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密码 ◎薛氏短句。◎
花枪三人组离开鬼屋,外部涉水区的场景逐渐改变。
游乐设施像被橡皮擦擦过的画一样一寸寸消失,蜥蜴人们像是终于意识到园主打算解散游乐场了,赶紧也收拾包袱皮一起跑路。
它们是污染物,污染的世界这么大,它们哪里都可以去。
折叠的空间层层崩塌,最外层荒芜游乐场的场景像图层错误一样出现在了周围。
雾在游乐场中升起。
她们一直走到了过山车附近,长长的过山车两端淹没在了浓雾里。她们心里莫名有了直觉,这过山车一端通向联盟,一端通向帝国。
花枪遵从着直觉,向着帝国的方向迈步。
“后悔吗?”无音停下脚步问,“改了主意的话,现在也可以回头。”
在三人里,她年纪最大,也总是最先能读到妹妹们的情绪。
花枪和三刀的心情,像在弹奏一 段空落落的弦。
往前走,她们就要再走入以往的生活里了。
什么样的生活?看不到白天的、潮湿阴暗的、疲于奔命的……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的生活。
希望之火存在,但太微弱。她们护着烛焰在黑暗里走啊走,可是寒夜的风太大,她们就算把自己也烧成灰,也无法让这火焰燃得更旺。
“……我不后悔。”花枪闷声说,“你应该问三刀后不后悔。”
三刀说:“我才没有!”
无音说:“后悔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如果你们不愿意往前,我会向组织上报,说你们在涉水区里失踪了。”
三刀讶然睁大眼睛:“你怎么会……”
无音明明是乐团内最古板、最教条的那一批人,现在居然提出要帮她们说谎。
花枪也停下了脚步,复杂地看着无音。
她和三刀回过头,凝视着越变越模糊的乐园场景,然后双双开口说:
“不必了,我们继续向前。”
“你这是在考验我吗?我是不会回头的!”
她们回过首加快了步伐,走到了无音前面。
雾气覆盖了一切,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潮湿的亮光。
那是帝国的无人区,永夜的贫民窟。
她们当时就是在一处无人区被卷入涉水区的。在帝国,涉水区被净化之后,就变成了无人区。
但潮水总会再次袭来的,有水的地方,污染就会再次发生,污染物、小生物、乃至人,都会重新回到无人区。
她们追逐着潮水栖居,与污染共生。乐团的基地就建立在一个个这样的下水道里。
雾气彻底褪去了,色彩靓丽的游乐场好像一场梦。
无音脚踩在积水的路面上,啪嗒一声,有不明的变异小虫被她们惊走。
废弃建筑上还有霓虹灯在发光,成为唯一的光源。
三刀叹出一句:“再看到这些东西,真‘亲切’啊……”
它们亮了不知道几十上百年,这个世界根本不缺能源,人类早就可以从微粒子里攫取用不尽的能量。
能量被用在灯管上,被用在养殖场里,被用在人造子宫上,制造出一批又一批的耗材。是人也是物。
这个世界缺的只有生路。
三刀有时候觉得,上层其实也并不需要底层,并不需要一个阶层用于欺压。
税金?服务?她们身上又能榨取多少油水来呢?
帝国的物资已经丰富到近乎爆炸了,高科技带来了超出想象的便利。可是过剩的产能并没有带来神话里的乌托邦。
上层对底层的存在并不上心,否则,底层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黑户了。他们甚至不屑于偷窃她们的税金。
他们有更合适的阶层用来压榨,也就是帝国真正的普通民众。有工作、有户口、有弱点,从出生到死亡都被监视着。这样的人,才愿意主动奉献一切。
而她们说是底层,其实只是垃圾场。所有被淘汰的人类废品,都会被投入这个垃圾场。
如果有一天,她们真的制造出了足够大的麻烦,上层的人们会怎么做?
三刀猜,大约会动真格,把她们一键清除吧。
三人互相检查了一番蓝袍,安静地沿着下水道往前走。
涉水区的出口很随机,这地方她们之前没来过,得先去往下城区,找到自己的位置才能回组织。
可走了十来步,打头的无音猝然停步。
前面有人!
一块闪闪烁烁的霓虹的招牌旁,投下了半个人影,拐角处露出一点衣袍。
花枪挡到两人前面,摆出了戒备姿势,可旋即又发现,那人身上穿的是蓝袍。
她下意识放松了半分,可还是警惕地盯着那人。
没等花枪开口询问,那人就主动走了出来,说:“同胞们,欢迎回家。我是来为你们引路的。”
她的声音很年轻,说着,出示了衣袍下的水晶挂坠。这是组织里的异能产物,用于身份标识。
花枪将信将疑,把自己的水晶挂坠和她对了一下,亮光显示对面的水晶确实出自荆棘火。
不过,她是怎么知道她们三个会从这里出来的?
无人区的路,走哪条都是随机概率事件。
简直就像,她能够提前预知到一样。
无音目光闪动,试探着说:“你是……祭司?”
“祭司”既是岗位,也是继承式的代号。荆棘火乐团只会有一个祭司。
“可以这么称呼我。”新祭司点了点头,声线温和,“你们都辛苦了,任务完成得很不错,现在我来带你们回家。”
她们的新祭司好像比老祭司更强大……三人互相看了看,有点恍惚。
她已经预知到了她们任务的完成情况?
祭司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走在前面。
花枪在后边观察着她的步态身形,得出一个结论:新祭司举止很优雅。会把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的人,多半心思缜密。
底层的人拥有“良好礼仪与教养”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事,因为你不知道她之前的身份是什么——像自己这样的“玩物”也会被植入礼仪系统芯片。
不知道新祭司的好教养又出自哪里。
也不重要了。只要加入荆棘火,她们就是同胞。她们从此以后会以代号相称,相互扶持,彼此之间不问过往。
当然,闲暇时刻她们也会谈心。但有些人的“心”太沉重,并不是可以交谈出来的东西。
相对应的,背叛荆棘火的成员一定会遭受最严厉的追杀与惩罚。所以没有几个人敢冒充她们。
一路无话,她们由祭司带领着回到了附近的基地。
祭司脱下了长袍,露出自己的面孔,花枪三人组皆是一怔。
那是一张十分年轻的面孔,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岁,五官左右对称,可能是人造人。不过她们惊讶的不是这个,在帝国,这个年纪多半也经历过很多事了。
她们惊讶的是,祭司左眼上有一道伤疤——联盟的那个“薛无遗”,右眼皮也有一道疤。
就在她们这样想的同时,祭司说:“你们在涉水区遇到的那个联盟人,她让你们带的东西,现在就转交给我吧。”
这是何等强大的预知能力!
在她的眼睛里,世界难道是确定的吗?未来难道都是已知的吗?
花枪惊疑不定,不吭声地打开了自己的手臂,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
薛无遗确实有让她转交物品给“薛策”,如果能找到对方的话。准确来说,是“转述给对方一句话”。
祭司接过纸条,花枪盯着她的脸。
她展开纸条看到上面的句子后,表情明显愣了愣,旋即轻笑了一声。
花枪心下没由来地一松——看来她事先也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
这样才像个活人,而不是“神明”,和一尊预知机器。
“我不知道她写的这行字是什么意思。”花枪探究性地看向祭司,纸条上的那串字符很明显是独属于“薛无遗”和“薛策”的私人密码,其中含义只有双方才知晓。
无音和三刀都在暗中掐了她一下,三人里花枪最莽撞,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祭司也是能随便探究的吗?
祭司弯起眼睛一笑:“嗯。以后有关她的事件任务,都转交给我来负责。”
这是什么意思?
花枪捉摸不透,这回答模棱两可。祭司就是“薛策”?还是说祭司有办法联系到那个叫薛策的人?
同伴们又捅了捅她,她哼唧了一声闭嘴,不再继续追问了。
祭司在荆棘火乐团里地位特殊,她是唯一一个不需要向其余成员汇报自己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的人。
据说,这是从第一任祭司那里留下来的传统。
未来可视,但知道未来的人越多,变量就越多,命运的线就越混乱。未来也就不可被窥探了。
梭线之人不可过多。
一件事情如果被说出来,那么也许它就不会成真了。
所以祭司要做的只是安排任务,偶尔会略作说明。甚至有些时候,一个任务完成了,执行的成员也不知道它是为了什么。
此刻蝴蝶翅膀扇出的风,成员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能醒悟,它究竟引起了怎样的一场风暴。
这需要双方高度的信任,成员不能怀疑祭司。荆棘火乐团是个行走在钢丝绳上的组织。
“我还是觉得,祭司就是薛策,她们是姐妹。”
三人述完职回到房间时,花枪还在揣测,“看看她们的疤!简直一模一样。”
三刀朝她扔了个枕头:“对对对,你说得都对。我求你不要再猜了,万一扰动了命运之线可怎么办!”
花枪拿着枕头站在原地发呆,突然觉察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点。
就算祭司不主动开口,她们也肯定会把这件事情往上报,那纸条迟早会被祭司看到的。
可是祭司却在回到基地后第一时间要看纸条,是不是证明……她很迫不及待?
原来一个能预知命运的人,也会满怀期待啊。
*
另一端,联盟。
薛策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那句话?她能看到那句话吗?
薛无遗走出污染域的时候,还在浮想联翩。
当时情况紧急,她其实有很多话想告诉薛策,可语言在传递中会变质,会丢失信息,越简短才越不容易引起误解。
所以,她只在纸上留了一串“薛氏密码”。
她们小时候,还在阿尔法公司里的时候,两个人的“玩具”就几乎只有一台光脑。
那是薛无遗无意间从废旧设备处理室弄来的,里面有几本电子字典、词典。
很多个晚上,她们凑在一起,翻来覆去看那些字词句。那是她们窥探外部世界的唯一窗口。
其实以她们的记忆力,她们早就已经把那几本书背得滚瓜烂熟了。可是每次共同阅读体验依旧是不可替代的。
等到实在没得看了,她们就开始“创造”自己的密码。
这种密码连ai都不能破解,它是私人的、天马行空的,全世界只有她们两个人能读懂。
“青蛙”写在白纸上代表“研究员”,“蛋糕”用拼音写代表“星期天”……这些字符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甚至在不同情境下使用都会产生别的含义,只能纯粹地靠记忆力去死记硬背。
她给薛策留了一个短句:太阳小狗去往深海。
这句话用她们的密码解码之后,是四个字——
策无遗算。
薛无遗想过要留“我现在很好,你呢?”,想过要留“我现在很安全,想念你”,但最后还是选择了嵌有她们名字的成语。
这本身就能代表她现在的状态——有闲心玩这么一个无意义的猜字游戏,就说明所处的环境还不错。
薛策也一定能读懂其中她磨牙的反问:策无遗算是吧,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过现在的局面了?
薛无遗等人带着一大帮普通人出了污染域,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后,花了半天才抵达第六区基地。
几人照例得了张向阳的一通训斥,也顺带知道了不少她们进入污染域后外部世界发生的事。
许问清说要等她们十分钟,如果污染没降低就进去找她们。
十分钟后,她们刚好在内部解决掉了爬行者,污染水平骤降。
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世界只过了两天,和她们在污染域里时间大致同步。
可她们出来时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时空折叠通道,在她们看来几步路只花了几分钟,外面却已足足过了三周,大半个月了。
如果不是污染值一直在下降,代表内部污染源已经被解决,张向阳就要把许问清扔进来找人了。
“虽然你们这次拿到的平时分很高,但下次不能这么不谨慎了,懂吗?!”张向阳狠狠地记了一笔,拿笔头敲薛无遗的脑壳,“为了让你们长记性,我要给你写个差评!”
薛无遗捂着脑袋往旁边一躲,灵活地探头看张向阳写什么:“嚯!老张,你这明明在夸我嘛!‘该学生胆大心细,能够灵活运用自己的异能……’”
张向阳:“……”
她恼羞成怒,一把关掉了光脑。
薛无遗提前预知了她的动向,拔足狂奔。
“好了好了,老张,我们都成熟稳重一点。”绕着基地跑了半圈,薛无遗气喘吁吁地宣布停战,说的话又把张向阳气乐了。
她得把两个东西交给教官,一个是不明金属残渣,一个是花枪给她的存储盘。
那存储盘是侵入式的,链接到神经里就能读取里面的内容,但薛无遗可不敢再随便让帝国的东西入侵自己的脑子了,所以得让联盟的技术人员想想办法。
张向阳带着她去登记,狠狠地搓了一把她的脑袋:“别再乱跑了,赶快滚去检查一下你的精神力。”
薛无遗得了令,乐颠颠地前往医务室。
随队的军医说:“莫辞前辈说,等你回来后要和你打个通讯。”
薛无遗挑挑眉,又询问了一番,才知道莫辞被调走了,现在已经不在第一军校校医务室工作。
她拨打了通讯,莫辞医生的面孔出现在屏幕里,背后是一片白墙,看不出现在人在哪儿。
“关于那位Z74,我有些事要通知你。”莫辞半点都不带寒暄,开门见山,“我认为,你必须抽个时间来桃花源一趟,亲自和Z74会个面。”
第92章 阳光 ◎下一站。◎
“原来你现在在桃花源工作?”薛无遗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又看看莫辞身后的白墙。
有关帝国的事都是头等大事,她乐意添砖加瓦,问道:“那我需不需要现在就动身出发?”
说起来,她还不知道桃花源在第几区呢。
“那倒也没那么紧急。”莫辞干咳了一声,“Z74最近在接受一项实验……等实验结束了也不迟。”
Lily翻了翻日历,莫辞边看边说,“差不多再过一个月,你提前结束出巡。”
正常的出巡是三个月,每个月换一个区。
薛无遗三人组这次出了意外,一个月都耗在了方舟游乐场里,出巡过了三分之一。她的其余同学现在已经不在第六区了。
“我没问题。”薛无遗点头,“我问问我的队友,看她们愿不愿意陪我去一趟。”
她一边打字一边心说:自己现在已经变成那种上厕所都要人陪的人了。
莫辞发了一份资料给她,里面的内容就是对子母芯片的猜测。
薛无遗一目十行,啧了一声。她之前还以为另一半血在薛策那儿,感情是被亚型人吸收了啊。
“那为什么要我亲自去一趟桃花源?”她关掉光脑问。
“我们最近几天发现,Z74的脑子里有一段封闭记忆,被植入了‘特定情景才能复苏’的条件。经过盘问,我们得知这个条件是和你接头。”
莫辞解释,“我试过催眠Z74,也试过喊别的精神型异能者来撬开这段记忆,但都不成功。它同时还被植入了精神自毁程序,如果我们擅动,它很有可能就直接变成废人了。”
“原来如此,像帝国能干出来的事。”薛无遗点点头,又惊叹,“莫医生,你去桃花源工作之后,话好像都变多了。”
莫辞:“……”
她黑着脸说,“我要告诉你的就这些了,再见。”
不等薛无遗顺杆子爬再多说几句废话,通讯就被关掉了。
薛无遗望着黑掉的屏幕耸了耸肩:看来社恐是不可更改的设定。
*
薛无遗三人组在基地待了两天,完成了精神疗养。两位队友没有二话,表示薛无遗不管去哪里都会奉陪。
接受完精神治疗,李维果头顶上的升级进度条又缓慢增长了一些,还差【10%】就要升成S级了——游乐场带给她们的好处还是大于坏处的。
“我现在感觉我强得可怕。”李维果两手握拳,对着空气摆pose,“嘿!哈!”
这两天里,游乐场的后续处理方式也出来了。
受污染较为严重的联盟公民还需要接受一段时间的检查与看护,好在目前都已经联系到了她们的家人或亲戚。
其中江定的失踪报告是42年前张贴的,当年的她还是个生物类专业的大学生。而在她自己的体感时间里,时间才过了十多年。
从身份证上看,她如今是65岁,可依然有着30多岁的年轻外表。
失踪的这么些年,她的母亲已经去世,来接她的是她的堂姐,而后者脸上已有皱纹。
薛无遗几人在光屏里看着这一幕,有些感伤。
娄跃没怎么吱声,她在梦境的世界里看到了妈妈。醒来之后她有那么一刻想过,如果没有遇到几个姐姐,那她或许会选择永久沉溺在污染的梦境里。
反正她自己也是污染物。
方溶突然说:“你在梦里还说你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
薛无遗按住她的脑袋:“怎么连这都要争辩一下?做梦而已。”
方溶:“……”
她人都被按矮了一厘米。
谁知娄跃瞅了瞅方溶,居然神奇地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你是不是想说,在现实里,你的妈妈也可以是我的妈妈?”
她们都知道,方溶妈妈的意识还在“洞”的深处沉睡。也许她总有一天会醒来的。
方溶移开了视线,否认:“才不是。”
联盟的失踪者都有对应的身份报告,薛无遗翻阅了一番,大家失踪的方式并不统一,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们那样拿着票就直接进去的,所以倒也不是所有人都一进去就被过山车弄得受了伤。
蜥蜴人还挺会整花活,把自己的游乐场广告以各种形式打了出去,防不胜防。
她们又远程看了好几家亲人团聚的场面,有欢笑有泪水。
“一切都是不确定的,这世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希望也是。”观千幅轻声说。
即使杳无音信几十年,也还有重回人间的可能性。
几人切实地有了“做好事”的感觉,心情好转了。
不过,这次也算她们所有人运气好,如果换个污染域,可能小队带出来的就是骨灰了。
而且她们居然直接安全地进入了佛城的中心点。佛城本体当年现世的时候带走过数千条生命,它的其余地方可没有游乐场这么风平浪静。
离开基地之前,她们去了一趟金女士家,做任务收尾。毕竟最开始提供任务的人就是金女士母女。
金女士得知污染域被解决,大喜过望,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今晚就开始给你们写表扬信、订锦旗!”
出巡过程里,学生们不能收取金钱作为任务酬劳,但都很欢迎来自民众的荣誉表扬,可以给她们加分。
李维果站得更笔直了,和观千幅咬耳朵:“我来之前打听过了,我们是这次出行里第一个能收到锦旗的小队!”
薛无遗简单感谢了几句,忍不住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冒昧地问一下,金凡女士是不是您家里的长辈?”
游乐场的总规划师是金凡,和金女士姓氏一样,而且“金”这个姓不算常见。
“为什么这么问?”金女士有些惊讶,“确实是的,她是我姨姥姥那边的长辈。”
薛无遗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嗯……”
那她可算知道为什么金女士的女儿会被邀请了。
金女士的女儿正在客厅的地上玩积木,薛无遗定睛一看,居然是比例标准的建筑类模型。
这小孩一边打地基,一边听光脑,光脑里在放着自然科普。
“科莫多蜥蜴是一种大型蜥蜴,濒危物种,现存的种群几乎都生活在人工环境里……”
薛无遗:“……”
这不被盯上才怪啊。
门口摆放着几个快递盒,日期已经是好几天之前的了。看样子女儿收到奇怪门票后,当妈的都没心思给家务机器人下令拆快递。
薛无遗走过去瞧了瞧,意外又不意外地看见里面是爬宠造景缸。
李维果捂住嘴,低呼:“噢!难怪……”
观千幅:“……”
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惹上诡异物的。
“我家孩子的老师说,这小孩在幼儿园都整天想着搭积木,都不和别的孩子出去玩。”
金女士用一种看似嗔怪、实则炫耀的语气说,“她还说以后要当大建筑师。”
“挺好的。”薛无遗诚恳地点头,“就是建议你家孩子以后养爬宠的时候,千万不要养哀鳞趾虎。”
金女士懵了:“哀什么?”
“我知道!是哀鳞趾虎!”一旁的小孩先举手抢答了,“上个月我们去动植物园的时候,老师给我们介绍过。妈妈,我告诉过你的,你肯定没好好听我讲!”
金女士茫然地摸了摸脑袋,瞧瞧孩子又瞧瞧薛无遗:“她前段时间确实说想养爬宠,我还买了造景缸来着……”
薛无遗把这次行动资料可告知的部分发给了金女士,让她自己领悟。
后者翻了翻,脸色逐渐精彩纷呈。
能怪孩子吗?去完一趟动植物园,班上恐怕有一大半孩子回去之后都和妈妈闹着要养宠物。
能怪学校吗?更冤枉了,每一个学校都有亲近自然的活动。
怪来怪去,只能怪蜥蜴太刁钻。
薛无遗几人离开金家家门的时候,还能听到后面母女二人的对话。
“妈妈,既然我们现在生活在黑暗大陆时代,最要紧的任务是生存,为什么还要设立那么多没用的专业?比如生物学。我们为什么需要知道科莫多蜥蜴和哀鳞趾虎?”
孩童的言语稚嫩天真,说着“黑暗大陆时代”,但其实尚且不知道它有多沉重。
“你这孩子!听谁说的没用。这个问题很复杂,妈妈带你自己搜索体验一遍……”
李维果忍不住笑了,摇头晃脑嘀咕:“为什么?如果只有‘活着’,那人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拜访完金女士,她们还有最后一项收尾任务——
联盟的普通人很好安排,但薛无遗等人带回来的那几个帝国人着实是“意外人口”。
联盟对她们的安排,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几人像当年的薛无遗一样抽了签,领到了全新的户口和身份证。
也许考虑到薛无遗的身份背景,联盟把“引路人”的角色安排给了她们小队,她们得带几位新公民去对应的街区。
几人抽的签各有不同,但联盟给了较高的自由度,她们可以集体选择同一个区。
最终,她们选择了第四区,因为薛无遗三人出巡的下一站就是第四区,如此一来她们就“顺路”了。
观千幅发觉,这几个人和曾经的娄跃有着类似的特质:不愿意麻烦别人。
领队邢万里已经领着其她学生走了,她们错过了飞行器,只能坐陆路交通,好在速度也不慢。
几人订了一个包厢,有了私人空间,前帝国人们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们的国家里,真的全都是女人吗?”
“像文艺作品里的女儿国。”
“真好啊……”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薛无遗纠正,“这里的生活和你们过去的生活可能会有很多不同之处,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当然,问你们的邻居也是一样的。这些天你们有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有,但是还好,我都能适应。父神啊,两边的国家有太多不同了!”其中一人兴致勃勃地说,她是几人里较活泼的那个,“比如我发现,你们这的人,平均每个人只要生一个孩子就行了。”
薛无遗微怔,作为一个人造人,她还真没注意过这方面的区别。
仔细想想真是如此,在两性社会,为了维持人口不变,一个人要生女男两个孩子。但在联盟,她们平均每个人只需要生一个“自己的后代”就行,生育压力大大减轻。
薛无遗看了看说话者,认出了她的脸。对方的病历上,生殖疾病很严重,甚至还有子宫脱垂。
当时的生殖科医生都惊了,还摇了别的医生来专家会诊。联盟人身体素质都好,她们可能前半辈子都只在教科书上见过这种病例。
对薛无遗这个非自然人来说,她同样没怎么听过这种病。人造人都是耗材,哪还想到什么自己的后代?
帝国人真是各有各的辛苦。
对方并没有说自己孩子的去向,想必也是一段伤心事。
“‘付神’是你们那边的宗教母神吗?”李维果则选了口头禅作为切入口,“我们一般直接喊‘母神’。”
观千幅:“……”
队友的旧时代知识堪称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单听“父”能听懂,“父神”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那人“诶?”了一下,倒也没纠正,而是直接高兴地说:“那我以后就喊母神了!”
她双手合十虔诚道,“母神啊母神,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我以后要日日为你供奉……”
李维果:“噢!其实也不用日日供奉。除了母神,我们还有‘天姥姥’、‘娲皇’、‘妈祖’之类的传说,你选一个顺嘴的喊就可以了。”
那人露出迷惑表情:“……?”
这也是可以随便选的吗?
薛无遗注意到,当同伴改口信仰时,有几个人神色略有不赞同。宗教在帝国是个敏感话题,自然人平民阶级里,“父神”是日常默认的信仰,就连三餐都要念叨“仁慈的父、伟大的父”。
长久被灌输了一个观念的人,是很难在短时间内纠正的。
不过她对此并不担心。所有的人都会趋利,当她们发现她们的父并不仁慈,那么父也是可以抛弃的了。
两边的同胞本质都是相同的,她们甚至说着同一种语言。
列车开动,驶过联盟的城市。前帝国人们渐渐都被吸引了,她们凝视最久的东西不是街上的行人,不是宜居的建筑,而是天空。
这几天里,她们其实已经看很久了。
帝国的底层人们也不可能看到真正的天空。她们的肤色都有一种异样的苍白,当阳光穿过窗户照到车厢里时,有两个人甚至着迷地伸手去接。
“……这里就和那个游乐场一样亮敞。”有个人朴实无华地总结。
“叮叮——”
薛无遗光脑收到了新消息,她站起身到包厢外去看。
发消息的人是观兆山,她说:【存储盘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第93章 地图 ◎胶囊实验室。◎
薛无遗心头一动,秒回:【是什么?】
观兆山发来了一份文件,莉莉丝开启加密模式,为薛无遗打开。
【存储盘里的信息不多,大部分已经损毁,剩下可以被解密出的内容围绕一份计划展开,叫“方舟计划”。】
观兆山说,【它的时间跨度很长,最早的一个年份以20■■年开头。只是我们还不知道这计划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薛无遗眉头拧起,她从游乐场出来后,莉莉丝链接到了本体数据库,为她挖掘出了旧时代有关“方舟”的神话故事。
传说中一位男神不满世间人类的行为,决定降下灭世的洪水。
洪水来临前,男神看到了一个男人,认为他符合祂心里完美人类的标准,于是指示男人建造一艘大方舟,带上他的妻子和三个男儿躲避洪水,还要带上各类雌雄动物。
洪水来临之后,果然只有这座方舟上的生物活了下来。
神话里威胁人类生命的是洪水,现实里则是污染之水。神话里男主角还能待在船上保全自己,但现实里整个星球上几乎都已遍布污染。
所谓的方舟计划,莫非是帝国想逃离母星的谋划?
帝国高层想建一座方舟?对面该不会还没有放弃去往外太空吧?
薛无遗仔细阅读资料,若是年份属实,这方舟至少从一百年前就已经开始建了。
一个大型计划,下面都会衍生出无数小计划,只是小计划的部分污损更严重,研究员只解码出了一份地图。
“指挥?”
薛无遗在外面待得太久,李维果和观千幅也从包厢里探出头来。
薛无遗把屏幕共享给了她们,这些事不用避着队友。
观千幅看到地图后微微一怔,她们见过这份地图,是旧时代的离洲大陆地图,但有些地方被污染吞没了,标记为黑色。
看来这份地图绘制的年代,污染已经发生。
地图上有好几个坐标点,是红色的圆点。
技术人员在旁边标注:她们高度怀疑,上面的坐标点就代表了曾经赫丝曼的实验室。
其中有一个坐标被用红色特别标注了出来,说它位于如今的第五区边缘。
观兆山说:【那里就是上次你被传送的地点。】
薛无遗还记得当时那个实验室自毁的时候,亚当的声音称其为一号实验室。
她往下翻了一页,又是 一份检测报告——对所谓“一号实验室”的报告。
原来几个月前,联盟在薛无遗安全离开后,其实立即派遣过一个小队前往查看。
莉莉丝当时恢复了通讯,能够提供地点的具体坐标,所以小队能直接根据地点传送过去。
可惜等她们到了的时候,那个1号实验室的自毁程序已经完成了,前后不超过20分钟。
地下只有一片废墟,还有好几个亚型人的尸体,大部分都是被毒气毒死的。
防护层被破除之后,零污染的安全空间不复存在,有两个亚型人甚至是变异爆炸而死的。
那些亚型人是怎么穿过重重污染进入实验室的尚不确定。它们可以在一定范围内使用空间传送技术,那么大概率是直接传送过去的。
可以确定的是,那个实验室是很早就存在了的。联盟的技术鉴定证明,它至少在一百年前就已建成。
实验室仿佛一个“时间胶囊”,静静封存于地下,等待合适的时候再被开启。
胶囊实验室里的一切都是“纯净”的,没有污染。它的存在证明了帝国从未停止侵扰离洲大陆的心。
像这样的时间胶囊,不知道整片离洲大陆上到底还有几个。
薛无遗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帝国能在联盟埋下这么多伏笔。反过来,帝国范围里有联盟埋下的先招吗?
往下还有一份报告,检测对象是薛无遗从游乐场带出来的那团金属残渣。
研究员们加班加点地解析,初步推断,它属于某个动力系统的一部分,而且不是系统本体,是燃料存储箱。
薛无遗皱起眉,得是什么样的燃料,才能让她使用【尸体分析】?
残渣附带的信息不多,研究员解析完毕,就把它喂莉莉丝了。
薛无遗挑眉,资料上观兆山不太赞同让莉莉丝吃残渣,但研究人员们则似乎比较信任莉莉丝。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文件就这么多了。
薛无遗拖曳文件,把旧地图铺到现在的联盟新地图上方,发现有一个坐标就位于第四区的外围沦陷区。
她们下一站出巡的地点就是第四区。
她一下子蠢蠢欲动起来:【我想……】
李维果摩拳擦掌:“我也想……”
观千幅:“……”
不,你们不想。
观兆山高深莫测地说:【命运告诉我,你们早晚要面对它的。】
这是同意她们前往探索的意思?
薛无遗得了圣旨,兴奋道:“莉莉丝,到时候帮我们留意下第四区的这个坐标!”
“好的。”莉莉丝说,“如果地图没有改变的话,这个坐标的西南方向六十公里处就是西陆军校的旧址。如果你们想寻找该坐标,可以将旧军校作为参考。”
“是萨月学长待的那个军校?”薛无遗脑子里浮现出萨月的脸,还有她满身的纹身。
“是的。”莉莉丝展开搜索框,供几人阅读资料。
西陆军校最早位于第二区,但第二区沦陷后,她们不得不搬迁了校址。
旧第二区也临海,不过临的是西南方向的海岸线。
“巫豹她们现在也在出巡,搞不好我们能碰上。”李维果说,“我昨天还看见巫豹发朋友圈秀肌肉呢。”
观千幅点开八百年不看的朋友圈,九宫格各个角度的肌肉照冲入眼帘。
观千幅:“……”
太符合军校生的刻板印象了。
李维果看看两个队友,叹气:“姐们儿!你们不看朋友圈真的会错过很多新闻。”
薛无遗:“我看啊,只是不发言而已。”
观千幅不爱刷朋友圈其实不让李维果意外,但她错估了薛无遗。
薛无遗只在现实和小窗聊天里话唠,个人账号看起来异常高冷,朋友圈几年下来满打满算不超过十条。
李维果现在成了队里网瘾最重的一个,活跃于论坛,什么新鲜八卦消息都是她第一个知道。
三人回到包厢,剩下来的时间专心等待列车到站。
在列车床铺上睡了两夜,第三日清晨,她们抵达了第四区。
列车上的几天,她们和几个前帝国人渐渐熟稔。
最外向的那个说了不少自己的事,不过都是十几二十岁时的经历。那时候的她还是帝国普通公民,没有沦落到底层。
“我要给自己取个新名字,你们就先叫我老七吧!”她在第一天就宣布要改名,所以这些天大家都喊她老七。
游乐场人类互助协会里,她排在老六后一个。
老七下了车,第一时间拍照发给了还在住院的其余同伴。
可能是精神力差别的原因,帝国人普遍都污染程度更低,出院更早,大部分都已在这趟列车上。
一路上,老七等人都在和医院里的同伴讲述路上的见闻,科普怎样使用联盟的基础设施。
其实帝国科技也很发达,她们没有必要如此详细讲述,只不过是为了让同伴安心。
她们即将入住的社区提前收到了通知,委员会已经准备了基础物资,等待她们领取。
老七看着打进她光脑里的购物卡,犹豫地问了和七年前薛无遗一样的问题:“账单呢?”
薛无遗这回做了回答的人:“没有账单,这些是免费的。”
老七追问:“也没有贷款单?”
“我们又不是蜥蜴人!”李维果说,“不过你们如果想重新读一遍书的话,需要去申请助学金。有些好的学校,学费会贵一些。联盟在教育资源还是没能实现全部平等。”
老七喃喃:“父……不是,母神啊。”
薛无遗有预感,对她们来说读书会是个大难题。
帝国对底层公民实行愚民教育,用电子垃圾填满她们的脑子。从出生开始,她们就习惯了对着光屏傻乐。
大部分人都已经丧失自主思考能力了,随波逐流地被压榨着,让打工就打工,让信仰宗教就信仰宗教,晚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任由大脑被爆炸的娱乐信息充塞。
失调甚至是生理性的,她们的大脑结构已经被刺激得“不适应专注学习”。
从这个方面来说,作为兵器人造人被培养的薛无遗甚至可以说幸运。她至少没有损失自己的智力和学习能力。
薛无遗想到这,加了此处社区医生的好友,提前做一手准备。
她们看着老七等人搬家入住,由机器人带领熟悉社区。
这么一会儿功夫,老七还去理了个发。
她颇为新鲜地摸着自己的短发,嘀咕:“现在洗头肯定很方便了。”
在游乐场待了那么久,她都还是长发,但在联盟待了几天,她就不自觉地想这么做了。
“我们要走了。”薛无遗等她们搬得差不多,上前告别。
张向阳已经发消息来催了,她们得快点和大部队汇合。
“等等!”老七跑过来,“我能不能和你们拍张照片?你们军人有这方面的保密条款吗?”
薛无遗点头:“没问题。”
咔擦——
AI小丝为她们定格住了这一瞬间。
“我要把这张照片打出来永久珍藏。”老七将光脑按在心口,双手合十幸福道,“这是母神给我的第一个赐福。”
*
薛无遗几人乘上第四区的公交车前往军事基地,民用航班无法直通基地,她们还得靠自己腿一段路。
第四区的气候和第六区完全不同,热浪熏天,路上有好多人都在打赤膊。
李维果畏惧地用手掌贴了贴车窗:“母神啊,现在我觉得我家乡的气候还是挺好的……待会儿我下车要是也把上衣脱了,会不会影响军装仪容仪表?我立刻去换t恤和人字拖还来得及吗?”
薛无遗也从来没经历过如此炎热的天气,摸着下巴认真思考:“我能不能把防护服的制冷打开?”
观千幅:“……我劝你们两个都不要。”
车开到一半,忽然有人低呼:“妈呀!快看新闻……”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地和同伴一起挪了个位置。
李维果被勾起了兴趣,也低头刷了下光脑,连忙也戳同伴:“快看论坛!”
刚刚发生的新闻是和她们密切相关的,此刻军校论坛已经迅速地有了帖子——
【军事头条速报!萧首席刚刚在会议上宣布,联盟即将成立对罗刹海乡的特别行动部队,讨论一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94章 人面 ◎新旧校址。◎
特别部队……
薛无遗动作微顿,她看到帖子标题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会是个充满争议的话题。
【好突然!!特别行动部队的名单出来了吗?都有谁?】
【也不算突然,距离上次罗刹海乡爆发已经又过了七八年,下次爆发不远了。】
【萧首席可真有魄力,不愧是当年危机关头顶上位的人。】
【第一批名单出来了,都是眼熟的前线战士,包括联盟之剑。】
【Emmm……你们看报道的正文没,萧首席说,这次会“鼓励”人类指挥官参与指挥……好微妙的用词。】
【萧首席的说话风格,得再往上推一步理解。她说鼓励,那意思差不多就是排斥莉莉丝指挥了。恐怕这回的总副指挥会是人。】
【我劁,多少年没见过人类副指挥了。这个人选选出来了吗?】
【你们看新闻上有几个高层的脸,听完萧主席说话都绿了,换我也得绿。】
【罗刹海乡本体排斥AI,莉莉丝在晚鱼城都已经断联了,肯定不能再让它做总副指挥。可是,我们也选不出一个能担当重任的人来。】
【楼上先不要说丧气话。我猜是从历任正指挥里选一个吧,她们有功绩也有技术,是不容易出错的选项。】
【虽然知道联盟早晚要处理罗刹海乡,但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我妈妈现在就在前线,天啊,她该不会也被选上吧!】
【楼上说什么呢?你这么想想就算了,还说出来?】
【?你是军校生吗?怎么,现在普通人也能上军校论坛了?是军校生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难道上学之前不知道军人意味着什么吗?】
【……担心自己的亲人很正常。看到这个新闻的一瞬间,我就肠痉挛犯了。】
不出所料,论坛里很快就有了吵架的苗头。这还是军校生论坛,连她们这些预备军人们都无法达成共识。
薛无遗也是上了军校才知道,在军人的创伤应激综合症里,“罗刹海乡PTSD”已经是一个专有的名词。
它几乎就意味着目前人类面临最大的威胁,而比它更进一步的,只有海洋里无穷无尽的污染源了。
【太冒进了。萧砚冰做这个决策自己稳坐钓鱼台,试问她敢上前线吗?】
【!!等等,楼上话说早了,看新的速报!特别行动部队的正总指挥就是萧主席自己!】
【什么?】
争吵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可很快,众人就齐齐被下一个消息砸晕了。
薛无遗诧异地点开新闻,果然看到一条新的速报:萧砚冰将担任正总指挥的职位。
“这……居然能通过?”薛无遗不禁提问,她无法想象联盟的最高领导者上前线。
说点不好听的,万一萧砚冰嘎嘣一下死在前线了怎么办?
观千幅也很惊讶,但还是说:“萧主席肯定准备好了所有后手,下一任接班人的人选或许都选出来了。”
薛无遗摸了摸下巴,抛开不吉利的东西不谈,萧砚冰这一举动倒是真能大大振奋士气。
历史书上自古以来,最高统领者与前线将士共同进退时,都能激发出众人破釜沉舟的决心。
罗刹海乡的污染……竟有这么严重吗?联盟已经到了转折的关键点、以至于首席都要站出来?
薛无遗隐隐从中嗅到了别样的意味。
李维果则压低声音,做出悄悄话的手势说:“你们有没有听过那条小道消息?上一任首席的自杀另有内情,萧首席是不是因为这样才……”
薛无遗有所明悟,李维果说得也有道理。
如果“失败即死”是必然,那还不如死在前线,起码能振奋士气。
死在自己的办公室,只会增添其余所有人的压力。
她佩服地看着队友:“你都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小道消息?”
李维果得意抱手:“我在所有的诡异论坛水贴区可都是最高等级!”
这条新闻一出,军校论坛安生了大半,起码没有人再质疑萧砚冰不把手下的命当命了。
薛无遗去各大社交平台上看了看,民间对此反应倒是不大。
知道罗刹海乡存在的普通民众不多,因为联盟一直有在刻意压消息——太具体的污染域,不到关键时刻,普通人了解得越少越好,有时候“知道”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这次的新闻报道里,也只是泛泛地报道了一支特别行动部队即将成立。
不过知道内情的人,单看报道就能猜出这支部队针对的是哪片污染域了——刚刚在车上惊呼出声的那个人,肯定就是这类知情者。
她们大多是亲历者、亦或是熟人中有亲历者。
这样的民众此刻一定在抓心挠肝地焦虑和好奇。
比如这会儿,很久没出现过的蓝承业就悄摸给薛无遗发了消息:【学长学长,新闻里说的特别行动部队,是不是和我之前去的那个海景大楼有关……?】
学妹还挺聪明。
薛无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是高三下学期,而且今天是上学日。你为什么能第一时间看到新闻?】
蓝承业瞬间不吱声了,静悄悄地把自己的状态改成了【不在线上】。
在普通民众和军事人员之前还有一个过渡带,也即赏金猎人。
薛无遗点击登录,下一秒被卡出去了——2190年了,居然会发生网络卡顿这种事,可见论坛里讨论有多热火朝天。
她只得回到军校论坛。
【咱们论坛都炸开锅了,外面赏金猎人论坛上情况怎么样?】
【这还用问,吵翻天了。她们对萧主席亲临前线这件事恐慌更多,毕竟事儿看起来就很大……有些人还直接在民间社交平台讨论。】
【都不容易。军方公关部今天肯定得加班了。】
三人盯了半天帖子,车到站了,便收起光脑下了车。
要是到了基地被老张发现沉迷光脑,肯定会挨一顿训。
热浪扑面而来,李维果肤色最白,变化最明显,脸颊很快蒸红了,像个番茄。
她们本来想直线跑去基地位置,现在也忍不了了,绕路去居民街区买了一兜子冰棍,两个小朋友也冒出来分了一杯羹。
几人一路走一路吃,抵达基地时刚好吃完,趁张向阳还没注意紧急处理掉了冰棍的包装袋。
第四区的基地和西陆军校相距不远,几乎就是隔壁邻居的距离。薛无遗站在基地门口,还能看到远处西陆军校的学生进进出出。
“赶紧的,等你们半天了!”张向阳招呼,“先把今天的跑圈补上,再去做你们的任务。”
“就不能不补吗!——”薛无遗哀嚎,被张向阳一巴掌拍在背上,只得不情不愿地在炎炎烈日下迈腿。
张向阳和邢万里都穿着军用工字背心,许问清则依旧穿着长袖军装。薛无遗看得钦佩至极,真不知道许老师是怎么穿得住的。
三圈下来,三人都变成了背心打扮,李维果的脸都要被蒸熟了。
薛无遗一屁股在屋檐下坐下,又被烫得嗷一嗓子弹起来。
“莉莉丝,给我看任务列表。”她歪歪扭扭地站着下令。
学生在出巡过程里都有一定的自由度,可以让AI帮忙直接给定任务,也可以自由在学校划定的范围内选择接取哪个任务。
这回莉莉丝没有给她们直接推送任务,就说明该区域没有与赫丝曼直接相关的线索。
观千幅的头发自动盘成了髻,她是几人里最热的一个,一直拿着风扇对着脸吹。
李维果一边踮起脚把脸凑了过去,一边瞅光屏:“第四区的任务不如之前的第六区多诶?”
今年爆发的是冰海潮,第四区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薛无遗看了半天,口出狂言:“没有一个心动的,怎么办?这些看着都像是A级B级任务,甚至都没几个A级。”
体验过S级任务膨胀的积分后,她已然看不上普通任务。
观千幅:“……你当是在菜市场买菜呢?”
薛无遗还是想去寻找那个疑似实验室的标记点。
但标记点目前在沦陷区,她总不能一路过关斩将闯过N个污染域再进去,总得有个契机。
她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甚至想让邢万里做导游,给她们摇一个直达道具出来。
薛无遗偷眼瞧了瞧不远处一脸严肃的邢万里,决定先招兵买马。
【萨月学长,我们要不要再合作一次?】
她一本正经地忽悠,【实不相瞒,我们现在也在第四区做出巡任务。我打算去拜访你们学校的旧址呢。】
这么说也没错,那个坐标点附近有西陆军校旧址,她们得先找到军校在哪,才好辨别方向。
萨月没有秒回,过了十几分钟才看消息,扣了个问号:【?】
她没再说话,那边小队可能是互通了消息,换成巫豹打来通讯:“学妹们好呀!你们是得到消息了吗?咱们军校的旧址本身已经变成一个污染域了。”
她语气跃跃欲试,“挺巧的,我们学校最近一年也在挑选人手,想派人过去清除旧址的污染域。我们小队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在出巡里把任务做了呢,就是挑不到合适的搭档。”
薛无遗眼睛一亮:“那我们一拍即合啊!”
但旋即,她又有些疑惑。
按理来说,虽然都是“西陆军校”,但新旧两个地点互不相干,旧址所在的区域早已沦陷,就算变成污染域也没必要去干预。
而且,军校这种地方怎么会形成污染域?
军校都常年被正向的集体精神力笼罩着,就算沦陷,也应该只是变成普通的污染区而已。这也是莉莉丝认为它可以作为地标参照物的理由,军校相对来说较为安全。
除非,有外来的强力污染影响了它。
……而它附近就有一个被标注出的实验室地标,这怎么看都不是单纯的巧合。
对面能预料到薛无遗等人的困惑,萨里格从视频里出现,加以解释:“其实,我们学校根本没有监视观察旧址。它的变化,我们本来都不应该知道,和我们没关系。但是——”
她用一个转折词表示了强调,“它的污染已经对我们现在的学校产生影响了。”
既然已经影响到了新学校,那就不能放手不管了。
薛无遗好奇心被勾了上来:“什么样的影响?”
“我们学校有间新生宿舍的淋浴室下水道,某天突然开始往外冒水。”
萨里格平铺直叙,“起先,那个宿舍的学妹只以为是排水系统坏了,但不管是维修机器人还是师傅,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学妹们这才意识到,可能是和污染相关的事。她们把冒出来的水送去检测,发现成分是海水。”
水本来就是污染之源,再加上海水,更是令人心生警惕。
观千幅和李维果也都被吸引了注意力,都不吹风扇了,专心致志地听。
“而且,那些海水里分布着很多像藻类细胞一样的圆形事物。当检测员放大去看,全都吓住了……”
巫豹的脸又顶上来抢镜,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因为那些小圆圈里,挤着一张一张的人脸。”
第95章 ◎(1)排水抽水。◎
巫豹语气活灵活现,听者都能脑补出那幅诡异的场景——
当研究员调整显微画面,“藻类细胞”的结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最后……
一张张人脸从镜头下冷冷地与她们对视。
大热天的,李维果听出了一身冷汗:“哦不!”
“你们是不是确定要合作了?那我就把照片发来了?”巫豹说着,就传送了一张图片,“其实这张图也已经在我们校园论坛里传疯了,起码有七成学生都看过了……”
薛无遗点开图片,是显微截图。
她听的时候还觉得巫豹可能夸大其词了,可一看之下发现巫豹还说得保守了。
画面中零散地分布着一个个圆圈,每个圆圈里都挤着四五张人脸。
那形状,不是自然界“人面蛾”的图案相似,而就是一张张不容置疑的人脸。
它们五官清晰,眼皮的褶皱、耳朵的转折、嘴唇的缝隙……都纤毫毕现,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只是都没有毛发,眉毛、睫毛、头发光秃秃的。
不知是灯光原因还是它们本来的颜色,这些人脸皮肤都泛着青色,睁开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和虹膜的区分,被青绿色填充。
薛无遗问:“为什么能确定污染来自旧校址?”
“起先我们也找不到污染来源,但很快线索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巫豹回答,“那间新生宿舍的装潢,慢慢变成了旧校址里宿舍的样子。”
西陆军校在搬迁之后,给自家学校所有的建筑都改了个样子,连内部都改了,教室也好、宿舍也好,内饰细节全都截然不同。
污染的世界,人们经常会有此类的忌讳——如果你出于躲避污染物的原因搬迁了住址,那么前后两所房子差别越大越好,不要让之前的污染物再度缠上你。
李维果举手提问:“那些人脸……能对应到现实里的人吗?”
萨里格摇头:“没有。研究员前后抽取过十几次那里有溢出来的海水,一共检测到了59张脸,它们对应不到任何一个失踪的民众。”
“59张?”薛无遗离奇道,“为什么会是这么精确的数字?而且居然只有这么点数字?”
光是刚刚巫豹发来的一张图里,就能数出二十多张脸了。研究员前后抽样十几次,少说也应该发现三位数的脸吧?
“因为它们的面孔多有重复。”萨里格说,“算来算去,只有59个。”
经历过游乐场的蜥蜴人,薛无遗对“复制体”很敏感:“它们长得一样?”
“这么说不准确。”萨里格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不是单纯的五官一致,是整幅画面像贴图一样重复了很多次。”
巫豹发来一个链接,让薛无遗申请接取任务,两个小队合并成一支,共享了资料。
更详细的图片出现在了两支小队的群聊里,只见无数张相似的截图排列在一起,足有上百份,青白色的人脸挤满了光屏投影。
“看得我快得密集恐惧症了。”李维果搓了搓胳膊,“母神啊……”
薛无遗眯起眼睛,仔细扫视过一遍。
正如对面所说,这些脸看起来很多,但其实可以分为几组。
59张脸,对应着15个小圆圈。这15个小圆圈再重复排列组合成了更多个。
就如同……万花筒折射出的镜像,又或是玻璃板上的水滴透出了背后的画面,每一颗水滴里都容纳着一模一样的图景。
莉莉丝:“它们确实对不上联盟公民的面孔。”
这算半个好消息,至少证明里面没有联盟人的亡魂。
可剩下半个心依旧不能放下来,人脸有一个具体的数目,说明背后一定有明确指向。
有没有可能是联盟成立之前的人?或者……对岸帝国的人?
“我们现在就去你学校看看。”薛无遗说,“我们现在人就在你们隔壁的基地,很快。”
巫豹点头:“成,我们现在出去接你们。”
现在是下午3点多,第四区又正值春季,太阳还是很明亮。
几人跑出基地,在校门口等到了萨月三人组。一段时间不见,萨月身上的纹身又变多了,色彩斑斓,鲜艳如毒蛇。
西陆军校里绿化比第一军校更丰富,可能是气候得天独厚的缘故。
高大的雨林植物投下一丛丛荫凉,薛无遗甚至还看到有小型动物从树冠上跑过,心说西陆军校的生态未免太和谐。
第四区的空气湿度更高,这里的人似乎比第零区居民更适应污染。
她们一直走到了西陆军校最内侧,远离校园建筑物。
一片空白的小坡映入眼帘,而小坡下方排布着一层房子,周围拉了一圈隔离防护网。
——事发之后,那个新生宿舍就没再住人了。它所在的那一整层都被拆了下来,单独隔离在此处。
“那宿舍的门牌号是【514】,五楼,原先是宿舍楼的最顶层。”巫豹给她们看平面俯视图,“一层共有十五间宿舍,从【501】到【515】。”
【514】位于走廊尽头拐角的位置,薛无遗评价:“在所有恐怖故事里,这个位置都最容易闹鬼。”
李维果沉思:“我们现在的宿舍号是【509】,也在拐角处啊。”
观千幅:“……我们见过的闹鬼还少吗?”
只不过不在宿舍而已。
几人贫嘴了几句,向着宿舍走去。她们领了任务,可以刷卡通过隔离网。
学生们大概已经看够了热闹,隔离网外边只有几个围观者。巫豹吐槽:“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同学们能把网外围得水泄不通,学校得特意派教官来赶人。”
薛无遗听力好,听到了几句议论。
“快看,萨月学长又来了!”
“果然是她们接了这个任务,真厉害……”
“旁边那三个是谁?看校服不是咱们学校的……”
“连萨月都要请外援?”
“那是薛无遗小队!”
“哦哦哦!原来是她们……”
薛无遗陡然发现自己也有一定“知名度”,看来联赛第一在学生群体里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她不由咳嗽了几声,沉稳地迎接注视。
一行人穿戴好头盔和防护服,萨月对众人的注视视若无睹,刷开了楼层的门。
这门本应该是楼梯间,现在单独拆出来后,就变成了大门。
外面热浪滚滚,进去之后薛无遗却打了个哆嗦。
她看向墙壁,那里有制冷设备的开关。
制冷居然还在运转,显示的温度是21度。
她按了提高温度,设备毫无反应,又手贱地戳了两下房间分离键,同样毫无反应。
联盟的房子都可以移动拆卸,难怪西陆军校选择了拆下一整层楼,而不是只拆下【514】宿舍——五层已然连成一体了。
莉莉丝适时插入一句:“我刚刚联络了分体,这里没有ai管家的痕迹。所有的设备都已经被污染。”
楼层被拆出来,供电也都切断了,可眼前的走廊分明灯火明亮,不知道是自带的备用供电设备在工作,还是污染制造的假象。
薛无遗透过头盔环视四顾,光从表面看,这层宿舍很正常,可细看却觉得处处违和。
她们一进来正面对的是【501】宿舍,门开着。站在走廊中央向后看,后面每间宿舍的门都敞开着,连角度都保持一致,整齐得像强迫症发作。
所有的墙壁都像遭了回南天,潮湿无比。
“我们昨天来看的时候,湿气还没有这么重。”萨月眉头拧起。
薛无遗打开检测仪,上面的数值在A级左右浮动。
她们沿着走廊缓步而行,每间宿舍内部都空空如也,床铺上没有被褥。就像开学之前的新生宿舍一样。
走廊的另一侧是窗户,她们甚至还能看到窗外的太阳。
这感觉相当奇妙,也相当诡异。
窗外就是现在的西陆军校,可窗内却是旧的西陆军校。
几人走到拐角处【514】附近时,步伐都不禁停顿了一下。
这儿明显更加潮湿,水汇聚成了滴,在墙上留下了无数道水痕。
【514】的宿舍门是关着的,每一颗水珠里都折射出了门牌号,和显微镜里看到的人面藻场景有着微妙的相通之处。
萨月按住门把手,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宿舍内满是生活痕迹,她一进去,脚尖就踢到了一个空矿泉水瓶。
巫豹面色微变:“这里变了!我们昨天来看的时候还是空宿舍……而且,这不是我们学校的宿舍。”
所有的军校宿舍都是三人寝,而且每人独立小卧室,呈“屮”字排布,一推开门应该首先看到共用小客厅。
可【514】的门后,却只有一个房间,一进门左手边是个小卫浴,迈过卫浴后,左侧贴墙放着两张上下铺,一共四个床位,右侧则是四张靠墙并列的书桌。
宿舍拉着窗,深蓝色的窗帘密不透光。头顶的灯开着,光线蓝不蓝绿不绿,给所有的物品镀上一层诡异色泽。
薛无遗站在门口往后退了一步,从外看,墙的长度和旁边的宿舍保持一致,可里面却凭空消失了一大半体积。
这扇门仿佛时空通道,莫名其妙通向了另一个寝室。
“好小的宿舍,简直像飞行器上的小包厢一样……”巫豹迟疑地往里走了两步,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好乱啊。”
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堆得到处都是,她们一时无法判断屋主人 的身份。
李维果跟着挤进来,“联盟不可能有这么小的宿舍,难道是某个旧时代的学生寝室?”
她们六人人高马大地往里一站,就快要把寝室地面给占满了,十分局促。
薛无遗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前面五人都没什么异状,但在她跨过门槛后,门啪地在她身后关上了。
薛无遗:“……”
针对我?
几人都下意识循声回头,薛无遗举起手:“不是我干的。”
她一阵狂摇门把手,耸了耸肩:“不出意外的话,我们被关住了。”
观千幅用头发撬锁试了试,无果,竟然感到一丝诡异的欣慰。果然有队友在的地方,就应该发生怪事。
既然已经出了事,薛无遗挤到最前面,动作也不再小心翼翼了,快速在屋里寻找线索。
她的异能没有看到词条,但还是能发现很多特别之处。
“这不是学生宿舍,更像是某种成人打工住的宿舍。”
薛无遗从下铺底下拖出一个大箱子,“因为这儿只有生活用品,没有任何学习用品。”
她打开箱子,里面装满了颜色靓丽的衣物,是典型的旧时代“女装”。
李维果则拿起桌上的瓶瓶罐罐:“这些是啥?防晒霜我知道……呃,打底霜是什么?”
“在旧时代这些东西被称为‘化妆品’。”薛无遗站起身。
李维果恍然大悟:“噢!就是我们学过的那种易容工具。”
薛无遗乱翻一通,又走到卫浴。
这卫浴也很小,只有一个蹲坑,蹲坑前方安着热水器和淋蓬头,以供洗澡。
据描述,【514】最先出事的是排水地漏,那么这间寝室的卫浴说不定也有问题。
可薛无遗检查了一会,地上的排水系统一切正常,只是地漏上缠着很多头发。
蹲坑后方的墙壁高处有一个方形小窗,只有通风的用处。
薛无遗个头高,一踮脚就看到了窗外,旋即表情一滞。
她立刻步出卫浴,拉开了寝室里的窗帘——
在这个位置,她们本应能看到楼层被安置的空地,以及西陆军校的操场。
可此刻,窗外透出的只有一片幽蓝。
薛无遗想到了海景大楼的窗户,李维果难以置信:“噢!现在外面难道是海底大世界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仿佛某种“假象”被戳破,寝室里的场景瞬间改变了。
空气变成了水,失重与眩晕感一同涌上。
她们竟然一直浸泡在水里,寝室光线颜色奇怪,是因为那是水下的光!
原先那些看起来还能用的衣物、生活用品、被褥,此刻全都长满了水藻,不知道已经在水里泡了多久。
周身水的触感无比真实,还好她们穿着防护服,自带制氧机,否则现在是不是得窒息了?
李维果低头目光接触到自己握着的瓶瓶罐罐,一惊,将其丢开。
罐子附着着一层水锈,里面的液体浑浊发绿,也挤着一张张熟悉的人脸。
“你们快来看,这里有人脸……”
她的声音透过水传播,听起来闷闷的。
可当她一眨眼,那些人脸又消失了,那只是一只普通的、发旧的小瓶子而已。
薛无遗掏出枪,对着门把手连开了三枪。
子弹和激光打在锁扣上,没有激起任何反应。
轰隆——
还不等她们有更多动作,水中传来了古怪的嗡鸣声。
寝室内的水体逐渐旋转起来,薛无遗一个站不稳,抓住了队友。
“这他爹的是怎么回事……”薛无遗骂了一声。
屋子里的水越转越快,看不见的水龙卷不知从何处诞生。
事发太突然,她们的动作被水冲得变形,都扣不上安全绳。
萨月纹身浮动,放出了一条水蛇,把几人缠住。观千幅也用头发作为安全绳,将几人连接起来。
薛无遗:“我觉得我们现在像抽水马桶里的……”
观千幅黑着脸:“别说了!”
巫豹换了个说法:“我们像搅拌机里——呃!”
她没能说完,就化为了一声惊呼。
水龙卷越发猛烈,不可撼动的力量把她们甩到了一起,水声淹没了她的话语。
薛无遗被压得骨头肌肉都在叫痛,她努力睁眼,终于看到了螺旋力量的中心点——竟然是卫生间的排水口!
最开始的【514】宿舍,排水口往外冒水。而现在,它开始往里抽水了。
第96章 敲门 ◎(2)海底废墟。◎
隆隆的水声没有停息,巨力持续不停地拖拽着她们。
在激流之中,薛无遗的视野发生了扭曲。
……她们已经经历过很多次时间和空间的扭曲,那么,如果被扭曲的是体积和质量呢?
恍惚之间,薛无遗觉得她们变成了一团挤在一起的细胞,从下水道口漏了进去,穿过锈渍和头发丝。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视角看头发,如同化身为小小的蚂蚁,人类在她眼中犹如巨人。
打着结,纠缠在下水道口,还能看到头发表面的分叉,像树的枝桠,毛毛糙糙,却又像水草一样柔软地飘摇着。
薛无遗被它们打在人身上,只觉得像被粗麻绳狠狠甩过,痛得眼前一黑——
天旋地转,幽暗的水流覆盖了视线。不知过了多久,薛无遗重新感觉到了对手脚的掌控力,束缚她们的水流变弱。
她猛地挣脱开漩涡,只见自己被从又一个排水口高高抛起,像一朵鲸鱼头顶喷出来的浪花,在自由落体的过程中身体越变越大,最终回归正常——
“咳、嘶!”
薛无遗抽了口气,在地上滚了一圈,似乎撞到了一扇门,从门口滚了出去。
她惊疑不定地撑坐起身,眼前还在转圈。
“哎哟!”
“我的屁股……”
“母神啊!”
队友接二连三地跟着掉下来,回归正常大小。萨月的那条水蛇好像受到了惊吓,表面鳞片还有刮伤,飞快窜回她的纹身里。
薛无遗扶着门框站起来,步伐都歪歪斜斜的,不得不按住头缓缓。
这他爹的是哪?
她去摸腰,摸了个空。
刚刚被“滚筒洗衣机”狂甩的过程里,枪脱了手,不知道去了哪。
好在皮肤并无被水浸湿的感觉,联盟防护服的质量真好,被这么狂甩都没坏。
周遭光线暗得令人发指,薛无遗想打开头顶的探照灯,却发现灯坏了,还发出一阵阵滋滋的电流声。
手部的光脑也打不开手电。经历了一通变大变小的过程后,它也有些失常。
“莉莉丝?”薛无遗皱着脸呼唤。
耳畔的耳机传来莉莉丝稳定的声音:“我在。正在计算设备损坏率,损坏率超过安全值……设备遗失超过70%……”
“我和小溶都没事!”娄跃从影子里伸出一根触手,把薛无遗之前存储的备用手电交给她。
薛无遗谨慎地没有立刻开灯,先花一分钟观察了四周。
她们似乎正身处一个房间内,她站的位置是卫浴和房间的交界处,刚刚背撞到了卫浴门。
房间的灯组坏了大半,只有墙上的一圈灯带还有小半圈亮着,光线也很暗淡,离墙超过一米的地方就一片黑暗了。
薛无遗的眼睛一时还没有适应,只看到黑暗里闪烁着微弱的蓝绿荧光,像是某种会发光的小型生物。
她莫名觉得房间的格局有点奇怪。
目力所及之处没有血条,薛无遗这才放心打开手电,照亮了四周。
一照之下,她才发现原来不是房间格局奇怪,而是房间“翻转”了。
有发光灯带的不是“墙壁”,而是“天花板”。
房间整个翻转了九十度,她们脚下踩着的地面才是原本的墙壁。
房间里原本的床铺和桌子全部因为重力摔得乱七八糟,窗户朝天,窗帘下垂。
这里……好像还是宿舍,只不过是真正的旧【514】宿舍。
她们所处的是三人寝中的某个卧室房,连接着独立卫浴,刚刚她们就是从卫浴里的排水口出来的。
莉莉丝计算清点完损失,几个队友身上只剩下不到三成的设备,薛无遗把备用设备分给同伴们。
她心有余悸:“还好我有影子随身空间。”
薛无遗发完装备,撑不住地在墙壁上靠坐下来。
肾上腺素消退,她这才发现,右手臂隐隐作痛,一摸上去还肿了。
“我好像骨折了。”她右手抬不起来,无力地说。
连血量都掉了一点,变成了【4600/5000】。
她经历过这么多污染域,还真是第一次如此狼狈,甚至才刚进入污染域,就喜提骨折。
巫豹也说:“我的脚好像扭了,但不是很严重。”
萨里格也是治愈系异能,但主导催眠,治疗伤口的能力较弱。
她打开自己的药剂背包,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不管是药品还是绷带,都被泡得发绿了。
观千幅打开自己的背包,表情也凝重下来——里面的物品同样都被污染了。
她卸下薛无遗的手套装备,改用头发治疗队友。
薛无遗安慰队友:“没事,我影子里还有之前准备的‘治愈净瓶’。”
观千幅给她俩修好了胳膊腿,几人搀扶着小心翼翼进入卧室。
当时西陆军校学生撤退得匆忙,卧室里还有好些没来得及收拾的物品,散落一地。
李维果打开离得最近的衣柜,想找点线索,刚看了一眼就赶紧往后跳:“额滴娘啊!”
一条不明海洋生物的触足蠕动着探出来,抓住衣柜把手,慢吞吞地把门重新带上了。
衣柜已经成了它的家。
【名称:某种海洋生物】
【这是某种普通的海洋动物,有轻微的变异污染迹象。不要担心,它只是存在于此,并不想主动攻击人类。】
薛无遗看到它的名称是白色的。在游戏里,“白名npc”通常是比黄色名字更无害的路人npc。
这房间里不止有一只小生物。她们的脚步和灯光惊动了它们,地面上窸窸窣窣爬过了些小型海洋节肢动物,躲回了黑暗的角落处。
卧室通向客厅的门关着,在角度翻转后,门就在她们脚下的墙面上,倒像是个“地窖”。
观千幅用头发试了几下,门锁纹丝不动,但似乎只是普通地锈住了,而非像之前那个【514】一样是被神秘力量关上的。
李维果活动了一下手腕,大力将门锁扯下。
门吱嘎打开,与此同时,一条节肢钳子从门缝之中弹出!
薛无遗脱口道:“是红色血条,小心!”
巫豹眼疾手快打出一枪,正中节肢的关节。
钳子被打碎,那不明生物收回了肢体。李维果“母神”了一句,重新把门关上,跳上门板用体重压制,观千幅断下几缕头发把门锁死。
刚刚几眼的间隙里,她们能看到下方是一片深色的海水。
门外的客厅被水淹没了。
薛无遗心中略感不安,刚刚她居然没有能隔着门板看到血条。
这多半证明……污染域等级很高。
娄跃顺着影子爬到窗户边,窗户经过翻转,现在在整个房间的最高点。
她汇报情况:“窗外是废墟。”
娄跃把图像传回来,众人便看到严丝合缝的、破碎的砖石钢筋压在玻璃上,表面有气泡,显然它们也都沉在水里。
……这是一片海水中的废墟。
【你不难推测寝室发生过什么。第二区污染爆发后,地面塌陷,海水倒灌淹没了学校,也淹没了无人的寝室楼,就像同时发生了地震和海啸。】
【建筑物倾倒入海水中,外墙尽数破碎,漫长的时间过去,曾经的学校被海洋生物占据。】
薛无遗的异能面板更新,而众人也多少猜到了这个地方的来龙去脉。
【幸运的是,514寝室机缘巧合形成了一个空腔,也就是你们现在所处的方位。】
【不幸的是,空腔内的氧气是有限的。你需要尽快做出抉择。】
氧气有限?
薛无遗心说怎么可能,她们明明随身带了最新型的制氧机,可以直接从水里过滤出氧气,还有一定抗污染的功能。
在方舟游乐场的水池里,她们也没有担忧过氧气的问题。
她立刻拆下自己的制氧机仔细观察——制氧机内部的滤网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绿,生出海藻。
“……这玩笑可开大了。”薛无遗喃喃说。
莉莉丝计算了一下它变绿的速度,又抽取估计了目前空箱里的氧气含量,汇报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以现在的情况而言,你们大约能在这里撑40分钟。”
萨月的脸色变了又变:“你能联系到外界吗,莉莉丝?这个任务的难度超过我们先前的估计了,帮我们申请救援。”
这儿不是罗刹海乡相关的污染域,莉莉丝应该可以联系到教官的。
薛无遗不乐观地说:“我们是奔着实验室来的,实验室就在学校附近,说不定已经融合成同一个污染域了。它和赫丝曼有关系,也和罗刹海乡有关系。”
莉莉丝就算被屏蔽了也很正常。
“已经进行第一次尝试……正在进行第二次尝试……三次尝试……停止尝试。”
莉莉丝汇报着动态,到第三次尝试时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它作为AI,语气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困惑:“我的信号没有被屏蔽,但遭遇了某种窥探和干扰。”
“窥探”这个词让几人都愣住了,这比屏蔽还不可思议。
巫豹毛骨悚然:“这里有东西能反过来窥探莉莉丝?它可是人工智能啊。”
无形的黑暗中仿佛多出了一只眼睛,正在无声地盯着她们。
薛无遗垂下眼,如果说这里真有实验室,而且还和学校融合成了一个污染域的话,那么……实验室里肯定会有亚当。
它和莉莉丝一样都是人工智能,而且,大概率也是“封印物”,而非纯种科技造物。
她正要说出自己的猜测,却突然间听到了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惊得咽下了舌尖的话。
“笃、笃——”
门外居然传来了敲门声!
深海里淹没的宿舍外,居然有东西敲门?
【会不会,会不会是刚刚那个大螃蟹?】巫豹咽了咽口水,不敢直接出声,在公屏里打字。
可下一刻,门外的东西就打破了她的猜测。
“……我……能……联系到外界。”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嘶哑嘲哳,辨别不了年龄,甚至辨别不了物种。
李维果的表情可以说是惊恐了:【它说话了!】
巫豹:【什么意思??它想帮我们?】
薛无遗呈戒备姿态紧盯着门板,异能面板上出现三行字。
【名称:?】
【等级:?】
【血量:?】
她竟根本看不到线索,只能看到名称栏是黄色的,代表立场未知或者不明。
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在海水里回荡,透过门板传到空气之中,一声又一声,而且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响。
砰、砰——
到最后完全是在砸门,门板颤抖着,观千幅缠在门上的头发也随之一阵颤栗。
那东西的话语也越发清晰,它几乎一字一顿地说:“我,能,帮,你们,联系到外界。”
第97章 操场 ◎(3)海底大世界。◎
【不对劲。】
薛无遗在公屏上飞快打字,【也有可能是我多心了,但是,它说的每个字都是我们说过的。】
它极有可能是在“鹦鹉学舌”。
“联系到外界”这五个字,她们完整地说过,那异种说得就很流利;但前面的几个词都是单独出现的,异种说得也带着卡顿。
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李维果睁大眼睛,大气不敢出,薛无遗的猜测让一切变得更可怕了。
“我能帮你们,联系到外界……”
门外的声音刻板地重复了两遍,还在疯狂砸门。薛无遗思忖两秒,突然抬高声音问:“你是谁?”
敲门的声音静止了,片刻后,门外的东西回答道:“我,是……帮你们,的。”
薛无遗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东西居然能给出个还算像样的回答,而不是单纯重复,她又无法确定对面是否在学舌了。
【门外的东西没有展露出明显的恶意。当前房间内找不出更多的线索了,打开门试着从它身上寻找突破吧。】
异能做出了判断,薛无遗冲队友比了个手势,上前开门,观千幅撤掉了缠绕的头发。
她弯腰打开门,正对上一张青白色的人脸。
一只类人的怪物仰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极其狰狞,似哭非哭、似笑非笑,露出了两排歪歪扭扭的牙齿,眼部瞪得很大,仿佛很惊恐,里面露出青黑色的眼珠,没有眼白。
薛无遗在看到这张脸的第一眼时就产生了强烈的不适感,她觉得怪异,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怪异。
就仿佛,有一团肉模仿着长成了人脸的形状,可是却并不真正明白人脸上每一条肌肉的作用——哪些肌肉牵动眉头,哪些肌肉牵动嘴角和脸颊……
它也不知道人在什么情况下会笑,什么情况下会哭,只是学了个皮毛,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复刻了“人”的表情。
它眉毛稀疏,头上却长着过长的头发,湿漉漉的,浸泡在海水里,甚至还会自主蠕动,发丝间缠绕着许多小型骸骨,还有一片颜色很眼熟的硬壳碎片——明显来自之前从门缝里弹出来的那条节肢。
无声无息间,门外就发生了一场厮杀,而且看样子是一面倒的胜利。
薛无遗眉心直跳,异能刷新出了一条特性。
【特性:海蛇之发】
【它的头发可以化作海蛇,自主进行捕猎,且带有强毒性。小心,不要被它的头发缠上,它们可远不如你队友的头发温柔。】
怪物异种把头探出门框,长长的脖子弯曲,绕过薛无遗打量她身后的队友们。
李维果喉咙里一声惊呼,好悬喊出声来。
薛无遗退后一步,表示出“请进”的意思。
异种身量极高,连军校生适配的门框都无法完整装得下它。
它弯着腰爬了上来,整个身体显露在众人眼里,至少有两米高,李维果得变成骑士状态才能和它掰掰手腕。
薛无遗最先注意到的是这异种的手,有五个指头,指坚硬而锐利,上面也有节肢碎片。
这双“手”,指节长度齐平,指头之间连着肉膜,如同脚蹼。
异种皮肤苍白潮湿,连一点汗毛和毛孔都看不见,像普通海洋生物滑腻的表皮。脖子两侧有腮,手脚都是五指。
蜿蜒的蛇发覆盖在它的脊背上,它通体赤|裸,身体没有明显的性征,但从下|身来看应该更接近雌性。
薛无遗无端联想到,在大部分生物孕卵的发育过程里,雌性都是第一性,也就是胚胎最先呈现出的状态。
这只怪物,看起来就像没有进一步发育的、但偏偏长大了的“胚胎”。
几人的表情都还算冷静从容,那怪物看了看她们,竟然也开始调整脸上的表情。
它狰狞的表情平复,却更像一张面具了。
薛无遗忍不住想,它之前的表情,到底是自己乱套公式摆出来的,还是说之前曾有人在这里露出过那样的表情,然后被它学习模仿了?
【它的脸不属于那59个中的某个。】
莉莉丝比对之后,得出结论,【这是一张新的脸。】
“你好。”薛无遗试验性地说了两句话,“你是来帮我们的吗?”
“你好。”异种脸上的表情调整到和薛无遗一致,“我,是来帮,你,们的。”
薛无遗:“你打算怎么帮我们?具体描述,不要泛泛而谈。”
其余人:“……”
指挥突然好像答辩的导师啊。
怪物这回没有回答,似乎薛无遗询问的内容已经超出了它语言能力的极限。
这下薛无遗八成能确认,它真的在模仿她们,没有范本它就答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她的异能也再次更新了词条。
【名称:学舌者】
【等级:?(15)】
【血量:?(2000)】
【它的模仿能力太强,你暂时还无法看穿它的本质。在你眼中,它此刻就是一个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薛无遗:“……”
离离原上谱,你管这叫普通人?
【特性:鹦鹉学舌】
【它看起来只会重复人类的语言,挑拣你们用过的字句模仿发声。】
【然而,模仿和学习的界限在哪里?它懂得保持沉默,懂得正确组词回答你们的话。这与‘创造新的句子’只有一线之隔。尽量缄默,不要给它更多学习的机会。】
薛无遗闭上了嘴巴。
其实,“懂得正确回答”就已经很可怕了,这代表它有别的方式明白她们语言的意思,只是暂时无法流畅地自我表达。
【难道是脑电波?】
薛无遗汇报完情报后,巫豹在公屏里扣字。
李维果也猜测:【有没有可能它能感知到我们的情绪?】
薛无遗抬起眼睛直视着怪物的双眼:“帮我们。”
她惜字如金,“你说的。”
异种又回到了门边,半个身体浸没下去,做了个摇晃的手势。
哪怕是不同的物种,在很多肢体语言方面都是相通的。它的意思是……“跟我来”。
薛无遗表情褪去了玩笑之色,跟着异种潜入水中,简直就是拿命在赌。
……但事实上,她们也确实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这个空腔里的氧气加上她们的制氧装备,可以供她们存活40分钟。
在这期间,她们必须想出破局的办法。从上方的窗户出去是最下策,因为将窗户打破后,海水首先会倾覆下来把这个空腔也淹没,她们就没有退路了。
那么算来算去,从门往下潜是更好的选择。
现在多了一只怪物“引路”,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薛无遗决定吐露更多的字句,问,“能不能带我们去像这样没有海水的地方?”
李维果:【哦我的指挥,又在和异种讨价还价了!】
学舌者歪了歪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一味地比手势让她们过来。
【我先跟着它下去,维果、千幅和我一起。】薛无遗打字,【另一支小队先在原地等候。】
萨月手部的肌肉一直紧绷着,无法放松,她真不知道薛无遗是怎么做到镇定自若的。
薛无遗的“指挥策略”,其实说白了也很“莽”:只要对面不亮血条,就可以先周旋周旋:哪怕亮了血条,她也能动口则不动手。
现在怪物没有亮血条,所以她就这么跟着它走了。
李维果和观千幅没有二话,跟随着自己的指挥行动。三人佩戴好制氧机沉入水中,黑暗的客厅出现在她们眼前。
莉莉丝实时汇报:【根据制氧机的状态,你们可以在水下待25分钟。】
薛无遗:【12分钟后如果没有转机,我们就原路返回。】
客厅也变成了海洋生物的栖居地,探照灯打过去,有海葵似的东西蠕动着把自己包裹起来。
下方最底端沉着一具海洋生物的尸骸,薛无遗总算看清了那条节肢生物的全貌。
它看起来像一只龙虾,光是身体就有三米长,钳子都被撕碎了,散在周围。
龙虾破损的表壳露出了肉,有更小的生物聚集起来采食。
难以想象,学舌者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弄死了这只龙虾。它的战斗力该有多可怕?
学舌者游到了客厅的门边,回过头来等她们跟上。
它的头发在海水中时完全膨胀开来,像一朵泡发了的紫菜。
客厅的门也被打开,外面原本应该是走廊,但现在成了断裂的废墟。
学舌者向上游去,薛无遗几人毕竟在学校里就学过游泳,逐渐适应了在海水里的感觉,身形游动自如。恍惚间,薛无遗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某种海洋生物。
她用力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这一片废墟是学生宿舍,有的宿舍门开着,有的门关着。
学舌者一直游啊游,在第八分钟的时候,终于停在了一扇门边。
【这好像是以前的教学楼电梯门。】萨月看着传回来的图像说。
教室也翻转了方位,门朝底开,怪物带着她们游到下方,大力扒开了门。
薛无遗几人穿过狭窄变形的电梯井,来到最上方,水的浮力一下子消退,薛无遗感觉到了身体的沉重——
她回到了空气里,学舌者竟然真的带她们来到了一个空腔。
莉莉丝:【正在扫描……这里的空间更大,大约能维持一个小时。】
萨月三人组交流了几句,决定也跟上来。
十分钟后,她们也抵达了教室。
教室的玻璃窗更大更透彻,有些窗户没有被碎石覆盖,露出了海水。
薛无遗凝视着幽暗的窗外,随着她待的时间变长,她也逐渐能看到更多信息了。
三维立体构图以她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勾勒出了她刚刚来时的路径,向着四周延伸而去。
薛无遗略放下心来,得益于联盟的分体化建筑,海底废墟里还有着不少房间空腔。
每个空腔里都有一点氧气储存,她们不至于在一个地方憋死。
但同时,她也看到了不少打着问号的轮廓和血条。
学校已经被异种们占领了,这些异种中的某些对外来者具有攻击性。
薛无遗一边看一边快速画出了图,让莉莉丝同步模拟。
萨月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薛无遗,她们该怎么办。她们会像无头苍蝇般寻找空腔,也许在试错的过程里就死了。
但在这里休息也不是个办法,早晚还是个死。
正想着,学舌者就又做出了“跟我走”的动作。
这一回,它直接打破了一扇窗户,海水瞬间像高压枪一样喷进教室。
几人都是一惊,合着你带我们过来看看,就真的只是看看啊?
“喂……”李维果本能想和对方理论,但想到对方是怪物,又憋了回去。
薛无遗感觉到对方有点狡猾,它好像知道她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是空气,所以要把寻找空腔的主动权揽在自己身上。
【没事,我也能看到空腔。】薛无遗安抚队友们,【先跟上去,看看它到底想带我们去哪。】
教室已经快要被淹没了,一行人跟随怪物继续前进。
她们几乎是爬行挤在狭窄的废墟空隙里,学舌者那么大的个子,身体却很灵活柔软。
薛无遗注意到周围石块的颜色和质地都发生了变化,莉莉丝说:【这不是联盟惯用的建筑材料,80%的概率属于旧时代。】
制氧装置受到的污染越来越多,可怪物还在继续往前爬。
薛无遗一直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停下动作,决定下令回头了,但前面学舌者突然发出了很大的动静。
“铛——铛——”
只见它敲击着一个金属物,看起来是个长长的罐子。
学舌者把罐子递过来,意思是,给她们?
莉莉丝观察后说:【应该是某种复古的氧气瓶,不是现代的东西。少说距今也有一百年了。】
薛无遗也辨认了出来,在海景大楼于楼管那里,有类似的潜水衣。
她看了看上面的表,里面氧气还很充足。
这东西居然没有被污染,可她们暴露在外的制氧机和氧气胶囊却都被污染了。
现在薛无遗的影子里还有6个备用氧气胶囊,那是她们仅存的后手。
薛无遗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氧气罐。
【名称:普通的氧气罐】
【一只氧气罐可以供单人在水里存活2小时。】
前方的废墟空间变宽,散落着足足几十个这样的氧气罐。
【这里以前是什么建筑?】李维果不禁好奇。
除了学校,还有另外一个疑似旧时代的建筑也沉在这里,和军校混在一起了。
几人挑挑拣拣,各自拎上了一个氧气罐,呼吸的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虽说她们还满头雾水。
学舌者向下方游去,她们穿过一片纯然的黑暗,紧跟着如同柳暗花明又一村般,一片巨大的空间出现在她们眼前。
这又是联盟的建筑,是个操场。
它几乎还保持着陆地上的样貌,大半个鸟巢形状的金属骨架环绕在四周,海水充斥了整片空间,她们此刻就在操场的入口处。
现代科技制造的灯具质量实在是太好了,操场上方的灯还在运转着,如同接近水面时的光亮。
淡蓝色的光线穿过海水,照亮了下方。
不知名的鱼群游曳在四面八方,追逐着灯光;红色的跑道上有章鱼类的动物拖着罐子和海螺爬动,还散落着彩色的海星;操场一侧的跳远沙坑里已经长了一丛海草,小鱼在海草里跳舞。
即便身处污染域,李维果也不禁小声感慨了一句:“好美啊……”
这倒错的梦幻体验,是现实世界里绝对无法复刻的。
学舌者双足接触到塑胶跑道,飘飘荡荡地行走起来,目标方向似乎是操场另一侧的门 。
在她们快要穿过操场时,有一只水母从上方的深海里游了下来,薛无遗几人脚步都是一滞。
它少说有三十几米长,通体淡粉,密集的触足翻着花边,像蕾丝飘带般拖在身后。
水母遮住了光,但自己的脑部自主散发着荧光,让整个操场上的光线变得更加游离梦幻。
这大小简直令人油然而生了巨物恐惧症,可也裹挟着惊悚的美感。
巨型水母游向操场边缘,薛无遗看到那边塌陷了,下方连接着黑暗无光的海底深渊。
水母渐渐沉了下去,薛无遗忍不住好奇心诱惑,走到海涯边缘,小心翼翼探头往下看。
她明显感觉到……这片断崖之下的海水更冷,形成了明显的断带。
“我,我好像有深海恐惧症。”巫豹腿发软,抓住了萨里格,“你能不能给我下个催眠让我不要怕了?”
萨里格:“……也不是不行。”
发光的水母越沉越下,几乎变成了一个小光点。
……然而在某一个位置,那光点突然消失了,就像一盏突然被关掉的灯。
【血量:???】
【等级:?】
【那不是现在的你该看的东西。立刻离开,禁止窥视!】
薛无遗:“……!!”
只是一眼,她右边的异能眼球就像快要爆裂似的剧烈抽痛。
鲜血从眼眶里流出,滴落到了头盔内侧。
观千幅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把她往后扯。
现在周围都是海水,观千幅没法伸出头发给薛无遗治疗,着急上火:“你看到什么了?!”
薛无遗十分冤枉:“我什么也没看到啊!”
那只巨型水母,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吃”了吗?
海崖下方,还有一只更恐怖的异种?
她右眼还在隐隐作痛,好在这一次收回视线及时,她的异能面板还在,没被ban。
“总之别再看了。”观千幅拽着她回到学舌者旁边,心中倍感苍凉:现在她甚至觉得这怪物很亲切了。
学舌者像个兢兢业业的导游,也不苛责游客中途乱跑。
它穿过操场的另一扇门,几人谨慎通过,后面居然连接着一条走廊。
【我们见过学校的旧址地图,但和现在根本不一样。】
萨月说,【污染破坏了原本的建筑结构与方位。】
这条走廊看起来是旧时代的风格,地上不是瓷砖也不是地板,有点塑料质感。
薛无遗眨了眨眼仔细观察,发现好像是贴的某种“贴纸”,但上面的图案都腐蚀辨别不清了。
【这里可能是某种旧时代的活动娱乐类建筑。】莉莉丝给她们发了图片,里面是科技馆、海洋馆、博物馆一类的建筑物,这种建筑内部的展厅地面上,就会有花色胶贴,作用是指明展厅方向等等。
这走廊很宽敞,也很符合以上建筑的特征。
学舌者带着她们左拐右拐,径直走到一扇门前。门上的标牌也模糊了,完全看不出门后是什么。
在这时候,它突然开口说话了:“欢迎回家,我的,■■。”
李维果背后一毛,惊恐地抓住了队友的手。
它尾句那两个字眼很难辨识,听起来就是几声啼叫,薛无遗怀疑是个人名。
学舌者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慢慢地说:“你想要,先从哪里,开始,吃?”
已知,这异种只能模仿它听过的人类语言。
其次,她们绝对没有说过这句话。
那么……曾经的这句话,是在什么情景下被说出来的?
第98章 沙盘 ◎(4)沙盘游戏。◎
学舌者发出的是用意明确的问句,说完话就停在门前看着她们。
直觉告诉薛无遗,最好回应一下。
“我不饿。”薛无遗言简意赅说,“不吃。”
学舌者重复:“不饿?”
它盯着她看,像是有点……好奇。
片刻后,它转身去打开了身后的门,领薛无遗几人走进去。
但不等薛无遗观察房间,它就仿佛想明白了什么,突然又说话了。
学舌者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问道:“饿?”
李维果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们都清晰感觉到了学舌者的学习能力。
它在问饿的具体含义。它为什么能知道饿和肚子相关?是以前有人告诉过它,还是它自己领悟的?
萨月防护服下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从刚刚她就一直在想要不要干脆放出阴鬼威胁对方。她不喜欢言语上的周旋。
气氛屏气凝神之时,薛无遗思考片刻,目光坚定:“我个人觉得,59号菠菜面就应该拌混凝土,因为这种胶水的使用,可能直接影响到亚当的性能……”
所有人:“……??”
学舌者脸上出现了宕机的表情。据说所有生物感到困惑时都会歪头,它此刻就把头一歪,仿佛想换个角度侧耳,看看自己有没有听错。
薛无遗滔滔不绝,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有千八百字,说到兴处甚至还走上前拍了拍学舌者的手臂:“……弄明白这些,你就能解决小说文学城超进化的问题。与君共勉!”
当人想要污染一个AI的模型,就只需要往里面输入海量的垃圾信息就行了。
薛无遗把学舌者说的一愣一愣的,彻底呆傻地不动了,她趁机拉着同伴们探查房间。
学舌者站在原地,疑惑地低头数着自己的手指,仿佛还在思考59号菠菜面是个什么东西。
萨里格忍下对它的好奇心,环顾房间。
她说:【这像是某个医生办公室。】
刚刚外面还是展厅,突然门后又变成医院了?
看起来,海底的废墟不仅是几种建筑塌陷到了一起那么简单,建筑内部的房间还彼此错位了。
她们来时进入【514】宿舍,就错位到了别的宿舍。
【更具体点说,】观千幅也在观察,她和萨里格都是军医,对医院的布局更敏感些,【是一间心理诊疗室。】
薛无遗只觉得这间屋子污染很严重。
刚刚外面的展厅至少能辨认出建筑的地面和墙壁,这屋子里却四面八方都长满了绿茸茸的水草。
屋子一进门的地方有几堆圆滚滚的水草,观千幅说:【那应该是用来和病人对话的沙发桌椅。】
为了降低压迫感,很多诊疗室都会选择颜色温馨的沙发桌椅,面对面坐着与咨询者交流。
薛无遗用力踢了一下脚底,露出一小块原本的暖色地毯来。
靠墙的地方依稀摆着一张办公桌,薛无遗走到办公桌里侧,办公椅已经腐朽,底下有只鱼见到来人仓皇逃窜。
她异能可以看见办公桌上有件金色的标记物,名字是一串问号【??】。
薛无遗小心翼翼地伸手抹开水草,但底下有几张纸也随之破碎地漂了出来,捞都捞不住,金色标记熄灭了。
薛无遗:“……”
这对吗?根本看不了的金色标记物?
她掀开厚厚的水草根,桌面斑驳不清,似乎曾经放过病例夹和纸张。
办公椅后方还有一个小空间,隔着玻璃拉门,里面摆着一些心理治疗室常用的道具。
薛无遗又看到了金色标记物,汇报一声走进去,看到桌上摆着沙盘。
【名称:沙盘游戏道具】
【这是一个患者摆下的沙盘,或许涉及污染域最核心的隐秘。仔细看看吧。】
沙盘里也已经长满了水草,薛无遗拿出小剪子剪掉水草,露出沙盘的原貌。
沙盘游戏经常在心理诊疗中被医生作为参考,咨询者通过沙盘模拟出的景象,可以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她的心理状态,但不能百分百据此下判断。
联盟的军医都必修心理学,观千幅和萨里格见此情此景,几乎是本能地开始了侧写。
【咨询者很可能有相当高的自我封闭倾向。】
观千幅弯腰与那厚厚的、沙子堆积而成的堡垒视线齐平,【她几乎没有在“城堡”里安置家具,这非常少见……嗯,可能人际关系也有一点问题。】
萨里格更细致地拨开城堡的帘子,看了看内部的布局:【我觉得她也许是孤儿出身,但目前正在经历和家庭成员有关的变故。】
李维果瞳孔地震,不可思议:【就一个沙盘游戏,你们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
她觉得她自己也有可能在玩闹的时候随手堆出攻坚堡垒。
观千幅:【我们的解读和污染时代之前的教科书不同。我们有精神力,对物品上的情绪残留比普通人更敏感。加上专业的训练,解读普通人的沙盘时准确率很高。】
她说着还举了个例子,【指挥,你是精神系,应该也能看出端倪。】
【真的假的?】薛无遗不信邪地摸了摸头盔。
可只是盯了几秒,她就承认了。观辅助说得还真没错……这沙盘给她的感觉很压抑。
在污染的世界里,情绪本就是一种力量,沙盘上缠绕着浓重的情绪污染。
沙盘里一共有三个小木头人,在沙盘游戏中,这种人形物总是被咨询者用来象征自己。
三个木头人有大小,其中有一个最大,表面红色,另外两个更迷你,表面蓝色。
【三个木头人,也许代表着母女或年龄差比较大的姐妹,但也有可能只是咨询者不同心理阶段的自我投射。】
观千幅说,【我倾向于前者,也就是亲人关系,三人是一个保护者和两个被保护者。而咨询者就是那位保护者。】
大红人和其中一只小蓝人共同蜷缩在堡垒里,摆出紧紧拥抱和依偎的姿势。
薛无遗感到了伤感,情绪像水底缠绕的布片,经久仍在随波逐流。
她有那么一秒与那些污染的情绪共鸣了,脑海里出现朦胧的因果关系。
——有外部的力量在伤害大红人想保护的小蓝人,但她对此却徒劳无助,只能内心郁结。
薛无遗觉得两人比起姐妹更像一对母女。
母亲的想象世界里,她和自己的孩子必须待在几乎完全封闭的城堡里,才能隔绝外界的伤害与风浪。
另一个小蓝人在城堡之外,薛无遗不太确定它到底象征另一个“女儿”,还是象征咨询者对女儿的假象与期待。
它站在空白的沙子上,不知道是背对城堡还是面向城堡,看起来又孤独又自由。
水也是沙盘游戏里的重要元素,但鉴于整座诊疗室现在都沉在水里,她们就缺损了一块拼图。
沙盘里有大面积的留白,城堡蜷缩在角落里。薛无遗凭直觉认为这也不太正常。
如果是她的话,整个沙盘都是她的游戏场,她哪怕乱堆玩具都会把它填满。
【低配得感倾向。】萨里格评价。
薛无遗抬起头,打算看看学舌者怎么样了,可余光却瞥到了一个之前不存在的东西——
办公桌前的小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母神啊!”李维果吓得往后游了两步,头盔和巫豹的头盔碰到了一起。
那人突兀地出现,仿佛一道鬼影。
她竟然没穿任何防护服、潜水服,身上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学舌者还站在她旁边数手指头,看到薛无遗几人的变化后,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变化,转过头看那个人。
它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见鬼影了,表现得很淡然,伸出爪子戳向她。
巫豹:【她在学我之前戳你的动作!】
萨里格:【这种细节没有必要现在就说!】
那人没有反应,尖尖的爪子直接穿过了她的衣服。学舌者做完这个动作又回头看薛无遗等人,好像在表达:看吧,没事的。
——那人没有实体,只是个类似虚拟3D投影的东西,放在污染域的环境下,大概也可以说就是“鬼影”。
【名称:过去的病人】
【曾经有位病人的咨询景象被污染域记录了下来,像磁带一样时不时在水底播放着。】
【由此你不难推测,学舌者之前一定也跟她学过说话。】
薛无遗难以言喻地嘴角抽了抽,学舌者居然是跟着“录像带”学习的……真是个好学的异种……
李维果紧紧抱着薛无遗的胳膊,薛无遗绕过拉门,走到沙发边。
那人抬起脸,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绝不超过三十岁。
她脸颊偏瘦,甚至两侧有点凹陷下去了,看起来很亚健康,半长不长的头发也凌乱而憔悴。
但她脸上却洋溢着期待而幸福的光彩,完全不像个病人。
说点不好听的,薛无遗觉得她这幅神情明显就是精神出了问题。
观千幅发了一串字:【我记得,旧世界的心理咨询和精神科其实是不同的分类,前者并不算真正的医生。这个人穿着病号服,她是真的住院了,而不仅是去咨询室咨询。】
“医生,你来了!”
那人开口说话,高兴地打了招呼,目光穿过薛无遗,目送一个不存在的医生走进办公室,坐到自己面前的沙发上。
医生应该是问了她什么话,她连连点头:“诶,诶……有在好好吃……我最近还不错啊,连睡眠都变好了。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哎。
薛无遗脑海中无端响起一声叹息,她犹如在此刻和那位曾经的医生同频共振了,窥探到了对方残留下来的意识想法——
哎,又加重了。没办法,先听她说吧。
穿着病号服的人对此一无所觉,还在侃侃而谈:“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啊,别的都是虚的!只有亲情才最重要。我不需要管别人,只要和我的女儿待在一起就好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女儿?她是幼儿园里最聪明、最受欢迎的孩子,所有的老师都喜欢她,争着和她相处……她也很争气啊,学什么都最快!”
“医生,你能不能把我的手机给我?我相册里面都是我女儿的照片,她长得也很漂亮,真的,每个见过的人都说她是最漂亮的小孩!一看就知道,她以后是要当大明星的!”
薛无遗被拖入了情绪漩涡里,她看到自己站的位置,医生礼貌平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点头。
但当她低下头,就能看到病历上的病人信息。之前碎掉的金色标记物,在这种情境下复现了一小部分。
单身,未婚,没有小孩。
这句话被重点标记了。
对面的患者根本意识不到现在的状态,沉浸在自己幻想编织的梦境里。
她洋洋洒洒了半天,连说带比划,最后话锋一转,讪讪笑着看向医生。
“那个,医生啊……我就是想问,马上就是我女儿的38岁生日了,我能不能赶紧出院?医生,你可要帮帮我啊——我可是她的妈妈,妈妈怎么能不去给女儿过生日呢?放在外面说,都要落人口舌的呀!”
第99章 谢利 ◎(5)星星。◎
【多少岁?】李维果傻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以前的人类这么显年轻吗?】
那病人说完,充满期冀地看着医生的方向,很快又转为失望:“啊……还不能啊,好吧,谢谢医生。”
薛无遗眨了眨眼,虚幻的病历册变得更清晰了。
【姓名:谢利】
【年龄:28】
原来这病人叫谢利,不知道是个音译名还是本名。
太荒谬了,她甚至还没有她口中所说的女儿大。
妄想症?人格分裂?还是有什么诡异物认她做了妈妈?
谢利发现自己不能出院后,一下子低落了下去,沮丧地揉捏起了自己的袖子:“我女儿一个人在幼儿园要怎么办……她只和我亲近,又什么都不懂,别人一靠近她她就要生气的呀……”
薛无遗只觉得这描述越来越离奇了,谢利形容的,像个30多岁的成年人吗?
谢利的话变成了没人能听懂的自言自语,小声嘟囔着什么。
薛无遗共情到了医生的怜悯之心。
她本来没必要再听病人胡言乱语的,但出于同情,她还是做了听众。
医生似乎是顺着谢利的话说了几句,后者的情绪得到了安抚,眼睛重新亮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变高了。
“那个,医生啊,我得和你坦白一下。我刚刚说我女儿小时候……但其实我没有真正见过,我只是听别的老师说的。”
她忸怩道,“她们都说,星星是个很乖的孩子。那个时候,她也已经30岁了,是幼儿园里的大明星。”
她女儿的昵称叫星星。
可“30岁”和“幼儿园”这两个词排列在一起,更加显得怪异了。
而且从谢利的口风来看,她明确知道自己是后来才和女儿遇见的。
谢利表情如梦似幻,陷入了回忆:“我那时候刚去幼儿园工作,就见到了星星的表演。她好漂亮,好耀眼哦……满足了我对孩子的所有想象。”
“一开始我去照顾她的时候,她也真的很乖,很聪明,要学什么新东西,也都学得很快。医生,那个时候,我真的很以我的职业为自豪。我觉得我们真的是孩子们的家人。”
【她是某种机构的护工,平常的职业是照顾一些有基因缺陷的儿童?】
李维果提出猜测,【可是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做什么“明星”,还要表演。】
娄跃听得专注,老成道:【我以前也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事,小孩子做明星做模特,给家长挣钱。不过,三十多岁的孩子还被父母控制,这就很罕见了。】
“像我这样的家伙,勉强高中毕业,大学都没上过,还能找到这么高薪的工作……算了,不说了。”
谢利用力摇摇头,“我的经历没什么好说的,最普通的小人物嘛。总之,我的前半辈子都没有想到,我能做到这种工作,还能遇到星星这样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谢利的动作姿势改变了。她蹬掉了鞋子,双脚放在沙发上,双手环抱膝盖。
一个经典的自我防御姿势。
“我和星星朝夕相处了两年,我们彼此哪怕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我们真的都很快乐……”谢利说到这,突然打了个寒噤,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能通过这份职业认识她,我是多么幸运。”
【她在自我欺骗。】萨里格眉头皱起,【她隐瞒了些东西,“我们真的都很快乐”,这句话是假的。而且她也……】
观千幅接上了她的话:【她的确为遇见星星而感到幸运,但她现在好像,并不为这份职业自豪。】
她的职业似乎……本身就有问题。
谢利像是也知道自己的言语拙劣,沉默片刻,转而强调:“总之,我和星星在一起七年多。医生,那是整整两千多天的相处啊!所有的上班时间,加班时间,白天,黑夜,我全都和她待在一块。”
“我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了。我想,星星一定也把我当成妈妈了。”
“包括星星的女儿出生了,我也很开心。同事们都开玩笑恭喜我,说我年纪轻轻,也有个孙女了。孙女也肯定会成为一个和她妈妈一样的大明星。”
薛无遗面露异色,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办法超出她的预料。
星星居然生女儿了?
从前文的描述来看,星星明显不是正常人,可能只有儿童的心智。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被社会允许生育?
【什么大明星,她们疯了吧!】巫豹更是直言,【刚出生的孩子也要做明星?】
谢利应该就是摆放沙盘的人,她摆的两只小蓝人,莫非其中有一个就是指星星的女儿?
谢利双手交握摆在心口,神情再度陷入了回忆和想象。
她的脑海中的,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是自己和女儿的相处,是女儿和孙女预习演出?
可渐渐的,那梦幻之色又被她自己撕裂,转为伤感,甚至恐惧。
“所以、所以……”
谢利慢慢低垂下头,声音颤抖,“我真的不知道星星会突然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她再也说不下去,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抽抽噎噎,头埋在了膝盖上。
李维果的表情很精彩:【母神啊……她说的每个转折,都成功吓到我了。】
照这么说,星星岂不是成为了杀人犯?
那她的结局多半不会好,谢利很有可能就是受到这件事的刺激,才精神出了问题。
医生的情绪又传递到了薛无遗脑海里。
又是这样,每次,谢利讲到这里就会停了,再也说不下去。
病人还在嚎啕大哭,她的身形波动了一下,像摁掉了台灯的开关,鬼影消失了。
沙发上只剩厚厚的水草还在水中摇晃。
薛无遗试图整理来龙去脉,却毫无头绪:【目前污染域里呈现出的线索太杂乱了。】
成人宿舍,学校,展厅,心理诊疗室,众多地点混杂在一起,造成了线索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她们现在甚至都无法确定,水里的废墟里到底有几种建筑。
薛无遗返身再度向沙盘走去,路过萨月的时候却步伐一停:【学长?你怎么了。】
萨月头盔后的脸色不太好,而且异能给她标注了一句【正在忍受疼痛】。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阴鬼刚刚又折腾我。】萨月轻描淡写,【我的意识正在和它沟通,它好像突然生气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阴鬼在她收容的所有封印物里,是脾气最差的一个,时不时就要发一通火。
薛无遗对阴鬼的印象很深,也对萨月与它的矛盾很有印象。
刹那间,她脑海里闪过什么灵感,但要去捕捉的时候却又抓不住。
【要是我们出不去,到时候可不可以坐在阴鬼的嘴巴里,让它带我们出去呀?】娄跃问着,还不禁真期待起来,【坐在虎鲸的嘴里,天啊!】
她是几人里最不受环境影响的一个,难免没那么紧张。作为诡异物,她都不需要吸氧气。
萨月:【我问问、咳,它好像不太愿意。】
众人等待了几分钟,鬼影没有再出现。
巫豹努力想在线索联系起来,瞅了一眼还在傻愣着的学舌者:【谢利会不会和学舌者有什么关系?】
毕竟学舌者的表现,也挺像个儿童。
可是它对谢利的鬼影反应平平,又不太像有关系的样子。
薛无遗的制氧机在这时彻底报废,发出滴滴声,她换上了旧时代的氧气瓶。
紧迫感压到了众人的肩上。
【这个房间的表面已经没有更多信息了。你需要尽快做出下一步行动。】
异能也对薛无遗发出了提醒。
旧氧气瓶里有一股陈旧浑浊的气味,闻起来不太妙,不过薛无遗吸了几口没出问题,异能也没阻止她这么做。
她呼吸着上个世纪的人工氧气,垂眸思索。
学舌者一开始说的话是,“我能帮你们联系到外界”。
这很有可能只是提炼到了她们的想法,从而做出的欺骗引诱。
它一路带她们来到了这间诊疗室,却没有触发任何后续行为,唯有在门边上问了一句“从哪里开始吃”。
学舌者到底想干什么?
说是要帮她们,它名字却始终是黄色而非友善阵营的绿色;说是要害她们,它却也没做出过什么激进的举动。
薛无遗想不明白它的行为逻辑,不管是什么生物,做事总得有个由来吧。
异能让她避免给学舌者提供更多的语言样本,可眼下薛无遗倾向于再沟通试试。
她仰头与之对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理解这个词吗?——我说我饿了的话,你要给我吃什么?我们人,必须知道食物是什么,才能判断‘从哪里开始吃’。”
学舌者看了看她,突然走上前向她伸出手。
薛无遗一惊,条件反射摆出防备姿势往后一退,但学舌者没有继续来抓她。
它只是想让她挪开。
学舌者在她原本漂着的地方弯下腰,指甲抓住沙发底部,大力往上一掀。
腐朽的地毯粘在沙发腿上,被一起掀了起来。
薛无遗发觉海草的根系已经分离开来了,说明这毯子之前就这样被学舌者掀开过。
沙发下方竟然露出了方孔型的废墟通道,一张死不瞑目的人脸登时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这是一具尸体!
尸体表情狰狞,双眼死不瞑目地圆睁着,身体的还维持着向上攀爬的姿势,似乎是想伸手推开上方的沙发,但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于是生生困死在了这里,直到氧气彻底耗尽。
薛无遗一下子就知道学舌者那副表情是从哪儿学来的了,从这具尸体上。
李维果脱口而出一声“母神啊!”,抱住了队友的胳膊。
在此之前,她悬浮的位置脚下就刚好正对着尸体。她就这么一无所知地踩着一张鬼脸看完了谢利的投影。
尸体背上背着氧气瓶,但氧气管子已经从它嘴里脱离了出来。
薛无遗把尸体拖出来,它生前是个亚型人。
待到尸体显露全貌,她微妙地挑了挑眉。
这人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室服,衣服背面有她们无比熟悉的水滴标志。
——赫丝曼的logo,它再一次出现在了薛无遗眼前。
第100章 通风口 ◎(6)亦真亦幻。◎
萨月小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防护服,上次陆家洞,她们只通过薛无遗小队传回来的影像看到过赫丝曼的标志。
【它的意思是,让我们吃尸体……?!】
李维果轻手轻脚打字,【莫非……它曾经目睹过食人事件!】
如果是口述的话,她此刻声音一定低得微不可闻。
因为目睹过,所以它才会认为,“人类”这种生物会互食——和蜥蜴人认为人类会互相残杀有异曲同工之妙。
薛无遗解开了尸体的防护服,露出脖颈下的躯干。
这具尸体可以说骨瘦如柴,肋骨都一排排凸显了出来,皮肤上有搏斗造成的伤口。
尸体上有轻微污染的迹象,所以才保存了这么久,没有被微生物分解。
她的异能显示可以对其使用【尸体分析】。
观千幅扒下了整件防护服,以法医的视角去检查这具尸体。
只见尸体下半身缺了一条腿,另一条腿上的五根脚趾也不翼而飞。
叮叮当当——
随着她的动作,几个小物件从尸体身上掉了下来。
薛无遗瞳孔一震,拉着观千幅的手往后退去:“别碰!”
掉下来的东西是几只银白色的机械小虫,当时的一号实验室,她亲眼见过这些东西把实验员的尸体啃食殆尽。
几人都火速撤出了一个安全距离,好在那些机械小虫一动不动,仔细一看,机械小虫的表面也覆盖了绿锈。
莉莉丝说:“它们现在是关闭状态。”
巫豹纳闷:“那是啥?”
薛无遗:“就是我在报告里面说过的那种用于处理尸体的机械蚂蚁。”
来之前,她们两支小队交换过报告。薛无遗的目标就是实验室,那她当然要提到机械蚂蚁。
巫豹想起来了,咋舌:“它们对自己人也太狠了吧……”
李维果深有同感地点头。
薛无遗拿了根探测棍,小心翻动尸体。
机械蚂蚁附着在尸体大腿的切面处,但死者失去的血肉应该不是被它们吃掉的。
腿部的断面很整齐,明显是利刃切割造成的,而且用刀的人可能是个新手,没有做到“快狠准”,也并不熟悉骨骼肌肉的结构。
观千幅剖开尸体的腹部,观察胃袋里的情况:“死者生前已经很久没有进食过了。”
胃里空空如也,连一颗米都看不见。
可惜她们的设备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污染,否则还能分析一下死者是不是真的吃过人肉。
尸体身上搜不出更多东西,薛无遗就使用了【尸体分析】。
她眼前一晃,看到的第一幕是深蓝色。
幽蓝海水倾覆而下,而海水的来源是墙壁上的破洞。
她以第三视角站在一个实验室里,实验室的墙壁裂开了,海水像喷泉和瀑布,以恐怖的速度淹没了地板。
实验员们惊慌逃跑,电子门一重一重地在它们身后关上,企图隔绝海水。
薛无遗听到冰冷的机械男声和亚型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透过记忆,回荡在整个空间内。
“警告。当前零号实验室外层墙壁结构塌陷。坐标……异常压力,尝试修复……”
那是亚当的声音。
“修复失败。重复。G……号实验区不可控进水。尝试密封……”
“不要封闭,x的,不要封闭!!”
“密封成功。人 员伤亡比率:40%……”
“我是管理员,我——”
“编号……号实验区实验员申请开启通道门。申请驳回。人员伤亡比率……”
“开门啊!不要、不要!我还有救,我们还有救!!”
“申请驳回。”
“救命——”
“申请驳回。”
“……”
驳回的机械音接连响起,每一声都伴随着一道门关闭。
“零号实验室保护系统启动。外墙破损率……”
不间断的杂乱声响从薛无遗耳畔奔流而过,她站在白色的实验室通道里,回忆中的虚影与她逆向擦肩而过。
没有血,没有冷热武器,但她在一瞬间见证了大批量的死亡。
原来军校的旧址真的和地图上的那个实验室坍塌到一起了,薛无遗还听到了它的编号是“零号实验室”。
地上地下,军校和实验室,双方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撤离策略。
薛无遗冷眼旁观。
灾难降临得很快,收尾也很快。
胶囊实验室在亚当的指挥下重组,保全了核心的一部分结构。
薛无遗有注意到,在刚刚亚当的通报里并没有提到任何“实验体”相关的字眼。
在她们目前的发现里,赫丝曼的实验无一例外都有活体实验对象。
这个零号实验室多半也不例外,它们的“实验材料”在哪儿?
恐怕就在核心处,从始至终都没有受到波及。
真是讽刺,实验对象们被做实验时,生命就像水龙头拧开的流水一样不值一提。可当灾难发生,它们却又是值得保护的珍贵资料,“人”反而成为了耗材。
惊魂未定的实验员们聚集到了一起,这具尸体就是其中幸运的一员。
此刻的胶囊实验室已经沉入海底了,污染遍布海洋,它们无法离开。
可真正的灾难才刚刚拉开帷幕。
储存食物的那一块区域被亚当放弃了,因此很快,矛盾就在人群里出现。
第三天,第一桩杀人事件发生,起源只是争抢一块面包。
高端的实验室变成了复古的暴风雪山庄,与世隔绝的杀人舞台。
这一部分没什么好看的,薛无遗快速略过。
实验员们为了生存争斗,拉帮结派,期间,还发动了一场小小的“叛变”,抢夺到了亚当的部分权限,关掉了自己身体里的机械蚂蚁。
倘若这些人是机器,就没什么可愁的了。因为电力资源始终过剩,它们打得最厉害时,实验室也亮如白昼,监控电子眼在灯下闪烁着红光。
为了活下来,实验员们不惜吃人肉。这具尸体的腿就是这么消失的。
山穷水尽之时,它们不得不开始最后的行动——孤注一掷,突破实验室,哪怕死在污染里,也比死在实验室里强。
这个实验员选择从通风管道离开。
它顺着通风管道爬啊爬,用最后的力气和智力弄开了几道闸门,还真爬到了外墙的破口,爬进了海水里。
它躲过了最初的大批死亡,躲过了吃人,甚至躲过了在海水里变异的几率。
可是它饿得太瘦,没有力气掀开头顶的沙发与毯子了,就这么氧气耗尽死去。
——到死前它也不知道,实验室早已和军校错位融合在了一起。
其实,它即便打开这个通口,外面也不是生路。
……
画面消散,薛无遗重新回到现实。尸体的干枯血肉被分解,化为黑色污渍,消失在海水中。
学舌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自我肯定般点了点头。
薛无遗:“……”
无意间给它增加了人吃人的印象。
薛无遗给同伴们复述了一边自己看到的画面,她描述的事件太过惨烈,几人闻之色变。
“噢,简直是文艺作品里的灾难假设降临现实了……”李维果说。
人性的某些地方都是相通的,联盟当然也有类似的灾难影片。
萨月倒是没有太大波动,低头道:“也就是说,下面还有更多尸体。不知道那些尸体有没有变异。”
下方就是实验室,如果这么多年过去路径没有变化的话,她们顺着通口可以抵达赫丝曼零号实验室。
薛无遗刚刚提取到的尸体记忆里,没有多少关于实验体的部分。
毕竟生死关头,谁还有功夫关心工作?
实验员们会为了一管营养剂打破头,但不会再为了曾经的实验对象多费一句口舌。
薛无遗唯一提取到的只有一个信息:当时实验员们抱怨辱骂亚当,说它把实验体关得太好,否则还能多一份口粮。
对实验员们来说实验体早已成为鸡肋,但对于薛无遗等人来说,实验体很有可能才是重点。
实验员们都已经死了,看起来也没有成为污染源的潜质。那么实验体呢?
薛无遗目光点到学舌者身上,不动声色地掠了过去。
她有点怀疑,学舌者就是一个逃逸出来的实验体。那五十九张挤在一起的脸,多半也和实验体有关。
不过,“欢迎回来,我的■■”和“你想先从哪里开始吃”这两句话,学舌者到底是从哪学来的?
它们都不太符合刚刚回忆里的语境。
“下去看看。”薛无遗下达了指令,“还是一样,我们小队打头,你们先在上面看管安全绳。”
萨月点头:“没问题。我再让一条水蛇跟着你们,以防万一。”
她们现在的时间应该还算充裕,薛无遗影子里收集了之前路过的那一堆氧气瓶,起码可以供她们撑36个小时。
而且实验室里还有造氧机,实验员的回忆里,它们一群人过了好几个月都没为氧气发过愁。
亚型人为了不被污染,研究出了能够隔绝污染的胶囊,没准造氧机现在还在运转。
薛无遗率先下了通口,这通口很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但凡两个人并肩都会卡住。
她明白为什么实验员没戴头盔了,因为戴上之后太笨重,都无法在管道里转身。
只能保持一个方向的姿势,给人以强烈的不安全感。
薛无遗选择头朝上下去,光线消失在了头顶,她整个人没入了通风管道内。通风管道壁上有可供抓握的支撑点,加上水的浮力,移动不费力。
头顶的探照灯向下,照出了深邃无底般的路径。有那么一秒,薛无遗觉得自己像身处在一只钢铁怪物的血管里。
她们向下移动,引力轻轻地拖拽着她们,将她们拉向底部。
管道不是笔直的,有U形转角,她们到了一个位置之后就不得不转为倒着向上爬。
但也多亏了这些转角,她们绕了几个弯之后,抵达了一个方形的水下空间,水上则是空腔。
薛无遗头冒出水面,面前出现了一个金属平台,平台连接着的另一端通风管道宽敞而干燥。
这是通风管道内的一个交界点。
薛无遗爬上平台,脱水的沉重感再次袭来。莉莉丝报告空气质量,表明可以呼吸。
【怎么样?】巫豹紧张地问。
传回来的影像不怎么清晰,她们只能看到晃动的蓝绿色影子,难以辨认对面现在的状况。
薛无遗三人下去之后,学舌者没有跟着,还站在治疗室里。萨月小队三人现在和它独处。
它见三人一动不动,只一直盯着眼前的“空气”——其实是在盯着头盔的虚拟显示屏——好奇地弯下腰绕着她们转了一圈。
“有空气!”薛无遗动嘴回答,声音透过耳机传回来,“能呼吸,这里应该是快靠近实验室内部了,管道都变宽敞了,可以直接站着走。”
萨月放下一半的心:【我先让蛇游过去探查,如果没问题,我们就汇合。】
水蛇游出水面,蜿蜒游向管道,身上的黑白环节消失在黑暗里。
片刻后,它重新爬了回来,脑袋蹭了蹭薛无遗的手。
“应该是没问题了。”她对萨月说。
“那我们现在过去。”萨月说完,又忍不住插了句题外话,“怎么封印物都对你这么亲近。”
她第一次看到水蛇像猫一样蹭人。
薛无遗摸了几下蛇,抬头注视着眼前的管道。
……这管道很熟悉,她在亚型人的记忆里看见过。
那时候胶囊实验室刚刚重组完毕,它们被亚当驱赶着,从通风管道进入核心。
而几个月后,那个亚型人又从这里尝试离开。
等待萨月小队的过程里,薛无遗忍不住胡思乱想。
“申请驳回。”
“申请驳回。”
“申请驳回……”
记忆里的那机械音好像有魔性,到现在还萦绕在她耳边。
她不禁低下头,打出一行字。
【莉莉丝,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做?】
她选了私聊窗口,别的队友看不到。
亚当的做法,从理性上来看……其实并没有问题。
莉莉丝回避了问题:【我无权做出决策。有这个权力的,只有给我输入指令的人。】
是吗?
薛无遗无端地感到不安。
眼前又出现了拥挤的白衣,穿着实验服的人,从这里沉默地走向实验室。
人,似乎变成了物品,只会机械地迈步。
她被蛊惑一般,也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被水蛇一撞,差点绊倒。
“嘿!指挥,你别自顾自走。”李维果也拉住她的胳膊,“……你这是咋了?”
薛无遗打了个激灵,那段记忆还真挺有污染性,她刚刚差点就被同化了!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突然开了,把李维果吓得原地一跳:“什么动静?!”
耀眼的白光照得她们都眯了下眼睛,观千幅下意识开口:“莉莉丝……”
对联盟人来说,“开关灯”和“AI”是条件反射连接在一起的两个词,观千幅本能地想让莉莉丝关灯,说出口才反应过来,咳嗽了一声。
这可是污染域里的灯,莉莉丝哪里管得着。
谁想,莉莉丝居然真的回答了。
它平稳冷静地说:“我刚刚尝试链接了这里的系统,成功接管了一部分。”
李维果面露喜悦:“太好了!”
薛无遗却是心里突然一咯噔,她竟然觉得……莉莉丝的语气不太对劲。
……人工智能也有“语气”这种东西吗?
薛无遗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也试探地喊了一声:“莉莉丝?”
突然之间,她面前窗口出现一行字。
——那是和莉莉丝的私聊窗口,如果不是刚刚聊天,她平时根本不会开着这个窗口。
【不要相信它。】
莉莉丝在私聊窗口说。
“我在。”
那个机械的电子音在她耳机里说。
【警报!那不是我!】【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