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方洲 ◎(7)老六。◎
薛无遗:“……”
可别瞎说,她什么时候对同伴的尸体感兴趣了?
而且这也不是她的同伴。
“这不是你们族的特性吗?”
蜥蜴人看出了她的不赞同,纳闷道,“上次的雌性游客,就要杀死和她一起来的雄性游客。平时这些雄性清洁工,也会想杀服役者。”
上次?
薛无遗一边惊讶,一边心说你的知识点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这知识都学杂了。
如果蜥蜴人有《人类学》这门课,她面前这个得拿不及格吧!
“那算了。”蜥蜴人遗憾地收起本子,“我自己来处理吧。”
从它的口吻里薛无遗能感觉到,这是个对观察对象比较友好的“实验员”。
心情好的时候,它不介意给她们行点方便。
“别,别,我来,您歇着吧。尸体要怎么处理?”薛无遗跨步上前微笑。
蜥蜴人说:“随便你怎么处理,我们不管这个。换我来处理的话,也就是随便埋进地里。”
看来游乐场里没有标准的尸体处理流程。
薛无遗对着地上的尸体使用了【尸体分析】,把这个技能当毁尸灭迹的药水用。
她其实直觉分析不出什么东西,所以刚刚在卫生间才没有浪费异能存量。
现在试过之后,果然只得到了些毫无用处的破碎画面。
几秒之后,地上的尸体就变成了一滩黑水。
蜥蜴人惊叹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片红鳞片币给她:“一具尸体一个钱,喏。你可以在酒店住一晚了。”
“谢谢。对了,您能给我讲讲上次的游客吗?我们是群居动物,很渴望同伴的消息。”
薛无遗收下钱币,露出求贤若渴的眼神,夸赞起蜥蜴人来,“您这么完美,一定会满足我小小的心愿,对吧?看看您这个字,多么的遒劲!这爪子多么锋利,花纹多么帅气,皮肤多么厚实,肌肉多么有力……”
观千幅:“……”
薛无遗好话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冒,蜥蜴人被夸爽了,开口回答:“上次的游客,和你们打扮不一样。”
它用笔戳了戳下巴,作思考状,“那时候我还是个年轻蜥蜴呢,还是第一次看到游客。那些游客都穿着蓝色的袍子,遮着脸。你们人本来就长得像,再穿这种衣服,我更是分不清了。”
其余队友都在认真倾听,薛无遗却是一怔,脱口而出:“蓝色袍子?”
她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信息,心中愕然。
薛无遗知道的会穿蓝色袍子还会杀人的组织只有一个,就是前世帝国的荆棘火乐团。
她也和观兆山交流过这条信息,能确定,联盟的历史上从未存在过这样的装束,那是属于帝国的“特产”。
“她们的蓝袍子是不是长这样?你的笔借我下。”
薛无遗借来蜥蜴人的纸笔,迅速绘制出简笔图。
——规则里她们写的字不能在游乐区留存,但用蜥蜴人的文具时却可以。
蜥蜴人看着她画出来的图,点头:“对,就是这样。”
薛无遗盯着自己的画,胸中波澜四起。队友们也觉察到了她的情绪,知道这恐怕是个很了不得的线索。
“被她们追杀的雄性,穿得倒是很正常。”蜥蜴人补充,“人类游客实在是太有意思了,我从那个时候就立志起要观察人类。”
它大手一挥,握拳励志道。
薛无遗脑海里勾勒还原出了当时的场景——
荆棘火乐团的人在追杀一些亚型人,却误入了游乐场污染域,双方的争斗没有停止,被这名蜥蜴人目击到了。
这至少能推算出两个关键信息。
第一,帝国果然也存在污染和污染域。
她上辈子只偶尔在新闻里听说过关于“污染”的消息,普通人根本不会接触到它们。这导致她在穿越最初误判了时间线,认为她是来到了未来污染已经全面扩散的世界。
第二,“绿舟游乐场”这个污染域能实现跨海的穿越沟通,条件暂时不明。
薛无遗想到了薛策,心脏怦怦跳起来。
她现在就想要找到那几个荆棘火团的人,哪怕她们认识薛策其人的概率渺茫,她也渴望得到一星半点关于薛策的消息。
“她们后来怎么样了?”她开口追问。
“这谁知道啊。那个时候我还很年轻呢。”
蜥蜴人抱着手臂点了点头,“咱们游乐场这么好玩,她们肯定快乐地加入了吧。”
薛无遗昧着良心夸赞:“嗯啊,确实。”
她真怕对方现在已经被游乐场折腾死了。
“您还记得她们过来的大致时间吗?”薛无遗再度细问。
“那是7年前,我生下一年里第八枚蛋的时候。”蜥蜴人居然说出了一个准确的时间。
薛无遗:“冒昧问一下,您生蛋的时间间隔,换算成我们的时间是……?”
蜥蜴人用自己的十个指头算了算了,摇头放弃:“我也不知道。但我们生蛋的间隔,和月亮每一次变圆的间隔是一样的。”
薛无遗腹诽,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蜥蜴!说要研究人类,居然连人类的日期都算不明白。
月亮变圆,那就是一个月。
这组数字很耳熟。
七年前,八月……
那是第五区被罗刹海乡吞没的时间点。
方溶扯了一把薛无遗,示意她不能再问了。
她们消耗了太多时间,现在已经20:25了,还有5分钟就要被无差别攻击。
薛无遗见好就收,和蜥蜴人道别。
一行人继续全速朝鬼屋进发。
在平面地图上,鬼屋的位置位于游乐场的最右边,和最左边的大门之间隔了一整个游乐场。
而住宿酒店的位置也在右侧,所以她们起初找借口说回酒店也没有被质疑。
薛无遗拿出了生平最快的跑步速度,觉得自己参加期中体测的时候都没这么拼命过。
她在心里双手合十感谢老张,多亏了老张的锻炼,让她疯狂跑步的时候还有闲心胡思乱想。
离八点半还剩3分钟的时候,清洁工们明显躁动了起来,有很多都开始提前进行攻击。
薛无遗骂了一声,不得不指挥反击。
【这是一群由亚型人堕落而成的污染物,已经与污染域同流合污。】
【但你们与蜥蜴人不是一个物种,因此你们与清洁工们的争斗,不会引起蜥蜴人的警惕。冲啊!】
清洁工们的等级都在【35】到【45】的区间内,血量也不高,薛无遗可以借取队友的异能使用【一击必杀】。
她们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黑血四溅,几人的防护服上很快都被染上了墨色。
清洁工们像刀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为她们让出前路。
其余的清洁工看到同伴的死状眼露畏惧,但却还是不肯后退,阴阴地、充满渴望地盯着她们。
“它们攻击我们,是想把我们吃了吗?”李维果收回巨剑,喘着气问。
观千幅摇摇头,也很疑惑。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话,那么清洁工就是一种食人的污染物。
联盟手册里说,当污染域内的污染物存在直接的食人倾向,那么通常整个污染域里的诡异物都是如此。
它们完全没有正常的思维逻辑,或者干脆就是动植物类污染物,只有吞噬进食的本能。
可游乐场却不是这样,那些蜥蜴人一个都没有表现出食人倾向。
它们对薛无遗等人的态度,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人类对动物的态度,根本不能整体而论。
在她们逃窜赶路期间,有的蜥蜴人会好心帮她们移开障碍,也有的会反过来给清洁工喝彩,还有的袖手旁观,又或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薛无遗隐隐觉得,白天的“上班时间”它们必须要对游客呈现出友好态度,晚上的休息时间它们流露出来的才是真正的态度。
不用异能总结规则,她自己就能推算出一条新规:最好不要伤害蜥蜴人。
她们现在是“普通的动物”,但如果伤害了蜥蜴人,她们就变成了“伤人的动物”,一定会被群起而攻之。
几人一路杀一路前进,气喘吁吁,终于抵达了地图上鬼屋的位置,身后还有无数的清洁工尾随,如鬼魂般不远不近阴森森地盯着她们。
可是到了地方,她们却傻眼了。别说屋子了,连一块砖头都看不见!
这片区域临近“火山缆车”项目,入目只有一片光秃秃的火山岩,远处还有假火山和人工河。
而在侧方不远处的位置,矗立着酒店,夜色里灯火通明。
怎么办?要去酒店吗?可她们只有一片红鳞片币,只够一个人睡一晚。
薛无遗甚至绞尽脑汁在想,能不能把队友也全部塞进她的影子。
后方的白色浪潮越发接近了。
虽然等级不高,但清洁工们胜在数目海量,比蟑螂还难杀。
如果她们再在外面拖延下去,陷入这无止境的车轮战,真说不好结局会怎样。她们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哐!——”
有清洁工举着拖把冲了上来,金属柄与李维果的巨剑相击,断成了两节。
李维果怒吼一声,把它整个人砍成了两半。但薛无遗注意到,她的手臂已经有点脱力发抖了,鼻尖也充满汗水。
薛无遗心一横,打算去旁边的酒店,然而正在这时,她们面前的一块石头突然从下方被搬开了,露出了一个洞。
“鬼屋在这里!”
里面传来一道人声。
这场景也很诡异,薛无遗迟疑一秒。
但又有几只清洁工发狂地扑了上来,她们也管不得那么多了,薛无遗打头率先冲过去,一跃而下。
“啊!”
身后的清洁工打了个空,无能狂怒。几人一个接一个掉进了洞中。
头盔顶部的 手电筒光打在洞内,薛无遗才看到洞内并不是直筒筒的结构,有台阶,她现在正待在一个平台上。
李维果后一个掉了下来,脚下没收住,“母神”着和薛无遗滚做了一团。
平台接的台阶每一级都很高,薛无遗三步并作两步大跨步下台阶,一直下到了最底端,险些摔个狗啃屎,堪堪扶住栏杆才维持住身形。
李维果撞到她背后,娄跃用影子拉住了二人,但没阻止得了她们滚下台阶。
观千幅最后一个进洞,还站在上方的平台上,震惊无言地看着队友掉链子。
薛无遗在扶手尽头一抬头,一个白色的鬼面具从墙上弹到了她面前。
她忍住了喉咙口的惊呼,但李维果大叫了起来:“母神姥姥啊!有鬼!”
薛无遗面色痛苦:“你踩到我的脚了!”
“是机关,不要怕!不是鬼!”
旁边响起一道人声,是之前说“鬼屋在这”的那个声音。
一个青年人提着灯走来,她看到两人的状态也惊了,赶紧把叠在一起的薛无遗和李维果从鬼脸机关面前拽起。
薛无遗百忙之中还回踩了队友一脚,李维果喊了声“偷袭!”。
观千幅这时候也奔下了台阶,把两个叽叽喳喳的队友挡到背后,警惕地看着来人。
这青年一米八左右,一身休闲长袖长裤,衣衫破旧,头发胡乱剪短翘在头上,整个人显得很不修边幅。
薛无遗先从第一印象做了个判断——好像是个联盟人。
“这里原先确实是鬼屋,所以会有一些,呃,闹鬼的机关。”她再度解释。
薛无遗等人已经恢复了状态,但青年好像习惯了进来的人惊慌失措、暂时失语,于是自己先流畅地说了一长段话。
“你们是通过厕所的指示进来的吧?待会儿告诉我,你们是在具体哪个厕所看到的,如果不记得方位的话,我们这里有地图。”
这地下空间意外地大,洞口台阶尽头连接着她们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个四四方方的小屋,摆着一张圆桌和很多椅子,看样子是会议室。
会议室另一侧连通着一条地道,地道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都有门,现在都关闭着。
地下灯光昏暗,需要青年额外提着灯盏才能照亮。
那灯盏是原始的蜡烛灯芯,小小的火苗随着动作摇曳。
薛无遗听到头顶上的脚步声,清洁工们还在躁动不安,但似乎无法进入鬼屋。
“你们之前在厕所应该也看到了我们的落款,我们是‘人类游客互助协会’。”
青年熟练地掏出了纸和笔,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这张地图的笔迹就很从容,画得很细。
“你好。”薛无遗说,“请问怎么称呼?我姓薛。”
这青年的长段话里唯独漏了自我介绍,一般人对话第一件事难道不应该是介绍自己吗?
青年看了看她们,却叹了口气说:“称呼这种东西……不重要。”
她停顿片刻说,“如果现在的你们想的话,可以叫我方洲。三点水的洲,不要和反抗团和清洁工的那个‘周’弄混了。”
薛无遗抬眉,方洲好像话里有话。
在小厕所里留下信息的人,写明了自己叫“方周”,是“反抗社团团长”。
不管是方周还是方洲,两个名字在游乐场的语境下都不像真名。
它们都是“方舟”的谐音。
【名称:“方洲”(友好阵营)】
【这是一名人类,至少目前还是。】
薛无遗的异能给方洲加上了名字,却让她更迷惑了,名字加了个引号是什么意思?
不过还好,她至少能确认对方是绿色友好阵营的。
薛无遗在桌子面前坐下,圈画起她们看到标记的厕所。
“果然还是只能留在最后一个隔间吗……”方洲看着标记陷入思索。
【有一份资料,你们需要看看。】
莉莉丝突然在公屏里发言了,给她们发了一张联盟的寻人启示。
薛无遗笔尖一悬,这张寻人启事上面赫然是方洲的脸!
全联盟的失踪人口都在莉莉丝的数据库里,它很容易就能匹配到了符合的特征。
然而这张寻人启事上,方洲的名字叫“江定”。
而失踪时间,是联盟2148年。
几人的神经都跳了跳。
这也是个对她们来说耳熟能详的时间节点,这学期刚学过——2148年,罗刹海乡本体佛城首次现身。
寻人启事上的江定二十来岁,如果她现在还活着,现在已经六十多岁了,可站在她们面前的“方洲”却分明有一张青年人的脸。
“你们今天应该挺累吧,听声音你们之前正在和清洁工缠斗。”
方洲说,“我们组织也好久不吸收新人了,待会儿你们先跟我一起去领取自己的个人物资……”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个人打断了:“领什么物资,你怎么能随便放人进来?!”
一个青年从地道走廊走出,面带怒意。
薛无遗几人皆是一愣,因为她和方洲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双胞胎的那种相似,而是和外面的蜥蜴人、清洁工一样,一比一复制。
“她们应该经过试炼,只有杀过清洁工的人才算表明了立场!”来者继续说。
“我没有冲动行事。”方洲皱起眉,“我残存的记忆告诉我,从她们的外观来判断,她们是‘联盟人’——虽然我已经不记得联盟是什么东西了,但是我们的规定里不是说过吗?‘联盟值得信任’。”
来者则冷笑:“你自己都不记得了,还敢下判断?而且同一个组织的人就一定值得信任吗?别忘了之前那个……”
她话说一半,意识到外人在这里,吞下了涉及隐私的话。
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面对面吵架,场面真是千载难逢。
“那个——”
薛无遗举起手,“如果你们说杀清洁工的话,我们已经通过了。”
来者一噎。
薛无遗又补了一句:“这还有录像呢,你要看吗?”
最开始的方洲笑了笑,说:“老三,你看吧,我的眼光是正确的。”
老三哼了一声,没说话了。她脾气一看就火爆,但倒是也大方,对薛无遗一伸手:“好吧,我错怪你们了,我道歉。但是老六这个老六又随便拉人,还是有错。”
薛无遗:“……”
你不是叫方洲吗?怎么又成老六了。
她左右看看,禁不住直接问出口了,“你们为什么长得一样?是姐妹吗?”
老六和老三对视一眼,老三耸了耸肩,示意老六随便说。
“这个问题,你们日后就会知道了。”
老六说,“因为你们也需要变成这样。”
她伸出一条胳膊,把长袖往上卷,另一只手在胳膊肘的地方摸索了一下,接着——
一层肉色的皮肤被她揭了下来。
李维果:“噢!母神啊……”
她“穿”了一层人皮!
而在那层人皮下,是另一层属于她自己的皮肤。
只是这层皮肤上已经生出了些许深褐色的鳞片,颜色斑驳。肉眼可见地,她正在向“蜥蜴人”转化。
“方洲”看着她们,说:“穿上这层人皮衣,成为‘方洲’,就可以减缓鳞片生长的速度。”
第82章 同化 ◎(8)梦境年代。◎
薛无遗直接把拒绝写在了脸上,老三耸了耸肩,说:“你现在有顾虑很正常,我当初也一样。你们现在不愿意穿也行,反正不至于那么快长出鳞片。”
她语气里写满了“到时候你就懂了”。
“你们的……呃,‘人皮衣’,都是哪来的?”李维果举手提问。
老六说:“每隔一段时间,我们的会长就会蜕下一张皮。她会把皮放在她房间的门口,我们这些会员就把皮收集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李维果听得起鸡皮疙瘩,会蜕皮,这还算是人类吗?
“你们的会长叫什么?”薛无遗问,“是不是叫江定?”
难道江定就是最开始误入游乐场的人,所以后面的所有人都变得和她一样了?
“我说过,名字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老六摇摇头,“我们会忘记自己原来的身份、经历,会长也一样。”
她停顿了一会儿,又叹息着补充,“‘方洲’是我们共同的称谓,会长曾经选了这个名字作为代号,但她也已经忘记选择的原因了……我想这一定是有意义的,因为与我们对立的雄性,名字的读音也是‘方舟’。”
薛无遗眸光闪动,垂眼思索。
【“方舟”似乎是一个充满了污染性的概念。你猜测,她们要借这个概念保护自己,又要做出区别,以免真的被这个概念同化。】
方舟到底意味着什么?
薛无遗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我们不仅是联盟人,还是联盟预备军人。”
老六喃喃重复:“军人……?”
她还残存着对“联盟”的概念,但是已经失去对联盟中社会具体构成的概念了。
“我的意思是,保护你们是我们的天职。”薛无遗直接下了结论,反客为主说,“我们需要向你们了解一些信息,希望你们能尽量配合。”
老六和老三面面相觑。老六点点头:“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算是新加入的普通成员,我们也知无不言。”
薛无遗问:“厕所里的提示,是你们两位写的吗?还是别的成员?”
老六:“你看到的那张白底黑字的是我最近写的,那份红字的提示,应该是老三很久以前写的,但最近才显示出来。”
她说到这儿才想起来补充,“在游乐场里,除了鬼屋,所有的地方都有时空混乱的现象。我们今天写的东西,可能要很久以后才会刷新出来。”
老三颔首附和:“没错,那时候我才加入协会没多久,以为用口红写可以增加可信度……其实划掉原本游乐场的规则字是没必要的,但我那个时候以为有用。”
薛无遗挑眉,问:“老三,你还记得你的年龄吗?为什么你会觉得口红可以增加可信度?”
老三歪了歪头,用力回忆:“你这么一问,我还真不知道。好像当时就是那么觉得,口红可以显示我是同类。至于年龄……呃,记不太清了。但我觉得我应该不超过三十岁吧?”
薛无遗在心里做笔记。如果老三说的属实,那她原先绝不可能是联盟人,也不太像是荆棘火的人,更像是帝国的普通人。
帝国的普通人居然也会被卷入污染域!
前世底层的失踪案太多了,大家黑户比例能达到70%,就算没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没了。
现在看来,其中有些失踪人口恐怕不是单纯的死了,而是被污染域吞没了。
而老六则是联盟人,莉莉丝鉴定过她的字迹。并且她年龄不会太大,没准还是大学生。
薛无遗:“你们有见过披着蓝色袍子的成员吗?她们是七年前来这里的。”
“不清楚。我都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来的了,哪里还记得别人的?”老六苦笑着摇摇头。
薛无遗点点头表示知道,并不气馁,问出最重要的问题:“你们协会有什么总目标吗?我们不仅是军人,还都是异能者——就是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有了我们的加入,我保证能把你们都解救出来。”
老三和老六睁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
“对!我们超级厉害的!”娄跃从影子里钻了出来,晃了晃拳头。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但娄跃的突然出现给“特殊能力”大大增加了可信度。
老六思索几秒后说:“总目标还能有什么?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不过,我们最近正在考虑冲击一波蜥蜴人的地下工坊,救出里面的服役者,壮大我们的势力。”
她看着薛无遗的眼睛,语气带上了些期冀,“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作为‘前锋’,先去探一探究竟。”
薛无遗一口答应:“当然没问题。”
双方又补充了些自己这边的信息,该交流的情报交流得差不多了,两个“方洲”起身带她们去领取物资。
一行人走进长廊地道,娄跃问:“你们协会的其余姐姐都在房间里吗?”
“她们还在休眠。”老三说,“休眠也可以减缓长鳞片的速度,我们是轮班制,这两天是我和老六出门在厕所里张贴标语。”
那些标语其实不是专门为了“新加入的游客”准备的,而是为了有反抗之心的服役者准备的。
不过大部分时候两者也没区别,新加入的游客九成九都直接被坑成了服役者。
薛无遗注意到,协会的物资上面也有蜥蜴的标识,一看就是从蜥蜴人那边抢来的。
老六给她们分配了空房间,嘱咐她们好好休息。
夜晚闭园时间外面全是清洁工,不是个探查的好时机。
她们也确实需要睡眠,这个污染域里身体机制都在正常运转。
不过对老三和老六来说,白天夜晚没有太大的差别——她们曾经是服役者,白天出门也会被蜥蜴人“抓捕归案”,所以她们都是随机挑个时间行动。
安置好“新加入”的成员们,她们结伴离开了鬼屋,去厕所留新的信息了。
临走之前,老六留下一句:“今晚,‘同化’就该开始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薛无遗等人都有些好奇“同化”是什么样子。难道她们也会长出鳞片吗?
“方溶,你在这里能运用洞神能力不?”薛无遗戳了戳影子,“能不能直接给我们送到地下工坊。”
方溶的声音远远从影子里传来:“不能。这里的空间状态很奇怪。”
她的能力还在,但不适合用。
在她的视角看来,如果说正常的空间状态是一张平铺的纸,那么游乐场里的空间就是折叠揉成一团的纸。娄跃对此应该也有同感。
在上面打洞,还不知道会通到哪里去。
她从未见过这么怪异的空间——虽说她见识也不算多。这种怪异在进入时就初现端倪了,她们居然是通过水池进来的。
但如果这群傻子最后实在没办法,她倒是可以试试带她们一起出去,把洞一直打到“纸团”的边缘。
方溶还补了一句:“要是能用,刚刚你们抱头鼠窜的时候我为什么不直接送你们过来?”
薛无遗:“我还以为你就是想看我们逃命。”
方溶:“……”
她闭麦坚决不说话了。
*
“叮叮……现在是……下午六点……”
薛无遗听到了钟表的播报声,视线从迷迷糊糊逐渐变得清晰。
她好像在……做梦?
薛无遗盯着面前的桌面,觉得很陌生。一瞬间,她差点不记得自己是谁。
紧跟着她打了个激灵,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意识到,这是“同化”开始了。
【你陷入了一段不知名人士的记忆,如果你是个普通人,这时候已经被影响认知了。】
【但没关系,你是精神力S+的强者!无需担心,你可以安全地看这段记忆。】
异能面板让她的思维更清楚了,薛无遗心中诧异,没想到同化是以这种形式发生的。
队友们应该暂时也无碍……不知道两个小朋友会不会做梦,污染物会影响污染物吗?
这是谁的记忆?江定的吗?
薛无遗视线随着记忆主人而动,落到前方的工作台上。
桌面上堆满了各种杂物,甚至有零食包,就这么和资料散在一起。
少许心理活动被同步到了薛无遗脑子里,她“附体”的这个人好像是个园区规划师。
薛无遗没有洁癖,但面对着堆成小山一般的工作台,也不禁收拾欲望发作了。
可这记忆中人却不修边幅,把“小山”用力往前一推,开始工作。
杂物堆的中间被“挖”出了一块空隙,薛无遗看到工作台上还平铺着一张巨大的设计图纸。
她定睛细看,正是绿舟游乐场的平面图。
记忆主人就是游乐场的设计师!
设计师对着设计图一手托腮,她好像有点轻微的焦虑症,一直在不停地按动笔帽。
咔哒,咔哒咔哒。
就这么按了半天,她吐出一口郁气,画了几笔,看了看又不满意,拿橡皮擦擦掉。
薛无遗可算体验了一把艺术人才的心理状况,这设计师的心理活动一直在“做不出来,想死,我是废物”,和“哎哟妈呀!我真是天才”之间无缝切换。
而且一边画,她还要一边吃零食,像多动症一样左顾右盼。
设计师桌子上的图纸是手绘的,沾了点墨迹,面前的三块电脑屏幕上还有电子版、建模渲染版。
薛无遗看到,设计师先设计了游乐场的部分,其余部分还是空白。
而在那些空白处,她直白地标注了一句话:【资金不到位,待定。】
薛无遗:“……”
有你这么做设计的吗?
合着从最开始就只有游乐场啊。
那游乐场的部分看上去已经快要完稿了,和现在的游乐场差别不大。
一人一“鬼”就这么沉浸式地工作到了夜晚,薛无遗都差点被感染得以为自己能做大设计师了,设计师才终于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终于弄完了!”
她踢开工作椅,站起身去厨房。
薛无遗观察屋子里的细节,科技能够很好地体现时代,设计师的终端还有“手机”的样子,但家具已经有了智能一体化的雏形。
她在心里推测,这时候应该是上个世纪,联盟成立之前。
忽然间,有一个事物引起了薛无遗注意——那是一个爬宠造景缸。
里面好像有……蜥蜴?
薛无遗直觉这玻璃缸很重要,连忙细看,但视野受限于回忆者本人,看不清楚。
她只能看到有一只小小的爬行动物趴在绿叶之间,非常小,就三四厘米长。
设计师进了厨房给自己下挂面,给自己打了足足五个蛋,端着面碗重新坐到了桌子面前。薛无遗心说真埋汰啊!面汤都溅到图纸上了,艺术家都这么不拘小节?
她吃面的时候,终端响了。
设计师随手点开,一个人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留着齐肩的中长发,穿着白西装。
“小凡,她们说你这个设计有点太极端了,居然连男厕所都没有预留。”那人说,“我和她们据理力争三天了,但她们还是觉得不行。真他爹的烦人!小凡,你真的不改吗?”
原来这个设计师叫小凡。
“坚决不改。”小凡冷笑了一声,“你就告诉她们,我们的未来根本不需要男厕所。”
“好吧。”对面的人叹了口气,“但是我个人也觉得……不用这么绝对吧。就不能折中一下吗?我看那谁,设计的就挺不错,她在商场里设计了父婴室,好评还蛮多的;还有那谁,你的同学,专门给全职爸爸预留出了保护车厢……”
她举了几个设计界同行的例子,说得兴致勃勃,“……你不觉得这样很爽吗?以前我们小时候,都是什么‘母婴室’、‘女性车厢’……现在终于轮到他们了!”
小凡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你要这么举例,我也能举出很多反例。我那位学姐、呃,学长,她规划的小镇里不就只有女厕?”
两人说话的语气很熟稔,应该是朋友。
对面:“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哎,我现在每天两边沟通,这里吵吵那里吵吵,觉得你们两派人主张都有道理……”
她有点痛苦地揉了揉头发。
小凡又吸了几口面,飞快地打字搜索资料:“你把这些给她们看!”
薛无遗看得目不暇接,小凡搜索的资料里有很多新闻链接,让她确认了现在的时代背景。
【男性大灭绝何时停止?最新人口比例公布——男性只占总人口的7%,比去年再度下跌1%……】
【男人们不要走夜路!2083最新发现,污染在夜晚浓度会提高……】
【人类未来何去何从?或许我们可以不需要另一种性别。火种军科学家再次完善了双雌生育技术,称:这一次,我们掌握了未来……】
【多起男性暴|动事件!游行者举牌:人类不该有第二性!人人平等!火种军派出异能者镇压……】
【男性互助协会称,正常男人应该回归家庭,成为优秀的家庭主夫……】
很明显,这是一个过渡中的时代,的确是联盟成立之前。
薛无遗饶有兴致,火种军就是联盟军的前身,她不知道原来那个年代的民间有这么多争议。
第83章 祖宗 ◎(9)潜伏探查。◎
当男性从原来的一半人口——甚至还多,变成十不存一,世界会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薛无遗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她穿越过来后,联盟的格局已经定型了。
而很明显梦境世界还没有完全适应好现状,有些人左右摇摆,有些人看清了方向,还有些人裹足不前。
“而且你是一点政治嗅觉都没有啊!你难道看不懂火种军的调性吗?”
小凡恨铁不成钢,“如果你想给火种军留下点好印象,就学我,懂吗?”
她把一个分析贴发给了对面,薛无遗也跟着阅读了起来。
【火种军是否会成立新人类统一政权?——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支不因人类内部矛盾而成立的军队,它会建立怎样的政权体系?】
【尽管火种军声称自己的目标是对抗污染,但不可否认的是,性别元素始终影响着火种军的理念。】
【据悉,自2074年起,火种军已经实现了内部的“性别统一”。从前线到后勤,所有的军务人员皆为女性,其中异能者占比高达50%。这在人类的历史上也是史无前例的……】
这篇分析写得很详实,甚至推算出了一些火种军内部的决策。薛无遗把帖子和自己学过的联盟史对照,发现她很多地方都说中了。
火种军能让这个帖子广为流传,本身就证明了很多——她们的确要建立新政权,所以要为自己造势。
【……文学家和艺术家曾经对未来做过无数的设想,但现在的世界似乎超出了曾经任何一部杰作的设想。污染当前,人类文明会毁灭还是延续?如果延续,又会以何种样貌延续?】
【我们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世界并不确定。也因此,新人类的潜能同样无法确定。我无比坚定地相信奇迹会发生。】
【未来已来,我们要选择拥抱新人类,还是选择与旧人类一起埋入尘埃?——此刻笔者唯独庆幸,我至少拥有选择权。】
薛无遗心中震撼,没有一个联盟军人会不知道倒数第二段话。这段话后来印在了她们教科书的扉页上。
她看到末尾的署名,梅格·罗斯,这个人后来在联盟初创时期加入了联盟军,而且一直做到了将军的位置。
薛无遗不禁有“见证历史”的感觉。
小凡的朋友也陷入了沉思,不吱声了。
过了半晌,她说:“你真的说服我了。小男人们随便吧,姐要政治投机了。”
她开了个玩笑。
小凡被逗笑了,靠在椅背上,姿态也放松下来:“怎么,你也变成我这种过激派了?上个月你不是还在渣‘小男人’吗?……啧,现在这环境,你想谈恋爱确实比以前舒服多了。”
她语气有点不爽,好友在这个时候还在谈恋爱,让她觉得脑子很不清醒。
对面倒是敛去了开玩笑的神色,认真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欺压’他们一开始确实很爽,但后来……就感觉很无聊。”
她尾音渐渐变轻,“在双方的斗争中胜利,驯化对方,打压对方……我总觉得,这并不是终点。这也不应该是新人类的终点。”
“你居然也有这样的思考,还用了火种军说的‘新人类’这个词。”小凡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满脑子只有工作和吃喝玩乐睡呢,看来世界的变化的确很大。”
“是啊,只是三十几年而已,但污染爆发之前的事,已经像上辈子的事了……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小学时候许的生日愿望还是嫁个好男人呢。”
朋友扮了个苦脸,摇摇头,“还好愿望没有实现!……不说了不说了,反正你不管做什么设计,我都会全力支持你的。”
通讯挂断,小凡的面也吃完了。
她退出搜索框的时候,薛无遗看到了另一个界面,上面有甲方相关的信息。
……绿舟游乐场,最初根本不是给佛城设计的!它其实本该坐落在一个大城市。
薛无遗顿觉这才合理,结合时代背景,现在的佛城怎么会有余力新建游乐场?只有大城市才会有需求。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导致没建成,甲方毁约了?游乐场又为什么会变成佛城的污染域?
……
【你看到了一段记忆,获得了新的线索以及新的疑问。】
薛无遗从睡袋里坐起身,队友们也陆续醒了。
她上去把观千幅晃醒:“你们有做梦吗?”
“……”观千幅制止了她的手,自己坐直,“有。我梦到我是个误入的‘游客’,而且……我好像不是联盟人。”
原来每个人做的梦还不同?
观千幅给薛无遗详细说明了梦境,薛无遗听完一个普通帝国人的日常生活片段,没得到什么重要线索。
“怎么你们俩都是人?”李维果挠头,“只有我做梦梦见自己是蜥蜴吗?”
她呲了呲牙,面色痛苦,“整个梦里我不是在爬就是在吃虫子!太恶心了。”
薛无遗:“……”
看来做梦环节,她的吸引污染体质也起效了。只有她梦到了还算重要的线索。
她开启异能检查了一番队友,惊奇地发现,李维果头顶上的异能进度条变了,现在是【升级进度:70%】——做了个梦竟然有助于精神等级升级。
娄跃和方溶没有做梦,她们甚至都不太需要睡眠,两个小屁孩美其名曰守夜,拿着游戏卡牌玩了一整晚。
薛无遗都不知道她们两个居然是可以一起玩游戏的关系了:“……你们俩是什么时候把卡牌偷渡进我的影子里的?”
她这个房东自己都不知道。
娄跃心虚地咳了一声,方溶理直气壮地看她。
薛无遗也讲了自己的梦,尤其重点描述了造景缸里的蜥蜴:“很小,灰褐色,就三四厘米长。”
她比划了一个大小。
薛无遗觉得,它们和蜥蜴人应该就是“同一个物种”,否则它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设计师家里?
只不过经历了污染变异,它们才变得那么大,还有了人形。
莉莉丝从图片库里检索出了很多小型爬行动物出来:“里面有你梦到的那种蜥蜴吗?”
薛无遗对着一堆图片:“……”
她诚恳道,“我觉得它们长得都一样。”
连她这种观察力开挂的异能者都认不出来,主要原因是,梦里那一错眼太短暂了,她没法详细观察。
“之后总会碰到的。”薛无遗跳下床,“我们先出发。”
她们今天要作为先锋,探查一番地下工坊。
根据老三老六提供的情报,地下工坊位于过山车项目下方,占地也和过山车的范围差不多。
它的入口在游乐场医务室的后门,老六在地图上标出了医务室的位置。
医务室和过山车离得很近,薛无遗感慨:“这可真是一条龙服务。”
从过山车上摔下来,被抬上担架,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医务室。
老六说:“还有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情报,据我们观察,医务室的蜥蜴员工工作压力很大,所以怨气也很大。”
观千幅:“……”
医务工作者在哪里都是社畜吗?
薛无遗记下了所有信息,小队几人动身出发。
白天的蜥蜴人都待在各自的岗位上,个个都很友好。
它们之间的消息似乎不太互通,薛无遗自称昨晚在酒店睡了一夜,它们也没觉得异样。
几人一路通畅无阻来到医务室附近,这建筑的外观是个土包,审美非常“蜥蜴”,上面还爬满了绿色的植物,像什么爬行动物养殖缸里的造景。
薛无遗躲在一株植物下面,观察了一番蜥蜴人的分布。
好巧不巧,其中有两只正在冷战的样子,争抢着出门,还用肩膀撞彼此。
薛无遗福至心灵,抬手对其中一只发射了一枚石子。
李维果:“指挥,这是什么操作思路?”
观千幅:“……”
薛无遗一本正经:“先让它们乱起来,我们才有机可乘。”
那只蜥蜴人被石子端端正正砸到头,怒了。
“你砸我?!”
“我没砸……嘶!你打我干什么!”
“肯定是你!你上次就多抢了一个我的病人……”
“病人自己要我来治,怪我?!”
“你看我干什么?”
“瞅你咋地!”
李维果和观千幅:“……”
竟然如此轻率,不 用她们上联盟兵法,这些蜥蜴人就被挑拨离间了。
“之前我就觉得,这些蜥蜴人的智力都不太高。”薛无遗嘴角抽了抽,“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两只蜥蜴人吵着吵着就要动手,其余蜥蜴人赶紧出来拉住它们。听它们的口角,两只之前就干过架。
薛无遗异能可以看到它们的视线扇形图,比了个“跟着我”的手势,潜伏技能重出江湖。
她刁钻地绕过蜥蜴人们的探查范围,来到了医务室后门。
假山之间的地面上,有个方形门板,异能给它标注出了字样:【这是一个隐蔽的通道,下去看看吧。】
薛无遗:“……”
真的隐蔽吗?这东西满脸都写着“我是密道”啊。
她们鬼鬼祟祟、轻手轻脚打开了地道,观千幅还用头发护住了门轴,免得它发出响动。
石头质地的台阶出现在几人面前,薛无遗还能看到台阶尽头的地面有移动的扇形图——有蜥蜴人在巡逻,扇形图是它们的视线范围。
薛无遗胆子更膨胀了,悄悄说:“我们可以无伤潜入。”
娄跃心生崇拜,这番操作薛无遗在滨海医院也做过。
薛无遗打头进入,地下工坊渐渐展现在几人眼前。
这里居然和鬼屋的结构很像,只是更加四通八达,地道走廊网罗分布,房间像宿舍一样标注着一个个门牌号。
观千幅看着薛无遗穿行在走廊之间,有好几次都擦着蜥蜴人的背经过,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李维果则在公屏上打字:【太刺激了!!】
她们今天的目标是探索,最好能把这里的地图都画出来。
薛无遗的异能暂时还看不到这些地下房间内部的字样,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重要的“道具”。
正想着,一行金色的字突然出现在她视线里。
【名称:祖宗造景缸】
薛无遗:“……?”
什么玩意儿?
她迷惑地接近,转过几个拐角,来到了一片面积较大的活动区。
这里可能是服役者和蜥蜴人共同的餐厅,有不少桌子,还有吧台。
吧台旁有一小片假山植物布景,被玻璃阻隔。
薛无遗看到的字就标在这片造景缸上。
这会儿活动区没有人,她压抑不住好奇心,上前仔细查看。
玻璃缸内堆积着泥土,然而就在她接近的刹那间,灰褐色的泥土“动了”。
她才看到,那其实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小蜥蜴。
它们每只只有三四厘米长,堆叠在一起,可能是休眠状态,一动不动。
发现有人过来,它们睁开了眼睛,靠近玻璃那一侧的小蜥蜴被惊动,四处逃窜。
薛无遗觉得它们八成就是梦里的蜥蜴。她没有看到它们的血条。
【品种:普通的动物】
【它们并非污染物,只是生活在污染域里的某种普通爬行动物。】
“我检索到它们是什么了,是‘哀鳞趾虎’。”莉莉丝突然在耳机里开口,“一种很迷人的动物。”
薛无遗第一次听到莉莉丝用“迷人”这样情感化的表达,不由新奇。
莉莉丝给她们发送了资料,薛无遗阅读后更是感到不可思议。
哀鳞趾虎是一种孤雌生殖的小动物,通过“自我复制”来繁育后代。
据说,现在世界上现存的所有哀鳞趾虎都共享有同一套基因。
一瞬间,几人似乎都明白了这污染物里“复制人”的由来。
“母神啊。”李维果说,“也就是说,这些污染域里的小蜥蜴、呃,哀鳞趾虎,和现在联盟里的哀鳞趾虎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观千幅也给出了评价:“简直就像活化石。”
莉莉丝说:“我的设计师观京澜博尚曾经为我介绍过这种动物。她说,在她看来我与哀鳞趾虎有许多共通之处。”
莉莉丝是人工智能,每个人光脑里的AI都是它,所有的分变体——管家莉莉、医生助手Lily、民用百科助手小丝……本质上也都是它。
所有的哀鳞趾虎共享着一套基因,所有的莉莉丝也共享着一套底层编码。
薛无遗注意到了莉莉丝声线的变动,它的声音居然也可以那么富有情感。
听起来,就像是……孩子在怀念她的母亲。
观京澜是“莉莉丝之母”,莉莉丝的确是她的孩子。
“观博尚曾经想过为我设计App图标,上面的吉祥物就取材于哀鳞趾虎。”
莉莉丝补充,“不过,她后来又希望我更泛用,就取消了具象化的设计。”
现在的莉莉丝,图标是一朵火焰,充满了联盟官方的气息。
薛无遗心说难怪叫【祖宗造景缸】,合着这些真是蜥蜴人的祖宗啊?
你们就把你们的祖宗放在餐厅里?
她心里吐槽了几句,转身准备继续探查,步伐却猛然一顿。
只见餐厅的拐角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不是蜥蜴,而是服役者。
——她身上,分明穿着蓝袍!
薛无遗愣了,蓝袍人也愣了,像是没想到这里还会出现别人。
她犹豫了几秒,转身就跑,薛无遗赶忙压低声音说:“追上她!”
可紧跟着又有变故发生了,蓝袍人还没跑出两步,拐角处再度闪现了一个人影——这回居然是个清洁工!
所有的清洁工们都穿着一样的衣服,这个清洁工的着装与其与同类也大致相同,但帽子是深蓝色。
而在薛无遗眼中,它头顶上还带着一个长长的红色血条。
清洁工高举着扫把柄,用力朝着蓝袍人砸去!
作者有话说:
PS:哀鳞趾虎是真实存在的动物!我是在《“她”的力量》这本科普书里看到的[奶茶]
第84章 方舟之城 ◎(10)“哪里有佛城?”◎
薛无遗一秒都没有犹豫,拔枪就按动了食指。
无声的激光击中了清洁工的手腕,金属杆脱了手,它没有能打中蓝袍人。
这时候,蓝袍人也反应了过来,但第一个动作却不是攻击,而是一把抓住了扫把,以防它落地惊动蜥蜴人。
薛无遗冲上前,在这个角度又看到了另一个蓝袍人。她没有戴头上的兜帽,露出了脸——这是张正常的脸,没有像老三老六那样共用一张脸,额头中央有一枚音符纹身。
音符蓝袍人双手交握,口中无声地念了一段什么,两掌相贴处射出白色的光线,飞速浸染这方空间。
薛无遗眼睛一亮,这是某种异能!
那光线并不刺眼,更像是“漂白剂”,餐厅被笼罩的范围内顿时颜色淡了一个度。
李维果张开嘴,薛无遗却只看到了口型。
白光笼罩之下,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餐厅陷入纯然的安静。
无声的环境,最适合不引人注目地打斗。
第一个蓝袍人肩膀处突然钻出了金属,直接将蓝色的袍子扎穿。
那是两条合金质地的手臂,与此同时,她脖子向左|倾斜,右侧的脖颈皮肤上也钻出了金属,是个脑袋。
肉|体与金属的两个人像连体婴儿般连在一起,脸部一模一样,如同并蒂双生花。
她的四条手臂同时抬起,侧面旋转开来,里面伸出了数种枪炮武器。
咔、咔咔——
蓝袍人这一番动作没有发出声音,但薛无遗脑子里自动配了音。
四圈枪口好比花朵螺旋,这些枪炮完全不吻合市面上的任何一种枪,也不符合枪械改造的规律。
蓝袍人就以这样彪悍的攻击姿态,向清洁工发起反击。
——这绝不是普通机械或者人体改造能做到的程度,同样也是异能。
而且,那些奇怪的枪械制式薛无遗很眼熟。
上辈子在帝国,她和薛策第一次来到东区做任务,荆棘火的成员就随身拿出了枪炮,把拍卖场变为火海。
那时候她就惊叹过,荆棘火内部居然有如此高科技的产物。但如今一看,其实是异能产物!
荆棘火乐团果然是一个异能组织。
那“双生花”的姿态,薛无遗也很眼熟。
她们逃离实验室、在帝国看到的第一块电子屏幕,里面就在展示“双生花”系列的“产品”。
她们后来知道了,那个系列里有纯粹的机器人,也有由人变成的改造人。
顷刻之间,薛无遗就脑补出了这位异能者的来历。
她曾经是接受过“双生花”改造的人类,觉醒异能之后叛逃,加入了荆棘火乐团。
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她又被卷入了污染域。
命运竟然以这种形式,让薛无遗和她相逢了。
帮谁无需多言,薛无遗果断下令:【打清洁工!】
白光范围似乎变成了某种诡异的“真空环境”,明明还有空气,但声音的震动都传不出来了。
不仅如此,好像连重力都变轻了。薛无遗小队几人都没有训练过在这种环境里作战,总是用力过猛,东倒西歪。
同样,那个清洁工也很不适应,被李维果的骑士剑狠狠抽了一巴掌。
而两个蓝袍人则配合默契,炮手的动作没有任何失误,甚至还更流畅了。
见薛无遗等人帮忙,音符蓝袍人面上闪过讶色,接着将白光范围再次扩大,以免她们几人不小心踏出去。
火焰从枪口倾泻而出,清洁工被包围在了火海之内,见势不妙,便想断尾求生,被砍断一条胳膊后,不顾一切向白光范围之外冲去。
炮手蓝袍人尾椎生出了一条“金属枝条”用于维持身体的动态平衡,就像一条尾巴。
她尾巴撑地,整个人重重弹射了出去,炽热的炮口将清洁工砸倒在地。娄跃的影子在同一秒追了上来,也缠住了清洁工的喉咙。
清洁工面部狰狞,张开嘴痛叫。无声的默剧之中,薛无遗看到了新的词条。
【名称:反抗团团长“方周”】
【等级:Lv.60】
【血量:5000】
【特性:自动回血】
【当团长周围有组织团员时,它能够吸收团员的血量自动回血。现在地下工坊只有它一个,是个好机会。】
【特性:不死者】
【坏消息:“方周”在游乐场中无处不在,就像“方洲”们一样。只要还有一只方周活着,团长就不会死去。只要污染域不消失,团长就不会消失。“团长”血量为1时将自动锁死血条。】
【好消息:当“团长”血量为1时,方周将无法维持人形。】
炮手蓝袍人抵住清洁工的胸口,一圈花枪旋转着打进它的胸腔。
砰砰砰!——
黑色液体迸溅,清洁工瞳孔涣散,睁大眼睛,在极端痛苦里抽搐着。
每开一枪,它就掉几百、一千的血,炮手的攻击力让薛无遗刮目相看。看来就算没有她们出手,这俩人也完全能应付的来。
在血量掉到【50】时,清洁工彻底不动弹了。
炮手站起身,脚下黑血流动。薛无遗却挑了挑眉,又补了一枪。
“这家伙在装死。”她用口型对蓝袍人说。
清洁工的血量变成了【1】,自动锁死。
下一刹那,它的身体爆炸了开来。
这次的“声音”比之前都大,震动传达到了众人的心脏,肺腑一阵嗡鸣。
薛无遗皱着眉擦掉面罩上的液体,再去看清洁工,它只剩下了一件“衣服皮”,血肉都在飞速湮灭。
【血量:1】的标识从它身上转移到了衣服皮上。
【很明显,你能看出它可以凭借衣服复生。】
紧张的气氛刚回落不到半分钟,蜥蜴人的巡视扇形图就出现在了拐角处。
薛无遗一把攥住蓝袍人的袍角,把她往墙边上拉。
炮手差点条件反射给薛无遗来了个过肩摔,肌肉都绷紧了,好在及时控制住了。
她也看得出来薛无遗等人是出于好意才出手帮忙的。
薛无遗看着地上的碍眼的衣服,横下心,抓住衣服皮往影子里塞。
她对两个小朋友比划:帮我看住它!
方溶以眼神质问:怎么什么脏东西都往影子里塞?!
娄跃:啊?!……没问题!
两边的人一起默契地跟着薛无遗,缩在了墙角。音符蓝袍人解除了“真空空间”领域。
正常的光线和声音重新回到餐厅。
餐厅里的桌椅摔的摔倒的倒,一片狼藉。如果不是刚才几人都有注意收手,就不只是乱的问题了,现在肯定都没几个椅子腿能好好立着。
巡逻的蜥蜴人悠悠走到餐厅,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薛无遗低头看光脑,刚刚一场打斗只耗费了17分钟。
“椅子是谁碰倒的?”蜥蜴人纳闷地询问同伴,“我们刚刚巡逻到这里的时候有发现异常吗?”
“没有。肯定是清洁工没有好好打扫卫生!”同伴果断地说,“扣它们的红鳞片币去。”
薛无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上一轮巡逻这里的蜥蜴人根本不是这两只中的任何一个。
影子里的衣服皮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扣钱。
薛无遗比了个手势:跟我走。
此地不宜久留,如果蜥蜴人回过神来意识到不是清洁工的问题,肯定会加强防守。
两个蓝袍人没说话,思忖片晌后也跟上了她们。
虽然刚才的打斗她们没帮上太多忙,但现在薛无遗的异能派上了大用处。
蓝袍人没有她这样潜伏逃走的能力,如果又惊动蜥蜴人,她们今天绝对跑不出去。
*
薛无遗走的时候是三个大人并两个小孩,回来的时候又多带了两个大人。
老六语带喜悦:“你们竟然提前救出了两个人!……不愧是‘联盟军人’。”
回鬼屋的路上,两个蓝袍人把袍子脱了,伪装成“正常游客”,居然骗过了蜥蜴人。
一路上双方互通了信息,薛无遗得知这二人也还留有自己的记忆,一个自称叫“花枪”,一个叫“无音”,都和她们的能力有关系。
异能者的精神力可以抵御污染侵袭,所以她们被同化的程度很低。
无音和花枪话语间有所保留,并不因为她们救了她俩,就把她们都视为可以信赖的人。
二人只自称是误入的普通公民,她们有异能,所以并没有在游乐项目里受伤,但为了打探清楚情报还是贷了款,欠的红鳞片币不多。
“我们进入之后,已经把游乐场探了一遍底。这个涉水区本身的攻击性不算强,只是很难出去。”
无音说,“人类进入后不会丢掉性命,但会慢慢被同化。”
她们对污染域的称呼是“涉水区”,和火灾苦修会一样。
观千幅心想,虽然两人没说,但在用词上一下就暴露自己不是联盟人了。
薛无遗理了理信息,小小一个游乐场,里面足足有三四个势力在活动。
游乐场本身不必说,算最大的势力。
清洁工算一个,现在贼头已经被抓捕到了她的影子里。
人类互助协会算一个,她们全员披着“江定”的皮,使用“方洲”这个假名。
荆棘火乐团也算一个,她们看起来是独立行动,也不太和别的游客交流。她们该不会根本不知道有帝国和联盟两片大陆吧?
“我们都是异能者,更要互相帮助。”李维果姐俩好地和花枪勾了勾肩,“接下来我们人类互助协会要冲击地下工坊,救出同胞,”
“异能者就要互相帮助?”
花枪皱眉,把李维果的胳膊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天真。”
李维果没收到过这么冷淡的回复,摸了摸鼻子:“噢……”
薛无遗问:“你们这七年里,都是以服役者的身份活动的吗?”
“……七年?”
无音一怔,“我们的体感时间没有这么久。”
“外界已经过了七年?”
花枪变了脸色,不知想到了什么。
娄跃和方溶都汇报过游乐场里的时空很混乱,薛无遗倒也不意外。
薛无遗猜测,她们进入之后,恐怕不只是在寻找“深水区”,还一直在追杀和她们一起进来的那几个帝国男人。之前导游蜥蜴目睹过双方的争斗。
对帝国人,要用帝国底层的逻辑来说服。
“我帮你们逃了出来,所以你们需要回报我。过些天解救工坊其余人的行动,你们也要参与。”
薛无遗抱着胳膊,“合作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之后你们想杀的人,我们也会出手帮忙。”
这回花枪不吭声了,对薛无遗的说法没有异议。
老三和老六在旁边听了全程,老六打圆场:“你们也先去领物资休息吧,最迟明天晚上八点,我会把所有的协会同伴都叫醒,然后开启行动。”
*
这一晚,鬼屋里多了两个新成员。
薛无遗睡觉的时候又做梦了。
昨晚的梦里,她是设计师小凡。这一晚的梦,她也幸运地附在了关键人物身上——她成了小凡的那个朋友。
画面变清晰的时候,她正和小凡一起走在不知名的公交中转站内。
从第三视角来看,小凡剪着寸头,身材健硕,不太像刻板印象里的艺术类从业者。
旧时代很少见到这样的人,有着这样外观的往往是亚型人。
周围都是赶路的行人,目所能及之处几乎没有亚型人。就算有,也多是小孩,紧紧地依偎着自己的女性亲属。
此刻依旧是“近联盟”的时代背景。
“我的天,我们的目的地还真是佛城啊……你真接了那个单子?”
朋友刷了出站卡,难以置信地开口,“佛城和主题乐园,简直是两个毫无关联的词——你最近一年是捅了游乐场窝不成,怎么个个都来约游乐场规划?”
薛无遗读到了朋友的心理活动:之前那单游乐场设计单好不容易通过了,结果甲方最上面的人政治立场出了大问题,怕火种军追究,提前跑路了,项目喜提告吹。
两人遭遇了有史以来最离谱的甲方跑单理由。
薛无遗:“……”
联盟刚成立的时候,简直处处是机遇,也处处是陷阱啊。
而在那之后过了几个月,小凡又收到了一个邀约。
这次的“甲方”是佛城,要求也是修建游乐场。
薛无遗琢磨着,是曾经还没有被污染攻陷的那个佛城吗?
小凡:“真的接了。对面应该还是靠谱的,都给我们报销车费了。”
朋友受不了地揉揉额头:“金凡同学,我觉得待会儿你实地考察看到佛城的穷样子,就该打消这个念头了。”
小凡的全名是金凡,薛无遗感觉这名字有点耳熟。
金凡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朋友:“你这可是歧视。穷人就不配拥有娱乐了吗?”
“这不是歧视不歧视的问题,你就算设计了,她们也不可能建得起来游乐场。”
朋友语气淡漠,“你如果想帮助那些孩子,还不如直接给她们捐款,或者办个助学金之类的。”
金凡:“我知道,可毕竟……佛城是我们的家乡。”
原来这俩人是发小,而且出身就在佛城。
薛无遗开始佩服金凡了,她是从小地方艰难走出来的设计师。
朋友摇摇头:“就是因为家乡,所以才知道那破地方有多穷。我很怀疑她们的尾款结算能力。”
“但现在时代已经不是从前了……我很好奇现在的老家变成什么样了,说不定已经变好了呢?不实地考察一下怎么能确信。”
金凡试图说服友人,“她们说不用我新设计图纸,就用之前被打回来的那版。而且你知道吗?她们还在邮件里说,佛城最近要改名了,新的名字叫‘方舟之城’。我要设计的主题乐园名字也要契合新城的名字。”
薛无遗有点理解金凡的心情。
她是从佛城出来的孩子,难免会有那种心态:别人能有的东西,为什么我的家乡不能有?
金凡离开了贫穷的家乡,得到了更好的教育,并且依靠自己的天赋和喜好选择了建筑师类专业,还在外面闯出了一番成绩。
然而她的所学似乎对家乡没有什么用处。
而现在,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开启,此时家乡对她发出了隆重邀约,要她大展身手。
她怎么能不好奇?
就算事情最后办不成,也得去看看。
朋友勉强接受了:“听上去是要改头换面的样子……陪你看看吧,待会涉及价格的话都让我来说。如果这单不成,我们就去找火种军自荐,帮她们做城市规划。”
“她们现在需要的是成熟的城市规划人才,我还不够格。”
金凡语气有点不好意思,甚至可以说羞涩憧憬,“……等她们的新区建立,我再去给她们设计建筑吧。”
薛无遗听到这,脑海里突然亮起一个灯泡。她知道为什么金凡的名字耳熟了!
第一军校的图书馆,就是近一百年前金凡设计的。
对普通军校生来说,金凡不算籍籍无名,但也不算超级有名。
换成建筑艺术类的学生,大概才能第一眼就把金凡认出来。
大师的作品跨度居然这么大,有图书馆也有游乐场。
薛无遗有了时空交错之感,她头一回在污染域里亲眼看到了“历史书上的人物”。
“倒也是,我听说火种军要成立新国家,名字叫‘火种联盟’,到时候肯定有你大展身手的空间……”
朋友语气一停,好气又好笑,“说到这,我又想问你是不是被诈骗了。佛城要是被纳入联盟,未来肯定也要重新规划一遍,现在建什么游乐场啊。”
两人出了站走到街边,拦了一辆的士,朋友说:“载我们去佛城,就是隔壁市那个。”
从她俩小时候开始,佛城就没有直达的轨道交通,进出都要靠汽车客运。
现在她们有点小钱了,没必要再挤大巴,可以奢侈一把直接打车进去,反正甲方说可以报销。
说着,金凡还出示了自己的邮箱界面,上面是甲方给出的详细地址:“就到这里,能走吗?要多少钱?”
谁知那个司机听了,露出见鬼的表情。
“什么佛城?”她把那个地址看了又看,说,“你们消息太不灵通了吧!佛城早就沦陷了,四个月前就上当地新闻了。你们现在去这地方,只能看到一片汪洋大水!”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里有很多我一直想写的东西,在创作她的时候我总是感到像在握着一把燃烧的火,有那么多沸腾的情绪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我知道她是那种一经诞生就必须要写出来的小说,是我不能装作看不到的孩子。所以我非常想把她写好。
这篇文收订比例比我以前的所有女主文都低多了,也许唯一比较火热的地方是在别的地方被骂得火热()但还是全勤到了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勤奋了(不是)
支撑着我写下去的也有大家的评论,看到讨论我会让我觉得很值得。
虽然偶尔还是会内耗,比如昨天被大数据推送到说我写得差的,那时候正在医院陪朋友挂水,刚坐着写完稿,刷手机的第一秒就被骂了,真是特别疲惫烦躁……
批评是自由的,可是人要怎么才能真的不受任何批评影响,我一直在调理但还是很难做到。偶尔觉得如果不写这种题材就好了,但那又失去初心了。
情绪问题今天写得更慢了,看到有读者为这篇文操心,又觉得很不好意思。突然写这么多只是想说,很谢谢喜欢这篇文的你们。
第85章 幸福 ◎(11)鬼屋员工。◎
四个月前就沦陷了,那现在的那个“甲方”是谁?
不仅听者薛无遗一惊,金凡和朋友也脸色都变了。朋友追问:“那、那里面的人呢?都……死在里面了吗?”
“咋可能嘛!”司机叹了口气,“火种军把幸存者都迁出来了,有十几万人呢。不过肯定也有人死。污染嘛,没办法的事。”
“我看公布的数据,死亡率有40%多呢。我也有认识的熟客在里面。”
她说着摇摇头,心有余悸地叹息,“可惜噢……”
也就是说,有近一半的人死在了佛城里。
金凡和朋友双双脸色煞白,魂不守舍地离开了路边。她俩下意识走回车站,在站门口台阶上就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了下来。
过了好半晌,金凡颤巍巍道:“……我,我真的被诈骗了?”
“诈、诈骗都算好的了!”朋友强自镇定,“你现在最好祈祷是诈骗,而不是……”
污染物。
这个词好像有魔力,朋友不敢说出口,生怕说出来就真的被污染物盯上。
……虽说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已经板上钉钉了。薛无遗会在污染域里看到这段记忆,就证明她们俩一定和污染扯上了关系。
不过,金凡应该比较幸运,没有一直被污染纠缠。毕竟她后来还设计了第一军校的图书馆。
“叮咚——”
一声突如其来的消息提示音惊得两人坐直了身体,金凡连忙掏出终端。
电子邮件的弹窗出现在她的终端屏幕上,而发件人就是之前一直和她沟通的“甲方”。
朋友面色铁青,拿过金凡的终端,那封邮件不需要点击就自动在界面上展开了。
【金凡女士:】
【您好!您的设计图纸我们已经收到,我觉得非常好。尾款现已邮寄给您,请您注意清点。】
【我刚刚才得知,您不适合来我这里实地考察。十分抱歉!我也没有预料到过这个情况。】
【明天我就会开始建游乐场,等建成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再次邀请您和您的朋友进来玩!我相信您也很期待自己的设计图变成现实。】
【——来自您曾经的舍友】
两人前脚刚被司机科普完灾难,后脚就收到了这份邮件。
“哈、哈哈,怎么这么巧……”金凡试图自我安慰,说这是巧合。
朋友则抓住了一个额外的重点:“邮寄?就算现在时局比较动荡,但也还没到不能用线上支付的地步吧……”
对面难道打算用现金支付?“它”到底想给金凡寄什么?
“……最重要的是,我俩初中在佛城上学,高中在鱼城女高上学,都没有住过校。”
金凡咽了咽口水,“我哪里来的舍友?”
两人看着彼此,气氛变得诡谲了起来,薛无遗都替她们脑补出了可怕的场景:在金凡不知道的时候,一直有个“鬼舍友”和她住在一起。
“我们还是回、回去吧。”
“对,回去问问靠谱的专业人士该怎么办!”
两人堪称连滚带爬地进了车站,立刻买了回程的票。
而刚刚到住的小区,还没迈进楼,金凡就收到了快递员的电话。
有一个快件寄到了她家,快递员已经到了她家门口。
通讯里快递员说:“你的快递有点邪门啊姐们,我今早出门派件的时候,车上根本没有这个包裹。但是中途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出现在了我车里……”
金凡腿软得快要站不住了,扶着扶手勉强走出电梯。
快递员和她打了个照面,连忙把包裹递过来。这是个贵重物品包裹,需要面收。
朋友根本不想接,拉着金凡往后退了几步:“能帮我们个忙,把它扔了吗?越远越好!我们可以出……”
“别,别说数字,别诱惑我,我不敢扔。”快递员也快给她俩鞠躬了,“你们还是去报警……呃、报火种军吧!她们开设的那个‘异常事件服务窗口’不是很火爆吗?”
薛无遗学过这段历史,“异常事件服务窗口”后来从军部独立了出来,算是诡异局的前身。
快递员也是无辜卷入的,总不能牵连人家,两人只好苦着脸接过了包裹。
包裹是个沉甸甸的信封,上面有薛无遗很熟悉的蜥蜴标志。
金凡和朋友相当惜命,没有做出私下里拆包裹的作死行为,这回连家门都不进了,马不停蹄就拿着包裹直奔异常事件窗口。
在火种军的保护下,金凡对着包裹,视死如归地拆开。
稀里哗啦——
一堆红色的事物掉了出来。
信封里面居然是一包红色的鳞片,每一枚都有三四厘米宽。
是蜥蜴人的红鳞片币!
薛无遗的第一反应是,这得够她们在游乐场里住多少天啊。
“什么?……”金凡愣住了,她是个养爬宠的,对自己每天看的爬宠花纹自然耳熟能详,没几秒就意识到了什么。
虽然这些鳞片经过了变异,还大了这么多,但依旧可以联想到真相。
两人醍醐灌顶,终于知道了“舍友”的含义。
那些哀鳞趾虎和金凡住在一间屋子里,可不就是舍友?
朋友哀嚎一声:“金凡! 都说了养爬宠败三代,我们真的完了!”
“这个、那个,不对呀!我是后来出了佛城有钱有闲了才会养爬宠的!……它们就算变异,又怎么会和佛城扯上关系?”
金凡无力地争辩,“这些肯定不是我养的……你看这些鳞片一枚都顶我家孩子一个那么大了。”
朋友:“还在说‘你家孩子’!我们明天就把你的造景缸扔了。”
薛无遗心道离奇,看起来,游乐场污染域最初就和哀鳞趾虎有关系。
难道是一只变异的哀鳞趾虎想要建造游乐场?
……这听起来都像在说梦话。金凡如果去投稿说“我的甲方是一只大蜥蜴”,一定会被留言建议快去看看脑子吧。
可是红鳞片币和舍友的线索,却都指向了这一离谱的事实。
两个莉莉丝的分体哪怕位于千里之隔的地方,都能够彼此互通信息。
那么,两只被污染过的哀鳞趾虎可以做到吗?
如果可以的话,那么佛城内外的哀鳞趾虎可以互通消息,也就不奇怪了。
甚至……它们有没有可能实现“跨海沟通”?
这个物种在污染爆发之前,两片大陆都有分布。
金凡六神无主地点点头,又摇头:“不成。我们把它房子扔了,要是反而激怒了它怎么办?”
朋友:“……”
也有道理。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难道你还要继续和它做舍友?!”
薛无遗看到的景象变得模糊,梦境在朋友的抓狂里结束了。
她坐起身,依旧怀疑自己在做梦。
游乐场很有可能是一群哀鳞趾虎建造的……
与之前那些污染域相比,这个污染域的形成逻辑甚至可以说“儿戏”。
它们干嘛要建游乐场?有什么理由吗?
可如果污染源就是哀鳞趾虎的话,也解释了很多之前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这里的规则很“童言童语”,不是因为制定者是儿童,而是因为人家干脆是动物,智商相当于人类小孩。
而这个游乐场后来又吸纳了人类,人类在其中形成了多方势力,才有了如今呈现的局面。
薛无遗有种奇怪的错觉,仿佛不是污染感染了动物,而是人类污染了动物。
她晃了晃脑袋,和队友们交流梦境。
李维果的异能进度来到了【85%】,进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你在梦里吃什么了?吃蟑螂了?”
薛无遗说出自己看到的字样,咋舌,“升这么快。”
“别说了,我也不知道我究竟吃了多少种虫子。”李维果脸色更愁苦了,“不要让我回忆起来。”
薛无遗愈发疑神疑鬼,污染域到目前为止都太平静了,不仅没有伤到她们,还给了她们好处。
这天中午的时候,老三和老六唤醒了人类互助协会里的其她成员。
一群披着江定皮、名字叫方洲的人站在一起,如同克隆人大军。
薛无遗等人今天才知道,老六老三的数字辈已经是经过了两轮之后的排行了,在这之前,是“甲乙丙丁”辈和“one、two、three”辈。
她往走廊内部瞅了一眼,所有的方洲都出现了,只有最内侧的门关着,门口还摆着一套刚刚蜕下来的“人皮”。
里面住着的人是会长,大概率也就是最初的江定。
对方的等级似乎很高,薛无遗的异能透过门板看不到具体的字样,但能看到黄绿交织的颜色。
江定如今的变异程度恐怕已经很深了,在“友善立场”和“中立立场”之间徘徊。
她们今天要去攻打地下工坊、解救服役者,方洲们斟酌之下,决定在白天全体出动。
观千幅汗颜,光天化日之下攻打敌军,像是只有薛无遗才能干出来的事。
她想吐槽一句,但看到薛无遗的表情有些凝重,没有平时爱开玩笑的模样。
薛无遗心里隐有不安,从做前锋探查消息到发动总攻,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她头一次在污染域里没有遭遇意外,反而这才是最大的意外。
“我觉得大的要来了。”薛无遗捏了捏两个队友的手臂,“今天做好准备。”
互助协会有几十号人,一起倾巢而出、还要瞒过蜥蜴人的眼睛显然不切实际,所以是分批次行动。
薛无遗三人俩小孩,还有花枪、无音编成一队,她们负责处理可能出现的清洁工。
清洁工和花枪、无音之间一直有仇怨,所以才会追到地下工坊去。
她俩一直没说昨天在地下工坊,她们本来是想做什么、为什么悄悄出现在餐厅。
但显而易见,她们不介意被帮着逃出工坊,而且对打击清洁工这件事充满了热情。
薛无遗掀开鬼屋的压门石头,探出一个头,确定周围没有异样之后,再整个人爬出来。
队友们陆续来到地面,薛无遗打头,在莉莉丝的导航规划之下向地下工坊靠近。
“等等,你们身上有AI?”花枪看她们摸耳机,突然皱眉,表情很是不喜。
“是的,但不是侵入式AI。”薛无遗知道她们想到了亚当,开口解释,“很安全无害的。”
无音拉了拉自己的同伴,示意她不要翻脸。花枪说:“……不管是什么,反正不要让我们戴就行。”
说话间她们穿过了火山区域,莉莉丝却突然打断了她们:“不对劲,今天游乐场里的蜥蜴人太少了。”
薛无遗脚步一顿,这么一说确实,蜥蜴人们不仅少,而且都离得很远,她们绕路绕得非常轻松。
她向远处两只蜥蜴人定睛细看,逐渐感到了说不出的违和感,莉莉丝说:“根据我录像对比,它们的动作像设置好的贴图动画一样循环了,每五分钟一个循环。”
现在离出门刚刚过去10分钟,莉莉丝这才确认了这件事。
危机感笼罩上薛无遗的心头,那些蜥蜴人是假的!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是做梦吗?
她当即要下令返回鬼屋,可还没等开口,脑子突然一糊。
她要说什么来着?她要……
薛无遗表情空白地呆滞在了原地,就像出门办事,到了窗口才发现自己忘了带最重要的文件。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薛无遗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温度正常,脑子没病。
周围空无一人,她就这么呆站在树下。
“到点了,有游客喊你呢。”
突然之间,斜下里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薛无遗背后一悚,第一反应就是反制住来人,可紧接着又愣住了。
她为什么想过肩摔别人?
于是她的动作迟疑了。
“昨晚没睡好?”
那人走到她面前来,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丢进人堆里也没有特色。
薛无遗心里莫名浮现出信息:这是她的同事。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毛乎乎胖滚滚的蜥蜴玩偶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还多了个毛绒头套。
哦……原来我是游乐场的员工啊。薛无遗恍然大悟。现在是她的上班时间。
刹那间,喧嚣的人声涌入她耳中。之前空无一人的场景是错觉,游乐场里分明到处是游客。
孩童在打闹嬉笑,大人也满面笑容。人们或是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或者排着长队,游乐场里充满了幸福的气息。
真好啊……
薛无遗由衷地笑了一下,对自己的职业感到很自豪。她是给别人带来快乐的游乐场员工。
“妈妈,我要第一个进鬼屋!我胆子很大的,绝对不会哭!”
一个小孩牵着妈妈的手,站在薛无遗面前说。
“小跃等等,这个姐姐还没开门呢。”小孩的妈妈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
薛无遗对母女俩露出一个笑脸。
她负责的区域是鬼屋,现在,该给游客开门了。
第86章 风雨 ◎(12)游乐场保卫战。◎
方溶茫然地站在鬼屋面前,人群熙熙攘攘、来来去去,都让她感到陌生。
她好像丢失了一段重要的记忆,再回过神来就到了这里。
她在电视上见过这样的地方,是游乐场,只有大城市才有的东西。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自己叫陆小蓉,也记得自己叫方溶。新取的名字是哪里来的?
方溶不知道在游乐场里该怎么做,怕自己露怯,决定先离开面前的游乐项目,于是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一个人的背。
“小溶!你怎么跑后面去了。”
那人迅速转过脸来,是一个和她同龄的孩子,方溶脑子里依稀跳出一个名字:娄跃。
娄跃伸手过来拉住她的手,“我们马上就要进鬼屋了,不要发呆啦。快一起牵着妈妈,我们要在鬼屋里保护妈妈!”
方溶看了看她旁边的大人,眉头拧起来:“这不是我妈妈。”
娄跃两手叉腰:“你在说什么呀?这当然是我们的妈妈,我是你姐姐。”
被她这么一说,方溶脑子里当真闪过几段两人和另外的大人一起相处的记忆,可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如果我和你是姐妹,为什么我和你的姓氏不一样?”
她指出,“我们一看就不是一家的。”
而且那些记忆里,大人似乎并不是妈妈。
“我们不同姓,当然是因为我们一个跟了妈妈姓,一个跟了……”娄跃理所当然脱口而出,话说一半却也呆了。
除了妈妈还会有谁?
娄跃想了半天,也迟疑:“我们……有两个妈妈?”
方溶:“……怎么可能。”
可娄跃确实让她感到很亲切熟悉。
不姓陆又不姓祝,会是谁?自己还会有别的朋友吗?
娄跃抿了抿嘴唇,她其实知道自己的记忆有模糊的地方,但是当一转头看见妈妈的时候,她突然就不愿意往下想了。
心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如果想起来,妈妈就不在了。
她们不过是平平常常地来到了游乐园而已……对,就是这样。这是她在病榻上时的众多心愿之一,现在病好了,妈妈就带她出来玩了。
娄跃握紧了妈妈的手,对方溶说:“抓紧我,小心走丢了。”
方溶这回倒也不反对,只是闻言思索了片刻,反问:“走丢了会怎么样?难道会被抓进大山里吗?”
娄跃再度被问住了,她脑子里又多出了一段记忆,好像……方溶就是从大山里出来的?
……
观千幅觉得自己一定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比如,她和李维果两个人来排队,为什么手里抱着三人份的奶茶和虾卷?
奶茶和虾卷都是她自己买的,还打了小票。她却不记得购买的前因后果了。
小票上奶茶名字的部分模糊了,对着阳光去看,像有个“虫”字。
“某某虫奶茶”,什么奶茶会叫这个名字?
“别想那么多了,肯定是因为你爱吃甜,所以多买了一杯奶茶呗。”
李维果对同伴的疑惑不以为意,“好不容易医学部放假,你当然要好好犒劳自己。”
“你怎么连我的专业都说错了。”观千幅下意识就说,“我不是医学部的,我是……”
……是什么来着?
她愣住了,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她的确是学医的没错,可为什么她记得自己的专业比普通学医的人忙多了?
李维果伸手要过来拿奶茶,观千幅本能觉得不对,手往后一缩。
淡咖色的奶茶里浮动着黑色珍珠,被液体包裹着,看起来竟然不像圆形。这真的是珍珠吗?
李维果“咦”了一声,又来拿虾卷,观千幅也抱着虾卷往后退了一步。
虾卷外面包裹着面包糠,炸得酥脆,里面透出的部分却泛着黑色。这是虾的颜色吗?
“噢!我亲爱的同学,你怎么如此吝啬。”李维果耸了耸肩,“好吧,我今天不和你抢,这些全都是你的。”
观千幅:“……”
她举起杯子看着上面的甜度区分,只有一杯全糖,剩下两杯分别是不另外加糖和半糖。
如果她给自己点了两杯,难道不应该有两杯全糖?
犹豫了半天,观千幅决定遵从直觉。她离开队伍,把三杯奶茶和零食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桶做成了蜥蜴模样,大张着嘴,好像极度渴望吃游人带来的垃圾。
观千幅回来的时候满腹思绪,问:“刚刚你说,你是我的同学。那我们学的东西应该是一样的,我们来对一下知识点吧。”
她刚刚发现,自己对书本上的内容记忆也出现了大片空缺,这简直是最可怕的事。
李维果理直气壮:“我背书一直不好,我不记得了。”
观千幅:“……”
李维果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同学今天突然发什么疯。
她转而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惊叹:“这队伍排得也太长了吧,还好我们来得早。”
队伍是S形排布的,人被栏杆隔开,压缩成了黑压压的一团方块。
她们站的这个拐角其实就在鬼屋门边,但前面还有三个拐弯才到。
鬼屋的接待员离她们只有小几米的距离,她们甚至能看清接待员胸口的工牌。
【姓名:薛无遗】
【扮演者:方舟】
【岗位:鬼屋接待员】
“我觉得那个接待员很面善。”李维果摸了摸下巴,点头,“头发这么乱,肯定是个好人。”
观千幅:“……?”
什么逻辑?
可当她也跟着看过去的时候,也感到了同样的“面善”。
她居然有附和李维果的冲动,甚至认为刚刚那第三杯奶茶就该给她。
太奇怪了,她是这么外向的人吗?
接待员走过来打开了最前面的栏杆,让排在第一的母女进去。两方的距离更近了。
“哇,不愧是鬼屋的接待员。”李维果惊叹,“还做了特效伤疤、戴了红色瞳片诶。”
接待员并没有看到她们,笑着站在一旁对游客们说:“鬼屋开门咯!”
……
“你的工牌,歪了。”
鬼屋边,同事伸手,给薛无遗把工牌别正了。
“噢,谢谢啊。”
薛无遗才发现自己还有个工牌,她低头,视线接触到工牌上的两个名字,突然迷惑了一下。
扮演者方舟?……所以,她其实叫方舟?她只是在扮演薛无遗?
她盯着字看了很久,直到字都变得陌生起来,却还是觉得“薛无遗”这三个字更熟。
“不管了,我就叫薛无遗。”她嘀咕,“我喜欢,我得到。”
薛无遗往旁边的同事胸口乜了乜,工牌上的名字是“方洲”。真奇怪,她们名字的读音居然是一样的。
游客们陆续进入鬼屋,里面传来欢快的尖叫声。
秩序形成之后,接待员就没那么忙了。薛无遗打了个哈欠,往冰淇淋机走了几步,准备偷懒吃点东西,可手碰到按钮的时候却迟疑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约觉得这冰淇淋机里打出来的东西不能吃……
薛无遗把手背到身后,对冰淇淋机敬而远之。
同事方洲说:“趁这个功夫,你再学一下员工手册吧。你是新来的,需要多下点功夫。”
薛无遗点了点头,原来她是新来的,难怪对操作都那么不熟悉呢。
她接过同事递来的折叠小册子,上面是红底白字,排版相当醒目。
【游乐场员工手册:】
【第一、我们是游乐场的员工,职责是让大家幸福快乐,以及维护好游乐场的生态平衡。】
【第二、我们游乐场的设施是绝对安全的,不会出现问题。当你发现游乐场的设施运转不良,请不要慌张,立刻去游乐场中央的园长办公室汇报情况。】
【第三、游乐场的游客是你们首要需要服务的对象,但游乐场中也有坏人。如果遇到坏人搞破坏,请汇报至保安处,让保安大队抓捕人前往服役。】
【第四、如果有人受伤,请让人前往医务室就诊。】
【第五、清洁工不是我们的员工。但它们会帮我们打扫卫生,所以可以对它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薛无遗匪夷所思:“这打错字了吧?为什么用‘它们’来称呼清洁工?”
【第六、人和人之间可能会出现矛盾与竞争关系,游客和清洁工之间也可能会发生打斗。在大部分时候这都是正常的。作为员工,我们只需要防止她们破坏游乐设施。】
【第七、向游客推销东西是不好的行为。但如果游客询问,你们也可以灵活介绍,为游乐场创造收入。】
薛无遗:“……”
听起来,她工作的地方是不是有些黑心?
【第八、我们的游乐场建立在一座方舟上。园长知道方舟会开动,但不知道方舟何时会开动(园长注:如果早知道,我就不会把游乐场建在这里了!)。方舟入港前,会有风雨入侵,鱼虾将掉到方舟里。员工的职责是清理它们、保护游乐设施。】
【第九、在风雨入侵时,游乐场会开启防护模式,开启大门,广邀外界游客进入。所有的游客、坏人和服役者都将被临时吸纳,参与游乐场保卫战。事后园主会论功行赏,表现突出的人将会被授予正式员工的岗位。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第十、风雨入侵时,清洁工有可能会出现躁动。如果观察到清洁工躁动,请将它们押送到园长办公室。麻烦的话就地格杀也无所谓。】
第八|九十条的画风和前面几条格格不入,薛无遗无法想象出那种画面,什么叫游乐场建立在方舟上?
难道她的脚下是一艘巨船吗?
还有什么“就地格杀清洁工”……她们可是全年龄游乐场,搞这么血腥吗!
薛无遗摇摇头,说不定这只是她们园长为游乐场增加的噱头。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过,她们所在的佛城就要改名叫“方舟之城”了。园长想借此来揽客也很正常。
她叫方舟,以后还可以蹭一蹭城市的热度,开玩笑说自己是市长。不错不错。
薛无遗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吊儿郎当地站在鬼屋门口上班。
忽然间,游客群里一阵骚动,人群刷啦啦空出了一圈。
只见两名穿着蓝色袍子的游客和三个穿着清洁工服的人扭打在了一起,五个人打得难舍难分,而且两名游客还在把清洁工的扫把往鬼屋投掷。
原来游客和清洁工还真会起冲突啊!
薛无遗惊了,赶忙上去劝架把两团人分开,看到游客时一阵幻痛:“这位女士,你是不是受伤了?”
好家伙,这人是做过什么手术吗?金属支架都从皮肤里戳出来了,看起来情况很不妙啊。
蓝袍人冷冷看了她一眼:“不关你的事。”
“呃……”薛无遗好脾气地说,“请问你们为什么打架?或许我可以尝试调解一下。”
蓝袍人:“我看它们不顺眼。”
薛无遗:“……”
好吧,这种理由也行。
薛无遗侧头与那三个清洁工对上目光,心中不知为何产生了强烈的赞同情绪。
她没素质地点头:“它们确实让人看着不顺眼。”
薛无遗莫名手痒痒。如果风雨入侵的话,她就能顺手把它们都杀了。
就在这时,蓝袍人鼻端耸动了两下,拧眉抬起脸。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特殊的气息——大降水之前,那种低压的潮气。
“要下雨了。”她说着站起身,脸上浮现起迷茫和烦躁。
仿佛下雨这件事让她焦虑,但她却又不记得自己为何焦虑。
薛无遗一愣,自己是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风雨要入侵了?
她一阵没由来地心慌,想起了员工手册上说的话。
方舟入港前,会有风雨入侵,鱼虾将掉到方舟里。
员工的职责是清理它们、保护游乐设施。
鱼虾……真的是鱼虾吗?
薛无遗再度低头看向地面,如果脚下是巨船,那么当它开动时,所有人都会被风浪颠簸得摔倒吧?
不过,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点问题……她感觉自己的影子在动?
【1……1%、5%……20%……】
不但如此,她的眼前还像花屏一样时不时闪过一个进度条。
薛无遗:“…………”
她幽幽地看着影子里飘出来的长条。
她脑壳有病了?为什么在自己的影子里看到了游戏血条?
代表敌方的、红色的血条,还在缓慢增长,已经从最开始的【1】变成了【50%】。
薛无遗使劲眨了眨眼,非但没有把血条眨掉,还幻视出了一行字来。
【……房东……随便存放东西……两个住客看守不在……危险!……】
轰隆——
天际惊雷炸响,原本湛蓝的天空在一刹那间被乌云撕碎,雨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游客们惊呼,赶忙往各种游乐设施里钻,试图避雨。
风雨降临了。
第87章 尾巴 ◎(13)潮汐,惊醒。◎
外界,第零区。
观兆山静静地看着桌上屏幕上左右两份刚发送来的文件。
左边的一份是气象观测报告,整理自联盟各地的气象观测站。
早在这学期学生们出巡之前,各地的牧云者和观澜者就觉察到水的变化了。
有经验的异能者们,也都对此心知肚明。
今年冰潮期比往年短,而且灾害相比较往年,呈现出危险性小、但事件多的特征,总的来说较为安宁。
战士们算是过了个好年,只是中上层军人都放不下心来。
因为那种安宁,不是“事情好转”的安宁,而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安宁。
在近五十年,这种情况只出现过三次,每一次都伴随着罗刹海乡的污染爆发。
2148年,罗刹海乡的本体佛城首次出现,三天之内就杀死了数千人,当时进入的军人也没有一个走出来。
它出现的地点是第二区,曾经的近海区,毗邻第四、第五区。
为了保护民众,联盟主动把边境线往后退了半个区,就像向污染低头让步了半个区的国土。
有些年纪大的赏金猎人和军人,恐怕至今都记得它带来的恐惧。
一次性“进食”了那么多生命,罗刹海乡安静了很久。但它掀起的风浪却在人类群体中久久不息。
“罗刹海乡邪门得很”,这个认知从那时就已经种下。民间赏金猎人没几个愿意接有关它的任务。
它一直“平静”到了2174年,也就是十六年前,才又爆发了一次大型污染。
那次污染里,刚刚正式入伍不久的黄独以一己之力抹除了其中名为“银杏尸陀林”的污染域,代价是失去了自己的眼睛。
也是那次之后,联盟彻底失去了第二区。
当时在任的军事首席谢罪下了台,后面的一任也没能待多久——
八年前罗刹海乡再度爆发污染,吞噬了第五区。军事首席在收到情报后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被污染了认知,在自己的办公室开枪自杀了。
前任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萧砚冰顶着巨大的压力紧急上了台,成了现在的军事首席。
罗刹海乡已经送下去了好几任军事首席,观兆山其实很好奇萧砚冰能不能善始善终。
说老实话,她最开始根本没看出来萧砚冰是个强硬派,否则也不会发出那句“萧砚冰疯了?”的质问。
而此刻她屏幕上右边的文件,是萧砚冰今年在军部内部透出的情报。
今年或者明年,联盟首席萧砚冰会组织专项部队,全力清除罗刹海乡。
这几年有关罗刹海乡的污染事件越来越多了,自从八年前它吞噬了第五区后,活动越发频繁,也越来越多地向外散发污染。
最近两年更是如此,所以去年军队才派黄独去抹除了海景大街。
那次之后,海景大街不再扩张,但有一栋大楼从街上跑了出来,出现在了第零区。
军部一直在关注罗刹海乡的动向,派人出入探查。去年其实是很关键的一年,军队内部的意见终于达成了统一,把晚鱼城放进了联赛里,相当于把问题端到了台面上。
所有人都知道联盟总有一天要清除罗刹海乡,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下令的人会是萧砚冰,这位当年临时上任的首席。
仔细想来,萧砚冰的确是个很有魄力的领袖。否则当时那么混乱的局面,为什么是她主动站了出来?
她不是被推上去的,而是主动上位的。
前几任军事首席对待罗刹海乡的态度都偏保守,因为在治理它的过程里实在是有太多人牺牲了。就算全力投入,就一定能把它消灭吗?谁都不能保证。
保守对待还能勉强维持现状,但全力投入却失败……这后果大家连想都不敢想。那简直相当于证明了,人类真的不能与污染抗衡。
她们会在这次行动中失去多少人?会失去联盟之剑吗?会失去所有的精锐吗?……没人知道。
就连观兆山都无法预测这件事的结果,不过让她这个ai反对派颇有好感的是,文件里称专项部队将关闭莉莉丝的指挥模式,完全由人类指挥官来进行指挥。
目前,指挥官的人选还未定。
从联盟传统上来看,总指挥官会分正副两个,正总指挥通常位高权重,负责担责和承担压力,通俗来说就是:如果有什么可能造成重大风险的决策,就由她来下决断,事后的问责也问到她头上;
副总指挥则负责真正的战场作业,偏向技术,不需要管别的弯弯绕绕。这个岗位以前都由莉莉丝来担当。
在联盟,越大权力往往伴随着越高的风险。
“如果专项行动失败,萧砚冰会被愤怒的民众打成千古罪人吧。”观兆山评价。
在这一点上萧砚冰着实值得钦佩。
助手:“……”
您这话敢说,我都不敢接。
人性弱点如此,每个军事首席都知道联盟早晚有一天得直面罗刹海乡,但也许每个首席都不希望这件事在自己的任上发生。
民众也一样,她们都希望罗刹海乡最终的爆发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可惜天不会遂人愿,罗刹海乡从面世到本体现身用了38年,再到第一次污染爆发用了26年,而到吞没第五区用了8年。
到而今,又8年过去了。
哪怕小学生也能看出,它活动的间隔在变短,从上次到现在能安静8年已经让人不可思议。
数据的报告上,这个月的罗刹海乡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向——
从前,是罗刹海乡的污染物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外跑,边跑边吸收壮大自己。
现在,是外面的污染物在被它吸引,主动向它靠近。
就在昨天,气象部才最终确认了这个事实。
就像是……某种虹吸,或者说潮汐。
观兆山轻轻叹了口气:“潮汐啊……”
现在的世界上,海洋的潮汐几乎已经不再受月球引力的管辖了。一位文学家曾说:“在黑暗大陆时代,唯一能证明月亮与我们联系的,似乎只剩下了我们自己身体里的潮汐。”
月经当然和天体的运行没有直接联系,也不一定就是以月为周期,但这个说法依旧很浪漫。
海洋受到引力的牵引产生了潮汐,而现在的污染之水……似乎也受到了某个东西的引力牵引,产生了潮汐。
光屏上的数据闪动着,模拟出了污染的动向。所有的污染之水都在向一个方向流去,所以它们原本待的地方才“退潮了”。
那个潮汐呼吸的中心点,也就是罗刹海乡的中心点,佛城。
……
第六区,基地。
张向阳等人已经找到了薛无遗三人失踪的地点,游乐场的外围。
她们站在绿白色的雾气里,雾气里隐约透出了过山车和其余游乐设施的轮廓。
在这里联系不到莉莉丝,但能够从残存的信号判断出,学生们现在就在里面。
甚至,她们之前还看到地上有几片被裁剪后的游乐场入场券。
她们能看到游乐设施却走不过去,张向阳已经不甘心地试了好几个来回了,却次次都被打回到原地。
污染域已经封闭,她们没有被“邀请”。
“警报——”
设备滴滴响了起来,显示出污染浓度陡然飙升。
张向阳脊背一毛,向雾气中看去,只见游乐场内部的天空聚起了乌云。
里面下雨了。
滴答、滴答……
她们站着的外围也开始下起了小雨。
许问清摸了摸自己的光脑,说:“再等十分钟。如果十分钟后污染浓度还在升高,我就进去找她们。”
虽然她是普通人,但好歹也可以提供些火力援助。
*
游乐场内部。
“啊!!——”
不远处已经被按住的清洁工发出惨叫,唤回了薛无遗的思绪。
她抬头看去,瞳孔微缩,只见那几个清洁工头顶上也冒出了血条,但却是在飞速减少。
她影子上的血条在增加,外面的清洁工血条在减少……两者之间似乎是有关联的。
不管她影子里的那个东西是什么,总之它好像在吸外面的清洁工的血!
雨落到地面上,很快就把地面染成了深色。光线随着天色变暗,没了日光直射,她影子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了,但也变得更黑, 扭曲的波动更加明显。
薛无遗往后退到了鬼屋屋檐下,影子和鬼屋的影子融为一体,可是那团东西却没有消失,还在扭动。
【囚犯正在……破坏……没有看守……建议把它赶出去……】
眼前古怪的字迹还在顽强显示。薛无遗犹豫了,心说这要怎么赶?
好在随着她的这个念头一冒出,她的意识之中就仿佛有一道门开了。
咔嚓——
薛无遗睁大眼睛,看到一只森白色的手从自己的影子里爬了出来。
手戴着白色的清洁工手套,里面很空,像是只有骨头撑着胶质的手套皮。
手掌、胳膊、头、上半身……
这怪物逐渐整个爬了出来,随着爬动,它清洁工皮囊的血肉逐渐充盈,头顶上戴着的红色帽子也更鲜艳了。
外面的清洁工鬼哭狼嚎着打滚,在某个节点惨叫声戛然而止。
它们的身体干瘪下去,变成了几团清洁工衣服皮。
面对如此诡异的场景,薛无遗自己胆子大就算了,周围的人群都没什么反应吗?
她想到这里才看向周围,却是一怔。
游客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游乐场里只剩下到处躲雨的员工们。是都进建筑里躲雨了?
噢……也不是全都消失了,那两个蓝袍子的游客还站着。
但她们胆子也很大,没有尖叫也没有跑,只是皱着眉又困惑又反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其中肩膀里带金属的那个按了按自己的额头,小声嘀咕:“我到底忘了什么……”
红帽子清洁工歪歪扭扭站了起来,薛无遗条件反射去摸腰包,但又不知道自己想摸什么——游乐场员工身上当然不会有枪。
她左右看看,抄起一截排队的栏杆。
谁知那怪物好像比她还害怕,看了她和两个蓝袍子一眼,活像是耗子见到了猫,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雨里。
薛无遗:“……?”
她难道拿的是《失忆在游乐场打工前我是反派大boss》的剧本?
身后的鬼屋里,欢笑和尖叫声也没有了。
薛无遗听到最开始那母女三人的对话。
“咦……妈妈,怎么这里只剩下我们了?”
“……等等、妈妈?……小溶,我妈妈不见了!”
“什么?……”
“姐姐!前面长头发的姐姐、你有没有看到我妈妈?”
“噢!母神啊,怎么回事?”
俩小孩和妈妈走散了?
后面参与进对话的两个游客她也有印象,一个头发特别长,一个金毛看起来不像本地人。
薛无遗正要进去帮忙找人,可在迈步的一瞬间,耳廓突然像被电打了一下,传来一阵灼烧的刺痛。
“嘶!”她还以为是被什么虫子咬了,伸手一拍。
可除了打了自己耳朵一个巴掌之外,她没拍到虫子,反而摸到了一个圆圆的纽扣形事物。
“……嗯?”
薛无遗一愣神,有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东西好像是个耳机,她有戴耳机的习惯吗?如果有,为什么她不用来放歌?
“……薛无遗……请……我是……”
耳机里传来渺远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膜,影影绰绰。
明明是贴着耳朵佩戴的耳机,声音却这么小。
薛无遗把耳机拿下来,看到它是个银色的扁圆,上面在不断地渗出水珠。
进水坏了?
薛无遗不知道该怎么办,随便拿纸巾擦了擦。
谁知这一擦,她手指又被电了,指尖火辣辣的。
“哎哟!”薛无遗差点把耳机扔出去,“怎么还漏电呢!”
可是这一电,她脑子好像更清醒了一点,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浮上心头。与此同时,耳机的声音也清晰了很多——
“我……是……联盟人工智能莉莉丝……呼叫用户‘薛无遗’。你现在陷入了梦境,请醒一醒。”
薛无遗瞳孔颤动。
莉莉丝,联盟。
污染,军校生巡游。
佛城,游乐场污染域。
……
大量信息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薛无遗刹那间全部想起来了,浑身一抖。
眼前天旋地转、天翻地覆,所有的场景都消失了。随着她睁眼,一串气泡从她眼前飞过。
哪有什么充满欢声笑语的游乐场,哪有什么幸福快乐?
她们离开互助协会的鬼屋之后,根本没有按照她们以为的路线走,而是来到了游乐场中央的水池边!
此时此刻,她们躺在水池边的瓷砖上,脸朝下趴着,头颈都低垂到了水面,而且还主动把头罩打开了,口鼻时不时浸没在水里。
如果再往前趴一点,她们现在已经溺死了!
薛无遗受惊地撑坐起来,鼻腔口腔里的残留的水液激得鼻子一阵酸楚。
她拼命咳嗽,猛揩鼻子,站起来把同伴们头倒过来,一阵猛摇。
“这个污染域的污染浓度在增强。”莉莉丝说着,也在配合薛无遗给另外两人加电流刺激。
水池的水面上有一圈圈的涟漪波纹,梦里的世界在下暴雨,梦外的污染域也同样。
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薛无遗记得,原本水池的水线好像没有这么高。
不仅如此,水体颜色也变了……
水池原本清澈见底,但从天上落下来的水却是浑浊的灰黑色,把水池都弄脏了。
薛无遗看向远处,光鲜亮丽的游乐设施被雨水击打,居然也在慢慢褪色,表面生出了锈纹。
那些蜥蜴人穿着雨披,在抢修生锈的游乐设施。
薛无遗现在脑子还很混乱,所以她梦里梦到的员工手册是什么?暴雨来了,船要入港了,这都象征着什么?游乐场建立在方舟上,佛城真的有方舟吗?
观千幅的眼皮颤抖,好像快要醒了,闭着眼睛抬手第一反应是把耳机摘了下来。
薛无遗对莉莉丝说:“别电了,再电孩子都电傻了。”
但李维果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薛无遗心说果然一切馈赠都有代价,李维果之前几次做梦毫无理由地涨了精神力,现在也陷得最深。
这个污染域为什么要给她们馈赠?
在风雨入侵时,游乐场会开启防护模式,开启大门,广邀外界游客进入……参与游乐场保卫战……
薛无遗脑子里不断盘旋着手册上说的话,她有了些思路,但还没有完全理出前因后果。
观千幅此时也惊醒了,弹坐起来不断咳嗽。
薛无遗觉得长久暴露在这怪雨里不是好事,背起还在昏迷的李维果,决定转移位置。
可这时,水池底部突然有一个东西闯进了她的视线里。
……那是一截覆盖着鲜红色鳞片的、属于爬行类动物的尾巴。
第88章 爬行者 ◎(14)操作系统。◎
池底的尾巴……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园长?
薛无遗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池底瓷砖上的图案。它变得和刚进来时的那个池子一样,池底有马赛克砖拼成的图案。
现在薛无遗知道那是哀鳞趾虎,只不过这个池子里的图案是红色的。
两条渐变红色的哀鳞趾虎首尾相连,颇具美感。
在污染域里,特定的图案经常有“标识”的作用,就像现实里的通用路牌标志一样。
她们看到最开始的池底图案后,通过池子进入了“里世界”,也就是现在这个游乐场。
现在又在“里世界”的池子里看到了图案,如果她们再度潜入池底,又会通向哪里?
薛无遗只停顿了一秒就转头离开了,现在不是验证的好时机。
她背着李维果,又扶起观千幅,还顺手把还在沉睡的娄跃和方溶收进了影子里,颇有一种拖家带口的心酸之感。
“咳、咳……我没事了。”观千幅咳完了水,搀扶起了李维果另一边胳膊。
花枪和无音趴在另一侧的水池边,她们的“睡眠”更浅,被薛无遗一碰就醒过来了,
如果说醒来的难易程度代表精神等级的高低,那么这两个人的精神等级比观千幅还高。
薛无遗想起校长说的,精神的苦难可以促进异能的提升。
“我们先回鬼屋。”她发出指令,“看看互助协会的其她人怎么样了。”
老三老六等人并不在这里,但刚刚她的梦境里也出现了“方洲”。
雨一直在下,出生在污染世界的人都知道水意味着什么。
花枪和无音也是,她们在梦中的时候就对雨水流露出了烦躁之色。
两人在连绵的暴雨中跟随薛无遗快速前进,脸色都有些沉。
沿途的蜥蜴人这回根本顾不上她们,全部都在抢修设备,忙得热火朝天。
也许是现在的情况一看就很紧急,无音主动开口,透露了之前没说过的信息。
“我们进来的那次,也下着雨。你们说那是七八年前,但在我们的体感时间里,其实只有一年多。”
她说,“那一次,我们是被一只污染怪物包裹着进涉水区的。那只怪物那时伴随着暴雨出现,我怀疑这回它也会来。”
薛无遗追问:“是什么样的怪物?”
手册里所说的“鱼虾”,就是指它吗?
无音摇摇头:“那一次的天色比现在还要黑,我们看不清它的样子……但它很大,我和花枪轻易就被它吞了下去,我们追杀的那几个人也一样。”
薛无遗见识过两人的能力,连她们都被“轻易”打败,那该是一只怎样的诡异物?
观千幅:“你们被它吞下之后还保存着意识?”
“是的。”无音点头,“它并没有全力攻击我们,吞掉我们也只是顺带。之后,它就来到了游乐场,在这里吃的东西太多,就又把我们吐了出来。我们可以说是被这个涉水区救了。”
薛无遗感到离奇:“听起来这怪物还挺挑嘴。”
言谈之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鬼屋的位置。
门口的石头还保持着开放的状态,雨水正在往里灌。她们每下一级台阶,水都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薛无遗合上了石头,可鬼屋内已经积了一层水,没过了脚踝。
花枪脱下蓝袍用力拧水,也开口说话了:“从我们的服饰应该也能看出,我们是同个组织的成员。”
“当时组织内的……你们可以理解为‘祭司’,从我们的圣物里解读出了一句预言,所以派我们执行一场任务。任务的中途,我们和任务对象一起被卷入了这个涉水区。”
“老祭司对圣物的解读会有差错,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来到这里是不是正确的。”
“圣物还说,七年后我们会迎来一位新祭司。”无音接话,“如果运气不好的话……我们可能见不到新祭司了。”
难怪花枪一开始听到“七年”这个数字的时候神情变了,现在准确来说已经过了新年,是第八年初,她们已经错过了迎接新祭司的时间节点。
祭司对她们的组织来说好像是个很重要的岗位。
和她们之前的作风相比,二人现在的吐露堪称交浅言深了,薛无遗从中听出了些交代遗言的意思,听出了二人的言下之意——
“如果我死了而你们出去了的话,希望你们能替我向组织汇报。”
无音看了看同伴,后者对她点点头,于是她便开口说出了预言:“老祭司对我们说,寻找火种之子,若她脑中有病灶,就为她开颅切除病灶;若她安然无恙,就为她除去障碍。”
薛无遗:“?”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心想你们说的这个火种之子,该不会就是我吧?
“我们不知道前半段的意思,但老祭司还准确说出了‘障碍’是什么。”
花枪面无表情,“凡是看到‘阿尔法公司’的成员,就杀了他们。所以,这一年……七年里我们都在执行杀手的命令。”
薛无遗有扶额的冲动。好样的,这俩人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她们两拨人不是一个大陆的……她们理所当然地说了“阿尔法公司”,是觉得听者肯定知道这公司。
虽然薛无遗也确实知道就是了。
观千幅沉默了几秒,开口:“如果你们要帮火种之子做开颅手术,你们有手术条件吗?”
“有。我们其实是三人行动做的任务,还有一名成员代号叫‘三刀’,是医疗系,但现在不见了……我怀疑她失忆了,因为她精神抵抗力要差一点。她现在可能在互助协会里,但我们认不出来。”
无音一本正经,“而且,我们也有分析过。这个涉水区有‘受伤后也不会死’的特征,很适合做手术,预言让我们来到这想必也有这个原因。”
她们昨晚就有打算过找出同伴,但面对着一群方洲根本认不出谁是谁。
薛无遗按了按胸口,心有余悸。还好她在联盟就把手术做完了,否则就要在污染域里做开颅手术了!
一个失忆的主治医生,一个充满污染的游乐场,一个临时搭建的手术台……这像话吗?
来到了鬼屋,她总算有空缓一口气,看一看自己的异能面板。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升级了。
【等级:Lv.70(猛虎下山,你现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血量:5000(虽然已经不是半血,但还有待提升)】
【你又做了一场梦,虽然深陷梦境差点淹死,但也得到了馈赠。】
【一切馈赠都有代价,你要给园长打工了。】
……得,看来她们三个一个都跑不掉。
来到了鬼屋,李维果、娄跃和方溶三人终于悠悠转醒。
李维果费力地理解了现在的场景:“噢!……我的母神啊,我刚还在梦里想辅助怎么不见了呢,我可不敢一个人玩鬼屋!”
薛无遗:“你是堂堂异能者,居然还怕鬼?”
李维果:“那可不,我从小就怕,尤其是你们第零区传说里的那种鬼魂。”
观千幅:“……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
几人在鬼屋里检查了一圈,互助协会的成员全都被放倒了。
协会成员以普通人为主,怎么摇都摇不醒,她们只好放弃了。
走廊最深处那扇属于“最初江定”的房门上了锁,观千幅想用头发打开,薛无遗制止了她。
直觉告诉薛无遗最好不要打破“方洲”们的平衡,现在外面污染浓度很高,江定搞不好一出门就会变异。
“叮叮铛铛……”
“啪嗒、啪嗒……”
头顶上下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奇怪,花枪深吸一口气:“我们不能坐以待毙。那只怪物会逐渐成长,我们得在它长成之前采取行动。”
也就是说必须得给园长打工了。薛无遗磨了磨牙,采纳了花枪的建议。
她们重新打开鬼屋的石头。仅仅是几息不见,现在外面下的雨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了。
之前掉下来的还能称之为“雨滴”,可现在天上下的,却是一块一块粘稠的、半透明的灰黑胶状物。
而且,雨里面还混杂有别的东西。
那居然是……无数破碎的金属机械元件。
正是它们砸在地上发出了“叮叮铛铛”的声音。
得亏薛无遗做主把备用的防护帽分给了花枪和无音,否则她俩没走两步就要被砸得头破血流。
只是薛无遗很快发现了不对,在这场雨里,她们的防护服在飞快褪色,表面的电子元件也显露出卡顿的光标——就像暴露在雨中的游乐场设备一样。
几乎就在她们全部站到地面的同时,地上散落的胶状物们慢慢凝聚在一起,内部的金属色零件也渐渐重组聚合。
它们全部都向一个方向滚去,薛无遗毫不犹豫:“我们也跟过去!”
胶状物们聚拢的方向是过山车场地的方向。
远远地,薛无遗就看到它们凝聚成了一只足有过山车最高点那么高的、形状不定的怪物,像一座果冻山,内部伸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机械触手。
李维果面露震撼:“天哪!这是我看过最大的污染物!”
【名称:废料爬行者】
【级别:S】
【等级:Lv.99】
【血量:30000】
薛无遗升级之后的异能看到了更丰富的信息。
【攻击等级:A(它并不是一只以攻击见长的污染物)】
【防御等级:B(只要找到了致命薄弱点,就易于猎杀)】
【智慧等级:D(它不太聪明)】
【血条等级:S(它显然懂得苟活之道)】
【污染等级:SS(它是污染的传播大使)】
【……■■……■,这是一只由封印物和各种诡异物废料聚合而成的怪物,没有智慧和智商,只有吞噬与污染的本能。】
【它的口号是:把世界变成大垃圾场!】
【当游乐场变成垃圾场后,污染浓度当来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你们将无法逃出。】
薛无遗一边转述,一边大脑飞转。
异能说它是融合了“封印物”长成的怪物?
封印物指的是人为干预过、或者人为制造的诡异物……它内部的那些电子元件,是异能产物?
莉莉丝:“那些东西……让我觉得,它们经过处理后可以被我吞噬。”
薛无遗赶紧阻止:“你怎么连垃圾都吃?那些是废料,又不是预制菜!”
莉莉丝:“……不。算了。”
几人奔跑到了过山车场地边缘,站在怪物面前,更显得自己渺小,甚至都没被它发现。
薛无遗耳边一阵滋滋电流声,莉莉丝信号突然消失了。
游乐场的蜥蜴人们仍旧在干活,有几个还对着怪物大骂:“该死的鱼虾!破坏我们的设备!”
薛无遗心说打工就打工,垃圾场和游乐场二选一的话,还是选游乐场吧。
“轰隆!——”
一声巨响响彻在过山车上空,却不是惊雷,而是怪物的触手拔起了过山车,像熊孩子拆玩具般将其肢解。
它果冻状的表面张开一个巨洞,里面的齿轮组合成一圈一圈鲨鱼般的牙齿。
过山车上挂着修车的蜥蜴人也被它一起拽了起来,连声尖叫都没发出就被它吃了进去。
薛无遗心一悬,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少一个蜥蜴人她们就少一个帮手。
可下一刻,那只蜥蜴人又被它吐了出来,像人吐掉不需要的骨头残渣一般。
观千幅眉心蹙起:“比起人……它好像更喜欢过山车。”
在花枪、无音二人的陈述里,她们也曾被吐了出来。
薛无遗眨了眨眼,转述异能的描述:“还真是。”
【特性:工业吞噬】
【一切现代工业的造物,机械、枪械、衣物、冶炼后的金属……都可以被它吞噬。它是被现代工业抛弃的怪物,自然也追逐现代工业的残渣。】
【特性:机械附身】
【一切现代工业的精密器械都可以被它附身,从而传播污染。】
【小心,不要让它有机会接触你的科技设备。】
【特性:信号屏蔽】
【它天然克制电子设备,也克制用于传递信号的封印物。】
这就是莉莉丝会被针对的原因?
薛无遗一瞬间想通了些东西。
废料爬行者显而易见不属于游乐场这个污染域,而是“外来者”。那么在其它罗刹海乡污染域里,会不会也有它们?
【你意识到,废料爬行者很有可能不止一只。它们游荡在罗刹海乡里,它们的肉块与零件也分散在整个罗刹海乡的范围里,影响着罗刹海乡的信号。】
【这里位于佛城的中心地带,所以你才看到了一只较为完整的废料爬行者。】
【杀死它吧,以获得更多的信息。】
在密集的雨声里,薛无遗只能靠最原始的喊叫来下达指令。
五个大人两个小孩在她的指挥下进行攻击,这一回,无音和花枪也把指挥权交给了她。
“轰!——”
爬行者发现了几个恼人的小虫子,触手向薛无遗抽来,但被她一跳避开了。
异能观察到的结果是正确的,这怪物的攻击力并不强。
她抬手开激光枪,击中了触手连接处的弹簧,触手断开了一半——激光的威力对它来说太小了。
薛无遗马不停蹄换成子弹枪,凌空连射三枪,触手轰然砸地!
这一击造成了【1200】的血量损伤,不算少了,可和它的总血量相比还是有些刮痧。
子弹打进它的身体里炸开了两个洞,可弹壳的碎片却又被它自己吸收。
【你意识到,对付这只怪物最好使用异能,而非现代枪械。】
“维果,砍你左手边向上三米的位置!”薛无遗退居后线,“把它的肉劈开,让我看里面的结构!”
花枪的异能与枪械强相关,很快也意识到自己的攻击可能会起到反效果,于是退到了薛无遗身边,和观千幅一起保护她。
“得令!”李维果吼了一声,踩着娄跃的影子跳跃到上方,巨剑如手术刀般自上而下劈开了半透明的表层肉块。
怪物感到疼痛,表皮如波浪般颤抖,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嘶鸣,震得人耳朵发疼,而且带有强烈的污染效果。
无音两手交握,打开隔音结界,消除了嗡鸣。
怪物的节肢向李维果抽去,后者一个后空翻避开,站立在残缺的过山车轨道上。
它的“胸腔”就这样被打开了,暴露出内部的金属结构。
薛无遗异能运转得眼眶发热,勾勒出无数条线。
它有一个核心,而且那形状……像是半个废弃的发动机!
薛无遗前世生活在帝国,对电子科技产品非常敏感。
即便在这紧要的关头,她也不由得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那个发动机太大了,她想象不出什么样的设备才需要用到这么庞大的动力系统。
而且那好像只是其中一颗发动机,并不是全部。
它来自人类曾经登上宇宙的飞船?来自曾经下潜到深海的潜水艇?
还是说……来自一座方舟?
“所有人,使用异能攻击我现在标记的位置!”薛无遗在雨中大吼,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
她用了观千幅嫁接的头发,作为醒目的标记投掷向爬行者——那个发动机埋得太深了,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恐怕只有她能看到。
这只污染物虽然是垃圾,但也是电子垃圾。
电子设备都是有逻辑的,只要破坏掉核心就无法运转,很好对付。那么大的一个动力系统,就是一个巨大的靶子。
李维果再度跳到了爬行者身上,双脚都陷进了肉里。
娄跃和方溶打着配合“游动”到了核心旁边,潜入它的阴影之中伺机而动。
观千幅使用头发与泥土石块嫁接,组成最原始的“攻城投射弹”。
怪物也有了危机感,肉块蠕动着包裹住核心。
李维果双臂发力,巨剑伴随着燃烧的光焰,切割进了灰色肉块里,就像热刀切开黄油。
“砰——”
光焰和影子一起,在爬行者的身体内部炸开了。
它的表皮鼓起一个包,像烤箱里小甜点表面炸开的泡泡。下一瞬间,神圣的白光从内部射出。
爬行者痛叫,声音被无音隔开。
它的血条像开闸放水一样哗啦啦往下掉,与此同时,污染加速了,离得最近的李维果受影响最大,身上的装备零件也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它们全都是现代工业的产物,全部都被污染了。
“母神啊!”李维果惊呼,“我这没死呢怎么就爆装备了!——待会我收回异能该不会要变成裸|奔的猴子吧!”
这一次攻击,爬行者掉了将近三分之二的血。
它果然防御很脆,也没太多的攻击手段,磨也能磨死。
只是如果没有薛无遗的异能直接看到特性和核心,它就绝对是难对付的怪物。
果冻山的身形轮廓的边缘已经开始变为黑灰,内部的机械元件寸寸生锈。
薛无遗心道这怎么行,她还没仔细看更多信息呢,开口:“控场!把我扔过去!”
观千幅:“什么?!”
娄跃只听指挥的话,影子触手干脆利落地伸了过来,拦腰卷起薛无遗把她往爬行者身上扔。
方溶也打了个配合,在半空中小小地使用了一次穿洞,让薛无遗接近得更快。
李维果搭了把手,让薛无遗站到她身侧。
爬行者的肉块还在飞速愈合,薛无遗使用了自己的技能【一击必杀】。
只有在对方弱于她的时候,【一击必杀】才是真的杀招。现在双方等级相差得这么大,这个技能只相当于一个大招。
大量的肉块脱落融化,正在燃烧的核心发动机暴露在她眼前。
薛无遗看到了一串字符,也已经在消散发灰了。
【A组■■号发动机-负责人■■■……生产批次……日期■■71年■月■日……】
而她注意到的是最后几个字——【操控系统:亚当】。
第89章 员工邀约 ◎(15)面见污染源。◎
大雨瓢泼,将这几行字浇得清清楚楚,而就在薛无遗看清它们的下一刻,黑灰蔓延到了核心发动机上,字迹再难辨认。
爬行者的身躯四分五裂,散落在地。
薛无遗和李维果双双下坠,娄跃接住了她们。
“怎么样?有看到你想看到的信息点吗?”李维果从影子里爬起来问。
薛无遗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她们周围,庞大的污染物在雨中化为黑灰,像一座燃烧的垃圾山。
它就这样被打败了,血条清零。
薛无遗站起身去检查那个发动机,现在它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堆在那儿比她还高。
莉莉丝恢复了信号,赤色火焰蔓延而去,启动了【机械互食】,同时还一边修复着她们身上的装备。
周围的蜥蜴人都看傻了,片刻后,一名蜥蜴人率先打破沉寂。
“鱼虾死了!人,你可以当正式员工!”它欢快雀跃,“快让园长给你们奖励岗位!”
“没错没错,加入我们吧,我们的福利很好的!”
“我们这次只损失了一个过山车,人,你们太厉害了!”
薛无遗扯了扯嘴角:“不,我们不加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污染域对人类真的很友善。
站在游乐场的角度看,还真能把逻辑圆上。
建了游乐场,不就应该招揽游人吗?所以它们向外发宣传视频和票,用心接待进入的游客。
游客无法适应游乐设施?不不不,那肯定不是设施的问题,是游客自己的问题。
游客受了伤,那当然要治疗。为此,它们建立了医疗室,还避免人类在游乐场里死去。
它们帮了忙,总要收点好处吧?于是,红鳞片货币体系建成了。
游客们不同种群之间会发生争斗……没办法,它们又不是人,看看就行,用不着插手。
亚型人说想帮忙打扫卫生?那挺好,它们乐得清闲,就给它们清洁工的身份吧。
这一切还有一个大前提,就是它们真的认为待在游乐场会让人快乐幸福。
甚至,它们还好心地帮助她们增长精神力,在成功后授予她们正式员工的身份。
但这种好心,只是它们自认为的好心而已。
而且,它们的帮助也都带有目的性。从最开始,它打开大门放她们进来,就是为了让她们帮忙对付即将到来的“鱼虾”。
蜥蜴人把人的劣根性学了个十成十,强买强卖、偷换概念、自我中心。
“那怎么行!按照规定,你们就应该成为正式员工的一员。”蜥蜴人理所当然地说,“园长已经打开通道了,你们快下去找它吧。”
它指向水池。
这时雨势渐渐变弱,池水里的红色圆环马赛克图案散发着光芒,净化之前掉进来的脏雨,水体重新变得清澈。
方溶转过脸,站在水池边感知了一会儿,皱起眉:“那一边的污染浓度很高。”
娄跃也严肃地点点头:“我觉得那里就是污染源。”
都到这一步了,也该见见最终BOSS了。
【显而易见,污染源隐藏在折叠的空间通道内。下潜吧,去面见园长。】
薛无遗:你是游乐场园长,我是幼儿园园长,都是园长谁怕谁?
“走。”她休息了片刻,缓过气来,就向水池边迈步。同伴们跟上她。
花枪和无音二人则站在原地,说:“我们处理剩下的清洁工。”
“鱼虾”消失,游乐场却还没有立刻恢复正常。清洁工们想必会持续躁动。
蜥蜴人们以为自己说服了薛无遗等人,站在她们背后欢呼打气,就差举办欢迎仪式了。
薛无遗率先爬到了水池里,三人以来时的顺序一个接一个下潜。
这回薛无遗连安全绳都懒得系了,她们最开始进来的时候,安全绳就已经能被不知名力量解开,只不过是心理安慰。
池水没过了她们的头顶,下方望不到底。没有马赛克砖,只有无尽延伸的池壁。
先前她们下潜的过程中,水体越来越冷,而这一回温度在慢慢升高。
莉莉丝:“水面的温度在2度左右,现在是11度。”
这么短的距离,就上升了好几度。
又下潜十米左右,水温就超过了人洗澡时候的适宜温度。
几人防护服的隔热系统启动,但因为之前战斗时被爬行者破坏过,作用有限。
在温度达到45度时,薛无遗防护服底下汗湿了,汗水闷在皮肤上,十分难受。
李维果深呼吸了一口气:“我们这样下去,不会被煮熟吧?”
观千幅:“不要乌鸦嘴。”
周围的光线不断变暗,薛无遗在黑暗里没有看到任何血条。
氧气过滤系统 带出了一股硫磺味,硫磺……火山温泉?
就在这时,熟悉的“倒悬”感传来,薛无遗倒转了方向,继续向上爬去。
水温一直保持着50度左右,隔着防护服也能感受到温暖。
薛无遗头顶出现了光亮,她向上一探,脑袋钻出水面。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现代游乐场,而是……岩洞内部。
她从水池里爬出来,水滴掉在地上,很快开始蒸发。
水池在这里只是一片不太规则的“天然水体”,除了金属爬架之外,再没有任何科技元素。
这个洞穴也不像人类开凿的,但周围的石块有人为堆叠的痕迹。
不,准确来说是,“野兽精心筑巢”的痕迹。
目力所及,洞穴里四处掉落着鲜红色鳞片,发着光,像一簇一簇燃烧的晶体,成为了天然的照明灯。
“母神啊。”李维果一边抖身上的水一边说,“这是哪儿,我们来到了火山内部吗?”
薛无遗靠近岩壁,伸手摸了摸,又后退几步上下打量:“这个岩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出来的。陨石,或者……”
观千幅:“或者什么?”
薛无遗沉吟了一下,摇摇头:“可能是我先入为主了,我又想到了‘方舟’。”
如果是那么庞大的动力系统,它随便带出的碎块撞在普通的岩体上,也会有陨石撞击地面般的效果吧?
动力系统燃烧的高温,也就像岩浆。
撞击的痕迹拖曳出了一条岩石甬道,薛无遗等人沿着甬道前进。
她们进入岩石温暖的深处,一时有种错觉,仿佛回归了母亲的腹中。
沿途的路上都散落着鳞片和皮,看得出有过很多蜥蜴人在这里诞生。
温度越来越高,很快连防护服的制冷效果都不起效了。
几人不得不脱下衣服,大汗淋漓地走在岩石上。
“噢,我觉得我们像在进行一种古老的养生活动。”
李维果苦中作乐,“据说有一些古代人,会用烧热的石头烤自己的脚板底。”
观千幅:“什么样的人会碳烤自己……”
就在她们快要忍不住原地跳脚的时候,有东西出现在了远处。
一段如火如血的尾巴。
几人呼吸骤静,视线向上。
她们已经来到了甬道的尽头,这一处比洞壁更宽敞,四壁斑斑赖赖、凹凸不平。
薛无遗仿佛能看到有个不知名的东西一路撞进来,停在岩石深处,可燃烧还没有停止,于是把周围的岩石都“烧化了”,掏出了一个洞。
而一只变异的哀鳞趾虎好奇来到了这里,喜欢上了这奇妙的景象,决定把这里作为自己的巢穴。
现在巢穴之主就趴在洞穴顶端,一共有两只。它们俯视地看着她们。
普通的哀鳞趾虎只有几厘米大,而那两只东西……光是背的厚度就有两人高。
它们首尾相连,呈环状趴在一起,皮肤起伏呼吸着,鳞片在光线下闪闪发光,脊背的曲线像火山山脉一样起伏。
过于庞大的生物,本身就具有令人想要臣服的压迫力。那源自于人类从远古时期就有的、对于自然的敬畏。
当然,对薛无遗来说,让她深感高山仰止的是它的血条。
【25000】本身就已经很强,这么强的东西还有两只……甚至可能不止两只。
【名称:巢穴之主——变异的巨大哀鳞趾虎】
【级别:S】
【等级:Lv.100】
【毫无疑问,这两只哀鳞趾虎是游乐场的污染源,是园长,是乐园里所有“蜥蜴人”的母亲。】
【特性:不死不灭】
【只要世上还有一只哀鳞趾虎活着,它就会活着。这是一种在进化方向上选择了单纯之路的生物,它们共享一套基因。若环境适宜,就无限繁殖;若环境不适配,就共同死去。】
【它们的年龄比联盟和帝国加在一起都更长。而现在,也还没有到它灭绝的时候。】
薛无遗突然清楚地认识到,她们不可能杀死它。异能的表述是【不死不灭】,而非【不死者】,前者明显比后者高端。
它和它的姐姐妹妹、母亲孩子共享着生命,能够无限次地分裂复制。
薛无遗看不到更多的字,对方等级虽然和爬行者差不多,但显然智力更高,更会隐藏自己。
——就算有这一个特性,也足够了。在无限的生命面前,任何攻击手段都是徒劳。
“人,你们可以成为我的正式员工。”
哀鳞趾虎没有说话,嘶嘶地吐着舌头。这句话的意思是直接传进几人的脑海里的。
它们眼睛上覆盖着一层薄膜,开合眨动,很多爬行动物都有着这样的眼部结构。
而那薄膜下的眼睛和普通哀鳞趾虎不同,虹膜呈现血红色,瞳孔是细细的一条线。
从高处看过来,近乎神性。
它是否与自己的其余同类共享着视野?它身上流淌着的与污染域内外的哀鳞趾虎们还是同一种血吗?
它能不能窥视到千万年前祖先的眼睛?它如何看待与它“相似”的莉莉丝?
它如何看待……现在的新人类?
那四颗红宝石般的眼睛带有诡谲的迷惑力,让薛无遗思绪迷乱,甚至生出敬畏。
但很快,她回过了神。
薛无遗:“……”
差点被迷惑了,说这么多,它不还是一只会摇人一起进来玩的大爬宠?
虽说看着有神性,但明明人性也挺充沛的。
趁着薛无遗走神,巢穴之主猛地把几片红色的鳞片甩了过来,上面的污染浓得惊人。
薛无遗一个退步,鳞片险险刺入她脚边的地面,与此同时她也启动了反击。
高手过招,往往不需要多么激烈的打斗场面,更何况双方都只是在试探。
刹那之间,薛无遗已经使用了两次【一击必杀】,快到李维果和观千幅都没有发觉就已经结束。
这就是精神侧异能的特殊之处,随念而动,瞬息万变。
两只哀鳞趾虎的“肩颈”都豁开了一个血口,红色的血蜿蜒而下。变温动物的血被这里的高温烘烤过后,也是温暖的。
场面一时沉寂了,双方都谨慎地打量着彼此。她们微妙地达成了某种共识,决定先“谈判”。
“看来你们不想成为我们的员工。”巢穴之主说。
薛无遗缓缓开口:“你们为什么要建这个游乐场?为什么认为这里会让人快乐?”
巢穴之主并没有回答她,而是自顾自传递着意思。
“我没有害死你们的同胞。她们在我这里很快乐。”
“如果她们愿意变成我的孩子,就可以享受更多的快乐,拥有很多的姐妹。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变成我们的同类。宁可穿上人皮,也要维持人形。”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人”是个太哲学的问题,薛无遗只挑了最便于理解的回答:“因为外面还有我们自己的姊妹同胞。”
她说完,立刻反问:“我回答了你一个问题,你就也应该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到让人不死的?”
这是三人最关心的问题,涉及到在这里受重伤的人还是不是“人”,能不能救回来。
“这很容易。”巢穴之主回答了她,“复制一套她们受伤的肢体或者器官,给她们安上就行了。”
薛无遗:“……”
好科学,好朴实无华。
那这么看,应该还有救。
她吸了口气,再度开口:“放我们出去,放我的同胞们离开。并且,你从今往后不能再抓人进来。”
“如果你非要困住她们,我一定会有让你后悔的方法。你可以复生无数次,我也可以杀死你无数次。”
李维果和观千幅第一次听到队友如此平静认真的语气。
薛无遗是动真格的。这不是谈判,而是威胁。
李维果甚至有些惊讶,她知道薛无遗把她们视为同胞,她还知道这个同胞的范围包括了她曾经的朋友、现在的队友、师长、邻居……
但她不知道薛无遗也已经把不认识的联盟人都划进了范围内,或许还包括海对岸的“她们”。
薛无遗曾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但她现在接纳了自己,也接纳了世界。
巨大的生物静静看着三名人类,薛无遗面无表情地强调:“我说到做到,而且只说这一次。我知道你能听懂。”
话是这样说,但薛无遗不是太抱希望,毕竟,她的要求就相当于让游乐场里只剩下蜥蜴人。
方舟游乐场和过往的几个污染域都不同,因为污染源是真正的、纯粹的动物。
就像野兽袭击人,而人为了复仇杀死野兽,这是正当的,可与此同时人如果用“善与恶”去批判野兽,只会产生一拳打进棉花的无力感。
果不其然,巢穴之主歪了歪头:“没有游客的游乐场,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你们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招揽游客?一定要把游乐场建在这里?”薛无遗张嘴就给污染物画饼,“如果游乐场是你们的梦想,那我也没有否认你们的梦想,只是认为你们可以换个努力的方向。”
巢穴之主没说话,薛无遗心道不好,打算用武力说服了。
但它们盯了她一会儿,居然耐心地解释了自己的话:“我的意思是,这座游乐场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薛无遗愣了。
……它们不是要和她们打一架,而是说,既然没有意义,那就解散吧。
她首先惊讶于它居然这么好说话,要知道它们之前为了保卫游乐场,可是大费了一番周章。
其次惊讶于,污染域居然可以被它们自己主动解除?
巢穴之主甩了甩尾巴:“我记住你的承诺了。”
薛无遗:“……”
等等,我说让你换个努力的方向,怎么就变成我的承诺了?
你该不会要让我帮你建游乐园吧!
“人,方舟就要入港了。”
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崩塌,岩洞裂开了一条缝隙。
两只巢穴之主从洞壁爬了下来,拖着负伤的身体向着缝隙里爬去。
“在这之前,让它把垃圾都吃掉吧。”
“它”指的是莉莉丝。
伴随着这句话,薛无遗耳边猛地传来电流滋滋声,莉莉丝竟突然陷入了混乱状态。
她抬起头,看到两只哀鳞趾虎原本趴着的地方,有一团金属物质。
“等等,你把话说清……”
薛无遗往前迈了一步喊道,可爬行动物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裂隙之中。
第90章 金属记忆 ◎(16)游乐场结束。◎
那缝隙对人来说太高,等爬上去的时候巢穴之主早就走远了。
薛无遗只得收回视线,莉莉丝汇报数据:“污染浓度有所降低,但还剩下一半左右。”
剩下的污染来自那一团金属。
它也在顶上,是被巢穴之主用一团蜕下的皮粘在上面的。
此刻,那用于粘贴的蜥蜴皮自动断裂,金属物掉在了地上。
几人小心走上前去,这东西有两颗篮球大小,很难分辨它原来是什么,因为它是一团燃烧后的残渣,所有的精细部件都融化粘连在了一起。
它原先的体积应该比现在大得多,像陨石一样撞击沉入了地表,又持续烧到只剩下这么一小团。
薛无遗的异能弹出了【尸体分析】的框。
她不禁迷惑了,自己的这个技能不是只能对尸体使用吗?
……残渣里面含有尸块?
薛无遗对同伴们说明了状况:“我想试试。”
她伸手,触碰了金属块,启用技能。
片段式的画面出现在她眼前,有长有短。她之前用【尸体分析】看到的记忆都来自同一个人,就是尸体本体,但这次看到的记忆似乎来自很多不同的人。
无数张人脸,无数个人类的表情。有人,也有亚型人。
没有一张脸上洋溢喜悦,全都是负面情绪。哭泣、尖叫、惊恐、绝望……人类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痛苦,都记录在了这一小团残渣里。
那是……灾难降临之前的场景。
薛无遗一瞬间就被这巨大的痛苦之洋裹挟了,她的灵魂变成了其中的一叶小舟,随着洋流一起漂泊流淌。
这是什么事件?……是,佛城被污染吞没时的场景吗?她还记得游乐场建立在佛城的中心。
“救命……”
“妈妈、妈妈!!”
“谁来救救我们,救命……”
她几乎要在汪洋大海里迷失方向,李维果和观千幅看出不对握住了她的手,让她稳住了心神。
薛无遗看不到此刻身处的岩洞了。
她不知附着在谁的眼睛里,站在灰蓝色的庙宇下,周围香烟缭绕,如云如缕。
远处哭声震天,一阵一阵。原来哭声也可以形成浪潮。
她抬起脸,大雨滂沱而下,面前是……千佛洞窟。
那也是无数张脸,无数张属于佛陀石雕的脸。
它们或是低眉垂眼慈悲之相,或是瞠目咬牙忿怒之尊,只是无一不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众生。
众生苦海,苦海无边。
空气里飘荡着佛音,薛无遗听到了熟悉的旋律。她在哪里听过这首歌?
谟无海母尊,阿迦罗菩萨。
血海无渡,苦露须臾,现世渊薮,众生随我入轮回。
想起来了,在离开晚鱼城时,她捡到的那只留声机里就有这首歌。
那是整个佛城与周边都会播放的,本地特色的宗教旋律。
而这一回,她借着别人的记忆,知道了歌词里的字。
薛无遗看到的这个人像是失去了抵抗之心,恍恍惚惚地朝前走了两步。庙宇修建在悬崖峭壁边,再往前一步,她就能提前结束痛苦。
峭壁深渊里此刻已经被海水倒灌,它即将变成万丈海沟。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视线余光突然瞥到了一团火红色。
薛无遗与记忆中的路人都转过身,远处山崖上有一行红袍人。
为首者双足赤|裸,左眼塌陷。
她浑身一震,是火灾苦修会!
浪潮打过来了。
她无法再细看,苦涩的水逐渐淹没了她,没过了她的喉咙、口鼻、头顶。
视线的最后,佛头也被水淹没,仍然在慈悲微笑。
……
“指挥!醒醒!”
薛无遗捂住额头,太多人的记忆塞进她脑子里,饶是以她的精神力,也一阵晕车般的反胃。
刚刚她看到的,是佛城遇难者的集体记忆?
火灾苦修会又一次在记忆中出现了。
……如果说两只园长也看到过这样的场景,薛无遗就隐约明白为什么它对“快乐”如此执念了。
因为现世太痛苦,别说人了,连一只蜥蜴都无法承受。
薛无遗扶着观千幅站起来,暂时不太敢对这东西使用【尸体分析】了。
“我们要把这团金属带走吗?”李维果提问。
它污染太强,抱在手里不合适,留在原地也不合适。
薛无遗踌躇了几秒,干脆把它塞进了影子里,眼不见心不烦,出去之后拿给联盟检测一下,莉莉丝到那时再吃也不迟。
方溶:“吃过亏还孜孜不倦往影子里放怪东西,你真厉害。”
薛无遗:“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笑我?”
方溶:“呵。”
薛无遗:“就当你在夸奖我了。”
完成操作之后,她刷新出了一长段推测。
【你意识到,这团不明金属物并非百分百的科技造物。它来自某个庞大封印物的一部分,是封印物上掉下来的碎块。】
又是尸体又是封印物的,薛无遗脑海里只能想象出一个抽象的怪物形状。
不知名封印物的碎块散落在这里,那它本身呢?现在又在哪里?
它会是方舟吗?
【不难推断,正是它的撞击造成了这片污染域里折叠无序的时空。】
【变异哀鳞趾虎也具有类似的时空能力,它们能够像ai一样链接自己族群中的每一个个体。它们被相似的污染气息吸引,将此处选为自己的巢穴。】
【双方融合发展,于是游乐场拥有了沟通大陆两边的能力。】
【但现在,园长离去,游乐场污染域也要崩塌了。从今往后,此处将不能连通两片大陆。】
同类型的异能与污染会有彼此吸引的倾向,这不难理解。
巢穴之主会选址在这里修建游乐场,是必然也是意外。
员工手册里写过,“如果我早知道,就不会把游乐场修建在这里了”,说明至少最开始,两只巢穴之主也对这块地方一知半解。
薛无遗脑海里还缭绕着一大堆问题,可至少她能看懂一句话:污染域要崩塌了,以后这里不能成为两片大陆的沟通桥梁。
她突然有点后悔“解决”了污染源,可不解散游乐场的话,巢穴之主难道愿意留在这里给人类做慈善?
不吸引游人,不干坏事,纯当桥梁,简直是感动人类好宠物。
事已至此,她只能赶快出去找荆棘火乐团的两个人,让她们想办法帮她找到薛策,给对面带个话。
也不知道对面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几人又顺着水池爬到了游乐场,池水的温度明显比刚刚变低了,正在恢复正常。
她们下潜之前,游乐场里的雨已经变小,可这会儿又是暴雨如注,只不过雨滴很清澈。
蜥蜴人看见她们出来后先高兴,接着又疑惑:“你们怎么没有穿上员工服?”
薛无遗:“你们妈没告诉你们吗?都说了,我们不和你们做同事。”
花枪和无音不在水池边,薛无遗等人赶到鬼屋,那两人正守在门口,周围躺了一堆清洁工的皮。
清洁工依附污染源而生,污染源一走,它们自然不复存在。
“清洁工刚刚突然都疯了。”无音说,“你们做了什么?这个涉水区好像快被净化了,清洁工们在垂死挣扎,鬼屋里的协会成员也都醒了。”
荆棘火形容污染解决的词是“净化”,还怪形象的。
薛无遗喝了口纯净水,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解释,一边说一边往鬼屋里去。
鬼屋里所有人齐聚在会议室,七嘴八舌争论和复盘,听起来她们都正在恢复记忆,有好些人都把“人皮衣”脱了下来。
一见薛无遗,老三老六就喊:“先安静!联盟军来了,听听她们怎么说的。”
李维果和观千幅还自认是学生,突然被安上了“联盟军”这个正式称号,双双下意识正了正姿势。
老三老六喊过之后,一群人声音小了很多,各色视线向几人投过来,有好感,也有猜疑。
坐在会议桌尽头的那个人敲了敲桌子,协会成员们才彻底安静了下来。那人开口说:“你们……是不是联盟军校生?”
薛无遗与她对视,确认了她就是真正的江定,也就是互助协会的会长。
【姓名:江定(偏友好阵营,污染消退中)】
【她就是最初的江定。和她聊聊吧,她能够补全事件的一些细节。】
“对,我们是军校生。”薛无遗点头,坐到了会议桌边,“现在污染已经被解决,你们都能回家了。”
江定神情一怔忪,眼圈红了一圈。她抬手按住脸,深呼吸了几口气:“让我缓缓。”
薛无遗不知道在她的体感里时间过了多久,但想必不会太短。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是多么漫长的抵抗岁月。
从这个角度看,蜥蜴人们真是不干人事……虽然它们本来就不是人。
江定冷静了一分钟后,开始陈述自己的经历。
和她们猜测得差不多,江定是一个普通的联盟民众,在罗刹海乡爆发的事件里被意外卷入了游乐场。
她是游乐场“接待”的最早一批游客,那时候游乐场的设施还没有现在这么“完善”,所以她进来之后没有立刻受伤,但还是很快就欠了贷。
江定在服役了一段时间后就想叛逃了,几番辗转,成立了互助协会。
游乐场会同化人的精神,不幸中的万幸,江定有一个C级精神类异能,叫做“记忆迷宫”。
这个异能不足以帮助她考上军校,虽然通过了笔试,但其余方面都跟不上。
江定学的是生物类专业,在污染时代,生物学堪称天坑专业,因为这个时代的物种太混乱了,人类根本无法分辨它们到底是进化了还是污染变异了。
在这个污染域,专业帮了她大忙。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些“蜥蜴”是什么,也顺带猜出了游乐场有关复制与克隆的机制。
日常生活里,江定只是记忆比一般人好,学习成绩自然也更好。
可在这个污染域,她的优势就发挥了出来,可以存储自己的记忆。
记忆不灭,她就能勉强维持自己的精神,不被污染。
最终,江定和游乐场形成了微妙的平衡状态:她保持着人形,却同时也拥有蜥蜴的特征,会一次次蜕皮。
她蜕下来的皮,帮助了后来者。
随着她的叙述,花枪和无音两人总算确定了一个事实:世界上存在两块大陆,她们其实是两批人。
“我不知道‘方舟’究竟是什么。”江定说,“但我能感觉到……它不是哀鳞趾虎们创造出的概念。它们也只是在被迫接受这个概念,它们自己喜欢的只有‘游乐场’而已。”
薛无遗若有所悟。
这又印证了那句,“我如果早知道,就不会把游乐场修在这里了”。
协会成员们得知事态好转,都将信将疑地脱下了江定的皮。
她们自己的皮肤上还是有鳞片,但好歹没有再继续扩散了。
“可能再蜕一次皮就能掉了吧。”薛无遗鼓励地拍了拍老六的肩膀,“相信自己,你们可以的。”
观千幅:“……”
一时不知道该说这句话惊悚还是温暖。
面对着江定,观千幅情不自禁地开始思考一个军医会思考的问题:污染和异能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江定变成这样,就算回到联盟也肯定不能完全恢复从前了。
那她是不是相当于拥有了一个“蜕皮”的新能力?
观千幅很小的时候就问过老师这个问题,而老师的回答是:一切都是不确定的,我们无法区分污染和异能的界限。
那么……什么才算人类?
这好像是个自由心证的暧昧问题,至少在联盟是这样。
比如,方溶和娄跃虽然是封印物,可只要她们不表现出对人类的攻击性,联盟也不会给她们戴上监管镣铐。
她们可以正常佩戴儿童光脑,出入店铺。
观千幅心想,“亚型人”是人类中的一个亚型,她们其实在生物学上是同一个物种。
可她们双方之间的矛盾,好像比人和污染物还要深。
在这个污染域里,帝国的人要么在服役,要么加入了互助协会。
但帝国的亚型人,却无一例外都选择了成为清洁工。它们当然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阵营。
个人的倾向在这里会被无限弱化,记忆丧失后,每个人最后都同化成了自己“群体”的样子。
观千幅觉得这才是最恐怖的事。从这个角度来看,蜥蜴人无意间的“社会学实验”真的很成功。
“三刀!?”
一声低呼打断了她的思绪,观千幅寻声望去,发出呼唤的人是无音。
——老三居然就是“三刀”!
她把人皮衣脱下来后,两个同伴瞬间就认出她来了。
薛无遗着实震惊,三刀被这么一喊,记忆回笼了,表情也很精彩,仿佛小时候的黑历史被亲戚翻出来了一样。
她呆滞了几秒钟,无力地解释:“不是!口红不是我的……是别的协会成员的,呃,然后被我选来做书写工具,我当时确实觉得这样可以增加信任……”
三刀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会儿,放弃了,“……好吧,加入组织之前,我是个普通人。我进来之后就失忆了,所以也只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
不过,互助协会里确实有帝国的普通人。
她们自发默契地聚在了一起,紧紧贴着联盟的普通人。但相比后者,她们之间的气氛就要紧绷沉重很多。
对联盟人来说,她们是要回归温暖老家了;
可对帝国人来说……回家可能还不如待在这里。
她们也当然想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阵营。
还是老六问了出来:“薛长官,待会我们回去的时候,对面大陆的协会成员……?”
薛无遗:“……”
我怎么就成长官了?
她被喊得有些飘飘然,咳嗽了一声,正色说:“什么对面大陆?我可不知道,太复杂了。反正都是同胞,你们普通人的事自己处理。”
老六面色一喜,那几个帝国人的脸上也出现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薛无遗看向花枪三人组:“你们要不要也和我们一起离开?”
花枪沉默了。
哪怕没有亲眼见过联盟,她们也肯定能从对面的言谈里推测出联盟社会的样子。
一个人的精神面貌会反映出她的成长环境,薛无遗想,或许不仅是她们从“涉水区”用词看出了对面的背景,对面也早就从她们的行为里看出不对劲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这份邀约太有诱惑力,不亚于问一个久病之人要不要吃特效药。
然而花枪沉默良久,说:“我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火种之子,我们有一份情报要告诉你。”
在刚刚的交流里,她们已经把薛无遗的身份确定了个八|九成,也答应了薛无遗为她寻找一个叫“薛策”或者“X50”的人。
“追杀那几个阿尔法公司的人时,我们从他们的身上搜到了一份存有文件的植入式存储盘。”
花枪打开自己的手臂,从机械关节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存储盘,“我想,既然预言里说他们是你的‘障碍’,那么反过来推,他们掌握的资料应该也对你很重要。”
薛无遗接过了存储盘,将它握紧。
污染域里的短短接触,她们还不算熟。
花枪和无音给薛无遗留下的印象,只有“荆棘火”成员的身份,三刀则只有几句话的接触。统一的蓝色袍子更是让她们的面貌变得模糊。
她对她们的性格、经历、信念都几乎一无所知,可这一刻还是感到酸楚。
“我想,待会儿涉水区的时空通道就要分别开启了。”花枪说着,扣紧了兜帽的扣子,“火种之子,希望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
在和爬行者战斗的时候,花枪和无音是把兜帽脱掉的,蓝袍披在身上,也只像普通的衣物。
现在,她们重新把脸遮了起来。
三刀抿了抿嘴唇,她的蓝袍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花枪给了她一件备用的袍子,她迟迟不愿意穿上。
这身蓝袍是帝国东区赋予她们的枷锁,作为普通人,她们不可“抛头露脸”。
但她们也将蓝袍作为了武器,作为组织的分子,只要她们穿着蓝袍,帝国就永远不知道她们的真实身份。
冲动在薛无遗心中产生,有一股发烫的感觉促使她开口:“你们会有能脱掉蓝袍的那一天的。”
她看着三个人的脸,“……真正能自由脱掉的那一天。”
“对!”李维果也用力点头,“自由自在,哪怕像个猴子一样裸|奔也没有关系!”
花枪有些惊讶,布料之下的脸似乎笑了一下,薛无遗这些天第一次看到她不是冷笑。
“谢谢你们的祝福,我们会的。”
她双手交握,低声念诵,“为了荆棘燃烧的火。”
三人转过身,向鬼屋外走去,三刀摆了摆手:“再会,火种之子。”【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