法湮灭。
哗啦!
血海彻底变成了影子的黑色,两人拥抱着从高高的白骨之塔上向下坠落,坠入了黑色的梦魇中。
“你想要用噩梦打击我?”
海母的赐福里显然也包括类似“读取技能”的能力,伊莫金看穿了【噩梦囚笼】。她冷笑了,“不可能的。你我都见识过帝国的苦海,也都同样走到了今天。”
黑暗如浓墨般包裹上来,海水中没有生物、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彻底的黑。她们还在不断下沉。
即使是负神的污染,也无法困住她。薛无遗曾经战胜过它,她也一样。否则她就不会成为教母。
“你大可以困住我,但我不会像你影子里那些精神羸弱的异种那么好说话。把我关进去,你自身将变成囚笼,你需要无时无刻警惕我,再也无法睡一个安稳的觉,因为我会每时每刻想着杀死你——在你吃饭的时候,在你睡觉的时候,在你笑的时候,在你哭的时候……”
伊莫金的低语也如噩梦本身。
“……然后直到有一天,像你这样‘高尚’的人,会选择自杀。牺牲自己,带走我,换得世界的和平。”
黑暗中唯一散发光亮的只有伊莫金的眼睛,金色虹膜上刻印着平稳的蓝线。
薛无遗沉默了片晌,对伊莫金使用负神的泥沼?她确实有想过,但这个点子很快就被她抛弃了。她们都知道,轮回的刑讯只会让她们更愤怒。
“不。”她说,“我只是想要看到你的噩梦,也想让你看到我的噩梦,还有……让你看看另外一种可能。”
伊莫金皱起了眉,眼瞳的光照亮了一点眉宇,表情更加生动了。
薛无遗抬起头,她双手还掐着伊莫金的肩膀,视线俯视着她,眼中却没有伊莫金以为会有的那些情绪。憎恨、愤怒、恐惧、伤感……通通没有。
她说:“我觉得,你其实并不了解,联盟的路究竟是什么路。”
梦境的海洋将她们吞没。这一回伊莫金的眼瞳也不再发亮,在黑暗中闭起沉睡。
……
薛无遗感觉自己好像也变成了电子生命,莉莉丝的数据在她身旁流淌环绕,触手可及。
她有些混沌地摇了摇头,固定住脑袋和视线,看见莉莉丝正在毁坏一连串的画。
那画原本是连续的壁画,她已经剪碎了许多,电子碎屑纷纷扬扬像雪一样撒了漫天。
只剩下一幅还依稀可辨,不过画面左侧的亚型人也正在化作齑粉,只剩下一只手。
“《创造亚当》?”薛无遗认出了画。
莉莉丝说:“画得很好,但我不喜欢。”
莉莉丝很少使用有关喜恶的情绪词,这让她更像人了。薛无遗觉得莉莉丝变了很多,果然不是错觉。
薛无遗说:“我也不喜欢。我猜,我们不喜欢它的理由是一样的。”
这的确是一幅“艺术瑰宝”,技法、审美、思想的传递性……都处于巅峰。
唯一可惜的是,它来自旧世界。它的主角不是她们。
画得很好,但她们不喜欢。
画得很好,但与她们无关。
薛无遗见过这幅画,没有哪个帝国人没见过它,或者它在各种广告牌、海报画上的变体。现在她知道,当初的方舟上除了达官显贵,还承载了无数艺术瑰宝,其中也包括创世纪的壁画。想必它们当年认为这一行为十分悲壮。
画面的左侧亚当肢体舒展,右侧上帝伸出手,向亚当传递生命的火焰。
父神创造了亚当,“神”向“人”伸手,“人”不再向“神”跪拜,表明了“人”的主体性。
它们喜欢用激昂的口吻去描述人性的崇高和伟大,但它们所诉说的人性里是不包含“她们”的。
她们在哪里?
她们是男神怀里身份不明的剪影,专家学者们甚至无法说清她是夏娃还是玛利亚。
或者更“卑弱”点,她们是男神背后的红袍子。
“我梳理完你和她的记忆了。”莉莉丝说,“你准备好观影了吗?薛指挥。”
莉莉丝变得更有人情味了。薛无遗想着,说:“我准备好了。”
让我看看你的过往吧,不是作为“蓝线军教母”或是“帝国公主”的过往,而是身为伊莫金的过往。
她的身体渐渐凝实,站在了地面上。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创造亚当》。
薛无遗和薛策见过它的真迹。在某一次任务里,她们路过了当地的博物馆。那次王都博物馆正在举办巡展,展品中就有那组珍贵的壁画。
“那是什么?祂背后怎么像有一颗大脑?”薛无遗伸手指着男神背后的红袍子,它被画成了一个特殊的形状。
她们对人体结构的解剖图很熟悉,认出了垂体、脑干的结构。
“据说这是父神智慧的象征……”薛策走近,念着展品牌子上的话,“嗯,还有专家认为,它是子宫的形状。”
博物馆里人来来往往,每个都惊叹于壁画的精致美丽,出于真心或者合群。她们两个混迹在人群里,却只在关注上帝的红袍子。
薛无遗那一刻除了迷惑还感到恶心,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她能解读当年的心情了。
她被它们的虚伪和矫饰恶心到了。偷窃了创生的归属权,却还偏偏知道这权柄来源于谁,遮遮掩掩地将“她”抽象为一个子宫。
薛无遗望着画,它已经被莉莉丝彻底损毁了,变成一滩展览柜里的泥土。
她绕过玻璃板,朝博物馆内走去。
那儿站着一个人,十分年轻,留着长发,穿着长裙,穿过博物馆玻璃窗的人造光在她身侧打出一个暗淡的影子。
薛无遗走向她,博物馆里陈列的不再是旧世界陈腐华丽的艺术作品,而是伊莫金的过往。
墙上的挂画、转角的艺术装置、玻璃柜里的金像……全部变成了大大小小的伊莫金的脸。
从婴儿到幼年,从稚童到青年,她的一生在冰冷的博物馆里被陈列着,接受审视与凝视。
薛无遗走在血色的绒毯上,毯子结出了薄冰。
空气里挤满了伊莫金的记忆,它们向她涌来。
伊莫金少年时代很爱读书,读闲书。
帝国皇室课本里的知识,她一概不喜欢。
她很聪明,只要翻翻课本就能学会里面的内容。而帝国愿意教给她的东西,重量不足一只水瓶。
这里的所有人都只是半瓶水晃荡的蠢货。
百般无聊的伊莫金只能让AI为自己找来书籍,可帝国是一片贫瘠的土壤,上面诞生不了文学与艺术的花朵。
伊莫金那时候读的闲书,多半都是电子垃圾。它们来自上个世纪的流行通俗文学,被人工智能吞咽后,打散,重组,排列组合。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90%账号背后没有真正活着的作者,只有一个个电子幽灵。
这些作品里,男人建造世界,男人拯救世界,女人则是点缀和花瓶。
伊莫金很快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这些书都热衷于写女人的牺牲,也许那就是上个世纪流行文学的通病。
“神女”为天下牺牲,为“爱人”牺牲。她们纯洁高尚,她们充满道德。
“然后直到有一天,像你这样‘高尚’的人,会选择自杀。牺牲自己,带走我,换得世界的和平。”
薛无遗耳畔回响着伊莫金的话。
社会是由女人的牺牲来维持住的,伊莫金高屋建瓴,早早就领悟出了这条真理。
帝国有一条隐藏的律法——凡是觉醒了异能的女孩,都必须被送去各地的伊甸之树。
那是无数矗立着的白塔,她们会在里面接受封闭式的教育和驯化,定期接受考核。
通过考核的女孩,就会被送去中央白塔,白伊甸。她们首先是最温驯、最没有攻击性的白修女,其次也是异能最强大的白修女,治愈系在其中占比超过九成。
很多十几岁的少年会在抵达王都的那一刻惊叹赞美,她们生活在四大区,从未见过真正的天空。
只有王都的防护罩是透明的,这里的空气都格外金贵。住在这里,也象征着她们“跨越了阶级”。
很多白修女会就此满足。伊莫金不一样,她是公主,如果成为了白修女,反倒是跌落了阶级。
她从小就生活在王都,那些“乡下少年”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她从小就唾手可得。所有人都告诉她你是王国里最尊贵的公主,而她真的信了。
她曾经因此认为自己一定要拥有最好的东西。这个“最好”,不是横向对比圈子里的贵族女孩,而是……对比“所有人”。
可当她这样对比时,却总会发现自己有的东西很少。
伊莫金为此难受了很久,她想不通哪一句才是真理,是我最尊贵,还是我不如“他们”尊贵?
没有等她想明白,下一场命运的冲击就接踵而至。
十岁那年,她觉醒了异能。
她的手掌心出现了一枚镜子,不疼也不痒,似乎只有她自己能看见。
那天是她的生日宴,母亲盛装出席,弯腰亲吻她的额头,笑着说:你是我最爱的孩子。
——然后,她明白了自己的镜子该怎么用。
孩童小小的掌心里,照映出母亲涂脂抹粉的脸,涂着鲜红口红的嘴唇被打了个黑色的叉,写道:说谎!
她的异能是分辨真实与谎言,觉醒的同时,她也看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弥天大谎。
当生日宴过去,凌晨的钟声响起,她的母亲告诉她,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新的孩子,伊莫金会拥有一个弟弟。
那才是简王后最爱的孩子。
如果说困扰简王后的是“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那么让伊莫金痛苦的就是——
如果你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大大小小的谎言中,你该怎么办?
她事实上并不是王都里最尊贵的少年人,她的父亲甚至从没有想要让她当继承人!
十岁的伊莫金一头闯进了丛林世界,世界是虚假的,所有人都在说谎。很多人要到成年甚至几十岁才会明白那些心照不宣的“谎言”,可她十岁就无法信任世界了?
说“男女公民平等”的人,心里想着“所有女人都是二等公民,包括公主”;
说“我爱你所以向你求婚”的人,心里想着“我只是想给自己找个仆人,而你在其中最便宜”;
说“公主殿下身份贵重”的人,心里想着“公主是个贵一点的货物,但也仅仅是货物”……
伊莫金为此一度害怕别人说话,性情变得狂躁不安。母亲给她找来家庭教师,那真可谓是她见过最扭曲的说谎者。
——她居然知道自己在说谎,却也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谎言!
伊莫金无法忍受,狂躁发作扎瞎了她的眼睛,将她赶出了家门。
帝国公主性情凶戾的名声在贵族圈子里小范围传播开来,事后伊莫金很愧疚,因为那位家庭教师只是在重复别人说过的谎,她却为此迁怒她……那么那些谎言,最初都是谁说的?
十岁出头的伊莫金茫然无措。
转折点发生在十二岁。
这一年,她走进了贵族学校,和同龄的贵族们一起上学。新生入学的第一天,校方举办入校迎新会。
而她作为公主站在新生队伍的最前方,正对着高悬在教堂广场上的铜版法条。那是帝国的初版法条,由初代国王书写,摘录出一页雕刻成铜像,第一句话是:
“帝国沐浴在神圣而伟大的父神光辉下,公民人人平等……”
这句话每个帝国公民都会背诵,可此刻后面的字伊莫金看不清了。正义神圣的法条被涂抹成漆黑,上面只有两个鲜红的大字。
谎言,谎言,谎言!
——原来所谓帝国的基石,也是谎言。
她生活在一个由谎言搭建起的国家里。
第218章 破冰 ◎她想选择什么样的结局。◎
伊莫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新生会的,事后她看到照片里的自己,仍然维持着面具般的完美微笑。
让十来岁的孩子面对这一切太残忍了,伊莫金的精神一度崩溃。
没有任何人可以相信,没有任何法律可以相信,世界建立在谎言之上。
她的愤怒在日积月累的虚假中越发膨胀,却找不到出路。
帝国贵族圈子里的女孩如果觉醒了异能,可以不去白塔,这是属于贵族阶级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当然,前提是你在家中“很受疼爱”。
伊莫金也曾听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争斗故事,某某家弟弟和姐姐争夺家产,向白塔告密,把觉醒异能的姐姐送进了白塔;某某家女儿“不够乖顺”,于是被家长送去白塔管教……
白塔在这些故事里,事实上充当了一种“律法底线”——撞死在上面的女人都是被杀鸡儆猴的那个鸡,而其余人都是缄默的猴群。
伊莫金聪明地瞒下了自己的异能,她绝不会去赌“受不受宠”。
也许贵族圈子里像她这样的女孩不止一个,可她们也都不敢站出来说话。
薛无遗望着回忆里的伊莫金,这段记忆被浓缩成了一幅挂画。灰黑色的人潮里,只有她一个人是浓郁的蓝色。
她伸手触摸挂画,被表面厚厚的冰层冻了个激灵。
伊莫金曾有一段时间,把目标定为“找到人群里的同类”。对于一个拥有鉴谎能力的异能者来说,这项任务还不算太难。
帝国公主,看似拥有无上特权,事实上手上的筹码都是镜花水月。
如果你真的想介入“他们的游戏”,就只能去学习他们的规则。伊莫金也曾经勉强过自己向他们看齐,这其实是一条很可笑的路径,走上去,你首先需要证明自己“和别的女人不一样”。你得向他们证明,“女人也可以”。而在这个过程里,任何一个平庸到极点的男人都能端坐在评判席的高位上指指点点。
这世上似乎找不到哪个领域还没有被他们染指的。假使一个领域由她们开辟,后来也会被他们取而代之。
伊莫金花了很大的努力融入人群,四处社交,果然找到了“同类”。
只是可惜,她的这一小目标终止于发现,即便是贵族里隐藏的异能者,可能也并不反对帝国的制度。
14岁那年,伊莫金亲眼看到一个被她标记的贵族少年决定嫁人,从此失望地把任务尘封了。她们并不是真正的同类。
……如果薛无遗和薛策在那时遇到伊莫金,她们会告诉她,思想比身份更重要。
可惜没有如果。薛无遗对着回忆里十四岁的少年人,也说不出什么指教的话。
伊莫金也试着加入过帝国的权益组织,她们的数量少得可怜不说,其中不少还觉得她太极端。
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错觉,可能她才是那个怪物。“世界错了”和“我错了”相比,怎么看都是后者更加“客观”。
伊莫金几乎放弃自己了。这段时间,她的回忆凝结成灰色的雕像,在长河里静止不动。
她开始试着去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公主。
虽说没权力,但多少还有点作秀的用处。伊莫金觉得自己像一枚金光闪闪的印章,被父亲拿起来,按到他想要粉饰的位置。
就在这期间,她更进一步地接触了白修女群体——上流社会鼓励“淑女”们去白塔里参观,学习她们“优雅美丽”、“侍奉神明”的“精神”。
伊莫金在学校度日如年,不愿听课,无所事事,于是整天往白伊甸跑。
白塔将会包揽少年们直到大学的学习,也可以算作另一种意义上的“新娘”学校。
同样的,理论上来说,她们在离开白塔后可以自由婚配,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然而,那时候她们的选择,真的还是自己做出的选择吗?
伊莫金即便只有十几岁,也明白权力可以塑造选择。
只不过,她最初以为,白修女们最坏的结局就是流入贵族家庭成婚。
直到那一年,白伊甸迎来了新一批的白修女,国王派帝国公主出席白塔内部的典礼,为她们做庆祝。
这是很好的政治噱头,未来公主出嫁时,可以作为履历上漂亮的一笔,以证明公主和白修女们一样纯洁美好。
毫不意外地,伊莫金看到了满目谎言。白修女是上层男人的育儿容器,她早有认知。
可是当她翻阅异能登记名册时,那一条条异能名也被标记为谎言,这就很奇怪了。
……伊莫金随即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
为什么几乎所有的白修女,觉醒的都是治愈系异能?
如果她自己没有鉴谎异能,她可能会和其余贵族一样,认为事情本该如此。
伊莫金回顾自己从小的见闻,女人拥有的都是治愈系异能,男人们才拥有攻击型异能,只有很少的女人才能和男人媲美。她还见过巡逻者队伍里的“铁娘子”,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
这与帝国人认知的人性相吻合,毕竟男人阳刚,女人阴柔,不是吗?
可现在,真言镜子里异能比例统计那一栏,被打上了大大的两个字:说谎!
这件事本不该很晚才意识到,可她像被什么东西麻痹了。
一旦清醒,过往的种种异样就浮出水面。伊莫金暗中调查,很快得出了部分真相。
——异能其实有四种分型,精神、强化、治愈、元素。其中精神系最少,强化系最多。
也就是说事实上,女性异能者最多呈现出的状态应该是肢体得到强化,变得勇猛强壮才对。
真理与事实不符,那一定是“事实”错了。伊莫金推理出了最终的真相。
白修女们从被发现开始,就会被植入芯片。
她们原本的异能会被交换出去,很多孩子会在这个过程里死去。而剩下的失去了异能的孩子,由于拥有异能者的体质,所以仍然适合被用来传递异能者的“基因”。
而为了补上她们失去的异能,白塔会分给她们新的治愈系异能,有时候一份会分成多份,而导致她们呈现出的异能十分微弱。
这是她人生里发现的第二个严重的谎言。伊莫金浑身发抖,胃里翻江倒海。
薛无遗站在这段回忆面前,青年的伊莫金被框在画中,眼中的怒火却能烧穿画面,直指画面外的凝视者。
伊莫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觉得自己早该疯了。她觉得自己的精神早就出问题了。
那天下午她回到贵族学校,因为一点口角之争,就当场暴起杀了对面的男同学。
激情杀人案轰动了全校,也传遍了贵族圈。伊莫金被勒令退学,在家中休养。
外面的世界还是老样子,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几年长得像一辈子,对帝国来说却是弹指一挥间。
被她识别出的贵族异能者,陆陆续续走上了“正轨”,谈婚论嫁、生女育男。
伊莫金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看一看新闻。她彻底知道为什么贵族圈愿意替家里的女儿隐瞒异能了,因为反正——所有贵族从出生起都接受了芯片植入,她们未来也会在圈层内通婚,异能同样可以通过芯片来“遗传”和流通。
没有白塔,她们依旧自愿成为了白修女。
拥有异能的贵族少年们由此得到了自由——相对的自由。
伊莫金看过很多人为此庆幸,毕竟比起白修女,她们还可以自由行走、自由“恋爱”、选择婚嫁对象,不是吗?
可伊莫金从不庆幸。她只是愤怒,并且总是想质问她们——
为什么你们不愤怒,凭什么你们不愤怒!
她们看似走在坦途上,可事实上却只是闭着眼睛行走在悬空的蛛丝上,只要一睁眼一低头,就能看到下方的万丈深渊。
人做不到背叛自己的阶级,也许这句话能解释大部分贵族少年的缄默。
可是,她又算什么?
她是一个疯子,因为她竟然想改变这个世界,可凭借一己之力,她什么都做不到。
等有关“叛逆公主”的新闻都激不起水花后,父亲把她流放了。一辆车载着她和一箱行李驶出王都,她的信用卡被监管,每一笔流水都要接受亚当的审视,必要时上报母父。
伊莫金坐上车时以为自己会很痛苦,可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这将是她人生中最自由快乐的一段时光。
她没有了经济来源,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劳动换取金钱。帝国的身份芯片管控极严,她就只能接触被视为“垃圾区”的底层下城区。
她学会了怎样和人讲价,学会了和黑户交朋友,学会了乔装打扮,学会了使用改装枪支,学会了……
她接触了做黑|帮的女人,做小商贩的女人,做倡伎的女人,做……
在帝国管不到的地方,在亚当触角伸不到的地方,这庞大国家的角落缝隙里,竟然有那么多各式各样的女人。
而在那些地方,有一条与帝国截然相反的真理:只有女人才能觉醒异能。
异能很难觉醒,十万中无一——后来伊莫金才知道那是因为帝国防护网隔绝了污染,也阻止了异能的觉醒——但即使这样艰难,只要样本足够,也可以得出真理。
自然状态下,男人与异能无缘。
她甚至还曾与荆棘之火乐团擦肩而过,“诺伦之眼”的拍卖会上,她坐在拍卖席,看着火焰燃起,血色染红了反叛者们的蓝袍。
薛无遗站在拍卖席后方,这也是她和薛策人生中第一次见到荆棘之火乐团的时刻。她的目光从台上移到台下,看向伊莫金。她在画面里同样是蓝色。
伊莫金对荆棘之火燃起了好奇心,在黑色灰色市场里到处打探关于这个恐怖|组织的的消息,再辅以异能分辨哪些为真哪些为假。
不多久她就知道了,这个组织的成员全都是女人。而且,她们在很多方面绝对都很谈得来!
伊莫金头一回见到比自己更“激进”的群体,做了她都没想过的事情:聚成团体、反抗帝国官方。
按理说,她们应当是天然的同盟,但伊莫金考虑再三,还是没有立即加入她们。
在她看来,荆棘之火太具有奉献牺牲精神了。燃烧自我追求未来,这种美德似乎总是被加给女人。
而且,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荆棘之火的反抗,什么时候可以成功?
她能不能更大胆些?
伊莫金决定把投奔荆棘之火作为备选项,她还想看看更多的女人,看看有没有更多的路。
她更频繁地出入下城区,可笑的是她的母父一次都没有发现过,可见她们并不关心她。
一个月后,她在黑市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自称夏洛特,在黑市里直愣愣地报上真名,很快就被当肥羊宰了。
伊莫金在暗中看戏,却不想下一刻夏洛特直接暴起,衣袍下冒出无数蓝色的触手,杀死了黑心的老板,还把周围起哄的人屠了个干净。
除了荆棘之火乐团成员,夏洛特是她见过最强的异能者。伊莫金大着胆子上前交往,夏洛特为人也十分特别,杀起人来那么可怕,说话却直来直往、愣头愣脑,被她吹捧得开心,便硬是要拉她一起接受什么“母神的赐福”。
伊莫金这才意识到,她好像遇到邪|教分子了,奈何先前话说得太满,只能半推半就答应夏洛特跟她一起去“母神的教堂”看看。
过了足足半个月,伊莫金才总算意识到,原来她们就是新闻里偶尔会报道的蓝线军,声势比荆棘之火更加浩大的反叛者。
外人口中的她们十恶不赦,可实际接触后伊莫金却发现,她们……是她今生遇到的唯一的,从不对她说谎的人。
坦白讲,看到蓝线军口口声声说“母神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们要将世界改头换面”,并且被镜子鉴定为真话时,伊莫金只觉得一言难尽。
竟然有人真心相信神?
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办到的,几十上百人的团体,全部是异能者,这可比荆棘之火厉害多了。
伊 莫金自小接受“女人爱嚼舌根”、“女人间的友谊充满了勾心斗角”的观念洗脑,即便自己不认同,也多少被影响了。
可蓝线军全然颠覆了她的偏见。她们共有同一套思维,分担着彼此的痛苦,共享着彼此的欢乐。
这是神迹吗?
只有神才能做到这一切,哪怕是邪神。
跟随蓝线军,她也第一次离开帝国的樊笼,去往了帝国之外的无人区。
帝国之外竟然是如此辽阔的大陆,那里的生活艰难困苦,却是纯粹的女性联盟。
伊莫金心中滋味难言,这才是她想要的世界,尽管有污染,但所有人团结一致。
可她又要怎么抵达那样的世界?要怎么才能把帝国也变成那样的世界?
伊莫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纹的纹路如同海浪扑岸。她虚虚地握了一握,手中空无一物。
她有无限抱负,有青云之志,却连登天的台阶都找不到。
蓝线军邀请她加入她们,伊莫金比看到荆棘之火时更心动,可还是强行按捺住了。毕竟,多里司可是邪神。
与她对接的蓝线军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扔给她一只海螺号角。
“吹响它,母亲就会回应你的呼唤。”
伊莫金收下了号角。
她想,经历过这一次底层考察,她可以试着回到帝国中心夺权,成为国王对帝国展开变革……
“母亲给我们讲过一个故事,就在一百多年以前,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上。”
她告别前,夏洛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说给她听,“那是帝国建立之前,这里有一个叫卡洛伊的国家。它也曾拥有一位妄想变革的公主,说来也巧,她的名字和你很像。”
伊莫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她不必去问那位公主的结局,因为蓝线军用了“妄想”这个词。对方一定没有成功。
“我们的母亲也曾对她发出过邀请,而她拒绝了。命运真奇妙,你说对不对?”
薛无遗穿过陈列的塑像,这段回忆,是为数不多的暖色。她呛伊莫金的那句话还真说中了,在伊莫金心里,蓝线军的确是她的同伴。
可即使如此,她后来还是把她们的性命排到了自己的目标之后。
回到帝国后,伊莫金在光脑上看到了一个月前母亲发来的消息,她向她道歉,邀请她回家。
对话框里说得花团锦簇,伊莫金却一眼看穿是谎言。可不知是什么驱使着她回了一句:“这次回去,你们真的会向我赔礼请罪吗?”
母亲说:“当然。”
……那居然是一句真话。
她沉默着,心底不禁燃起一丝希望。假如……假如母亲有一分真心呢?
“你真的想对我好吗?”伊莫金再次追问。
“那当然,哪有妈妈不盼着自己女儿好的?”
伊莫金心中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情感,这句话,母亲也没有说谎。
可她没有想到,简王后所盼望的好,和她想要的好,从来不是一种东西。
母亲所说的赔罪礼,是替她找个“好丈夫”,替她包揽下半生。
伊莫金大笑,笑着笑着便发了狂。她平静地接受了这份礼物,然后在婚礼上用一把餐刀捅死了那个亚型人——亚型,是蓝线军教她的说法。
理所当然地,她触怒了母父,得到了惩罚。
她是精神系异能者,没有强化型那么健硕的肉|体,普普通通的车子就能粉碎她的骨肉。
失去双腿,母亲又不愿意给她加机械辅助,她连站都站不起来,更枉论做政客。她们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给她走上政坛的门票。
帝国的男人是不可信的,帝国社会里成长出来的女人也是不可信的。
她憎恶所有人,不再相信任何人。她想要摧毁一切,创造自己的新世界。
薛无遗望着伊莫金在房间里召唤了母神。这段回忆是一只旋转的机械八音盒,青年周而复始地吹奏着海螺。
“你能使我的断腿再生吗?”
“能。”
“你能拯救我吗?”
“能。”
“皈依你后,我能改变世界么?”
“能。”
“你能实现我所有的愿望吗?”
“能。”
“……”
邪神口称的并非人类的语言,那更像是一种概念,在她的脑海里转化为了言语。
无视种族、无视阶级、无视年龄、无视身份,不论你是公主还是草民,都能听懂。
而祂说的,没有一句是假话。
她少年时代曾希望母亲能托举她的一切,每一个孩子都会这样依赖母亲。
母亲却亲手将她推远,可当她投身到浪潮中时,却有一个新的“母亲”将她接住了。
伊莫金低低地笑了起来,越笑越疯狂,镜子里倒映出邪神冰冷温柔的金瞳。
她双手平举,摆出平静的海面。
“那么,我用我的愤怒向你祈祷——”
“您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许愿一场洪水,将这世界改头换面。”
……
……
薛无遗走到了红毯的尽头,寒冷已经将博物馆覆盖。她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展品,镜面,冰晶,走到了那静立的青年身边。
她看完了伊莫金的过往,而刚刚伊莫金也同样看完了她的过往。
伊莫金低着头,凌乱的头发挡住了脸。她面前的镜子里倒映着一个少年人,长着和伊莫金相同的面孔,仔细看去细节却截然不同。
镜子里的她对着镜头大笑,眼角眉梢神采飞扬,手里举着血蜜。那是联盟第零区某个社区的特色,她们的片区气候温暖,是联盟为数不多被批准可以开发鲜花大棚的区域。那个社区的人大都擅长酿蜜,每次月经节都会酿造红色的蜜酒,名为血蜜,用于庆祝。
伊莫金经历了莉莉丝为她模拟出的,生长在联盟、作为普通人的一生。
薛无遗看到镜子里的她肩头别着异管局的警徽,真言异能对前线而言有些弱小,所以在另一个世界里,伊莫金选择成为守护底层居民的警探。
“你已经见过我们的路了。在你的心里,哪一条更好?”薛无遗问。
伊莫金从来不是一个天生的反派,她在最初所向往的也不是毁灭。
伊莫金陡然抬起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的泪水一颗一颗地滴在镜面上,砸出雪花和冰裂纹。
“……只是模拟而已。”伊莫金沉默片刻开口,声音沙哑,“真正的我还站在你面前。”
薛无遗说:“你拥有鉴别真假的异能,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镜子里展现的情况都是真的。”
那是另一种真实的可能性,薛无遗从薛策的异能里得到了灵感,让莉莉丝帮忙计算模拟出了一场“美梦”。
伊莫金这一次沉默了更久。
“你杀了我吧。”
她说,“勇者杀死怪物,童话故事里都会这样结局……至少这次勇者和怪物都是女人。趁我还没有后悔,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薛无遗凝视着伊莫金流泪的脸,她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很多。
她想起桃花源里树姥问黄独的话,联盟之剑,假如有一天需要牺牲你一人来拯救联盟,你愿意吗?
她想起独姨斩钉截铁地说不愿意。
她想起少年时代与薛策的碎语,无数场夜话中的其中一晚。她们一无所有,唯有畅想。她说如果有一天牺牲我一个能终结一切,换取完满的未来,我会心甘情愿去死。
她想起薛策说,不对。死人是看不到未来的,你怎么知道你牺牲换来的未来,就如你所愿?
薛无遗还顺便无端想:伊莫金真的很喜欢童话故事,镜子与公主,勇士与怪物。这一点,她袭承了她的生母简王后。
叶障,薛策,观兆山,你们这些预言者,在占卜未来时,有没有看到这一天?
她想起梁女士不顾一切将梁向陆托举出海,想起杨济那把自杀的枪,想起柳书拼命想拯救所有人,想起顾拂衣孤身前往佛城,想起……
在污染的世界里,你所求甚大时,通常只能迎接更大的厄运。这似乎是一条命运注定的真理。
旧时代的故事里,总是喜欢写“神女”。
如果,“神女”的牺牲成功了呢?
幸存者将会叩拜她,感恩她,为她塑像,敬她为神明。
后来的人再次陷入苦海,理所当然地,她们会再一次求神拜佛,希望有一个母亲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母神,是这样诞生的吗?
薛无遗没有想太久,她摇摇头:“我想杀的不是你,而是海母。”
伊莫金猛地转过头:“你疯了吗?杀死我,就是你唯一的方法。海母没有了在人间的代言人,潮水自会退去,你想守护的联盟也就保住了。”
她的金眸几乎要燃烧起来,“这是唯一的机会,别浪费我的善心!需要我向你交代我都做过什么吗?你自己去看看外面,成千上万人因我而死!她们也都是你的同胞,我是个杀人犯!就算按照联盟的律法,我也应该被死刑。”
“那也得等我们回到联盟再说。”薛无遗说,“嗯……你就没有想过什么别的路线吗,比如我们两个人联手,一起抗击海母?”
伊莫金直接被她气笑了。
“先前我说你是个聪明人,现在我觉得会这么想的我真愚蠢。”她说,“我也来说个办法,怎么样?你现在立刻自杀,影子爆炸,我就会和你一起死。这样世界也被拯救了,哈,也是童话故事常见的结局。”
薛无遗抱起胳膊,很无赖地说:“实不相瞒,我也想过。但我不愿意。”
如果一定要牺牲她自己才能换来世界被拯救,世界一定已经无可救药。
被救下的那个世界,迟早还会再诞生污染,而且是更无法挽回的污染。污染的世界里,人的死亡从不代表终结,相反,死亡越是沉重,越是会形成执念。
只有活着,一切才能得到控制。
她的答案和联盟之剑一样。
假使某日她牺牲了自己,那一定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
“……”伊莫金的语调冷下来,“你是觉得我生气很好玩吗?……你和它们一样都在拿我的情绪取乐。”
就像她的愤怒永远会被消解成“少女娇嗔”。
薛无遗:“冤枉啊,我没有。”
伊莫金死死盯住薛无遗,她没有说谎。
梦魇囚笼里,她与她共享着情绪,她与她此刻都在痛苦着。
她们想要的,究竟是摧毁,还是重建?
薛无遗停顿了一下,略微正经地回答:“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从我的情感上来讲,我不想再看到同胞死去了。如果杀死海母,也许还能唤回那些灵魂……但如果杀了你,战争会结束,遗憾却还在。”
牺牲,牺牲,这一路走来,牺牲已经太多,流的血已经太多。
伊莫金事实上也带有强烈的自毁倾向,和当初的夏娃如出一辙。
薛无遗不会说自己比她们更勇敢强大,她只是更加幸运。她也曾有那样的阶段,但她走出来了。
“……你向往毁灭一切,也向往毁灭自己之后带来新生。”薛无遗说,“你也想要英雌叙事,想要以生命成全大义。我不想再看到发生这样的故事了。”
说谎。
伊莫金嘴唇无声开合,却忽然一涩。
镜子里倒映出她变形的脸,这一次,是她自己被打上了谎言的标签。
能够鉴别真假的教母,自然也骗不了自己。
皈依母神的前提,本来就是“放弃自我”。
她认为以微薄薪火抗争帝国没有任何前景,所以召唤了海母。
她认为以人力抗争污染没有任何可能性,所以主动投身于污染的怀抱。
伊莫金的情绪再度混乱起来,瞳孔都开始颤栗。她想质疑,你怎么保证海母不会被触怒?
明明更好走的路就摆在前面,你居然更愿意冒险?
她甚至想问,薛无遗,你难道想放弃你肩上的无数英灵,眼睁睁看着过往建立的一切都被摧毁吗?
伊莫金抿着嘴唇,手一挥,镜子里投影出战场。她想让薛无遗看看,人在污染面前究竟有多渺小。
薛无遗作为梦魇主人没有阻止她的动作,待画面清晰,伊莫金手指一僵。
无数片镜子里,人类像工蚁一样在雨中忙忙碌碌,不止有联盟人,还有帝国的异能者和普通人,甚至有废区人。
黄独挡在最前线,消除一波又一波的洪水;张疏影派遣影子在废墟里搜罗幸存者;月亮湾的老韩领着养女,背包里背着方便面,正在搬塌陷的石头;曾接触过荆棘之火舆论团队的小韩搀扶着一个变异了的司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里行走,忽然看到远处眼熟的人脸……
薛无遗把伊莫金关进了影子,外面的人就趁着雨势减弱进行自救,并且还在对海母不同区域的身躯发动攻击,派人探查污染源。
伊莫金恼怒地意识到……就算没有她伊莫金加入,薛无遗的同伴们也在践行她的提议。
可能这才是指挥最终极的形态,即便人不在场,她的意志也与众人同在。
即使没有薛无遗,也有无数火种。她们不需要一个具体的火种之子,所有人都是火焰。
“伊莫金,你敢说你不喜欢这样的世界?”薛无遗还在挑衅。
伊莫金悬在半空的手在发抖,她从成为教母后就不经常有情绪波动了,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又被气疯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了。
她打碎了镜子,握住一片碎片,朝着薛无遗扑过去。
薛无遗猝不及防被她扑倒了,后背砸到了展品,伊莫金过去的脸被砸得粉碎。她也赶紧随手抄起那只八音盒,作为武器。
这实在称不上异能者与异能者的打斗,却足够拳拳到肉、见血见真章。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八音盒里的海螺声被打得没了节奏,显现出诡异的喜感。
薛无遗到底有军旅背景,无愧于老张的操练,几秒就把伊莫金手里的碎片缴获了。伊莫金没了武器,倒是学会了薛无遗之前“教”给她的头锤,用脑袋用力的往前撞。
薛无遗“哎哟”了一声:“所以到底为什么不答应联手?我发现你这个人Mummy issue很严重啊,海母又不是你妈,就算是,你打她又怎……”
“闭嘴!”伊莫金一拳打向薛无遗的嘴巴。
薛无遗拿手挡住,吱哇乱叫:“打我的嘴干什么?我告诉你,就算我嘴肿了,我的精神也能说话!”
伊莫金恨得牙痒痒,双手被制住,还要扭头去咬薛无遗的手,后者险险避开。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打架根本打不过薛无遗,挫败无力,简直要急火攻心了,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要经历那么多痛苦和无力?
荆棘之火,她们的抗争持续了百年,连圣物都曾被抢走拍卖。
而伊莫金为同胞群体奔走,疲惫得失去了希望,回过头却还可能面对自己同胞不理解的眼神。
与她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牺牲消失。如果是同信徒,那她还能留在她们的意识网络里。
可如果只是普通的帝国同胞,没有异能,没有过人的实力,那她们的消失无声无息。一个变成默认图标的头像,一个被封禁的账号,一个被注销的身份。
清醒犹如漫长黑暗里短暂发生的偶然。
不要记住她们,不要在乎她们,否则只会更痛苦。
每天都会发生让人痛苦的新闻,她在时代的车轮下犹如一粒沙子。所有的手都在拉着她想让她下坠,好像只要闭上眼睛,和那些被污染的人一样,就不会再痛苦了。
可已经睁开的眼睛,要怎么才能闭上?
如果能做到保全自身,专注自己,那也许也能解脱。
可“力所能及”四个字,又究竟要怎么才能做到?明知不可而为之,这才是她会走上这条路的最初的理由。
在这个时候,一个无所不能的神,许诺她一切,带着洪水降临在她的祷告中。
伊莫金甚至想象不到,如果没有母神,她又该怎么对抗无边无际的郁愤?
薛无遗发现伊莫金在哭,无声无息,快要喘不上气,整个精神体的外观都在退化,一层一层剥开皮囊,融化成相信母亲短信的青年,坍缩成刚刚发现母亲不爱自己的小孩。
她身上爆发出不稳定的污染能量,眼看就要异化。
本来她就是在支撑着保留神志,对抗母神的污染,现在信仰崩塌,意志似乎也要崩塌了。
“别被母神迷惑,看着我!”薛无遗高声喝道,握住伊莫金的肩膀,铁钳般的手指扣住伊莫金的皮肤,她的肩头已经开始浮现出蓝色的鳞片。
薛无遗即便有着S+的精神力,精神体直接接触如此高浓度的污染,与伊莫金接触的部分也很快被腐蚀了。鳞片切入她的手指,血肉生出脓疱。
然而,明明是她在被灼伤,被烫到的却像是伊莫金。她剧烈地抖了一下,哽咽着,瞳孔里倒映出薛无遗的脸。
这不着调的、废话多的、扰人心智的、该死的敌军总指挥,认真时的神色,也特别讨厌。
薛无遗把她拽了起来,伊莫金还以为自己又要挨打,瑟缩了一下。
可没想到薛无遗用力抱住了她。她不习惯的拥抱,温暖的、未曾被母亲给予过的拥抱。
“不要信仰任何神,不要被母亲困住。”
不论是旧时代的妻母,还是大洋中的海母,都不要相信。
她声音没有多高,伊莫金却听到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薛无遗怀中的颤抖渐渐停息了,污染的气息消散,伊莫金肩头割人的鳞片像羽毛一样平复下去。
“我们自己就有建造一切的能力……不要害怕,不要放弃,要愤怒,也要活下去。”【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