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风铃响 ◎所谓“阶层跃迁传奇”。◎


    薛无遗看着字就不觉笑出来了,手痒痒想回复。薛策在旁边早已贴心地准备了便签纸,薛无遗撕下一张,回道:【我觉得很好。】


    她晃响了风铃,叮咚——


    风铃的金属与玻璃吊坠相互碰撞,清脆空灵的声音在玄关处回荡。


    然而等了一会儿,薛策并没有应声出现。看来现实里的她还在忙碌。


    薛无遗略感失落,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发怒的小表情,背着手继续在家里闲逛。


    书房的桌子上摆了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也有字。


    薛无遗仔细阅读,不愧是薛策,温情过后就是谈正事。


    【离开神土后,我进行了冥想与调查,对“教母”的身份有两个猜想。】


    薛无遗嘴角抽了抽,在【冥想】两个字上打了问号。这难道就是薛策使用异能的方式吗?


    说起来,她还没看清过薛策的异能,自己的异能叫【世界MOD】,薛策的异能会叫什么?


    【首先可能的身份,是王后。】


    【在父神教会里,“教母”是一个职业,指的是所有修女的领袖。只有大教堂才会有教母,而帝国这一任教皇教会的教母,由国王现任配偶简王后担任。】


    薛无遗挑了挑眉毛,她知道那位王后——在帝国民间,她其实颇具“传奇色彩”。就连薛无遗和薛策这种边缘人,也会在新闻小报的边边角角看到她的消息。


    王后姓氏是“简”,全名不得而知,民间称她为“平民王后”,所谓“依靠婚姻进行阶层跃迁”的典型案例。


    薛无遗从前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想,却觉得这当中的权力关系有些奇怪。


    已知父神教会存在教皇,帝国存在国王,这是两个不同的人。


    王室受教会约束,国王需要受教皇洗礼才能加冕。


    但这一任教母的身份却兼具了王室与宗教的色彩,让人一时无法判断她的权力是大是小。


    薛无遗想了会儿就觉得脑子被污染了,在联盟待久了,她已经极其不适应“王后”、“婚姻”等等字眼,如同在回忆另一个星球的文字。


    【其次可能的身份,是蓝线军。她们教会内同样存在教母这一职位。】


    【但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我的预知灵感也没有给出强烈示警。】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薛策的推测到此为止。她拿起一旁的笔,写了一句【已阅】标注自己已经看过。


    整个家里没有更多的文字信息,薛无遗楼上楼下都看了一遍,薛策布置了三个卧室,分别是她们两人的私卧,还有一间卧室两张床摆在一起,床上还有上下折叠组合的上下铺插销口。


    薛无遗像玩游戏一样在她们的房子里捏家具,用想象力一点一点完善家具的形状。


    她和薛策审美风格截然不同,喜欢跳色和稀奇古怪的设计。


    薛无遗整整消耗了现实世界里的一个半小时,虚拟的家已经快被填满了。期间薛策还是没有来。


    她叉着腰左右端详被自己放在门口的张牙舞爪恐龙椅子,很希望薛策一进门被吓一大跳。


    薛无遗离开了家,在现实里的基地睁开眼睛。精神体暖洋洋的,虽然没有睡觉,但仍觉得精神百倍。


    午休时间已经过去,她跳下床,两个队友正在客厅吃小甜点。


    薛无遗迅速从观千幅背后夺了一块蛋糕吃,在被打之前大笑着跑出门,然后被观千幅的头发揪住后领,一阵吱哇乱叫。


    三人就这么笑闹到了基地外,她们还处于观察与恢复期间,没什么训练任务,有大把时间可以在基地附近闲逛。


    鹿灼在这时拨打了她们的通讯,开口讲了一条通知。


    “我的队友张疏影在帝国内部放置了临时主机,现在莉莉丝可以窥探到部分亚当的网络。”


    她半开玩笑,“现在大家可以以匿名游客的形式在帝国的网络上冲浪。”


    帝国的神土破灭了,非全息网络却还存在,而且依旧由亚当把持。


    发生了那样的大事,亚当对现存网络的监控会更严格,莉莉丝也只能开出几个小通道偷偷观察。


    看不到什么核心信息,但至少能看到现在帝国民众的舆论风向,聊胜于无。


    “我还是不看了。”观千幅兴趣缺缺,“现在那边消息肯定很乱。”


    李维果倒是很感兴趣:“难怪刚刚一路走来,好多人都在看光脑!我也去瞧瞧帝国网络生态。”


    薛无遗原本也和观千幅一样没兴趣,但忽而心中一动,跟着李维果点开了那个光屏上新出现的网络入口。


    她凭借记忆找到了帝国最大的娱乐平台,键入搜索【简王后】。


    光屏上一下子跳出来十几个标题,每个都充满噱头。薛无遗从前也不看娱乐平台,只是知道它的存在而已,所以操作起来还很陌生。


    【从高楼底层到王都首府,普通女孩如何逆袭?】


    【平民王妃加冕传奇!“灰姑娘”故事照进现实……】


    【她,美得让整座王都为之心折!帝国史上第一位平民王后。】


    ……


    果然,围绕在简王后身上的评论,多是感慨她的“好运”与“美貌”。


    薛无遗快速拖动,关于她本人性格的描述很少很少,只有温良贤淑、高贵优雅一类的形容。


    简王后也很少参与政治宗教活动,如果单看新闻,民众并不会在乎她还是教母。


    除此之外,关于简王后的负面评价也没有参考价值。


    【王室高贵血脉遭玷污,一个平民上位的心机女人……】


    【红颜祸水!恶女蒙骗国王搅风弄雨。】


    【婚姻当买卖,简王后口称爱情竟不脸红?】


    ……


    薛无遗一目十行,心中毫无波动。类似的句式,她前半辈子看过太多。


    她找了一支拍摄到王后正脸的视频,眨眨眼开启异能模式,试图窥探信息。


    王后的理论年龄已经四十多岁,联盟人在这个年纪,多少都会开始注重锻炼身体,以延长壮年的时限。


    然而视频画面里的简身材却依旧细弱,甚至如同刚开始抽条发育的少年,裸|露在外的胳膊没有分毫肌肉的线条。


    她的外表无疑是符合“美”的标准的,每根线条动起来都精致无瑕,既动人又易碎——人只有在审视物品时,才会以那样的标准去苛责被凝视者。


    薛无遗知道简王后的容貌长久被帝国民众们津津乐道,有人说自然人长得这么美,怪不得能被国王看上;有人说她绝不可能是自然人,肯定是偷偷做过手术。


    与她产生鲜明对比的是她挽着的亚型人国王,仅仅只需要维持个人形,就会被夸赞颇具风度,是个帅哥。


    上辈子的薛无遗看到这样的组合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之处,因为太常见了。甚至相比之下,国王确实比那些大腹便便的老亚型人能入眼。


    可这辈子的薛无遗看到她们,只感到强烈的不适与抵触。


    【名称:简王后】


    【她看起来就是一位普通的帝国贵族家庭入赘者。她有隐藏着什么秘密吗?你暂时无法得知。】


    异能没显示出有价值的信息。


    薛无遗作弊失败,遗憾耸了耸肩,伸手在那个亚型人国王的脸上打了个叉,关掉视频。


    观千幅说:“鹿指挥发来新消息了。”


    薛无遗从帝国网络抽离出来,点开对话框。


    原来是专家组对亚当残留文件的分析结束了,在莉莉丝用36小时解读完文件后,专家组又开了几天会,刚刚提炼出了几条信息。


    第一,神土当年被制造出来时,一定有非亚型人主动参与进计划。


    她们的精神力痕迹在底层代码里仍旧清晰可见,即便经过掩饰,也无法掩盖。


    第二,专家认为,神土是一个独立的污染域,却也是某个更大的污染域的分支。


    那个污染域的污染源,大概率就是那位“负神”,帝国邪神污染的源头。


    第二条消息在众人意料之中,第一条消息却有些劲爆。


    “为什么?……”李维果难以理解,“帝国的同胞竟然会参与搭建神土!她们为什么要做叛徒?”


    薛无遗耸了耸肩:“也许她们是像顾拂衣一样被忽悠了;又也许她们认为,自己和亚型人才是一伙的。她们才不觉得自己是叛徒。”


    “她们知道自己构建的‘神的乐园’,最后会变成那副模样么?”观千幅用少有的尖锐口吻说,眉头拧起。


    薛无遗没说话。知道与不知道重要吗?在她看来只是自欺欺人与否的区别。


    三人浏览了一下基地总论坛,果然,第一条信息公布后,军中反应各不相同。


    上层军官没有出来质疑的,默认了第一条的正确性。但普通士兵里,则有好些人认为它是亚当放出来的虚假消息。


    薛无遗心想,生在联盟长在联盟的人,对同胞总持有乐观期待,认为同胞必定可以团结。


    哪怕是全员读过《上古母系衰落史》的联盟军,也容易抱有这类幻想。


    某种意义上来说,薛无遗理解她们的质疑。因为她自己一个多月前也是这样。


    难道最后她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止是邪神与亚型人,还有与自己相同的同胞?这难以令人接受。


    这条信息还指向了一个更悲观的结果——也许正是因为同胞的为虎作伥,帝国才发展壮大了。


    神土是一片属于精神体的领域,帝国的亚型人们即便当年拥有领先的科技,即便愿意投入人力物力,也终究难以触及精神力的本质。


    只有“她们”才能做到,只有“她们”才能构建这样的乐园。


    “我觉得这段时间,鹿指挥要给我们安排思想政治课了。”


    薛无遗叹了一句,“解放同胞的事业……真是波折啊。”


    *


    帝国,王都。


    薛策耳边响起一瞬空灵的撞击声。


    风铃响了。


    她脖子上的吊坠贴在心口,隐隐散发热度。


    这枚吊坠和薛无遗收到的那根吊坠取材于同一根肋骨,所以才能彼此共鸣。


    属于薛策的这节骨头呈现扁柱形的截面,没有尖尖,两头都会散发微光。


    薛策手指动了动,表面不动声色。


    眼下气氛严肃,荆棘立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注视着站在她们面前的访客。


    “……我是科罗拉。巡逻者在现实和虚拟里同用一张脸,这张脸载入数据,没有人会冒充我,所以你们可以放心。”


    科罗拉背上背着一个沉睡的中年人,自己则满身尘土,身心疲惫,声音沙哑。


    她从东区绕行而来,最外层也披着蓝袍,袍角破破烂烂,背后还被烧出了好几个洞,显然来路上经历过多轮恶战。


    “我已经叛出了巡逻者队伍,并且搞清楚了那些囚犯现实里的位置。”科罗拉缓了缓说,“我想加入荆棘之火。”


    第192章 剧变前夜 ◎帝国社会的一角。◎


    神土的巡逻者队伍早在荆棘之火占领王都的时候,就撤离出了王都。


    科罗拉叛逃队伍,需要穿越王都四周现在的警戒线。她还带上了自己的母亲,难度更是翻倍。


    “你挺厉害。”荆棘挑了挑眉,“单兵素质很优秀。”


    科罗拉就事论事:“是神土被毁灭了的缘故。他们无暇顾及我了。”


    虽然亚当接管了秩序,勉强维持住帝国社会没有崩塌,但警戒线终究还是比从前松懈。


    荆棘之火也知晓这一点,因此一直在策划离开王都,对巡逻者总部发动袭击。


    她们想营救那些一直被吸血、被汲取着精神力的“囚犯”,科罗拉瞌睡来了递枕头,给她们送来了线索。


    薛策站起身微笑道:“跟我来去我们的临时宿舍吧。接下来你不必担心自己与母亲的安危,一切交给同胞。”


    科罗拉无声地挑了挑眉梢。


    “同胞”,对她来说真是陌生而新鲜的词汇。


    从此之后,她也能拥有同路者了么?


    “我们组织也正打算组织人手去周边看看。”一位成员询问,“你是从外面来的,顺带给我们说说现在帝国的情况吧。”


    科罗拉闻言,笑了笑,嘲讽道:“帝国现在的情况,可真是称得上现世报……”


    *


    与此同时的帝国某处。


    韩美至今还不敢相信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疯婆娘!你敢还手?……你竟然想杀我?!……我打不死你!我要让你脑子清醒清醒!……”


    父亲的话语还犹在耳边震颤,那时韩美手里拿着尖锥刺,金属裹着电流,明晃晃地反射着灯光,细碎如钻石的切割的截面,倒映出无数张男人狰狞的脸。


    她想那一刻已经想了很久。一个女儿,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想杀死父亲?又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经年累月、处心积虑地想杀死父亲?


    她已经忍受得够久了。辱骂、踢打,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虐待,这些东西从她记事开始就如钢印一般刻印进她的脑子里。


    最初,她和姐姐母亲一起忍耐。父亲酗酒完回来,母女三人就如惊弓之鸟,母亲抱着两个女儿瑟瑟发抖,随时准备承受拳头。


    后来,母亲死了。母亲的死和父亲没有直接的联系,尽管她在此之前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不得不换上机械眼;尽管她死前身上还有淤青;尽管……


    但她的直接死因是在公司里过劳死,因此父亲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倒领了一大笔赔偿金。


    于是接下来她和姐姐一起忍耐。姐姐韩丽的脾气与她不同,她有时候觉得,或许父亲基因里“强大”的那一部分被遗传给了姐姐,所以姐姐比她更早站起来反抗。


    韩丽十三岁时第一次反抗父亲。她抱起家中的机器人,砸在了父亲的头上,然后一直不停地砸,最后把机器人砸到粉碎。


    那之后父亲不再招惹姐姐,所有的怒气都转向发泄给了更年幼的她。


    韩美是懦弱的那一个,她已经被父亲的暴行吓破了胆,除了哭泣就只会忍耐。


    姐姐会维护她,但姐姐更想离开这个家。韩丽长久地不在家中,到处打工挣钱,还不知从哪学来了拳脚功夫,更不用怕父亲。


    再后来,韩美也长到十三岁的时候,姐姐在一个旱季离开了家,顺走了所有身份证件,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嘲笑她说,姐姐丢下她不要她了,但韩美并不怨恨姐姐。


    她反而很感激姐姐,为她指明了一条可行的道路。


    忍耐也终有尽头,老实人也终会发怒。


    她想那一天已经想得太久了,她心中的仇恨积怨也比姐姐更甚更浓重,她不止想逃走,她还想……


    她们的父亲很难杀死。也许是有了韩丽的前车之鉴,他也对自己的女儿感到恐惧,于是近些年将大笔资金投入进自己身上的机械义肢里。


    他寄生在韩美身上吸血,挥霍着她的工资,即便年龄已经称得上衰老,可外表却比她这个青壮年还要强健。


    韩美曾彻夜查询过那些机械的强度,每一份报告都让她感到不可撼动。她甚至不能在父亲睡着的时候偷袭杀死他,因为亚当当场就会警报。


    可她并没有放弃,而是偷偷自学研究那些材料结构的弱点。


    终于在这一天,趁着父亲沉迷在神土里时,她是举起了自制的尖锥——


    尖锥刺下去的那一瞬间,韩美想了很多事。


    她想她这一辈子大概已经完了,父亲会当场毙命,亚当也会当场报警。她的罪行会全部被记录下来,无可争议地将她送进监狱。


    但已经够了,她要他去死。这是让她足以疯狂大笑的礼物。


    男人连吱都没来得及吱一声就失去了声音,金属锥精准地刺进了他的要害。他还没有死,消亡的余晖正在慢慢笼罩他。


    韩美对他拳打脚踢,把自己曾经遭受过的虐待发泄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曾因暴虐而狰狞,现在因痛苦而狰狞。


    要害处的伤口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整个店。


    韩美精疲力尽地冷静下来,等待自己的结果。她的父亲会变成一具难以处理的尸体,吸引着帝国的警察像食腐乌鸦一样找上门。


    可是下一瞬间。


    地上破碎的男尸突然开始融化,崩坏成了黑红色的肉块,转瞬间又化作黑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美被吓得呆住了,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店里干干净净,好像尸体从来没有存在过。


    命运这种东西,可以在一瞬间被改变吗?


    那一天发生在她的生命里是暴风骤雨般的转折点,但在整个帝国,只是一颗小小的雨点。


    之后韩美才知道,神土出事了。就算她不杀父亲,他大概也会像那天无数其余的男人一样随着神土一起毙命。


    ……是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和神土一起出事的只有男人。这规律只需四处转一转就能发现。


    ——如果突然有一天,所有的男人都开始染上怪病,并且接二连三暴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从前的韩美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这句谵妄似的假设发生在了现实里。


    没有人为她们解答发生了什么,韩美只能将其理解为“怪病”。


    什么杀人不杀人的,帝国现在的体系一夕之间崩坏了,根本没有人来管她杀了爹这种“小事”。


    韩美穿着睡衣呆呆走在街上,袖口有星星点点的血。这是她自己的血,父亲的血已经变成了黑灰,粘都粘不住。


    那一天帝国各处的场景十分诡异,高度智能化给普通居民带来了绝对的“安全”与秩序,这种铁桶般的秩序,即使成千上万人死亡,也不会被撼动。


    所以车上没有车相撞,没有车祸,轨道交通还在运行,高楼里灯还亮着……但到处都有哭声尖叫声,到处都有黑红的灰烬与污血。


    亚当接管了一切,因此数不胜数的死亡没有带来进一步的灾难。


    但小灾难正在一个个小家庭里发生……大概吧。


    韩美心想,虽然她的父亲很坏,但是……大概这世上还是有好父亲、好丈夫、好兄弟、好儿子的吧。


    那些无辜的人也都死了?


    ……韩美觉得自己可能是遭受太大变故,精神麻木了。


    她很难在这时候为他人挤出怜悯之心,反而下意识的想法是雀跃。眼下的灾难对她来说不是灾难,而是奇迹。


    至少她自己的未来,看起来比从前光明得多。


    亚当用了足足一晚上才完全恢复过来,第二天,它声称一种特殊的病毒正在帝国社会扩散,所有接触过病死之人的市民,都必须待在家里。


    韩美对这条命令稍有疑虑。


    她虽然平时恪守规矩,但此时的本能迅速让她嗅到了最有利于自己的路。


    看起来,在亚当的指挥下,帝国的秩序会渐渐恢复。那么到时候,她杀过父亲的事会不会被重新彻查?


    她不是在家里杀死父亲的,而是在父亲用她的钱开的小店里犯了案。


    那么她现在最稳妥的路线,就是干脆不要承认自己接触过父亲。父亲是独自一人在店内“病死”的。


    所以她不需要待在家里隔离。


    其实眼下的情况,就算家里没有死人,胆小的人也可能主动待在家里。但韩美此地无银三百两,就想装得更镇定自若点。


    韩美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本来她给自己规划了很多种可能的未来,甚至包括怎么当个逃犯——依据的经验只有影视剧里浮夸的剧情。


    但现在那些猜想一个都派不上用场了。


    她一个人在家里待了两天,起初还略有不安,后来真正享受了两天真正意义上的“一个人的生活”,然后干脆去公司上班了。


    她自己都觉得很荒谬。


    世界末日好像快到了,但好像还没有波及到她。那她能怎么办?就算天塌了,人也得为自己讨生活。


    她本来想,自己可以像灾难片里的角色那样去抢劫超市占便宜,但探头一看,家附近的店铺都已经亮起了亚当的电子眼,只得怏怏放弃。


    经历过两天的缓冲,街道上……竟然已经看不出灾难发生时的样子了。


    死了快一半的人,世界竟然也能运转如常吗?这简直……


    不过,还是有很多东西已经不同了。


    街道上光屏里报道灾难新闻的主持人变成了女人;街上巡逻的警察人数大减,也成了零星的女人;街角的烟头被一扫而空,路过巷子口也不会闻到混杂了酒味的尿骚味……


    韩美说不出具体的预感,但觉得,一定会有更剧烈的动荡发生。那动荡或许疯狂到可以颠覆她现在的全部生活。


    此刻短暂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韩美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另一片大陆,百余年前,相似的场景就已经上演过一遍。并且就在今年,帝国中央的王都也发生过一场动乱。


    现在不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而是新旧交替的间隙,火焰即将燃起的前夜。


    地铁停运了,韩美搭乘空中轨道前往公司。她特意选了第一节 车厢,透过透明门,能看到前方驾驶舱的司机也变成了女人。


    轨道车里的人相比平时 少得可怜,简直像鬼车。但共同点是,全部是女人。


    沉默暗流涌动,韩美觉得有自己形容不上来的奇怪情绪在滋生。


    她抵达了公司,然后:“……”


    自己在世界末日时刚杀了爹还来上班已经很荒谬了,更荒谬的是,公司居然不止她一个人。


    她所在的这个部门年轻女同事居多,今天人居然来了足足一半。这说明,她们也都没接触过“病死之人”。


    韩美心情复杂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工位上许久,也无法集中精神。


    办公室里键盘敲击的声音有气无力,看来同事们也没有工作的心情。


    有同事脸上还带着泪痕,时不时抽泣几声,想来是相熟的男性亲属或者友人出事了。也有可能是单纯悲春伤秋,为无辜之人而哭泣。


    一个男同事的桌子上不知被谁摆上了悼念的白花。韩美盯着那花看,却觉得不太爽利。


    那个男同事很讨厌,是那种“他死了,自己会弹冠相庆”的讨厌。


    然而这话不合时宜,韩美把自私的想法掐断。


    她此刻更应该考虑的是生存危机,办公室里大部分同事在想的应该也是这个。


    她们还能拿到工资吗?公司还能继续开吗?她们部门的经理好像是女人,但公司管理层好像都是男人……这家公司是家族企业,那么家族内,会不会有女人想上位?


    等等……公司里缺了那么多男人,岂不是空出了很多岗位?她好几年没升迁了,现在公司肯定缺人,那……


    人的本能就是关心自己的利益,哪怕死了一半的人,也会优先考虑自己的生活会不会被打扰。


    韩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在“畅想未来”的时候,几乎为自己的冷血感到恐惧。可随之而来的,是怎么也压不住的兴奋。


    世界真的要改变了。


    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韩美一个激灵,差点叫出声。


    扭过头,拍肩膀的人是她要好的同事。同事鬼鬼祟祟地比了个平时摸鱼用的手势,韩美心领神会,跟着她一起溜进茶水间。


    “小美,你有没有听说过‘荆棘之火’?”


    同事开门见山,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我怀疑神土的事情就是荆棘之火搞的……帝国要变天了。小美,现在有大机遇摆在我们面前,我们可以做‘政治|投机|分子’!”


    韩美:“……”


    政治|投机分子也太难听了,有人会这么形容自己吗?


    第193章 防护网 ◎占领的计划。◎


    “怎么能这么说?”鬼使神差地,韩美半开玩笑道,“我们这叫……弃暗投明。”


    说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同事眼睛一亮,高兴道:“那也就是说你也赞同我?”


    韩美面露犹豫之色,在同事提议之前,她甚至根本不了解荆棘之火,会说“弃暗投明”,只不过是因为,帝国的生活实在太“暗”了。


    荆棘之火离她的生活太遥远了,她只在新闻里瞥见过相关报道,知道那是一个反对帝国的恐怖组织。它真的是光明吗?


    韩美想了想,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又是从哪里知道的消息?”


    “你问到点子上了。”同事摆了摆手,“我跟你说,以前我也觉得这些东西离我的生活很遥远……你还记得不?我有个妹妹,比我小三岁。”


    韩美点点头,同事有姐妹,这就是她和同事两人关系比较好的原因。韩美对外没有说过自己家里的事,但天然对有血缘姐妹的人有好感。


    “我妹从小性格就比较特别,和普通人不一样。她这两年找工作到处碰壁,直到找到了一家叫‘蓝景集团’的公司,后来又经由这家公司介绍去了一个叫‘黑火物流’的小企业。”


    同事一边说,一边在光脑上搜索两家公司的名字给韩美看。


    韩美若有所思,帝国“蓝”字开头的集团,有一家极富盛名,也不知道蓝景和它有没有什么渊源。


    同事搜出来的介绍只有寥寥几行,光从官方页面来看,看不出什么东西。


    至于“黑火物流”,搜出来的信息居然没有一条和关键词本身沾边,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家公司。这有点反常,在高度信息化的现代,哪怕一家小便利店,都能在网络上搜出三百六十度照片。


    “黑火”,火……韩美摸了摸下巴,难道同事的意思是,它与荆棘之火有牵连?


    “你懂的,我就暗示到这里了。”同事使了个眼色,“总而言之,我妹对我透露了些消息,还对我说,可以适当朝外扩散。”


    那就说明,这两家公司的确与荆棘之火有关。


    韩美微微皱眉,上了班的人,对每句话的言下之意多少有所感知。


    那个恐怖组织不介意把消息对外扩散,意味着它想宣布“对当前发生的恐怖事件负责”。它不害怕被公众知道,甚至急迫地想要曝光,以吸引潜在的受众。


    难怪同事说怀疑当前的“特殊病毒事件”是荆棘之火搞的,这已经是在明示了。


    它为什么只针对……男人?


    “哦对了,我妹和我说了一件事,我听到的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同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你敢相信吗?其实这个组织里的成员,全都是女人!”


    韩美彻底愣住,先前的疑惑似乎有了答案。


    随即,她感到自己的骨骼在隐隐颤栗,头皮发麻,仿佛看到了一团正在燃烧的滔天大火。荆棘之火当真有这么大的力量?她们想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


    无数思绪在脑海里翻卷沸腾,过去二十多年的压抑苦痛,都有了出口,最后转为一句话。


    “——我要加入她们!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这是最好的机会,她也想点燃一把火,让荆棘之火烧得更旺。


    ……


    王都。


    科罗拉嘲讽地讲了自己沿途的见闻,讲帝国男人在灾难中的可笑嘴脸,最后总结的调子却落了下来。


    “损失了一半的人口后,亚当在试图重建秩序,而且工作做得还不错。尽管我现在乐见帝国混乱,但我认为当前对你们有利的局面不会维持太久。”


    个人的成长经历让科罗拉成了悲观主义者,她认为帝国的统治不仅体现在表面,更已经成为了精神印记。


    巡逻者都学过历史,也读过旧时代的历史。


    战争后,男人数目减少、女人数目增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不出几代,差距就会被拉平。女人会生更多的男人,“自然规律”会将种群的数目修正。


    神土确实消失了,然后呢?只要“他们”的秩序还在,总会重建出神土。


    “她们”也会不顾一切辅助神土的建立。


    “……所以,我可以知道你们接下来的计划么?”


    科罗拉顿了顿,问道,“你们想要怎么颠覆帝国?”


    放在三个月前,对科罗拉说“荆棘之火想颠覆帝国”,她都只会嗤之以鼻。


    即便王都被占领,但她仍然觉得只是一时攻守相异。


    可现在,她不知不觉从心底里开始期待这句话。即便心怀悲观,她也还是期待她们能给她解答。


    她紧跟着补充:“我不会泄密。你们可以让拥有证言技能的异能者来约束我。”


    科罗拉知道荆棘之火里一定有这样的成员。


    “我们才不是那样的人呢!”


    在场一位组织技术人员不满道,“只有帝国才会想要掌握你们的全部身心。”


    巡逻者需要对上级完全袒露自己的所思所想,科罗拉已经习惯了这么做。


    祭司微微一笑:“你的判断很正确。如果不添一把火,帝国内部自己是无法燃烧起来的。为此,我们的成员做了很多事。”


    “比如,从王都防护网破裂开始,我们的一部分成员就离开了王都,伪装身份发展新成员。”她说,“她们是‘黑火物流’的员工,是‘蓝景集团’的外派职员……我们的人像火星一样散落在帝国各处。”


    蓝景?


    科罗拉有些诧异地直了直背,她知道这家公司,是蓝家一个女人开的。那人已经被逐出了家族。


    巡逻者之前追查的蓝家人里,那个叫蓝姝瑶的小孩和蓝景公司的创始人关系似乎曾经私交不错。


    没想到它的创始人还和荆棘之火有关系!


    黑火物流又是什么?荆棘之火对外的伪装身份?


    “这一部分舆论工作由我们负责。严箐加入我们之后,信息传播就更高效了。”


    变色龙大笑着接话,“我们很擅长‘煽风点火’!就在我们说话的现在,恐怕又有不少人被我们吸引了。”


    “除却从内部点火,我们还要摧毁帝国制度的重要依仗。”


    薛策双手交握,陈述道,“你所见证的破坏神土是第一步,帝国的亚型人失去了与邪神直接交流沟通的场所,邪神也失去了大部分的供奉。”


    科罗拉点了点头,她认同想推翻帝国必须先毁掉神土。


    祭司的说法太黑色幽默了,帝国大部分人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登录神土就是在和父神沟通、对父神献上供奉。


    “但帝国仍笼罩在邪神的阴影之中,帝国的亚型人也还是躲在它的‘庇护’之下。”


    祭司轻笑,“你应该能猜到我说的是什么。”


    荆棘做了一个双手握拳相碰的姿势,肌肉隆起,冷笑道:“那邪神就像一个河蚌,我们要一点一点拔掉它的蚌壳……”


    科罗拉怔然:“等等,你说的是……防护网?”


    帝国的防护网还在运作,因此亚型人并没有全部被神土牵连而死。


    更何况只有在籍公民才能登录神土,底层的亚型人所受的影响很少。


    也正是因为防护网的存在,高层的亚型人们才能以植物人的状态维持生命。


    所以科罗拉觉得,它们终归能缓过劲来。新的亚型人在防护网下降生,不出几代又回归从前的结局。


    可现在荆棘之火却说要关掉防护罩。


    即便科罗拉已经认为自己够激进了,她都没想过这点。那会引起无法想象的灾难!


    科罗拉没什么公德心,可此刻想象到那样的场景,也不由心肺颤动。


    祭司看穿了她心中所想,道:“灾难?”


    她微微一笑,“我们早就那么做过一次了。但是并没有什么灾难发生。”


    ……是啊,她们早就已经做过一次了。


    王都的防护罩破碎,整个王都笼罩在了雨水之下。


    科罗拉太阳穴刺痛,仿佛被无法理解的知识污染了。她分明知道王都防护罩的事,可是,可是……


    “我说得再多,不如你自己看一眼王都的景象。”祭司拉开窗帘的一角,露出王宫外城市的景象。


    科罗拉走到窗边,其实她对外面是什么样心里有数——毕竟她不就是自己从外面跋涉而来的吗?


    然而她那时没有多想,或者说刻意没有多想。


    “……可是为什么?”科罗拉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学生,自从来到荆棘之火后,就满脑子是问题,过去的年岁像白活了一样,“防护网庇护的,除了亚型人,也有我们……”


    如果没有防护网,污染会瞬间侵蚀帝国,普通人都得死。


    “这就涉及到我们的第三步。我们其实不是想彻底关掉防护网,而是调整它的过滤比。”


    变色龙伸手比了个三,“原本如果没有祭司,咱们组织是不打算现在就执行的……我说的没错吧?”


    她转头小声问同伴,荆棘微微翻了个白眼,仿佛不满意她把祭司说得这么重要。


    变色龙不以为忤,继续说:“因为没有祭司,我们就等不来海对岸的联盟。我们的技术和人力暂时都无法实现对防护网的全面接管,贸然关闭的下场我们无法承担。”


    荆棘之火并不是外界认知中想要摧毁一切的恐怖组织。她们的理念与曾经的火灾苦修会,以及现在的蓝线军都有差别。


    王都的防护网撤离后之所以没有引发普通市民的死亡,是因为王都够小,而且周围都是有防护网的安全区。


    组织内的治愈系坐镇中央,就足以保障市民安全。


    可到范围扩展到整个帝国,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防护网消失后,帝国是真的会全面沦陷,被污染吞噬。帝国除了防护网之外,根本没有在边境设立任何防御措施。


    变色龙不知道联盟那里是怎么处理污染的,她猜应该是在边境线上做了文章,把最大的污染挡在外面,并且定期派人处理。


    帝国不同,一旦防护网消失,外面那些几十上百年无人约束的污染就会瞬间把帝国吞没,整个帝国将沦为“无人区”——只有零星几个人能存活,人类再谈聚集起火种就是痴人说梦。


    “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但你心里应该也有数……”


    变色龙说了句很绕的话,“我们和亚型人对污染的耐受程度,是不同的。哪怕是普通女人,都能在低浓度的污染里安全存活,但亚型人只能在完全无污染的温室里生活。”


    ——因此,她们只需要调整防护网的过滤值就好。


    科罗拉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来以为,荆棘之火接下来只是想救出那些囚犯而已。这样她们的队伍会得到壮大,然后再和帝国慢慢周旋。


    没想到,在刚刚对面陈述的宏图伟业里,“拯救囚犯”都没有出现。


    她们认为“拯救同伴”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最终的目标。


    科罗拉的职业生涯里见过不少反抗组织,他们大都缺少纲领,东一榔头西一棒地疲于奔命。


    荆棘之火不一样。


    她此刻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科罗拉沉默许久,突然说:“我妈妈患有药物成瘾。”


    她和母亲之间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要她客观评价,她不会说自己的母亲是个负责任的母亲。她甚至会在药|瘾发作的时候诅咒自己的女儿。


    但科罗拉还是带着她来到了荆棘之火,妈妈是她所有行动的源动力。


    薛策唇畔浮出笑意,科罗拉会在这时提起妈妈,意味着她真切认同了组织的理念并且想要加入,而非只想临时合作,所以才会“交代家事”。


    荆棘扫了二人一眼,帝国母女的苦难,说到底也就那几种原因。她说:“你们俩都需要接受组织的再教育,暂时还不能加入。你妈妈先交给我们的医疗成员来处理,我们会治好她。”


    科罗拉下意识皱了皱眉毛,她是个成年人,而且长期担任队长,已经习惯了自己就是纲领。别人却说想教育她,她自然会抵触。


    但刚刚的对话已经让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知,所以她虚心地保持沉默。


    “恭喜你获得新生,希望我们能成为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荆棘走上前,板着脸伸出一只手,“为了荆棘燃烧的火。”


    科罗拉安静了一会儿,道:“这么看,我的异能和你们的名字调性很相符。”


    她抬头直视荆棘的眼睛,伸出手回握,“为了荆棘燃烧的火。”


    *


    梅伽洲大陆“无人区”,联盟基地。


    薛无遗拿到吊坠后又过了几日,军医总算结束了对她们的观察期,宣布所有人精神健康,可以重新投入任务了。


    这几天里,薛无遗天天进入精神空间,但一次都没和薛策碰过面。


    两人虽然身在同一片大陆,时区大致相同,但时间基本对不上。


    薛策像个夜猫子,只有深夜会出没,薛无遗则保持着联盟军人的良好作息,早睡早起。


    薛无遗严重怀疑,薛策是每天“下班”之后才会进入精神空间,而那时自己已经呼呼大睡了。


    留给薛策个人的时间太少,她身为祭司要处理的事情又太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放松。


    忙里偷闲,两人的小家还是在一点一点搭建完成。如今进去一看,所有地方都已经不再空白,而是填满了两个人的痕迹。


    她们也复刻了曾经住处的战略房,过去两人就在那里商讨未来的任务,现在挂上了两块大陆的地图。


    薛无遗还在各个角落摆放了绿植,现实里她们无法亲近植物,虚拟世界可以。


    今天上午,薛无遗在赖床期间使用掉了这一天的登录机会,看到自己的虚拟床头多了两个玩偶。


    【我现实里的背包上也挂着这两个小玩偶,曾经在白塔的时候,我喜欢对着它们说话。】


    薛策留的纸片这样写道。


    薛无遗戳了戳那两颗小脑袋,玩偶像樱桃一样挨在一起,后脑勺绣着50和51。


    51玩偶笑得贱兮兮的,呲出一口牙;50玩偶只是微笑,但看起来切开会冒黑水。


    薛策心思细腻,肢体也灵活,从前两人组队的时候,几乎都由她来负责日常的武器修复保养。


    她做小手工也如此擅长,确实在薛无遗意料之中。


    薛无遗穿着恐龙睡衣踱步到书房,打开书桌上的笔记本。


    这也是她每日在精神空间里的必备工作,她和薛策会交换很多琐碎的情报。


    不得不说薛策的精神空间举措相当有用,不仅能让她们姐妹独处,还能让联盟和荆棘之火两边的情报得到同步。


    鹿灼前辈说,从薛策那边传过来的情报和张疏影前辈传回来的情报两相对应,她们就可以掌握帝国全局了。


    薛无遗翻开笔记,昨夜薛策留下的字迹相比前几天少了很多,只有四段。


    【我们已摧毁了巡逻者总部,并救下所有囚犯。组织急缺普通医疗工作者,如联盟有余力,请援助我们。坐标点如下……】


    第一段是求援,在这几天的情报互换里也很常见,联盟陆陆续续向帝国境内输送了不少物资。


    薛无遗记下几处坐标,下一段却让她愣了一下。她屏息凝神,仔细阅读。


    【以及,在这段时间的侦查中,我们组织的成员找到了帝国防护罩控制中心的确切坐标。】


    【我们计划占领控制中心,修改防护罩参数,以达成重创帝国的目标。】


    【帝国东南西北四区,共有两座控制中心。我代表荆棘之火向战友薛无遗寻求帮助——】


    【希望你们和我们两边分头前往控制中心,共同接管帝国的防护网。】


    第194章 咪蹄兽 ◎埋金之地。◎


    战友……


    薛无遗看着这个词不自觉露出笑意,她们是姐妹,也是战友。


    【战友薛无遗已收到。联盟将全力配合你们的行动!】


    *


    防护网控制中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基地。两座控制中心被简单以AB编号命名,分给联盟的那一座是A。


    梅伽洲到处是污染,帝国没有余力测绘国境线之外的地图。之前荆棘之火求援时给出的坐标,范围都十分笼统,联盟需要无音小队随队带路才能抵达。这也是荆棘之火派出接应小队的原因之一。


    这次给出的控制中心坐标也有同样弊端,既确切,又不够确切。


    薛无遗知道荆棘之火为什么把A坐标交给联盟接管了,因为,它实际上位于帝国此时的国境线之外。


    帝国的国土和联盟一样,在逐年往内收缩,而且比联盟缩水得更快。


    “帝国也真够心大的,控制中心都不在国土内,万一哪天被污染攻破了,那防护罩岂不是也完了?”李维果吐槽。


    “帝国倒是也想夺回失地,可惜做不到啊。”薛无遗耸了耸肩。


    在薛策给出的资料里,帝国频繁想要净化A总控台周围的污染,但屡屡失败。


    它们最后只开辟出了一条线路,定期去维修。


    从地理位置上看,她们需要从基地出发,大转弯避开一处极危险的污染域,绕行一段距离,而后才能抵达A号中心——污染域的存在是废都人告知的。


    相比于荆棘之火在帝国内部寻找控制中心,联盟无疑任务更艰巨。


    这条路线也比暗火部门走的路线复杂,张疏影基本是直线插进帝国的,无法提供太多帮助。


    鹿灼安排了首批出发的人,其中就有薛无遗小队。


    她们会分为三大批,朝控制中心推进。


    月亮湾的老祖母也安排了人随队,有本地向导在,她们此行能大大降低风险。


    几位不同区的老祖母还凑在一起更新互通了地图,这在废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会有一次的大行动。


    每个社区的老祖母通常只会拥有自己区域的地图,因为她们没有那么多人力物力向外辐射,对于其他区域了解甚少。


    有时候,另外区域的某个污染域已经异位,本地的地图上却还只是标注着它五六年前的模样。


    这当然会给冒险者带来风险,老祖母们当然也知道信息互通的重要性。然而,不同区域的人想要聚在一起,本来就风险重重、万分困难,所以修缮地图的大事,她们一辈子也可能只经历一两次。


    薛无遗再次感受到了联盟带来的变化。


    老祖母们把地图的讨论会选定在了一个月圆之夜,废都人认为月圆时人的异能会更强盛,因为月亮潮汐会与体内的经血遥相呼应。


    “这有科学依据吗?”李维果小声问。


    薛无遗也小声回答:“我猜没有。”


    观千幅淡淡地:“我们新年也会放炮仗驱赶异种,这同样没有科学依据。”


    不远处,老祖母们的手下燃起长明灯,发出光焰的东西是一种虫形异种,它们被关在玻璃灯匣里,时不时撞击玻璃,发出类似风铃的音乐声,有种空灵神秘的味道。


    米勒祖母表情庄严,将一把兽骨制成的桅杆插在桌面中心,犹如定海神针。众人将地图围着骨刀铺开,依次核对。


    她们有自己的仪式感。


    小孩子们都凑在外围看新鲜,如果没有联盟来,她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看到几个外区人。


    老祖母们商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晚上才结束会议,把地图交给联盟队伍。


    这已是当前最新的地图,融合了各个社区经验的结晶,以及联盟莉莉丝实地探查出的结果。


    从这份地图看,她们要绕行的污染域又比先前多了两个,路上花的时间恐怕也得翻倍。


    “怎么有一大片空白?”薛无遗指了指某处。红色的线条显示,她们要穿过那处空白。


    老韩笑了笑,卖关子:“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她就是被老祖母委任的向导之一。


    老韩曾经是帝国人,从帝国一路流落到月亮湾,拥有丰富的废都生活经验。绘制地图时,她也出了大功劳。


    篝火熄灭,基地和月亮湾都陷入安静的夜色。


    过了今晚,她们就要出发了。薛无遗难得地失眠了,躺在基地宿舍内,过了零点还没睡。


    她翻来覆去,决定用掉今天的见面机会,登录精神空间,给薛策留了句信:【我们要出发了。】


    写完后,薛无遗躺在精神空间的上下铺顶层,莫名其妙有了困意。


    一夜无梦。这晚后半夜,她睡得很香。


    *


    出发后的第三天,薛无遗知道了地图上的空白代表什么。


    那竟然是一大片沙漠!


    小队三人都是头一回看见沙漠,尤其是李维果,当即就“哇”了出来。


    “废都人称呼这里为‘埋金之地’。”老韩说,“待会我们可以在埋金之地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三天的路程,虽说联盟刻意避开了危险系数高的污染域,但还是难免陷入危机。


    污染区瞬息万变,众人几乎没有停下超过2小时,吃饭睡觉都在行军车上,精神上已然疲惫。


    “为什么?”李维果好奇,“这里有金子?”


    老韩还是那句话,继续卖关子:“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她们已经走到了沙漠边缘,行军车慢了下来,莉莉丝操控轮胎更换成履带。


    薛无遗三人坐的是整个车队的第二辆车,她是指挥,需要最先观察动向。


    地面的颜色渐渐转为浅色,被沙砾覆盖。


    温度也慢慢高了起来,现在恰是正午,四野没有遮挡物,阳光直射下来,地面蒸腾起暑意,景物折射出的光线都被扭曲。


    行军车顶棚几经变形,开启散热遮阳模式。李维果的脸很快蒸得通红,灌了一大口水。


    后面一辆行军车上,黄独戴上了斗笠,打了个哈欠。


    “沙漠的颜色……好像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娄跃歪了歪脑袋。


    作为旧时代人,她经常在各种科普书里见到沙漠的图片。要么是金黄色,要么是白色。


    可眼前的这片沙漠……却泛着奇异的金属色。


    “我们上学时学过的科普图里,沙漠也不长这样。”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而且咱们大陆也有沙漠,不是这个颜色。”


    她心痒痒,上半身探出车窗,娄跃飞速地用影子捞了一把沙砾。


    “!”观千幅没拦得住,怒视队友,“悠着点。”


    “放心。”薛无遗好奇地抓住沙子,“我的异能没有警报。唔,让我看看……”


    【名称:埋金之地的沙子】


    【曾经这里是一片城市,污染降临后,经过某种特殊的转化,城市尽数风化为了沙砾。】


    【土石向下沉降,唯有金属颗粒被这片区域的污染之力吸引向上,形成了“埋金之地”。】


    也就是说……这片沙漠,也是一片污染域?


    薛无遗难以想象,污染由水而生,沙漠最是缺水,按理来说污染浓度最低,又怎么会形成污染域?


    这个污染域的污染物又为什么偏爱金属?难不成全是吸铁石成精?


    而且理论上来说,金属磨成粉后,光泽也会一并消失。可这片沙漠却笼罩着一层细腻的光。


    污染世界里无法解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莉莉丝测量了污染浓度,这里的含水量和污染度确实都很低。


    难怪老韩说,她们可以在埋金之地休整一番。干旱的沙漠隔离了污染。


    正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道陌生的人声: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实际上这句话薛无遗根本没听懂,连莉莉丝都卡壳了几秒才在屏幕上翻译出文字,而且还标注了不确定的问号。


    薛无遗循声望去,只见车队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个中年人。


    她身上裹着白色的长袍,看起来是用来在沙漠里抵挡酷暑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年人骑着一匹似马非马的生物,不知道是异种还是经历了别样进化的动物。


    它通体银白,总体身形很像马,但只有两条前腿,下半身形态类似鱼类,体表仔细看有一层类似蝴蝶的鳞粉,这让它也能折射出金属光芒,能够在埋金之地隐藏自己。


    “噢!太酷了,那是什么?”李维果小声惊叹。


    薛无遗也羡慕地说:“我也想骑。”


    老韩上前交涉,她会很多废都语言,和对方说话无障碍。


    解释清楚来意后,中年人敌意减少,说了句什么。老韩转头翻译:“她说,她可以带我们去她的家族绿洲休息一段时间,过了今晚再走。”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薛无遗碎碎念评价。


    李维果点头:“埋金之地民风淳朴。如果能让我们骑那个东西就更好了。”


    观千幅:“……”


    就仗着别人听不懂在这里议论。


    “这玩意儿叫‘咪蹄兽’,在她们方言里的意思是‘马和鱼’。”老韩随口介绍。


    薛无遗惊叹:“这名字取得也太随便了!”


    中年人骑着咪蹄兽与车队同行,老韩抓紧时间和她说明了最近联盟带来的新变化。


    这也是月亮湾老祖母给月亮湾向导们派遣的特殊任务。


    她们要把最新情报带给沿途社区,现在有些社区已经得到了消息,但还有些社区仍处于封闭之中。


    中年人若有所思,态度好像更友善了点,抬头用不太熟练的月亮湾方言对薛无遗等人做了自我介绍。


    莉莉丝已熟练掌握月亮湾方言,这回将中年人的名字音译翻译了过来:科塔。


    或许是看出三个年轻人的心思,科塔笑了笑,拍了拍身下的咪蹄兽,然后吹了个口哨。


    霎时之间,沙漠翻起白浪,沙子里钻出三头体型稍小的咪蹄兽。


    “给你们骑。”莉莉丝翻译她的话。


    三人组:“!”


    薛无遗立刻笑纳了,嘿嘿道:“多谢多谢,那我们就不客气了!等到了目的地,我亲手给你炒俩菜!”


    观千幅:“……你别把人家给劝退了!”


    莉莉丝耳机把她们的对话翻译了一通,科塔没什么反应,也不知翻译得对不对。


    薛无遗迫不及待停车,翻身上“马”。


    【名称:被称作咪蹄兽的污染域特有异种】


    【它与生活在污染域的人达成了特殊的合作共生关系。联盟生物专家看到会欣喜若狂吧?】


    薛无遗扭头瞅了瞅车队后半部分,果然看到联盟的专家也下车提着手提箱朝这里狂奔过来。


    薛无遗:“……”


    观千幅暂时没骑马,只是绕着咪蹄兽观察。


    李维果跳了两下没跳上去,干脆开启异能模式,潇洒跨腿。


    薛无遗的这只咪蹄兽安安静静,好像 还挺喜欢她似的,用额头顶了顶她的手。


    然而就在她坐稳的下一秒。


    滴答——


    薛无遗脸上一凉,愣了愣,伸手摸了摸,手心摸到微量的水液。她抬起头。


    埋金之地居然……下雨了。


    第195章 乌云 ◎危机浮出水面。◎


    天色风云变幻,乌云笼罩了一半天空。


    干旱的沙漠里突然降水,可不是个好兆头。水意味着污染。


    薛无遗低头,雨势还很小,落在沙地上面只有几个稀稀疏疏的深色的圆点。


    但雨滴本身并不小,不是毛毛雨,而是大雨倾盆的前兆。


    “噢!下雨了?”


    李维果仰头,咂舌,“好家伙,指挥,俺们是走到哪儿小概率事件跟到哪儿啊。”


    三人身下的咪蹄兽也发出了不安的声音,前半截类似马的鸣叫,尾音更尖细,有些像猫科的咪咪声。


    科塔的表情也变了,愣了一两秒,方才脸上和善的笑顷刻消散,皱眉怒视着她们高声说了什么。


    老韩跟着一愣,讪讪地回了一句话,科塔却大声打断了她,并且抬手指了指沙漠外。


    就算听不懂两个人的对话,联盟众人也能从肢体语言和表情里感受到科塔的敌意与排斥。


    ——不许再靠近我们的沙漠!


    薛无遗完全读懂了她的意思。


    生活在如此危险地区的人,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很多时候都靠“玄学”来规避灾祸。


    科塔此刻所体现出来的是最直接的反应,她认为是她们带来了灾难,否则怎么好端端的,她们一来雨也就下了?


    所以,她要把她们赶出去。


    薛无遗有点尴尬,也有点心虚,毕竟她异能有副作用,自带“撞鬼体质”。这场雨说不准真是她招来的。


    不过思及此,她又有些迷惑。自己的异能难道能“无中生有”吗?……如果她今天不来这里,是不是这场雨就不会下了?


    她一人的影响有这么大吗?


    薛无遗摸了摸鼻子,从咪蹄兽身上爬下来。老韩试图再交涉什么,科塔始终沉着脸。


    雨越来越大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已经把沙地染深了一层。


    噗咔——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异响,似乎是某种东西拍打地面发出的清脆动静。


    “什么玩意?”老韩眉头拧成疙瘩,张望了一圈,可四下仍是空旷的沙漠。


    然而这声音对咪蹄兽的影响很大,它们全部躁动地走来走去,甚至想要逃离。


    科塔也不明所以,只得用力勒住自己身下那头首领咪蹄兽的缰绳。


    噗咔、噗咔——


    纷杂的响动越来越密集,老韩聊了几句没结果,暗骂一句,转头对联盟众人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强闯。反正这沙漠又不是她们开的!”


    她不爽地抱起手,“我们必须经过埋金之地。这条线上除了埋金之地外都是凶险的污染域,我才不想在那里带路呢。”


    科塔感应到了她的意图,眼露怒火,策马上前。刚刚还姐俩好的两拨人,现在已隐有翻脸的趋势。


    正僵持不下,薛无遗瞳孔一颤,猛然喊道:“让开!”


    她手的动作比说话更快,直接拔枪,对着前方扣动扳机!


    激光擦着科塔的脸颊而过,后者肢体语言都没反应得过来,她没见识过瞬发无声的激光枪,只知道子弹枪。


    身后传来怪异的尖啸,她表情先是惊怒,然后又是后怕,像打翻了调色盘,飞快转头看向身后。


    薛无遗开枪打中了……一条藤蔓。


    那藤蔓通体碧绿,青翠欲滴,细细长长,只有成年人的小指粗。


    它表面有着和咪蹄兽差不多的鳞状纹,同样反射着金属光泽,给人感觉极为锋利。


    如果没有薛无遗出手打断,它刚才恐怕就会钻进科塔的心脏!


    李维果感同身受地捂了下心口,心惊胆战:“母神啊!那是什么?”


    从科塔的表情来看,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污染物,咪蹄兽受惊,往前直窜进联盟的车队里。


    “我提前看到了它的血条。”薛无遗压低声音。


    【名称:变异的植物藤蔓】


    【等级:Lv.10】


    【血量:100】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它都是一只小怪。但最强大的猎手也会有失误的时候,小怪也能夺人性命。】


    藤蔓被拦腰打断,断下来的一截还像蛇一样在沙地上翻卷抽搐,另一半则飞快窜回了沙地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孔洞。


    被雨水一浇,眨眼消失不见。


    然而薛无遗眼中,除了这条藤蔓外……还有密密麻麻的,越来越多的鲜红血条,正从沙砾上浮现。


    “我骟……”车队里的张向阳吞咽了一下口水,暗骂一句。


    只见在车队后方的沙漠边缘处,数不胜数的绿色植物正在以疯狂的速度生长。


    简直像天上有一只巨手正从地面扯起一面绿色的墙壁,要将她们封锁在墙内。现在她们就算想开出沙漠,也回天乏力。


    刚刚那噗咔、噗咔的声音,原来就是植物生长的声音。


    “在自然界确实存在类似的现象。”


    莉莉丝说道,“植物的种子被卷到沙漠,因缺乏水分而无法生长,处于蛰伏期。当一场雨落,所有的种子全部复苏,同时开花。”


    “都这时候了还科普?”薛无遗额头冷汗直冒,大喊,“快开车!”


    莉莉丝说话并没有影响它操作系统,车队一窜往前开去,车身探出机械枪口,喷射火焰。


    四头咪蹄兽仿佛得到了信号,发足狂奔,下半身的鱼尾在沙地上跑出了s弯。科塔差点被颠下来,紧接着就被车上伸出的机械臂拦腰卡住丢进了车内。


    天旋地转间,她和薛无遗四目相对。这下尴尬的人变成了科塔,她嘴唇蠕动了两下,用生涩的月亮湾语说了两句:“抱歉。多谢。”


    绿色的浪潮在身后追赶,众人都能听到车身传来的密集噼啪声。沙地里的植物生长出来,追逐着活物,拍打攻击行军车,但又被坚硬的外壳阻挡。


    窗外,几头咪蹄兽最终还是没能跑过死亡。藤蔓将它们缠绕捆绑,钻进它们的血肉内。


    咪蹄兽嘶鸣惨叫,金色的热血洒了一车窗。它们的尸体很快被藤蔓覆盖,包成了一个茧,茧又很快变坍缩压扁。薛无遗抿了抿嘴唇,她们还是没能保住科塔族人们重要的伙伴与财产。


    异植物通常都有嗜血食肉倾向,它们吸食了咪蹄兽的血肉后,变得更粗壮强大,甚至把行军车敲出了深深的凹痕。


    但火焰终究对它们有影响,它们被行军车灼烫后,动作变缓慢了,不再执着于追逐被大铁皮包裹着的活人,而是试图捕猎埋在沙地里的其余动物。


    科塔伸了下手,似乎想要拉住与自己族群共同生活的咪蹄兽,然而死亡已经发生。她脸色发白,如果没有联盟,她已经死了两次。


    “大恩不言谢。”李维果看见刚刚才交好的咪蹄兽转眼死去,也有点怅然,但还是打起精神拍了拍科塔的肩膀,“咱们以后就是好姐妹啦。”


    科塔嘴唇开合,想要道谢,却忽然浑身一震,眼中流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抓住老韩说了几句什么。


    老韩听完表情也变得难看起来,薛无遗心里咯噔一下,有所预感。


    “她的族人们都生活在绿洲附近。”老韩吐出几句话,“如果那里也下了雨,那么……”


    那么造成的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原本最安全的沙漠,此刻危机四伏。


    薛无遗立即抬头,透过半透明的车顶棚,能看到头顶的乌云还在缓缓从沙漠外向内飘动。


    她当机立断,下了命令:“带我们过去!”


    那本来就是她们途径的一个目标点,现在更是不可能坐视本地人聚集地出事。


    科塔按住心口对她们深深鞠了一躬,抬身时眼圈已经红了,既有感激也有愧疚。


    薛无遗静坐着,凝视着前方的沙漠,眉头紧锁。


    她总觉得,头顶的乌云太古怪了,不像是埋金之地这个污染域内部自然生发的天象变化,而像是从外界飘来的。


    而且,如果这些植物受到的污染来自埋金之地,那它们怎么会无差别攻击埋金之地里的其余变异生物?它们理应同出一源。


    所以这场雨……究竟为什么而下?


    *


    帝国。


    “……祭司?”


    荆棘敏锐地转头,因为她发现,祭司的步伐突然卡壳,就这么站在了原地。


    她们正在前往B号控制中心的路上。依靠着祭司的预知能力,她们一路上风平浪静,避开了所有危险,中途还“借用”了好几次帝国的交通工具,都没有被亚当发现。


    荆棘还以为祭司预判到了前方有大污染域,可很快,她注意到了祭司的表情。


    祭司总是常年面带微笑,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让她产生波动。


    她永远全知,而全知带来了全能,全能则意味着不可撼动。


    荆棘相信,就算祭司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会带着坦然的微笑。


    可现在,祭司抬起的脸上表情全没了,眼神可怖。


    “祭司……”


    贝贝看到祭司的表情,打了个激灵,一时竟然有点害怕。她从来没看过祭司露出这样的神色。


    祭司看起来,好像想杀人。


    好半晌,祭司才开口说了两句话。


    “联盟的队伍有危险。”


    “我没有预见到。”


    变色龙傻了一会儿,嗓门比祭司还大:“什么?居然还有你预知不到的事!”


    临行之前祭司分明做过占卜,联盟那边的队伍不会遇到什么大危险,会顺利抵达A号控制台。


    祭司沉默片刻,转过头,看向了天空,表情变得很可怕。


    “……只有同样拥有预知能力的异能者之间才能互相干扰。”


    她轻声说,“联盟遇到的危险不是偶然,而是被刻意制造出来的。”


    有一个她之前不知道的强大预知异能者,现在浮出了水面。


    对面的异能强度不如她,否则现在不会被她看破。可终究还是对她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蒙蔽。


    如此强大的异能者,不可能是亚型人。


    薛策心中对人选已经有了猜测,预知的警铃疯狂震动。


    “她”,对她们,怀有深深的敌对之心。


    第196章 魔镜 ◎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


    薛策的言下之意,伙伴们也都能听出来。


    荆棘轻嗤了一声:“……我就知道。”


    身为帝国人,身为奋斗在一线的战士,荆棘之火的众人都对人性之恶并不陌生。


    有时候,荆棘真想掰开那些“同胞”的脑子,看看她们到底在想什么。


    只有贝贝还满脸愤慨:“她自己也是女人,怎么站到我们的对面去!”


    “很意外吗?”荆棘嘴角勾了勾,冷嘲道,“白修女里,不也有人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


    贝贝一时语塞:“可是……”


    可是她还相信,她们都会慢慢变好。就像奥罗拉,起初她对荆棘之火的纲领全然不认同,可后来也渐渐发自内心想要加入组织。


    就连她自己,在刚开始面对荆棘之火时也只觉得无法理喻。


    但贝贝也不得不承认,不是所有人都是奥罗拉。


    她们这一批白修女中,有大约三人仍旧不认同荆棘之火的理念。她们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假装适应了新生活,但日常接触时贝贝能看出她们心里所想。


    贝贝曾经问过祭司,以后该怎么对待她们,或者说,应该怎样处理她们。


    祭司说,论迹不论心。但如果必须做出抉择,你需要有手刃仇敌的勇气——仇敌,指的是曾经的“同胞”。


    贝贝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悲哀。


    她有手刃仇敌的勇气吗?……不知道。但她确定,自己现在有维护自身利益的勇气。如果有必要,她一定会对外反击。


    “真的不能改变她的思想吗?”贝贝小声问。


    “她已经选择成为了我们的敌人,而且因为她的举动,我们真正的同胞正陷入危险之中。”


    变色龙难得摆出严肃的表情,“确实有些人做错事之后,被她们伤害的人愿意原谅她们。又或者局势使然,我们需要和曾经的敌人合作。但你不能提前就想着原谅所有人。”


    贝贝默然,片刻后点头。


    变色龙见惯各阶层人的嘴脸,对有叛徒这事儿倒是不意外。她在意的反倒是“预知能力”。


    “对面的人也有预知能力,那她怎么还会选择亚型人?”


    变色龙开玩笑道,“祭司,难道我们不是必胜的?”


    荆棘:“绝无可能。一定是对面那人预知能力不够强。”


    祭司看见的未来才是真相。


    薛策被同伴们打闹打岔,袖子下握紧的拳头放松了些,微微叹了口气:“只不过是事在人为罢了。”


    事在人为,很难想象这是“预言家”说出的话。贝贝新奇地偷偷打量祭司。


    难道未来不是个定数吗?


    祭司似乎心情稍好,注意到贝贝的目光,还对她笑了笑:“不,命运绝非定数。任何预言者看到的未来,都只是一种可能性。有些概率大,有些概率小。”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画着无规则的线,“命运被看到后就会被干扰,可能改变,也可能兜兜转转又遵循原先的轨迹……”


    祭司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总结:“你能看到多少条线,取决于,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


    *


    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


    一身白裙的瘦弱中年人站在窗边,凝视着落日。


    每个区的富人区,防护罩都会有虚拟调节功能,模拟出日夜交替。东区也不例外。


    橘红落日下,一切都被涂抹上了不安的色彩。一个巨大的天体即将坠落,被它笼罩着的蚂蚁当然会感到不安,那是基因的本能。


    尽管她知道,这都是假的。也许在防护罩之外,天空上的太阳甚至都不是橘色。


    你想看到怎样的未来?


    你的未来是什么样?


    十岁时,她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还只是普通市民家中一个不起眼的女儿。她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是家中最没有存在感的孩子。


    好事轮不到她,坏事跑不了她。她早早就学会了争宠,察言观色,靠后天的努力成为了父母最宠爱的孩子。


    于是那时她就意识到,人凭借自己可以改变现状。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命运”这个词,就已经想伸手握住它。


    我的未来是什么样?


    于是,她这样问自己。


    那是个平常的下午。她从童话书里读到了白雪公主的故事,据说这童话从旧时代一直流传至今,里面的关系似乎仍旧可以套用到如今的社会里。人类的社会仿佛是一成不变的。


    故事里公主死于毒苹果,被陌生的王子吻醒,最后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吗?


    她对这经历又畏惧又好奇,通篇下来,最羡慕的反倒是那面镜子。


    她想,如果她是王后,要怎样规避掉命运?……


    然后她的手中真的出现了一面镜子。亮晶晶的,苹果般的形状,薄如蝉翼,晶莹剔透,里面倒映出孩童惊讶的脸。


    十岁的她晕乎乎望着镜面,着魔地问出了问题。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我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十岁的她喜欢读童话书,而帝国所有的童话里,给予“女孩”的身份都不可能是国王、骑士、恶龙、勇士……


    所以十岁的她,无法想象脱离这之外的身份。


    所以十岁的她的异能,对她说:你未来会成为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你会成为帝国的王后。


    她喜不自胜。


    十岁的她还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是异能,只知道自己有了一扇别人都看不到的魔法镜子。


    她开始频繁地使用镜子,为自己规避掉生活里的风险。


    妈妈回家后,会先骂哪一个孩子?


    爸爸今天晚上会喝酒吗?


    爸爸床头柜底下的信用卡,是谁偷拿的?


    老师会在周几进行教堂测验?


    ……


    当然,她也问过和童话里恶毒王后一样的问题。


    班里最好看的女孩是谁?


    全校最好看的女孩是谁?


    我们这片区最有钱的人是谁?


    ……


    预知系的异能是完全的精神侧异能,与个人的认知高度绑定。


    你想要看到怎样的未来?


    你拥有什么高度的认知,就能看到什么样的未来。


    如果你连这世上有彩票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预知到彩票号码,从而让自己发财呢?


    超出这个认知之外的未来,会让异能者无法承受。


    如果你是蚂蚁,看到有一天你的巢穴被洪水淹没,你会发疯的。但可能事实上,那只是一个孩童在玩耍时对蚂蚁洞倒了一壶热水。


    可惜这些知识,她要直到很久以后才会知道。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如何让皮肤变得白皙、让头发变得柔顺、让体重掉下一百?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明天考试的答案是什么?我该怎样被淑女学校录取?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王子喜欢的是什么样的女人?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


    她愈发狂热的使用着自己的镜子,她也的确成功了,向着自己既定的未来靠近。


    走向媒体,走向王子,走向王室……


    扔掉名字,扔掉家庭,扔掉自由……


    最后,她成为了王后。


    ——然后在丈夫继承父亲登基的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了超出她认知之外的未来。


    镜子里,她的儿子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击中,整个人烧成了骷髅。大火蔓延到了她的裙摆上,厚重的裙撑怎么解都解不掉,她怎么跑都跑不快,也硬生生被烧成了一滩灰烬。


    她惊惧交加,险些当场摔了镜子。


    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受到了多年前童话的恶意。


    难道成为拥有魔镜的王后,就注定会走向死亡吗?她还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就要被烧死?


    不……不。她不接受这样的未来。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她要改变它!


    她强忍恐惧,细细探查细节。那火焰明显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异能者的火焰。


    是异能者杀了她。


    拥有魔镜,她当然知道异能者只能是女人。她很自然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所有故事里,拥有邪恶魔法的都是女巫——她自己不就是这样的恶毒皇后吗?


    在魔镜的帮助下,她从小谨小慎微,讨好所有权贵,男人应该也不会想杀她……她从小就懂得和他们站在一起……


    所以果然是女人。


    她,或者她们,为什么要杀她?而且还是以如此不体面、如此残忍的手段?


    她一定要找出对方是谁,而且先下手为强。


    如果她是童话里的王后,那么她一定会提前杀死仍在襁褓中的白雪公主,以保证自己的地位。


    她开始每天询问镜子自己死亡的未来,可得到的细节却越来越让她感到混乱。


    有的预言里,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这个国家的继承人,自己则被放过,但也逃不了被关押进监狱;


    有的预言里,她以死相搏,但对面的力量实在太强大,她总是轻易死去;


    有的预言里,她提前逃跑,最后稀里糊涂死在不知名的污染域里……


    经常面对自己的死亡,无异于每天在遭受精神虐待。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但好在,她逐渐知道了“对手”的身份。


    居然是荆棘之火——她知道这是个异能女巫恐怖|组织,但压根没想到她们可以颠覆帝国。


    为此,她也想过先行打压她们,可自己手中的权力太少,去和丈夫说,丈夫却又毫不在意,只觉得她想得太多。


    她也不敢说自己是从镜子里看到的,毕竟她对外的人设是拥有“强大而无用”的异能,这是王室选择王后的标准。


    “魔镜啊魔镜,如果我说出真相会怎么样?”


    她也问过这个问题。


    魔镜忠实地向她展示了被媒体唾骂、被逐出王宫的未来。她打了个冷噤,尊严尽失比死了还可怕。


    她就算死,也一定要骄傲而美丽地死去。


    看来只能她自己救自己了。在国王眼里,一群女人能成什么事呢?


    她愤愤地想,是他的傲慢害死了他们!她可不会被他拖累。


    只是可惜,等她发展到拥有自己的宗教权力,荆棘之火的势力已经变得太强大了。


    她只得蛰伏,伺机而动。


    荆棘之火在明,她在暗,她还有机会。


    小心,一定要再小心,她要悄悄改变自己的命运……


    也好在,为命运奋斗的过程里,她逐渐不再孤身一人。


    “教母阁下,恭喜您,您的布置已经生效了。”


    身侧的光屏勾勒出轮廓,亚当的电子眼自虚空中浮现。它语气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她喜欢和它相处。它从来不会像外面那些男人那样自尊自大,话里话外对她含着轻蔑,而是永远尊重她、帮助她,简直是世上最优秀男人的模板——不,人类里不可能有一个这么优秀的男人,只有这人类智慧的结晶可以。


    “她们上当了吗?”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捏了捏眉心,“亚当,我还是很担心……我直到今年才从镜子里看见‘联盟’的存在。如果我早点偷看丈夫的资料,现在就不会这么慌乱了。”


    在知道联盟后,她极其惊讶,一瞬间也觉得自己懂了为什么荆棘之火能成功——她们得到了那样大一个政权的帮助!


    其实与此同时,她心里也闪过了后悔与茫然……那居然是一个女人当政的政权,如果她没有自作聪明……如果……她是不是不用死了?


    她不敢这么问自己,就算是,她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她劝诫自己,她们已经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就算自己投降,她们也不会放过她的,不如为自己搏一搏出路。


    事情已经做了,覆水难收,她现在是在漫无目的发泄自己的焦虑。


    亚当接住了她的不安,电子音温柔地笑了笑:“亲爱的王后,您不必担心。有我在。”


    “您可是我的夏娃,我们将共同缔造新世界。我怎么会让你出事呢?”


    第197章 蓝线 ◎大浪潮要来了。◎


    “我的夏娃”,这个称呼让简王后嘴唇蠕动了一下,心中生出些微妙的感觉。


    她没有感到喜悦,反而刚刚才降下去的不安又升腾了起来。那是一种危机直觉的预警,与她的异能绑定。


    亚当似乎一直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夏娃,最初它找上她的时候,话里话外就流露出这种含义。


    但她却隐隐觉得很奇怪。亚当与夏娃是圣经里的故事,人类的始祖,如果是她最初参与ai设计,那她肯定会创造两个人工智能,分别命名为亚当和夏娃。


    她很了解男人,他们绝对不可能希望服务于自己的工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亚当的功能,完全可以拆分出一部分来给“夏娃”,权力相互制衡。


    为什么当初的创始人只创造了亚当?


    为什么亚当执着于给自己配个夏娃?


    亚当一直声称要与她达成合作,她要保命,而它想构建新世界。它会确保她在新世界也留有如今的地位。


    其实简王后心里也知道,自己不“投敌”还有个原因。她喜欢赢过所有女人,喜欢别人都要向她行礼跪拜,喜欢贵族的身份,喜欢被宠爱……如果她不做王后,就将失去这一切特权。


    简王后垂了垂眼,对亚当说:“我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你先走吧。”


    电子眼的光芒暗下去,消失在暮色中。天色也快暗了,黑夜即将来临。


    她伸手抵住镜子。


    魔镜啊魔镜,请你告诉我,世上存在除我之外的夏娃吗?


    简王后在心中默念。


    她想过要不要加限定词,比如“曾经”、“现在”,但很可能导致魔镜紊乱,所以就只笼统提问。


    她的异能不止能做出预言,也能追溯历史与事实。比如“谁是全城最美的女人”这个问题,就不是预言。


    这样有好处也有坏处,导致她两方面都不算很专精。


    银白的镜面闪动,慢慢出现了鲜红的痕迹,如一支看不见的笔蘸着血打了个勾。


    ……真的有另一个夏娃!


    简王后愣住了。


    她再度追问:“那个夏娃”的状态如何?


    而这一回魔镜没有给出回答。


    她又翻来覆去反复追问了几次,镜面上始终空空如也,说明问题超出了她异能的限度。


    简王后的眉头深深蹙起。她把镜子收回掌心,离开窗边走向隔壁房间。


    她们现在已经不住在王都的王宫里,搬迁逃难的生活自然不如以前好,隔着一堵墙就是女儿的房间。


    她快要无法忍受了,无比迫切地想回归从前精致舒适的生活。


    简王后心情不顺,就想要别人的情绪来供养,连日来责罚了不少宫女。她没有自己是恶人的自觉,只觉得都是她们失了本分,欺瞒她这个主子。


    今天她本想故技重施,却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从血缘亲人身上索取到的情感,总比外人更丰沛。


    她推开了女儿的房门,恍惚想起上一次见女儿,还是从王都逃难时。


    只不过一进去,她就被里面的气味冲得后退一步,看到女儿,险些脱口而出的一句“你在对你那张美丽的脸蛋做什么?”。


    她的女儿也倚在窗边,身侧是暗淡的夕阳。


    听到声音,青年人转过身,露出一张阴郁瘦削的脸庞。


    她蓝色的眼睛剔透无瑕,如人类已经失去的海洋,一头金发比简王后还要璀璨。


    只不过现在,那金发撒了一地,青年手中正拿着一把剪子,一半的头发都被剪落了,发茬下露出了头皮,甚至还有斑斑血迹。


    简王后忍着不适轻声呼唤:“伊莫金,我的孩子……”


    青年身下是一张轮椅,在这连骨骼都可以更换的时代,轮椅是货真价实的稀罕物。


    它由黄金合金打造,镶嵌着天然的宝石,由最出色的设计师设计,簇拥着青年,仿佛半只金笼。


    简王后都没有看清她是怎样拨轮盘的,伊莫金就如一道鬼影般逼近,无声无息飘到了她眼前。


    伊莫金瘦得厉害,眼窝极深,颧骨突出,阴影打在眼睛里,更显得神情莫测。


    简王后喉咙动了动,她向来有些畏惧自己这个女儿。


    伊莫金,这个词在帝国通常被用作女孩的名字,寓意着爱、纯洁、忠诚……总而言之,都是些美好的“女性品质”。


    她怀着期待为自己的大女儿取了这样的名字,却没有想到伊莫金与那些品质截然不沾边。


    这孩子生下来简直就是要和自己作对的,她不止一次后悔生她。


    伊莫金从小就展现出了乖张暴戾的性情,十岁用圆规刺瞎了自己宫廷教师的眼睛,逼得那位有教养的女士不得不换上机械眼,从此不再是完整纯洁的自然人。


    开始在寄宿制学校读书后,伊莫金出现在了公众视野里。


    她在寄宿制学校执意要穿男装,不愿意穿女式校服的裤子;她逃了所有的艺术课,去上男生的课表,学马术、击剑……其实贵族学校的女孩本来也会上马术课,但她偏偏不愿意和女同学一起上课,只和男生争风斗气。


    那时候媒体二十四小时跟在伊莫金后边,报道着王室的“叛逆少女”,狗仔日日狂欢。


    简王后起初还以为自己这女儿是同性恋,可观察她的社交圈,虽然全是女孩,但实在不像有情人的样子。


    这也就罢了,伊莫金还整日惹是生非,甚至触犯法律。


    她顶撞老师,和男同学打架,初三那年,居然失手杀了两位同学。


    这下就算贵为公主,学校也不得不把她劝退了。


    伊莫金成为了王室的耻辱,社交圈里大家都会咋舌的名字。


    丈夫看不过眼,封锁了媒体的消息。


    伊莫金高中时期休学不上课,没机会出现在媒体眼前,于是关于她的花边报道也逐渐销声匿迹,王室的形象重归体面。


    休学的日子里,丈夫把女儿发配去了王都之外跟着家庭教师学习,形同流放。


    再后来,伊莫金十八岁那年,简王后千挑万选,在王都社交圈为她挑选了个合适的丈夫,为二人订婚,婚礼也仓促选在几个月后。


    她自己就是大学时和丈夫恋爱的,毕业后经历了爱情长跑和一次分手又复合才终于结婚,所以并不觉得女儿刚成年就结婚有什么问题。


    简王后先斩后奏,母女二人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争执。


    伊莫金没法跑,简王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切断了她的所有退路。


    软禁期间,伊莫金每天折腾,日日尝试逃跑。简王后除了头痛不已之外,甚至在隐秘期待她自杀。


    如果这个女儿死了,那她是王室的一段悲剧,或许半年后还会成为电影桥段。死人可以被装裱得漂亮又妥帖。


    但她没想到伊莫金没有。


    婚礼上确实有人死了,但不是伊莫金。


    十九岁的伊莫金拿着餐刀,穿着婚纱,杀了未婚夫。


    第一刀没刺中,刀卡进了那可怜小伙子的肋骨里,未婚夫惨叫着逃跑。


    伊莫金又拿了第二把刀,扎进了未婚夫的脖子,血一直喷到了婚礼现场的天花板上。连机器人都来不及施救,未婚夫当场死亡。


    对着那血腥的场面,简王后几乎晕过去,太阳穴直跳。


    她怎么能忘记呢?


    伊莫金没成年的时候就杀过两个人啊。


    王室从来不缺香消玉殒的女人,但绝不可以出现杀人的疯女人。


    一个月后,伊莫金经历了一场恰到好处的车祸,失去了双腿。


    简王后虽然觉得残忍,但默许了丈夫的举动。


    她对外称伊莫金不想成为非自然人,想要保留自己优美的双腿,所以才没有安装义肢。


    媒体对此大为咂舌,在报道里还把伊莫金和小美人鱼的童话做类比。传奇公主失去双腿,这种故事总会吸引人猎奇的眼球。


    从那之后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外界已经彻底忘记了伊莫金这位公主。


    “妈妈来找我做什么?”伊莫金轻声地问,“是有别人让你生气了,所以想找我倾诉?”


    她语气淡淡的,简王后却无端听出了嘲讽。


    ……又来了,又是这种眼神。


    从少年时代开始,伊莫金就常常用这种眼神望着她,一点都不像女儿对母亲的孺慕。


    上一次她这样看她,是她知道了她对自己教徒的所作所为。


    兰花庄园的存在在上流社会不是秘密,应该说,伊莫金这个边缘人反而知道得晚了。


    每一任教母都会负责引诱女巫,同样的性别会让她们放下戒心。


    简王后创新性地暗中以异能者之名组织互助会。虚假的互助会,当然是为了避免真正的互助会出现。


    她既然要做教母,要拥有权力,就当然要双手沾染血腥——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不是吗?


    面对女儿的质问,她有愧疚,但不多,心中最多的反而是愤怒:女儿怎么可以指责妈妈?


    母亲,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天真又这么残忍的?


    伊莫金歪着头说,好像还带着点笑意,像在嘲弄又像在感慨。


    如果我是教母,我是不会让我的信徒受损的。


    她着重强调。相反,只有我的信徒,才能在大浪潮里活下去。


    简王后权当她在空想。一个被软禁十几年的公主,能懂什么呢?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简王后挤出一个嗔怪的笑,“没事妈妈就不能来看你了吗?”


    伊莫金冷淡地说:“没事的时候你从来不会想到我。”


    简王后脸上的筋抽搐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升腾起无力、恐惧和暴怒,又拼命忍下。


    “妈妈只是想来看看你。”她柔声细语。


    伊莫金定定望着她,突然说:“母亲。我的仆人都跑了,没有人照顾我。”


    简王后一愣,逃难生活事情太多,她都忘记关照女儿的生活了。


    魔镜做出血腥预言后,她也问过自己两个孩子的命运,可得出的结果却让她十分不适,甚而惊恐万分。


    她清楚地看到,镜子里的伊莫金掐住她的脖子,残忍地让她窒息而死。


    孩子的未来没看到,反倒是多看到了一种自己的死法。


    无论是什么理由,一个孩子怎么能杀死自己的母亲,何况还是女儿!


    女儿难道不应该更体谅她吗?


    也是那一次她才发现,她的异能有限制。如果一个人在某个未来里杀死过她,那么她将再也无法对那个人做出预言。


    所以她从那之后就一直逃避和女儿相处,到如今女儿没有仆人伺候了,她都不知道。


    简王后心中旋即愧疚,那种愧疚刚刚好,足够让她感到自己品格高尚、仍有同情心,也足够让她抵消罪恶感。


    “可怜的孩子,怎么才告诉妈妈?妈妈重新为你安排仆人。”


    她捧住了女儿的脸颊,爱怜的姿势,但做得很生疏。


    伊莫金仰头望进她的眼睛里,脆弱纤细又无助,好像回到了孩提时代。那时候她还没有生儿子,小小的女儿自以为能得到母亲的全部宠爱,在母亲的怀里露出依恋眼神。


    这个角度,她眼睛的颜色变成了深蓝,连一丝光都照不到了。


    伊莫金忽然抬起手,把两只手放到了她的耳朵边上。


    简王后被吓了一跳,预言里自己被掐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妈妈,你能听到海浪的声音吗?”伊莫金问,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


    空腔的物品放在耳边,会有呼啸声,像风声也像海浪声。


    据说在旧时代,人们会在海岸边拾起海螺,从里面聆听轻响。


    呼——


    呼——


    呼——


    离女儿这样近,简王后后闻到了她身上的臭气,也许是因为长久没洗澡,也许是因为断掉的双腿照料不周,也许是因为总是坐着长了褥疮,也许是因为胃病使得菌群紊乱……


    那双幽暗的眼睛向她压来,竟让她产生了些许幻觉,闻到了海水的味道。


    她看到女儿的衣领锁骨下方有一点深蓝的影子。


    纹身?


    自己这女儿一向叛逆,有纹身也不奇怪。


    但那纹身的形状很奇怪,是一条蓝色的横线。


    非常简约,却莫名让她想到平静无波的海面。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联想?


    啊,也许是因为女儿的眼神会让她联想到水,平静无波的死水。


    海洋腐烂了。


    伊莫金神经质地笑了几声,上半身努力抬起,离母亲更近了,像是拥抱的姿势。


    “妈妈,大浪潮要来了。”


    简王后目光突然直了。


    水。


    不知道从哪来的水,正从伊莫金的轮椅下,一点点蔓延出来。


    *


    梅伽洲,埋金之地。


    车队在金属色的沙漠上狂飙,绿色的植物沿途生长。


    薛无遗途中设计了火焰陷阱,阻隔了植物墙,好让她们能够短暂摆脱追杀。


    科塔所说的绿洲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薛无遗暂时松了口气——那绿洲还很正常,没有变异迹象。


    即便只是坐在车里指挥,她也出了一身汗,仿佛狂奔了几公里。


    车队停下,科塔跳下车,直奔绿洲附近的族群聚集地。


    她们的聚集地没有高大建筑,建筑的外观偏向圆润,也许是被风沙打磨的,建筑间错落着不少彩色的帐篷,可见有迁徙的习惯。


    污染的时代,沙漠反而象征了安全。可人终究离不开水,所以追逐着沙漠里的绿洲搬迁栖居。


    沙漠资源的承载力有限,这么多年下来,也只形成了一小片族群。


    车队停在外围,引来了科塔族人们各异的打量目光,有好奇也有警惕。


    她们当然也注意到了远处聚集起乌云的天色。聚集地的气氛紧张而沉闷。


    薛无遗看了看表,科塔和族人的沟通效率很高,不过三分钟,全族人就全部聚在了空地上。


    沙漠族人不多,联盟车队有余量,完全可以让她们也上车。


    而这时候,绿植已经突破了薛无遗设下的火焰防线,远处的天际掀起绿浪。


    老韩擦了擦头上的汗,咬牙说:“趁污染域还没完全苏醒,我们不做停留,直接带着沙漠族人一路开出去。”


    族长上了薛无遗这一辆车,对她郑重道谢。薛无遗受不得老人行此大礼,赶紧把她拉住:“都是同胞,姐们儿不用谢。”


    老族长会说月亮湾语,两边沟通还算顺畅。她到底年纪大,见识广些,是所有族人里最淡定的。


    旁边是她的小孙女,还未成年,正在和娄跃等人大眼瞪小眼。


    老人解开自己的背包,拿出了一件白色的长袍,对薛无遗边比划边道:“这个,布卡,接受过祖辈赐福。你穿上,更安全。”


    薛无遗怔了一下,但很快摇头:“……谢谢,不过,我不喜欢这种服饰。”


    老族长闻言有些惊讶,随即了然:“你是,东区人?”


    薛无遗说:“我在东区生活过。”


    沙漠地区的人穿长袍很正常,她不会责怪老族长的善意,何况她的眼睛能看到,那长袍上确实缭绕着一层友善的精神力。


    但她看见遮盖头脚的长袍就会心生抵触,想起从前不好的记忆,所以还是算了。


    “没所谓,不要紧。”


    老族长于是把长袍给自己的小孙女穿上,不太熟练地宽慰薛无遗,“我们的袍子,随时,可以脱。”


    薛无遗笑了笑,心情也好转了一点。


    然而老天就不想让她们好过,就在这时,天上响起了隆隆的雷声。


    雨更大了。


    带着雨的乌云追逐过来,很快遮盖了半个车队,大雨倾盆而下,植物在沙子里躁动地生长。


    薛无遗目光忽然凝住,看向前方。


    ……是海市蜃楼吗?


    不远处的雨幕里,竟然出现了建筑的轮廓。


    可现在她们还没有穿过沙漠,仍在沙漠中央的位置。在这里,是绝不可能看见废都建筑的。


    作者有话说:伊莫金在婚礼上杀死“新郎”,简曾经内心期盼着女儿自杀,这是早就设计好的剧情,没有想到写出来的时间点和现实发生了微妙重叠。心情很复杂。


    第198章 黄金之城 ◎(1)旧时代卡洛伊。◎


    薛无遗第一眼看到楼宇剪影时,它们还十分遥远,至少在几百米开外。


    可眨眼之间,遥远的城市就如一卷摊开的画卷,画轴一端向她们的方向抛来,一座高楼几乎出现在了她们车头前方。


    城市变得越来越清晰,要将车队吞没包裹其中。


    这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污染域。


    薛无遗眉头紧皱,下命令:“先停车。”


    车队集体刹住。可城市的生长没有停止,目测还有不到十分钟就会触及车头。


    老族长面露震惊,喃喃说了一句:“黄金之城……”


    街道上暂时还没有污染物,但已经出现了灰黑色的人影。它们也在逐渐变得清晰,一开始只是一条条细长的影子,几分钟后就出现了手脚,颜色也在变淡,具备肤色肉感。


    “黄金城?”薛无遗向老族长询问,“你们如果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


    老族长摇摇头,缓缓说:“我也,不知道,太多。妈妈的妈妈,告诉我,沙漠的下方,有一座黄金之城。所有,见过它的人,都会被困死。”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这座城市,是旧时代的城市?后来它被风化磨损,城市里的金属向上升,才形成了如今的“埋金之地”。


    它若出现,必定是以污染域的形式,人走入其中被困死也不奇怪。


    按照老族长的说法,“黄金之城”之前也肯定出现过,而且那次出现带走了她们的一部分族人。


    老族长神色肃穆,紧紧握住自己孙女的手,仿佛做好了死的准备。


    薛无遗决定安慰她:“别担心,肯定不是每个见过它的人都要死。不然你祖母哪来的故事和你说?”


    她要么是听说过,要么是亲眼见过。即使听说,也必定是有幸存者和她讲述了故事。


    观千幅:“……”


    好有逻辑的安慰方式。


    薛无遗把身体探出车子,打开异能。


    虽然她们都是“未来人”,旧时代的街景与公共设施在她们看来都很落后,但落后也是分程度的。


    眼前的这座城市,给人的第一印象只有四个字:极尽奢华。


    它一定是旧时代顶尖富裕的地区。


    “注意街道上的那些植物。”莉莉丝说,“它们中有很多都是沙漠类植物,这座城市在旧时代也大概率位于沙漠。”


    “旧时代的沙漠城市发展得这么好?”李维果发出无知的惊叹,挠了挠脑壳,“噢!我觉得我好像在哪儿读到过类似的知识……”


    观千幅稍一思忖就说:“不用你觉得,我们确实读到过。那是我们临行前学习的资料。所谓黄金之城……也许是卡洛伊。”


    联盟有专门研究梅伽洲大陆旧时代文化的专家团队,信源是联盟离洲大陆的旧时代藏书。


    这其实都算二手甚至三手资料了,她们首先需要阅读旧书,从中寻找当年离洲人对梅伽洲的描述,进行排除和总结。


    污染爆发后,旧时代的网络率先被摧毁,据说那时候全球的人们都能登录同一片互联网。


    污染爆发前,旧时代似乎已经正在经历从三维纸质到网络的转型,网上的许多一手资料就这样消失了,留下的纸媒载体则有一定的滞后性。


    不过,专家组多少还是通过纸张还原出了旧时代梅伽洲风貌。


    远征队的军人们当然都拥有阅读资料的权限,因此出发前经历过集体学习。


    资料里提及,在旧时代,世界上存在着一个叫“卡洛伊”的沙漠小国,异常富裕,但同时兼具着宗教国和男权国的特征。


    卡洛伊“女人”最显著的特征,就是身披布袍。


    薛无遗读到这段资料的时候就想到了帝国东区,她毫不怀疑,卡洛伊就是帝国的前身之一。


    “轰——”


    身后远方传来地震般的响动,绿植浪潮还在不停生长。


    雨声从后方由远及近,前方的城市也近在眼前。


    前是狼后是虎。


    【外来的污染激发了埋金之地原本的污染,狼虎即将相争。作为夹缝中的人类,你需要做出选择。】


    【你觉得,相比外来入侵的污染之云,眼前的埋金之地本土污染域似乎更有利于生存。】


    异能发出提示,薛无遗摸了摸眼皮,下达指令:“我们进入城市。”


    车队启动,开上了黄金之城的街道。


    就在这刹那间,薛无遗屁股底下的座椅猛地一空。


    “哎哟!”


    “痛痛痛——”


    “我的屁股……”


    在她们与城市接触的一瞬间,车队竟然原地消失了!


    众人被残余的惯性带着往前滚,黄独的斗笠都掉了下来。张向阳反应迅速,连忙发动了异能“我的世界”。


    地面变得柔软,众人下饺子般陷进地里,狼狈地爬起来。


    同时消失的还有她们随身携带的战术设备,薛无遗不可思议道:“这个污染域会排斥不符合时代的造物!”


    腰间别着的激光枪无影无踪,薛无遗一下子极没有安全感,她迅速揭开战术背带,还好冷兵器还在。


    身上的衣服也都还在,只是有些锁扣处使用了现代材料,现在全部崩断了。


    薛无遗摸了摸耳垂,莉莉丝耳机倒是没消失,但显然陷入了休眠状态。


    她直想骂人,一股焦虑涌上心头。


    异能认为城市更安全,但这开局给她的感觉还不如和绿植们鏖战呢!


    薛无遗回过身,原先污染域的边缘消失了,刚才的绿植和雨水犹如幻梦,天空一片晴朗。她们彻底置身于城市之中。


    她的决策,就这样让所有人遭遇了危机。


    “指挥,我们相信你的判断。”李维果按了按她的肩膀,观千幅也轻轻点头。


    薛无遗略微冷静下来,原地清点人数,并让众人汇报装备。


    她们这一行有五十余人,加上沙漠族人,总数已到三位数,可谓是浩浩荡荡。


    沙漠族人并没有损失什么,甚至奇异的是,她们携带的骨刀等武器还焕然一新了。


    哗哗——


    嘈杂人声忽然扑面而来,街道上,旧时代的污染物们彻底成型了。


    凭借着对资料上卡洛伊的了解,薛无遗以为自己会看到很多黑袍子,但没想到……


    大街上那么多“人”,居然几乎全是亚型人。


    而在旧时代的污染域里,两种性别通常外观差异极大。她们这些经常出入污染域的战士,往往能够一眼识别。


    薛无遗又反复看了两遍,还是一样。


    那些亚型人也没有裹袍子,不少都穿着短袖短裤,看起来十分正常。


    可就是这看似正常,带给了她极度的不适感。


    这幅场景,甚至和联盟的普通街道有些相似。联盟人和亚型人在体重身高相似的情况下,体型其实没有很大差别,需要看性征才行。


    眼前群聚的、看不到第二性的“第一性”集体,相比联盟的寻常街景却多出了胡子、喉结等等不该存在的特征,近乎形成恐怖谷效应。


    她们像是来到了另一个星球。


    随着路人们的“建模”越发细致,薛无遗才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零星几个同类。


    她们要么是肤色发色与周围有别的游客,要么是全身黑袍但装饰奢华的本地贵族。


    一辆闪闪发光的敞篷车在前方的街口停下,上面走下一个白衣亚型人,身后跟着四个裹着黑袍的人。


    她们走入商场,全程薛无遗都没有看清“同类”们的脸。


    一行人站立许久,污染物们一开始没有对她们投注视线,大概是把她们也认成了亚型人同类。


    可随着“建模”活过来,薛无遗捕捉到了各异的视线。


    她眯了眯眼睛,冷下脸,拿刀随机捅向一个亚型人污染物。


    她要测试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被捅到脖子的亚型人化为了黑灰,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像一团被戳破的气泡。


    周围的污染物脸上一瞬间闪过惊恐惊讶,但“程序”似乎没有复杂到足够它们做出动作反应的地步。它们只是呆滞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


    看来这些污染物都只是添头,是城市里的背景板,甚至不参与污染源的主体故事。


    薛无遗收回刀,说:“我们按照顺序探索污染域。”


    虽然是意外闯入,但在场的军人们应对污染域都已有一套熟悉的流程。


    第一步就是衡量污染域的大小与边界,寻找核心污染区。


    薛无遗看到了地铁的标识,现在她们损失了行军车,只能蹭污染域里的交通工具了。


    出发前,经过一番简单测试,她们发现莉莉丝耳机只留下了通讯功能,莉莉丝本体则陷入沉眠无法唤醒。


    至少通讯功能还在,为了提高效率,黄独主动提出可以兵分两路,另一队由她保障安全。


    队伍于是分成两部分,一路进入地铁,一路留在地上寻找地面公共交通。


    薛无遗是地下组,老族长也在她队伍里。


    队伍里一名具有易容伪装异能的军人给她们捏造了地铁卡,众人得以顺利进站。


    等待地铁时,薛无遗感觉到旁边有视线,心头微动,侧头看去。


    那视线有说不出的特殊感——她直觉认为,这不是NPC,而是更重要的角色。


    只见那是一位游客打扮的中年人,她原本好像是打算路过,但中途突然停步,频频打量她们,好像犹豫有话要说,视线尤其盯着观千幅。


    观千幅习惯了这种目光,那含义是在判断她的性别。旧时代人似乎习惯以头发的长度来划分性征。


    注意到观千幅也在回望,中年人总算迟疑地上前。


    “……%&/是不是游客?你们走错了。”


    耳机的翻译功能顽强复活了一下,几声滋滋的电流声后,同声传译了中年人的语言。


    她使用的是旧时代主流语言之一,很好翻译。


    “我们应该去女士车厢。”


    似乎怕她们听不懂,中年人连说带比划,“那里更安全。外面别的车厢是给男人坐的。”


    薛无遗愣了一下,摇头拒绝:“不用了。”


    这对中年人来说可能是善意的提醒,她却感到冒犯。


    李维果“噢!”了一声,抬起胳膊,比了一个健壮的手势:“我们不会出事的。”


    中年人挠了挠帽檐,有点讪讪,刚准备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薛无遗目光突然一凝,下意识十分没礼貌地把中年人推开了。


    她看到中年人背后闪过一道红色的人影,像闪电一样迅速,火焰般贴着列车的车门窜了进去,快得肉眼无法捕捉。


    可薛无遗的异能眼还是看清了那人影的面庞,所以才如此震惊失态。


    那居然是祝焰的脸!


    不是罗刹海乡里年轻的研究员祝焰,而是后来成功出逃的、年岁已逾中年的祝焰!


    第199章 黑袍怪 ◎(2)窒息反扑。◎


    火红的人影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像,但薛无遗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那就是她!


    祝焰的前半段人生,在联盟资料里已经不是秘密了。


    她青年时代作为研究员加入了赫丝曼的实验室,研究异能,在研究的过程里感受到了与上层的意见不合,因此主动辞职离开实验室。


    罗刹海乡的过往碎片里,记录了她离开前与顾拂衣争执的过程。


    然而离开实验室不久,她就被拐到了陆家洞村。虽然没有证据,但其中大概率有赫丝曼的手笔。


    它们表面上放走了祝焰,实际上却想从精神上毁掉祝焰。


    后来赫丝曼在陆家洞村修建实验室,进行秘密实验,也足以证明它们早就考察过陆家洞村,对那个地方十分了解。


    祝焰在陆家洞村饱受折磨,被迫生下女儿小馍。小馍七八岁时,她终于成功逃离那个村子,一把火烧了枷锁,不知所踪。


    小馍长大后恢复了对母亲的记忆,给自己改名祝熔琴,还加入了叶障的火灾苦修会。


    相比之下,祝熔琴的后半段人生轨迹反而好猜得多。她的异能很强,大概率是跟着叶障前往佛城,跟随方舟一起来到了梅伽洲。


    薛无遗已经在兰花庄园里看见过叶障,知道她最后在帝国监狱溘然长逝,但还没有见过火灾苦修会的其她成员。


    理论上,梅伽洲的污染域遗迹里,可能就存在着包括祝熔琴在内当年其她成员的活动身影。


    可薛无遗没想到,她们会先看见祝焰!


    联盟人也很好奇祝焰后来怎么样了,已知的是,她绝不可能返回赫丝曼,但似乎也没有再加入观宇的莉莉丝计划。


    否则,她这样的人一定会在联盟青史留名的,就和观家老祖观宇一样。


    当年叶障招揽十六岁的小馍祝熔琴时,似乎是用关于她妈妈的消息使得小馍动了心,当场穿上了袍子。


    薛无遗不清楚她们的对话具体是什么,但小馍毫不怀疑地跟了过去,证明叶障给出的消息十分有说服力。


    莫非,其实祝焰也加入了火灾苦修会,成为了叶障的同胞?


    祝熔琴加入组织,也是为了找妈妈,和妈妈在一起。


    祝焰的异能强度未可知,但女儿继承了她的一部分异能后,一经觉醒就是A级及以上的强度,证明母亲的精神力也绝不弱。


    如果祝焰真的也是火灾苦修会的成员,那么母女二人双双跟着叶障来到了梅伽洲,就很说得通了。


    瞬息之间,种种思绪就在薛无遗脑海里闪过,她行动上没停,直接就追了上去:“我看到祝焰了!”


    “什么?”


    “噢俺滴母神啊,她怎么会在这儿?”


    亲眼经历过陆家洞村的队友都和薛无遗一样惊喜交加,语气满含好奇。


    与此同时,有一个身影反应比两位大人还快——


    方溶从薛无遗影子里冒了出来,在车厢上开了个洞就瞬移进去。


    地铁即将进站,祝焰在车还没停稳时就闪了上去,方溶紧随其后,薛无遗等人则跑到门边,等门打开才一拥而上。


    指路女士车厢的中年人:“?”


    她目瞪口呆看着一帮人风驰电掣闪入车厢,挠了挠脸颊,犹豫片刻,似乎也长了点胆子,跟着上了车。


    女士车厢离这节车厢还有一段距离,总之不如这里方便。


    如果和同类站在一起,她也不怎么怕“男人”了。


    谁知薛无遗一行人根本没有要停留的意思,沿着车厢疾步前行,转眼就把她抛下了。


    薛无遗一上车就环顾左右,与周围亚型人凝视的目光直接撞上。


    她理都懒得理,直接将人推开挤开,长腿一迈追着祝焰的方向而去。


    “你**#、……”


    有亚型人开口表达对闯入者的不满,莉莉丝翻译了一个字后就把它下半段话屏蔽了。


    “让开。”


    李维果气沉丹田,伸手给了那亚型人一巴掌。


    亚型人被巨力击飞,镶嵌进了车厢里扒都扒不下来。


    周围的亚型人和外边一样也只是污染域的背景板npc,但好像略微更“智能”一些,尖叫声此起彼伏。


    这通常意味着,她们离污染故事发生的核心更近了。


    嘈杂中,还有亚型人趁乱想伸手触摸观千幅,薛无遗眼尖看到,气笑了,一刀切断了它的脖子。


    亚型人原地炸成了一团黑灰,一群npc叫得更厉害了,但这回没有人敢再挡路。


    人潮如躲避瘟疫般向两边分开,方溶通过洞口跳跃的速度减缓,她感受到了污染域对她这个外来异种的排斥。


    张向阳发动异能,在地铁车厢中央生造出一条履带。


    薛无遗打头,踩着履带一阵狂奔,两重速度叠加,终于又隔着一整节车厢,看到了祝焰的背影。


    【名称:祝焰留下的幻影】


    【这是一道往日的幻影,而非真人。你尚且不知它为何留下,你认为,它和无数个叶障的封印物一样,是火灾苦修会在污染域内惯用的工具。】


    火灾苦修会确实惯用“精神标记”、“精神体分身”等物,留在污染域里压制污染。


    也就是说,她们曾经来过卡洛伊,还对污染进行过处理?


    ……不对,还有一个前提,难道当年卡洛伊就爆发过污染?


    污染具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梅伽洲原生的污染,还是方舟撞击梅伽洲后引发的二次污染?


    薛无遗眉心微动,她不认为火灾苦修会会毫无方向地做好事,哪怕有心也没那么多人力。


    所以会被火灾苦修会选择的污染域,一定有其特殊之处,就像陆家洞村。


    叶障是能看见命运之人,“无叶障目”,未来的所有可能性在她眼里都无所遁形。


    她派组织的人去往卡洛伊,是预言到了今天她们会相遇吗?


    无论多少次,薛无遗都会为叶障强大的预知能力而头皮发麻。


    还好大佬是站在她们这边的。


    总之,她们一定要追上祝焰,拿到更多线索离开污染域。


    幻影的名字呈现绿色友好阵营,薛无遗急中生智,干脆大吼一声:“祝焰!祝焰女士!你东西掉了!”


    前方的身影果然停顿了一下,微微回头露出侧脸。


    方溶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颤,表情紧张中混杂着期待,甚至有点手足无措,看起来倒符合她本该有的年龄了。


    她也是从陆家洞村跑出来的孩子。


    童年时代,她与小馍是无话不谈的玩伴。


    后来,“小馍”成为了祝熔琴,离开了村子;“小蓉”却成为了洞神,留在原地,在污染域度过了孤寂的几十上百年。


    联盟生活的感染力极强,她现在习惯了做孩子,几乎快要忘记做洞神的日子了,哪怕那些时光才是她生命里的主流。


    祝焰出现在了埋金之地,那……她的女儿呢?


    祝熔琴会不会也在?哪怕只是一道幻影……


    一大一小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命运从陆家洞村甩开长线,终于在此刻交汇。


    薛无遗能感觉到方溶内心的波动,她稳住心神,放慢脚步,清了清嗓子,试图制造良好的开场相遇。


    这时候她才发现,她们和祝焰中间间隔的那节车厢,就是所谓的“女士车厢”。


    实在太好辨认了,车厢整体都是粉色。粉色在联盟被认为是稀释血液的颜色,具有美好品性,但在旧时代却以“柔弱”等关键词和她们强绑定。


    车厢乌泱泱挤着几十个黑袍人,安静地分开两侧站立,每个都低着头,恪守“礼节”到了诡异的地步,不仔细看就像栖息在车厢里的阴影。


    薛无遗心跳无端漏了一拍,下意识停步,但半只军靴已经踩进了粉色的车厢。


    有默契地,祝焰突然皱眉,口型说了两个字:“小心。”


    下一瞬间,那些黑袍子动了。


    阴影瞬息扑面而来,薛无遗心头巨震。


    它们不是人,而是长成袍子模样的污染物!


    薛无遗眼前一下子刷新出了几十个红色血条,可很快她就顾不得看了,因为她迎面率先被黑袍子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就像那些穿着蓝袍的帝国人。


    黑袍子底下是空的,“帽檐”抬起的时候,露出类似海洋生物的两颗眼睛。


    “帽子”的部分是它们的头部,垂落的黑袍则是它们的身躯与尾巴。


    【名称:形如黑袍的异种】


    【生而为人,如果你要在卡洛伊活下去、在卡洛 伊呼吸,就得穿上黑袍。即使不想,也终归会被强制“自愿”。】


    【卡洛伊的阴影里到处潜藏着怪物,小心,不要被它们缠上。】


    薛无遗心里大声骂爹,异能提醒不要被缠上,但她们已经被缠上了!


    余光中,她还看到了祝焰的应对措施——


    她先有准备,因此极力避免被黑袍怪触碰到,左右闪躲,以火焰灼烧围猎她的黑袍怪。


    薛无遗大喘气了一口,喉咙却被更紧地勒住。


    这异种的身躯看似柔软无骨,但却极其柔韧难缠,她们仅有的冷兵器和普通枪械没能造成半点伤害。


    只是眨眼之间,队伍一行人就全被黑袍子裹住了。


    薛无遗一时间感到缺氧,异种裹住了她的手脚,制约了她的行动,让她的肢体动作变得无限缓慢。


    她在窒息中隐约感觉到手臂和腿部阵阵刺痛,黑袍怪的内侧似乎有触手吸盘,刺进了她的皮肤。


    薛无遗竟然觉得四肢的动作不随自己操控了,她正在被黑袍怪的意志支配。


    【特性:意志寄生】


    【它会率先掠夺你的呼吸,接着使用神经毒素麻痹你的意志,最终接管你的身体。】


    【特性:阴影共生】


    【它不仅仅是一只怪物,而是卡洛伊意志的触角。无知者从外部无法刺穿它的皮肤,只能从内部突破。】


    【坏消息:想要驱逐它,首先需要有破釜沉舟、同归于尽的决心。你只能先停止呼吸,耐心等待,然后抓住时机撕裂它。】


    【好消息:唯有自己撕裂过黑袍怪的人,才能帮助同胞撕开黑袍。】


    据说旧时代的自然界里,存在着很多寄生物种。它们寄住在宿主的身躯里,连宿主的意志都身不由己,完全成为寄生种的躯壳。


    最后虫子跳水自杀,只是因为体内的寄生虫需要在水中繁衍,所以操控的行尸走肉向水奔去。


    黑袍怪与它们有相通之处。


    薛无遗在眩晕之中努力阅读,其实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五秒,但她却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憋死了。


    先屏住呼吸……薛无遗咬了咬后槽牙,按照异能说的办。


    黑袍怪的动作真的渐渐停住了。它只有在她呼吸的时候,才能偷窃氧气。


    这太反直觉了,正常人被裹住的时候,慌乱中呼吸加快还来不及,只恨不能在肺叶里加上马达,怎么可能反而屏住呼吸?


    如果没有她的异能,帝国战士不知道要试错多少次,又要牺牲多少人命。


    薛无遗憋着气,瓮声报告了自己的发现。


    联盟战士都身经百战,迅速执行了指挥的命令。在这时,她身上那只黑袍怪彻底不动了。


    她涨红着脸,拼尽全力夺回了手脚的控制权,从内部撕开了身上裹着的“黑袍”。


    第200章 新雨 ◎(3)我们需要一场新的大雨。◎


    黑袍被轻而撕碎,化作黄沙,掉落在地上。


    自由的空气一下灌入肺部,薛无遗呛咳连连,气都没喘匀,就反身帮助队友。


    “爹的,这黑袍怪真是不讲武德!”李维果骂道,“连小孩都要攻击?”


    方溶和娄跃也差点被黑袍怪缠住,但两人机灵,提前逃进了薛无遗的影子里,只是一旦想伸手帮助,黑袍怪就会纠缠她俩。


    掌握了诀窍之后,反扑就很迅速了。


    联盟军人接二连三挣脱束缚,而这时“祝焰”也走了过来,一把火烧掉了周围伺机而动的黑袍怪们。


    每一个幻影都脱胎自真正的祝焰,她们都有概率记得自己小孩童年重要的玩伴。


    尽管相比从前,方溶的外表有所变化,不再细细瘦瘦,但五官没怎么变。


    看到方溶的第一眼,“祝焰”就眯了眯眼睛:“……小蓉?”


    “我现在叫方溶。”方溶立刻纠正,“就像小馍现在叫祝熔琴一样。”


    封印物挑了下眉毛:“制作我的异能者确实是祝焰和祝熔琴。从理论上来说,我是她们创造出的孩子,而不是她们本人。”


    方溶沉默,没有回话。封印物看了看她们,现在气氛还沉浸在激战后的紧张里,双方未曾开口试探,尚不知彼此的目的。


    她率先开口:“既然方溶和你们在一起,那你们应该也不是坏人,是被卷入涉水区了么?先跟着我吧。”


    方溶嘀咕一句“你怎么知道不是坏人”,但到底还是没高声反驳。


    当年祝熔琴提取自己的记忆制作陆家洞村的小馍时,没有给“小馍”设立另外的自我认知,只有这样才能让身为洞神的方溶看不出异样。


    但眼前这位“祝焰”,却明确知道自己是封印物,还将自己与制作者区分了开来。


    她们只是共用了一张脸而已。


    方溶神色复杂,又不像一个孩子该有的表情了。


    高兴是因为,封印物的存在,证明祝焰和祝熔琴本人没有死在这个污染域,没有堕落为污染域里活着的异种。


    怅然则是因为,她也许永远无法和真正的祝熔琴对话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世纪。


    方溶想了一会儿,突然嘴角抽动。


    这位说自己是祝熔琴的孩子……她明明应该和祝熔琴一样大,结果现在祝熔琴的孩子都顶着一张成人脸。


    薛无遗则拍着胸脯:“我们当然不是坏人。”


    看封印物的样子,她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如果不是异能看到她是绿色友好阵营,薛无遗还真不敢相信对面。


    她以眼神询问封印物,对方继续话头:“你们一定有不少疑问,我长话短说,先总结总结目前的情况吧。我们本该处于休眠状态——没错,我‘们’,这片涉水区不止我一个封印物。”


    封印物语速很快,机关枪一样,“现在我们苏醒,证明原先的封印松动了。我刚才就是要去处理深水区的污染,重新将它们封死。那既然你们来了,我们就顺便将你们送出涉水区。”


    薛无遗插话:“我们知道为什么原先的封印松动。有外来的污染被驱赶到了这里。另外,我们也是专业人士,可以协助你们。”


    “外来的污染……”封印物重复了一句,又摇摇头,“不。我感知到的信息里,它们都是一样的。”


    一样?薛无遗摸了摸下巴。


    封印物没有深入解释,她扫了一眼方溶的表情,体贴道:“为了区分,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幻火’。”


    薛无遗莫名觉得耳熟,琢磨几秒后恍然大悟:幻火说话带着点人机感,和莉莉丝、亚当它们差不多。


    祝焰曾经参与过亚当计划,虽然负责的不是人工智能那一块的,但也许有所了解。毕竟和污染相关的学科,一通百通。


    所以,她在设计封印物的时候融入了相关理论?难怪苦修会如此擅长制作高智能封印物……


    刚这么想着,幻火就补充了一句:“我闻到你们身上也有同类的味道。是莉莉丝吗?海对岸的计划成功了?我们也有一位本该总领全局的封印物,但状态不太好,组织将它封存了。祝焰女士说,它叫‘夏娃’。”


    薛无遗瞳孔轻颤,幻火知道的信息比她以为的要多很多。


    又是夏娃。叶障曾用封印物留给她提示,说“注意夏娃”。


    她当时就觉得,“注意”这个词比起“警惕”、“小心”,要更中性一些。


    叶障指代的,难道其实是那位封印物夏娃?


    从幻火的形容词来看,“她”、或者“它”此刻更像是总人工智能的一个分体,就像莉莉丝的Lily一样。


    ……不明白,不确定。一团迷雾。


    薛无遗不禁一阵头痛,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夏娃?叶障真正的意思又究竟是什么?


    所以说最讨厌这些预知系异能者了,一个个说话都七拐八拐。


    她简单解释了一番联盟和莉莉丝的现状,幻火颔首:“现在是什么年份?”


    薛无遗报了个数字,幻火闭了闭眼,眼中闪过金色的数据流。


    “滴”一声,莉莉丝忽然重新启动了,显然是幻火做了某方面处理。


    两位封印物人工智能没有当众对话,但也许“心里”已经进行了海量的数据交互。


    就在这时,地铁停靠站台的声音响起。


    “……皇家公园站……已经到达,请各位乘客……”


    车门打开,幻火示意众人跟上。看来这就是她的目的地。


    外面是深水区吗?薛无遗瞅了瞅,并没有看出什么明显异样。


    “你们在这里就证明,”薛无遗跟了上去,“卡洛伊在旧时代就曾经爆发过一场污染,你们组织对其进行了封印处理,并留下你和其她封印物,作为保险栓。对吗?”


    幻火点点头,薛无遗追问:“所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污染域的‘故事’究竟是什么?”


    “说来话长。”


    幻火似乎在准备措辞,停顿片刻说,“……这里曾经,有一位试图逃跑的公主。”


    *


    帝国内,临时王宫。


    水。为什么会有水?


    简王后的大脑凝滞了,无法区分时间的流逝,盯着女儿轮椅下方不断蔓延的水。水已经接触到了她的鞋尖,将昂贵的定制室内拖鞋浸润。


    伊莫金幽蓝色的眼睛朝她逼近,海浪朝着上方掀起。伊莫金站了起来——不,不对……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轮椅底下升起,将她托往高处。


    简王后心神巨震,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床头柜。


    床头柜——怎么在这里?


    她如梦初醒般低头,只见不知何时,房间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昂贵沉重家具竟如暴雨中的浮木,以违背重力的方式在水中飘飘摇摇。


    那水的颜色蓝黑浑浊,双足没入其中,犹如被截断消失。她看不清水里的任何事物,却觉得水里有东西。


    咕咚——


    床头柜上的花瓶被她的手肘带倒,一头栽进了水里。


    咕咚——


    水里传来一声粘稠的杂音,仿佛怪兽的心跳。


    简王后脖颈背后僵住,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皮。她的心跳因恐惧变得沉重又剧烈,四肢发软。


    她一寸一寸抬起头。


    伊莫金已经升到了屋顶的位置,她变得很高、很瘦、很长,身上的衣服变成了海洋生物薄膜般的奇异材质,从高处垂落下来,整个人犹如一道刻在视网膜里的刀痕,潜藏在水底的蛇鳗。


    她头颅微低,俯视着简王后,脸上没有表情,眼皮逐渐消失,转化成覆盖眼球的双层肉膜,瞳孔蠕动颤抖,伸出蝌蚪般的尾巴,在虹膜里游曳。


    簌簌。黑色的蝌蚪突然向眼眶之外游去,而后伊莫金双眼下方的脸颊上又张开了一双眼睛。


    纯金色的虹膜,海洋生物的横瞳,就这样镶嵌在人类的脸上。


    可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变化还不是这个。


    伊莫金坐着的那张轮椅,已经被不知从哪来的蓝紫色触手覆盖了。它们簇拥着伊莫金,成为一张崭新的王座,轮椅下方形成了触手支柱,拔地而起,比两人环抱还要粗。


    “……啊、”简王后咽喉战栗,微弱地吸气,拉长为惊恐至极的尖叫,“啊啊啊!——”


    这是人受到不可理喻事物冲击后的反应,她的大脑似乎被什么东西糊住,污染顺着她的眼睛,扎进了她的大脑里。


    不能直视、不该直视。那已经不再是她的女儿,甚至不再是人类!


    简王后摔倒在水里,她即便在家里,也总是穿着多层的长裙。预言里她曾被裙摆上的火烧死,此刻的现实里,那厚重的裙摆吸了水,沉得像尸体。


    她挣扎扑腾,跌跌撞撞向后逃,已然完全失去了理智,水面被拍起一簇簇浪花。


    砰——


    伊莫金的上半身没有动,安静犹如雕塑。她身下的轮椅被触手裹碎了,以蟒蛇缠绕猎物的动作。黄金的零件下雨般崩落飞溅,剩下的骨架歪曲变形,被一根粗壮的触手狠狠甩了出来。


    地板上的水已经没到了小腿中间。轮椅的骨架砸进水里,时间的钟表好像在这一刻被人拨慢了速度。


    简王后能清晰地看到水花被砸起,有自主意识般掀起浪排,然后高高落下。


    哗啦哗啦。


    房间里犹如下起了雨。她满脸是水痕,惊恐万状。不知哪里响起了非人的声音,犹如深海中的鲸鸣,也像深海的潮汐,环绕在她的耳边,刻印进她的脑子里。


    嗡——


    嗡——


    嗡——


    临时搭建的宫殿屋顶被拆了。


    雨水不止从房间内落下,还正在从天空上落下。


    简王后茫然无措地仰起头,雨水掉进她的瞳孔里。


    帝国四个区的防护罩都有天气调节系统,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下雨。


    在今天之前,她们已经持续经历了三个月的干旱期。


    简王后知道的要比普通人多一点,帝国的干旱期,其实是梅伽洲大陆的雨季。帝国无法控制那么多水,才会彻底关闭防护罩的雨水系统,人为用干旱对抗污染。


    而现在雨落下来了。


    可是雨水不是穿过防护罩掉下来的,而来自防护罩下方的云层。


    积雨云在城市上空聚集起来,贴着防护罩的流动,奔涌,乍一看天上形成了长河。


    简王后脸色发白,那是污染之云,帝国内污秽的聚集。


    就在不久前,她还与亚当联手,安排亚当将污染之云投放到了埋金之地。


    帝国各处一直有污染,而帝国的手段做不到彻底清除污染。上层只追求高效,追求眼不见为净。


    每天都有海量的死者,在街头倒下、在下水道倒下、在医院里倒下、在住宅中倒下……


    每个人在死前都遭受了巨大的精神痛苦。帝国就是一台痛苦制造机,以人类为燃油,把活生生的人压榨成汁,驱动这台庞大可怖的机器运转。


    这些痛苦总该有归处,如果没有防护罩,它们会当场异化,形成污染域。


    为了避免那种情况,帝国安排异能者定期处理尸体,通过特殊的方式将她们的精神污染收拢起来,定期排放到防护罩外去。


    投放到无人区,就不会对帝国造成破坏,还能顺便给外面的女巫们制造些麻烦。


    当然,也有没来得及处理的时候,帝国内就形成污染区。上层对那些污染区进行处理后,就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住人,于是帝国内也出现了无人区。


    伊莫金是什么时候知道污染处理机制的?


    最重要的是,她是怎么驱使污染之云的?!


    云团的形状混乱无序,与电子图片里舒展的云完全搭不上边。


    深浅不一的黑灰色在云层中涌动,仔细看去,是一张张狰狞哭泣的脸。


    她们在哭。


    眼泪变成雨点,降落到城市。那是她们的死亡之地,也将成为她们的归处。


    “原来伊莫金小姐是多里司军的教母。”


    简王后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平稳的男声,亚当似叹似笑,“这就是你拒绝成为我的‘夏娃’的理由。”


    简王后的大脑几乎爆炸了。


    什么?为什么亚当会以如此熟稔的语气和她的女儿说话?……它曾经也对她的女儿提出过邀请,成为夏娃?


    教母……多里司军,简王后知道那是一支反抗军,据说、据说……她们的标识,就是一条蓝色的横线。


    她忽然想起了曾经伊莫金对她说过的话。


    如果我是教母,我就会庇佑我的信众。大浪潮里,只有我和她们能活下来。


    妈妈,大浪潮快要来了。


    伊莫金没有回答亚当,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四只眼睛同时看向简王后和她身后的亚当电子眼。


    一个房间,一对母女,两位教母。


    雨幕铺天盖地,水已经涨到了简王后的腰部,顺着窗户稀里哗啦流下去。


    窗外传来富人区警笛的声音,安保维护的声音,嘈杂一片。


    “我一直在寻找蓝线军的首领,但始终找不到。她们的集体内没有阶级,没有上下,只有一位教母。”


    亚当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据说,教母会聆听神音,再将神谕带给她们。”


    蓝线军的沟通手段不为外人所知,似乎是直接精神交流的。


    她们共享着五感、思维、乃至生命,一整支军队就像一个人。


    真可谓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蓝线军的教母,竟然一直待在敌人的大本营里,以残疾的形象示人。


    “身为教母,伊莫金小姐,你分明有无数种手段离开……”


    亚当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恍然顿悟,“噢。你要感受痛苦。”


    痛苦可以使异能提升,这是公认的常识。


    简王后曾经预言过伊莫金杀死她,遭到异能副作用反噬,无法再询问镜子伊莫金的事实,因此也没能发现女儿的秘密。


    伊莫金笑了一下。


    “嘘——”


    她用食指抵住嘴唇,声音又轻又远,开口时却完全无视了一人一人工智能。


    “近四十亿年前,我们的星球上下过一场雨……旧时代的地质学家,称那个时代为冥古宙。”


    简王后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历史,帝国不教地理科学,也不教气象科学。因为教了这些,普通人就有可能推理出真相,那是帝国高层不愿看到的。愚民才易于驱使。


    帝国的普通人甚至不一定知道自己生活在一颗球体上。


    她们的眼界都被困在小小的帝国里,几亿人就觉得很多,困在斗兽笼里厮杀,为了点蝇头微利朝生暮死。


    “那场雨持续了几百万年,近千万年。那是神明的赐福……水塑造了世界,水里孕育出第一个生命……水是一切的源头,我们的母亲。”


    即便难以想象,简王后也不可抑制地为这数字的尺度感到头晕目眩。


    伊莫金,她的孩子,每天困在房间里,就在想这些吗?


    相比于那浩瀚的尺度……一张轮椅,一间软禁的房间,不如一粒尘埃。


    伊莫金脸上属于叛逆者的神情褪去了,被淡漠取代,有一股说不出的诡谲神性。


    “人类文明的长度,不如那一场雨长度的十分之一。”


    她像一道漆黑的雨中鬼影,宣判着,默读着。


    咔擦——


    天穹传来琉璃玉碎之音,漆黑的天幕上撕开了一个裂口。


    简王后五指蜷缩,难以置信。


    防护罩居然……碎了。


    此时的防护罩模拟出夜晚,呈现出黑蓝色,但碎裂之后,露出的真正的天空却是红色。


    原来现在真正的梅伽洲帝国,暮色还未褪尽。


    血红的裂口犹如防护罩的伤口,红色鲜艳欲滴。


    透明的雨滴穿过裂口。原来外界也在下雨。


    “……疯了、你疯了!”


    简王后喃喃指责,不断摇着头。


    眼前的一切就像不久前王都的历史重演,可王都的防护罩破碎后,周围还有防护罩挡着。


    污染会兜头压下来,把整个帝国吞没。


    那是积淤了一个多世纪的污染,就连荆棘之火、不,就连海对岸那个女人的联盟,都不敢这么做!


    无数人会死,帝国除了防护罩之外根本没有别的措施可以抵御污染。那些街头的普通人,一无所知的民众,也会无知无觉死去。


    防护罩裂缺处的血色眨眼消逝,因为污染沦陷区的乌云就像闻到了腥味的野兽,转眼覆盖了上来。


    天空再次纯黑一片。


    伊莫金胸口的蓝色横线开始扩大发光,周围的皮肉鼓胀起一个圆形的凸起,形成了一只眼睛。


    纯金的虹膜,深蓝的横瞳,这眼睛长在她的心脏上,随着脉搏搏动。眼珠一转,眨了眨,盯着简王后。


    一瞬间,简王后觉得自己要发疯了。


    掌心的镜子发出爆裂的声音,出现了清晰的裂痕,裂痕渗透出血迹。


    她不由自主跪倒下来,母亲向女儿跪拜,人类朝诡异跪拜。


    多里司的教母宣布:


    “我们需要一场新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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