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若棉,天地之间被蒙上了一片柔软的,朦胧的白。
醉春风廊下的灯笼光晕,照着街道上唯一一行脚印,三人缓行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越拖越远,像一幅染满寂寥与孤独的水墨画。
不断飞落的雪花,是这画纸之上逐渐晕开的水迹。
纪纯看到那个卖身葬母的女子的第一眼,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女子头发和身上都已经落满了雪,静静地跪在那里垂着头,看着她身前的那个被斗篷覆盖的人形,仿佛一个灵魂已经被抽出躯壳的木偶。
纪纯等人的脚步声渐近,她慢慢地抬起头,举目看过来,那双并不大,也称不上美的双眼之中,黑瞳极大白仁偏少,望着给人一种跌入深渊的失重之感。
那其中只有比这初冬的深夜,还要极冷极寒的朔风,没有一丝一毫应该属于人类,不,是应该属于活物的温度。
纪纯看了她一眼,脚在雪中滑了一下,差点表演了一个一字马。
幸好身边的九华和木樨及时扶住了她。
“这天也太冷了……”纪纯嘟囔着,在距离那女子十步远的地方,就已经站定。
她不敢过去,她怕死人。
她本就在屋子里出了一身汗,这么一跑出来,一身汗水成了凉水,冷风一吹,这会儿十分透心凉,心飞扬。
纪纯拢了拢狐裘,望向那个跪在雪地里面,面上简直看不出一点血色的“雪人姑娘”,说道:“哎,你过来。”
那“雪人”维持着微微仰头,紧紧盯着纪纯的姿势没动。
她给人的感觉非常奇怪,她姿势不动,眼珠子也不动,眨都不眨一下,莫名瘆得慌,让人想到某些暗中蛰伏的凶兽,常常能静卧整夜,就为了一击毙命,咬穿猎物的咽喉。
可分明她此刻衣衫单薄,身形也很单薄,应当给人十分可怜的感觉才对。
木樨向来咋咋呼呼,但是胆子最小,忍不住后退小半步,九华皱着眉,挺直了胸膛,上前一步说:“我们主子可怜你雪夜卖身葬亲,要你过来领钱。”
“你还不过来?”
跪地的女子依旧没动,越过九华紧紧地盯着纪纯,片刻后,她纸一样惨白的嘴唇动了动,哑声说道:“给我两贯钱。”
她说得何止是不卑不亢,简直冷漠强硬。
怪不得方才那个富贵老爷气得跳脚,这哪里像是卖身葬亲的可怜人?
这口气简直像个打家劫舍的土匪!
“你……”九华刚要说什么,纪纯拉了她一下。
纪纯没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么冷的天,小姑娘冻僵了很正常啊,至于她说话又哑又横,不似戏里面演的那样,未曾开口泪先落,在纪纯看来……反倒是正常的。
真正失去亲人的人,痛彻心扉,怎么可能还记得装可怜?
泪流干,心冷透,整个人就应该是这样麻木的,甚至看上去无礼的,当初最疼纪纯的姥姥死的时候,她当时就是这个状态。
那些奔丧的七大姑八大姨的,也都说她不懂事呢。
因此纪纯软声道:“给你两贯钱,那你过来拿嘛……我怕死人。”
她说着,用下巴隔空点了一下,说的是那女子身前横躺着的人形。
这次那女子终于动了,她挪开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身前。
又抬头看了看纪纯,微微歪头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将一只手臂撑在雪中,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在她彻底站起来之后,不远处的三个人都微微地瞪大了眼睛,纪纯的嘴半张,好一会儿合不上。
女子身上的雪簌簌滚落,她像个解除了封印之后,活过来的……巨型冰雪女神。
方才跪在那里看不出,她这么一站起来才发现,她长得好高啊!
腿比纪纯的命都长,看着得有一米八!
三小只都惊得微微仰头,最机敏的九华,小身板一挺,又上前一步挡在了纪纯前面。
“你……你先别过来!”
跪地上看着身形挺单薄的,怎么站起来这么大一只!
弱小的生物本能对“庞大”生物的畏惧,促使九华敏锐的危机感爆发。
这女子不对劲,怎么会有女子生得如此高,她不会是会武,出现在这里……要伺机刺杀哪位贵人吧?!
九华学到了原身的三成,已经能够窥一角而推全貌。
她当即就要拉着纪纯和木樨回到醉春风,再着人去请京都巡夜的武侯过来,将人拿了细问!
但是九华再怎么机敏,就她一个人长脑子也没用。
木樨只会瞪眼震惊,羡慕这女子身形高大。
至于纪纯,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害怕,更联想不到什么刺杀。
她看着那因为九华的一句话,起身后本欲迈步而来,却又站定的女子,没等九华拉她,又反拉了九华一下。
而后对着那女子笑了笑,又说:“你过来吧。”
长得高点怎么了?
封建社会教条多如牛毛,女子不能太高,不能太矮,不能太胖,不能太瘦,不能不能不能不能……去他的!
哪来那么多的规矩!
这女子若是生在现代,明显是个九头身超模苗子,她那聚光的小眼睛还符合老外对国人的审美呢。
可惜啊,生不逢时。
纪纯把钱袋子拿出来,在手里颠了颠,对着那女子招手道:“来,这个给你。”
九华被纪纯拉到身后去了,拧着眉小声道:“姑姑,此女有古怪,或许……”
“或许这死士是来刺杀纯姑姑的。”
远处的楼顶之上的侍卫,对着身侧同伴说:“你去如实禀报王爷,我伺机行动。”
同伴应了一声,迅速足尖一点,轻灵地飞掠消失,而嘴上说着“伺机行动”的侍卫,已经迅速拔出墨色的,在黑夜之中完全不会反光的特制长剑,蹲在飞檐之上,浑身肌肉绷紧,猛兽一般蓄势待发。
此女不容小觑,这乃是肃亲王在南疆巫蛊瘴气之地,豢养训练出来的顶尖死士。
据说这些死士大多百毒不侵,且手段极其凶残毒辣,而这些死士之首,是一对以毒蛇命名的姐妹,一为白花,一为抱冤。
这两人一进京都,就被白原王的人盯上,但是白花跟丢了,正在暗中命全城巡夜武侯配合加急搜寻。
抱冤却在此时出现在醉春风门前,假装卖身葬亲的孤女,俨然是为了和京中同伙接头。
他们暗中跟随,顺藤摸瓜,今夜本就该确认朝中究竟是谁暗中勾连肃亲王意图不轨,却不承想,抱冤竟同纯姑姑碰到了一处。
醉春风飞檐之上的侍从凌厉的双眸眯起,事发突然,请王爷之令恐怕来不及了。
倘若这抱冤蛇女欲要杀害纯姑姑,他便也顾不得暴露踪迹,务必护住纯姑姑性命。
倘若……纯姑姑真的是同这抱冤蛇女接头之人,那纯姑姑必是叛了王爷。
风雪越发肆虐,吹入了飞檐之上白原王府侍从的眼睛,融化,化为热泪顺着眼睑流淌,他却连眨都未曾眨眼。
身为死士,训练之中有一项,便是专门训练双眼在面对外物阻碍之时,不会控制不住地眨动。
无论任何情境之下,只要还有一口气,死士必须确保目所见的一切清晰无差,才能准确无误地将消息传递回去。
而这双训练有素,暗中紧盯的双眼,自然没有错过纪纯在抱冤蛇女缓步走过来时,迎上去两步,将手中拎着的钱袋子,给了抱冤蛇女的一幕。
“这里是三贯钱,你拿着,埋了你的亲人。”
纪纯说:“剩下的你用来安顿自己,这城中找个生计应当不难。”
这倒是真的,根据原身的记忆,只要不怕苦,不怕人说三道四,就算是女子在这个国家,也是可以外出做事的,就是工钱可能不太公平。
纪纯说完之后,又看了看女子的身量,心想这古代怕是对女子身高歧视不轻。
想了想,又道:“你若是实在在城中找不到生计,安顿好了家中之事,可以去城外的枕云谷寻我。”
就算她退休去庄子里,那也是曾经的纯姑姑,安顿一个小姑娘做活还是很轻松的。
纪纯说完,见这女子愣着,不接钱,索性托起她的手,把钱袋子塞到她手中。
但是这一碰,可了不得,这人怎么真像个冰块儿一样冷!
“哎呀!你怎么这么凉?”
“大冬天的,你穿个单衣……”
“木樨,你跑得快,去楼里面要一件棉斗篷出来。”
木樨“啊”一声,转身就朝回跑。
纪纯又道:“慢点,别摔了,毛毛躁躁的,再要个手炉!”
纪纯攥着这女子的手没松开,本能给她搓了起来。
旁边的九华有心还想劝阻姑姑,但是看到这个动作也顿住了。
小时候……她记忆里,刚被捡回王府的时候,姑姑也这样搓过她冻僵的脸。
纪纯搓得十分娴熟,像她小时候在村子里疯跑,她姥姥给她热水泡手之前,都要把她冻得通红的小手搓热一样。
这一搓,纪纯断定,这女子定然是个一等一的苦命人。
她手上满是各类茧子,疮疤,搓着都刮手。
这得干多少脏活累活粗活才能变成这样?
女子全程像个木偶一样,任凭纪纯拉着,扯着,搓着,揉着。
直到一个带着暖意和熏香的棉斗篷,裹在了身上,这女子似乎才从魂不附体的状态之中回了神。
她第一反应,是回头看了一眼她方才跪地的那里,那个依旧被覆盖在雪下的人形。
而后便是又盯着纪纯看。
黑瞳过大的双眼,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却有一丝丝冰消雪融之后的湿意隐隐浮现。
麻木的身躯和思绪一起喀啦喀啦地转动起来。
她想起来了,她姐姐死了。
昨夜一入京都,在郊外同人交手之时,姐姐为了给她挡冷箭,死了。
怎么会死了呢?
记忆中的姐姐明明无所不能啊……
她们此次的任务是同九皇叔的人接头,她做完了自己的任务,但是姐姐死了,她不知道姐姐的接头人是谁。
只知道暗号是“给我两贯钱”。
地点在醉春风的外面,怎么接头,以什么身份来触发这样的对话,她一概不知。
她只能带着姐姐来这里等。
先前的那个人不肯给她两贯钱,看了姐姐的脸也没有反应,应该不是接头人。
但他看过姐姐和她的脸,她得找个时间把他杀了,她记住了他,很容易就能找到。
那么眼前这个……
“你冻傻了?怎么呆呆的哎哟……”
纪纯给这女子棉披风披好了,对她说:“那个,你还有亲人在,我就不请你去楼里面了。”
“你别在这里待着了,雪越来越大了,你快走吧……”
“相熟的人总有吧?你可以先去寻人,弄个板车再来拉你亲人,你放心,没人动她,我会让门口的侍儿看着的。”
纪纯见女子不动,只低着头看她,木木呆呆的,伸手又搓了搓她的脸。
“你……”
女子突然速度极快地抓住了纪纯的手。
抱冤确定,眼前之人也不是接头人,虽然她给了钱,但是接头暗号是要钱,却不是真的给。
而且她还给了三贯。
她得杀了她,她没看到姐姐,但是看到自己的脸了。
抱冤盯着纪纯纤细白嫩的脖颈,眸光之中那一丝丝冰融的水意又再次封冻。
杀这样一个人太容易了,她两根手指就能扭断她的脖子。
另外两个人只需要一根手指。
“不用谢,快去吧。”
纪纯以为这女子是要感谢她,仰头笑了一下,顺势把手炉塞到了女子的怀里。
……好烫。
抱冤又一愣。
她不受控地想起年少时,她们在瘴气林之中训练,下雨了,好冷。
但是他们不被允许生火取暖,他们要在各类极端的情况之下,磨炼意志。
她好冷,是姐姐偷偷在夜里拥住了她。
当时姐姐生病了,她就是个人形的火炉,她好烫。
像这个小小的手炉一样烫。
“走吧,快走。”
纪纯又催促女子,这一次还转着她的身体推了她一下。
女子终于动了。
她一步一步地朝着姐姐走过去。
姐姐已经死了。
她确认过好几遍了。
再暖也不是姐姐。
她抱起姐姐,循着被大雪彻底覆盖的路,漫无目的地走了。
她忘了杀人。
“哎哟,劲儿真大啊!”
纪纯看着她把冻硬的尸体轻松抱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不由感叹:“个儿高就是好啊……”
“姑姑,快回去吧!”九华赶紧拉着纪纯往回走,不让她再看了。
醉春风的房檐之上,白原王府的侍卫默默地收回了长剑,面容霜肃凛然。
他足尖轻点,暗中跟着那个抱冤蛇女,同时在半路同同伴汇合,将消息送回了白原王府。
天色将明。
白原王温闵久久地坐在桌案之前,第三次拿起桌上已经喝空的冷茶。又放下。
人都被他赶外面去了。
手边是纯姑姑叛了的奏报,她同肃亲王的死士接头,不知道给了对方什么。
原来昨夜装疯卖傻要留在醉春风,是为了同肃亲王的死士接头。
醉春风是他温闵的地盘,否则他不会选在那里同温小世子见面。
纪纯那日突然闯入,看似是追着他伺候,以求和,实则是窃听他和温小世子的对话。
选在醉春风接头,肃亲王胆子真大。
纪纯不愧是他的纯姑姑,这手“灯下黑”也玩得够高明。
他差一点就被蒙蔽了。
再向前推演,纪纯突然风寒重病,接着心神不宁,而后伙同周守和王翠翠,给他演了一出忆往昔,怕都是精心算计。
他身边当真要好好地清一清了。
“来人。”
温闵突然对着空寂漆黑的室内开口道:“给本王把纯姑姑拿回来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