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 声声蚀骨 > 第 48 章
    ◎突然很害怕她从此消失不见。◎


    自那晚随邵梨去南沙湾抓人, 已经过去了一周。


    经邵梨这么一闹,冯羿干的丑事被揭露于世,她那样争强好胜的性格, 还有邵家在背后枕山襟海,冯羿根本不可能骑到她头上来, 陈拉拉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又过了两日, 邵梨终于打来了电话。


    舒晚一感觉到枕边震动,几乎是跳着从床上弹了起来,一边去拿床头柜上的助听器, 一边去拿手机。


    然而昨夜骤雨,助听器是易辞洲摘的, 被放在了另一边的床头柜上。


    她只能摊着身子,越过旁边的男人, 努力伸手去够。


    好不容易拿到助听器戴上,她胳膊都快没了力气, 最后直接斜斜趴在了他的身上,按下了免提。


    邵梨:“舒晚?醒了?”


    邵梨的声音传来, 易辞洲也醒了,见她这副亲昵的模样匐在自己胸口,心中莫名觉得有些愉悦。


    舒晚赶紧问道:“陈拉拉那边怎么样了?”


    那晚陈拉拉送医,一直杳无音信。


    邵梨深叹一口气,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继续说:“子宫摘除,孩子没了。”


    舒晚愣住,惊愕却不意外。


    她刚想挪开身子,易辞洲却伸手紧紧缠住了她的腰, 低声道:“别动, 我也听听。”


    舒晚象征性地反抗了一下, 然而无济于事。


    既然挣脱不了,她干脆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他身上,然后捂住了他的嘴,打了个手语:【你别说话。】


    易辞洲阖了阖眼。


    舒晚顿了顿,她是居外人,也是旁观者,只好安慰道:“你别太自责了,这事与你无关。”


    邵梨语气暗然,“也是,谁让这个孩子本身就是私生子。”


    话音刚落,舒晚下意识地去看易辞洲。


    二人直直对视上。


    邵梨忍气继续道:“一个私生子,见不得光,上不了台,冯家都没他的位置,来到这个世界上干什么?受罪吗?”


    似乎感觉身下的男人倏然僵住,舒晚尴尬地把手机放远了些,对他“说”:【她不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


    易辞洲表情淡淡,泰然自若地笑笑。


    舒晚不由舒了一口气,这才回道:“那冯羿那边怎么说呢?”


    “切……”邵梨冷笑,“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把媒体压下来了,也瞒不过他老子娘。那个色厉内荏的草包,被他爹一训,吱都不敢吱一声,连医院都没去过一趟。”


    舒晚沉默两秒,道:“……陈拉拉这是图什么?”


    邵梨慢悠悠说:“谁知道呢,说图他钱吧,他手上又没钱,说图他人吧,他又是个人渣。鬼知道她图什么。”


    舒晚一听,不觉哑然失笑。


    邵梨的脾性,她是学不来。她没那个本事去大闹,也没那个资本去闹。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回过头来,易辞洲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舒晚愣住,这才发现因为起来仓促,衣服都是半敞的。


    她脸微微一红,赶紧穿好衣服起身下床。


    然而脚尖刚落在地面,就被男人从身后抱住。


    “躲什么?你身上我哪没见过?”


    男人的气息散落在脖颈之间,舒晚有些难堪地撇过脸,“我不是躲你这个。”


    易辞洲眼神明显阴沉下去,“说说看,躲什么?”


    舒晚默了默,鼓足勇气回头道:“陈拉拉那事,是你透露邵梨的吧?我记得,冯羿的妹妹和封助理的弟弟是同学……”


    易辞洲抬眉,不置可否。


    得到肯定答案后,舒晚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道:“易辞洲,你真狠。”


    易辞洲淡然自若地勾了勾嘴角,“我只是不想这个世界上多一个我这样的人。”


    “所以你认定了邵梨会去闹?”舒晚小心翼翼问他。


    易辞洲轻轻点头:“是,她闹了,你才能看到。”


    舒晚疑惑问道:“我看到什么?”


    易辞洲勾唇,认真看着她,“跟你表个决心,让你看看我对外面养女人这种事,是秉承着怎样一种态度。”


    舒晚听着,眼眸猝然一震。


    她错愕了几秒,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淡然表情,心中五味杂陈,几度欲言又止。


    最后,她用力推开他,“无所不用其极,你真是个变态。”


    变态?


    他早就是了啊。


    自从他眼睁睁目睹妈妈葬身火海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变态了。


    伪装,是他活下去的手段。


    他愿意迎合别人来达到目的,也愿意虚情假意来掩人耳目。


    易辞洲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掰正了面对自己,一瞬不瞬盯着她,“阿晚,你也要确保,你的身心都属于我。否则,我难保不会做出更变态的事情。”


    舒晚哪里听得进去。


    她扭着胳膊,急切地想要挣脱他,然而事与愿违,他非但没放过她,反而就着这股力将她又拽到了怀里。


    他不耐烦地重复:“听见了吗?”


    舒晚挣脱不开,干脆照准他的胳膊咬了一口。


    男人吃痛,这才放开她。


    舒晚眼睛一红,回头道:“易辞洲,你要我的身心属于你,那我问你,你爱我吗?”


    话毕,易辞洲遽然怔在了那里。


    爱。


    这个词太过遥远。


    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的迟疑和犹豫,尽收舒晚眼底。


    她自嘲地一笑,低声道:“你从来都没爱过我。”


    她说着,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不做|爱的时候,她并不想与他多亲热。


    看着眼前背影模糊,


    易辞洲冷冷抵了抵下颌。


    “记得周日去老爷子那。”


    “好。”-


    周日的早上。


    舒晚醒来的时候,易辞洲已经在旁边静静看着她。


    她习惯性地去拿床头柜的助听器,他却紧握在手,顺势帮她戴上了。


    冬日里,冰凉的仪器戴在耳朵上,她不禁一颤,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了缩,“谢谢。”


    她的畏惧,已经不是一日两日。


    对他的冷漠和不在意,也愈渐愈深。


    起初她觉得,他是她小时候的挚爱,喜欢他的阳光,喜欢他的味道,但自从知道他不是以前的那个易辞洲之后,她就离自己的心越来越远。


    亲热的时候,她撇过头去,想躲又躲不开,只能涨红着脸去推他。


    男人却觉得这是欲情故纵,更加激发了他的欲望。


    他伸手揽住她,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哑声道:“阿晚,还有点时间……”


    舒晚恍惚了片刻,她知道他不爱她,他喜欢的,只是那种抗拒之下的征服感。


    她又顺从地摘下了助听器。


    然而男人却不再喜欢这样,他让她戴起来,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道:“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舒涞还没有从缅北回来,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说:“好。”


    终于,两个人纠纠缠缠之后,到易家老宅的时候已经趋近中午。


    易辞洲一进门,就被易宏义叫去了书房。


    知道免不了又是一顿冷嘲热讽和贬低菲薄,他回过头对舒晚道:“去客厅等我,如果待不下去,就去屋外的花园。”


    舒晚看了一眼窗外艳阳,点点头。


    见到易老爷子,他一如往常,盘坐在茶几的一侧,盯着眼前的一盘棋。


    一旁的茶艺师目不斜视,提着手腕将毛尖从茶盒中取出,用茶匙轻轻拨入壶内。


    易辞洲喊了一声“爷爷”,便径直走过去坐在了易宏义的对面,然后看着棋盘稍微思忖片刻,随手拿起一颗黑子落下。


    易宏义波澜不惊地看着局面变化,执一颗白子摆放在侧,说道:“臭小子,棋艺不减呐。”


    易辞洲不卑不亢:“是爷爷教得好。”


    易宏义推了推老花镜,“后生可畏呀,就怕是出师忘本,难报真心。”


    “辞洲不敢。”易辞洲随和笑笑,又下了一颗黑子,“爷爷永远是爷爷,哪怕做错了事,也是爷爷。”


    茶艺师将水注入茶壶,浸润了些许,上上下下提拉了三次,顿时茶香四溢。


    易宏义闻着香气,不觉心旷神怡,他轻嗤一声道:“不怪你怨恨我那么多年,咱们祖孙俩今日开门见山,说说你妈妈吧……”


    易辞洲抵着下颌道:“逝者已逝,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易宏义皱了皱眉,“你是我的亲孙子,这不会变。但我还是要重申一遍,你妈妈的死,与我无关。”


    易辞洲双眸微凝,眼中火光闪过,他处变不惊地盯着棋盘,一步一步腾挪着,说道:“爷爷,与不与您有关不重要,重要的是拜您所赐,让我从小没了母亲。”


    一旁,茶艺师捏起壶盖,轻轻拂去飘在水面上的泡沫,又将茶水倒入茶盅,再依次倒进茶盏。


    茶味更加浓郁。


    易宏义侧目端起一盏茶,淡定道:“我相信你也知道,你妈妈当年,是她自己选择回老家的……”


    易辞洲看着热气腾腾的茶盏,并未伸手,他扯了扯嘴角,硬声问道:“爷爷,您有试过从小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度日吗?”


    易宏义忽地怔住,举棋不定。


    易辞洲冷眼相视,垂眸又下一子,“爷爷,您有感受过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葬身火海、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吗?”


    易宏义依然怔目看着棋盘,久不落子。


    易辞洲将最后一粒黑子放下,对面已成死局。


    “爷爷,有些事情不用说清楚,因为您没经历过,所以不明白。”


    他说完,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颔了颔首,便转身出了书房。


    易宏义手中的棋子依然高悬不落。


    一旁,茶也凉了。


    屋外,舒晚正漫无目的地走在花园篱墙外的路边。


    曾经这里有个小水池,夏天的时候就会打开喷泉,曾经因为跟自己的耳朵置气,将助听器扔了进去。


    也是就在那天,她遇到了易辞洲。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小水池就被移走了,改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花坛,种满了尖刺入骨的蔷薇。


    她一抬眼,恰巧就看到了正在侍弄这些蔷薇的严芷。


    二人打了个照面,舒晚稍稍一愣,在严芷淡漠寡言的目光中,微微抿抿唇,礼貌道:“母亲。”


    她从来没有喊过母亲,这是第一次。


    严芷手中一顿,面不改色地看了她一眼,平静道:“看来他都告诉你了?”


    舒晚点点头,从容道:“他不是易辞洲。”


    “他不是。”严芷依然平静温和地看着她,“可他却在我身边待得最久。”


    舒晚蹙眉不解。


    严芷低头继续给蔷薇浇水,“他十二岁的时候被送去美国,我是他的监护人。那个时候,我刚刚失去孩子,每天看到他,都是一种煎熬。”


    听到她说失去孩子,舒晚心口微微颤疼,压低了声音道:“我一直以为,他是我小时候见过的那个易辞洲。”


    严芷诧异:“你见过辞洲?”


    舒晚垂眼点头,苦涩地一笑,“小时候跟爸爸来过这里,见过一次,一直记到现在。”


    严芷微怔。


    二人良久不语。


    忽地,严芷拿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张照片,递给她看。


    舒晚接过,只一眼,就愣在了那。


    照片里,正是那个曾经见过的阳光男孩,他怀抱一只白色的狗,T恤微湿、球鞋沾泥,坐在草地上笑得开心。


    本该是个向着朝阳蓬勃的男人,却不幸早逝。


    舒晚咬了咬下唇,问道:“他怎么走的?”


    严芷放下洒水壶,拨弄了一下枝丫,缓缓道:“十三岁生日那天,因为一些事情跟他爷爷大吵了一架,他性格懦弱,顶不住老爷子的压力,在自己房间里用电话线上吊了。”


    她说得极其平静,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件事情已经麻木了她的大脑,提及再无波澜。


    舒晚早就听闻,易复山不似易宏义一般精明能干、善谋善断,反倒虚懦无能,每天流连风月场所,没有半点心思花在事业上。


    可她没有想到,原来的易辞洲竟然也是因为顶不住家族企业的重压和易宏义的严苛,才自我了断。


    她沉默片刻,问道:“也就是说,爷爷曾经同时失去儿子和孙子?”


    “我也同时失去了丈夫和儿子。”严芷淡淡点头,她稍顿,又讥讽地笑笑,“丈夫无所谓,我只是从来都没有想过,白发人送黑发人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舒晚默默听着,心里如履薄冰,小声道:“所以呢,爷爷才把易边城认回来。”


    听到这个久违又陌生的名字,严芷面无表情的脸上倏地僵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自嘲般地勾了勾唇。


    连自己亲生儿子的名字都要拱手相让,她还剩下什么呢?


    严芷收起侍弄花草的工具,正要离去,舒晚忽地又叫住了她。


    她回头:“还有什么要问的?”


    舒晚踌躇不决,镇定思量问道:“他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严芷缓道:“一个陪|睡的失足女。”


    舒晚一听,双手不由攥拳。


    难怪易辞洲从不愿意提及生母,他执着的自尊,原本就来源于自卑。


    她又问道:“怎么去世的?”


    严芷平静道:“易复山留下一封绝笔信,信中写到他有个私生子。辞洲走了之后,老爷子膝下再无后,只能将易边城认回来,前提就是让那个女人离开他。”


    舒晚了然,“难怪他说过,他妈妈是爷爷逼死的……”


    “也不尽然。”严芷皱了皱眉,忽地戏谑而笑:“逼死的……不如说?必须死?”


    舒晚愣住:“什么意思?”


    严芷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觊觎,然后诡异地挑了挑眉,“没什么意思,她在火灾中走的,她自己选的……”


    舒晚抿了抿嘴角,干涸的感觉突然感同身受,沉默片刻后,脑海不由浮现出一张彷徨无助的脸,还有撕心裂肺的呐喊。


    没人理睬他,只因为他从来没有被接纳过。


    可能唯一爱他的,就是他那个“不堪”的生母,为了他能好好活下去,自己选择离开,用生命来换他的身份。


    只是这种表达爱的方式,太过极端,太过瞠目。


    舒晚阖了阖眼,疲惫地蹲靠在花圃的木桩上。


    她的执着,不过就是因为当年的初心。


    但自从知道自己完完全全爱上了另一个人的那天起,她就不想在“易辞洲”身上浪费半点精力了。


    她无心再去纠结什么。


    既然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只要舒涞一回来,她就想办法离婚。


    见她久久发怔,严芷不再多言,拿上工具径直回了屋。


    舒晚在花园中央稍稍站了会儿。


    刚准备回客厅坐坐,转身的一刹那,就与刚出来寻她的男人对视上了。


    易辞洲眼中闪过一丝安然舒心的踏实。


    他问道:“这么喜欢花园?”


    听完他儿时的事情,舒晚哪有什么心思再去想什么花园,便侧过脸,敷衍地点点头,“哪个女人不喜欢呢?”


    然而易辞洲眼里,却是慌乱的娇嗔。


    一时间,心底如小鹿狂跳。


    他突然就很害怕,怕她眼里没有他了,更怕她有一天跟他的生母一样,从此消失不见。


    他很想拥抱此刻所有的幸福。


    于是,他说道:“阿晚,我给你再买个房子吧,前后都带花园的,种满花,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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