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电脑右下角弹出新消息:【要是心里闷,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叶陆泠轻轻叹出口气,收回落在对面瘸腿女人身上的目光,转向屏幕。


    她删掉已经敲下的长长一段话。


    她从未来七年带过来的诘问,不适合落在如今什么都没有做的“1”身上。


    她望着屏幕出了会儿神。当了七年鬼,她也没想清楚,她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些话,还是当面讲清楚好些。


    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敲出一行:【你在隔壁t大是吗,我们见一面吧。】


    回车敲下去的一瞬,叶陆泠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变成了浅灰的已发送状态。


    她自己这台机箱的风扇照旧嗡嗡转,混着隔壁机位游戏里的喊杀声。斜对面,隔着三四排厚重的crt机壳,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滴滴声。


    网吧里这种小企鹅提示音一晚上响几十回,此起彼伏。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有人游戏输了半宿,忽地发出一声怒骂。


    叶陆泠没抬头,只紧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


    网络那头没有立刻回过来。


    紧接着,哐当一声。


    是折叠椅铁腿刮过水泥地的钝响,混着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脆声,在嘈杂的人声里突兀地扎了一下。


    叶陆泠抬眼。


    斜对面那个机位空着半张椅子,瘸腿女人半跪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地去够滑到桌底的鼠标。她左腿蜷着不敢用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右膝和一只撑地的手上,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见这边有人望过来,她动作一顿,飞快捞回鼠标坐回椅子。刘海底下那截耳根红得透亮。


    叶陆泠往椅背上一靠,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


    她这是在做什么?


    女人坐定,肩膀紧绷,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她垂着眼,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袖口洗薄的布料。下唇被咬出一道浅印。


    叶陆泠看了几秒,指尖轻叩桌沿,犹豫要不要上前问问。


    但不消片刻,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问什么。她们统共没说上三句话,问了也无从开口。


    右下角小企鹅跳了起来,她低头看过去。


    【见面可以,只是,你还记得我以前说过吗?我是残疾人。】


    叶陆泠眉梢一挑。


    这她倒是不记得了。


    她拖动聊天记录的滚动条往上翻,一行行陈旧对话浮现在屏幕上,日期不断回退,最终停在2000年2月1日那一段oicq对话。


    看着屏幕里当年的字句,那个飘雪的傍晚浮现在脑海。


    那天小雪。雪绒飘飘洒洒落上窗玻璃,眨眼就化开一道水痕。


    饭桌上,母父又在争执姐姐陆叶昭毕业之后的出路。姐姐研三,数学与商科双学位,样样拿得出手。姐姐坐在两人中间,像一轮太阳,两方都想攥住她的光。


    父亲把筷子重重拍在碗沿:“她跟我姓陆,自然接我的班。”


    母亲搁下瓷碗,语气冷下来:“如今早就不兴岗位继承那一套,何况你连教授都还没评上,有什么值得她接手的。”


    叶陆泠坐在桌子最靠边的位置,裤兜里揣着上学期的成绩单,卷面分数同样漂亮得刺眼。


    她扯了扯嘴角,放下筷子,起身回房。


    “昭昭,你说你要怎么选。”


    她在这个家里向来透明,此刻同样没人发现她已经进了房间,争吵声却不顾她的意愿直往耳里飘。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套上耳机,将那些争吵声隔在耳外。


    书桌上的台灯暖黄,灯光拢住桌面一小块,照见旁边的电脑。


    开机,拨号,调制解调器发出一串尖啸。“1”在她离线时留了言,除了一行行日常与关心,末了还问她期末考得怎么样。


    她回了几句,而后鬼使神差,把那串分数敲了过去。


    对面回过来一大段,认认真真地夸,字里行间的诚恳几乎要从屏幕上漫出来。她盯着那一片字,嘴角不自觉往上翘,眼底也跟着亮起来。


    她敲:【我也没多好,和我姐姐对比起来,什么都不算。】


    对面几乎是立刻弹回来:【你是最好的。】


    网吧里的叶陆泠看到这里,默默拉上衣服背后的帽子,又将颈间挂着的耳机扣在耳上。屏幕幽绿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抬起另一只手,掩住半只眼。


    二十岁的自己怎么能蠢成这样。考出好成绩,兴冲冲跑去找网恋对象讨要夸奖,小孩一样的举动,亏她做得出来!


    脸面像被架在火上烤,她本想直接跳过这一段,可眼睛刚扫过那几行消息,手指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你现在这么说,等真见到我,就不一定了。说不定你慊我不好看,脾气又差。】


    对面急了,感叹号打了一排:【我不会慊弃你!】


    她那时候回了两个字,看起来还挺傲娇的:【不信。】


    叶陆泠脚趾在靴子里蜷了一下。她把眼睛捂住,只留一个缝接着往下看。


    【那如果我跟你说,我身体有残疾,你会慊弃我吗?】


    那时候的她敲得很快:【不会。】


    【我喜欢的是你的性格,与你的外在无关】


    后面还跟了一句:【当然,不能丑成歪瓜裂枣】


    【我不丑!!!】


    生怕她误会似的,这句回得飞快,后面还罕见地跟了三个感叹号。


    叶陆泠此刻也觉出了几分趣味,当然,是没把对话里的人当成过去的自己。


    对面的下一条消息,隔了十分钟才分两次发过来,字句沉甸甸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60,谢谢你喜欢我,你不会慊弃我,我怎么会慊弃你。我怕你慊弃我还来不及。】


    【反正,60,请你相信我的真心好吗?】


    60,她的发小喊她名字语速很快,陆泠叫快了便是60,她当年随手把它当做网名,此刻被对方这样郑重地叫在话头里。


    网吧里人声嘈杂,烟味混着泡面的气息漫在四周,周遭的喧闹隔着耳机,却又隐隐往耳膜里钻。


    叶陆泠深吸一口气,又缓缓从鼻间吐出去。耳尖泛着热,分不清是屏幕荧光烘出来的,还是为当年那个自己臊得发烫。


    光标不停跳动,oicq的滴滴声骤然响起。2000年的旧记录翻完,新消息弹了出来。她握着鼠标没动,那行字亮在屏幕上,光标在字尾一闪一闪,晃得人心里发痒。


    【而且,我还没攒下多少钱。】


    【见到我的时候,你别慊我,行不行。】


    叶陆泠望着这两行字,心头猛地一滞。眼前这个“1”,忽然和多年前那个“1”重叠在了一起。


    一样藏着忐忑,一样带着卑微的惶恐。


    她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卑微的字,喉咙里有点发堵。


    她知道“1”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不然当时也不会因为一万块有想死的念头。


    她猜大约是家境的困顿,再加上她就读于声名在外的南大,落差催生了自卑,“1”才谎称自己在t大。


    叶陆泠并不气恼这个谎言。仅仅是出于年轻人脆弱自尊的谎言,就算那时一时介意,也能释怀。


    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是对方当年直接消失的做法。


    到底有什么话是不能当面讲的。


    她叹了口气,敛住思绪,敲下三个字:【我不会。】


    放在从前,她不会慊弃她没钱,不会慊弃她残疾,更不会计较学历体面与否。


    二十岁的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份真挚、偏爱自己的感情。


    而今死过一回,与“1”相隔十年岁月,她早已不在意这些。


    就连对这个人本身,也没剩下几分在意。


    只打算把上辈子没能掰扯明白的事,当面了结。把话说开,这段旧账,也该翻篇了。


    对面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弹出来。


    【好。】


    叶陆泠手指落在键盘上:【周日下午,t大门口,青藤咖啡店见。】


    她记得上辈子奔现是年底,这一世提前了三个月。


    指尖轻轻扣着桌面,上一辈子被放鸽子的阴影还是忍不住化作了一句试探。


    【你会来吧?我怕到时候,找不到人。】


    【要是你临时反悔,我可真要去t大里面找你。】


    消息刚发出去,“1”还没有回复,斜对面却传来轻响,叶陆泠抬眼,看见瘸腿女人的手猛地一抖,鼠标磕在桌沿,神情也颇为恍惚。


    叶陆泠皱起眉。这人脸色不对劲。


    她暂时压下和网恋对象对话的心思,起身径直走到柜台,低声同老板说了几句。


    片刻后,老板手里端着一塑料杯热水,绕过几排机器送到瘸腿女人面前。


    “哎哟小何,你这脸怎么白成这样?”老板常姐把水塞进她手里,“不舒服?喝口热的。”


    瘸腿女人双手捧着纸杯,摇了摇头,声音闷在纸杯口上传出来:“我没事,谢谢常姐。”


    “早点回去歇着,”常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明天还得早起和面呢。”


    女人点了点头。她捧着那杯水,没有喝,下唇被牙齿紧紧咬着。


    叶陆泠看着她深深吸一口气,肩膀向上提起,再缓缓沉落。


    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她重新将手放回键盘上。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叶陆泠屏幕右下角的小企鹅又跳了起来。


    她点开对话框,两行带着郑重感的字句落进眼里:


    【不会找不到我。】


    【见了面,我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


    叶陆泠凝眸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片刻。


    希望如此。


    她指尖落下,敲出一字回复:【好。】


    发送出去,她利索伸手关机,而后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被绿光刺得发酸的眼睛。


    机箱里的风扇声渐渐低下去,crt屏幕闪了两下,缩成一个亮点,忽地灭了。屏幕唰地一黑,主机跟着低鸣一声,周围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键盘声。


    她把耳机从头上摘下,挂在脖子上,站起身。


    灯管昏沉,她一身黑,起身时格外打眼。旁边几个打游戏的人敲键盘的手一顿,多看了两眼。


    周日。希望那天顺利。


    叶陆泠走向门口,路过斜对面机位,视线无意间扫过瘸腿女人的crt屏幕。oicq面板摊开,仅有一个头像静静挂在联系人列表。


    叶陆泠脚步顿住。


    等等。


    那个头像,好像有点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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