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明月吊得太快,很多人都愣住了,等回过神时,她正在用脑袋和房梁拔河。
碎金怎么也没想到,归明月竟然说吊就吊,一时间吓疯了,连忙冲过去抱住她的腿。
“你干什么!你脑子坏掉了吗?!”
“别管我!”病秧子随风摇摆,“让我死,我要以死证明我的清白!”
“死什么死,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我都说八百遍了,没人相信我,我死了拉倒!”
“别死!”
“就死!”
“别死!”
“就死!”
围观群众:“……”
碎金虽然有的是手段和力气,但病秧子像条鱼一样摆来摆去,他抓都很难抓,更别说把人摘下来了。
归明月悬梁的时候用了点技巧,人在上面挂了半天,脖子上连个红印都没有。
墨轻鸿冷眼看着她做戏,并未出言制止。
归明月很快就扑腾累了,默默挂在梁上荡秋千。
碎金也累了,抱着她的双腿喘气儿。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一瞬之后,安静的空气里轻飘飘地传来一句——
“吊这么久都没死,她就是媚妖。”
碎金脸色微变,抬头一看,归明月果然又开始蓄力了。
他虚弱开口:“饶了我吧……”
“老太爷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碎金下意识扭头。
先前还挤在门口看热闹的众人瞬间噤声,如流水一般朝两侧溢去,转眼间让出一条路。
先是拐杖敲地的声音响起,接着是脚步声,碎金缓缓睁圆了眼睛,看到一个老人缓缓走了进来。
老人白发鹤颜,精神矍铄,腰杆比在场的某些中年人都直,只是腿脚不太利索。
他一出现,先前还在看热闹的何府众人全都低了头,连句话都不敢说。
碎金便知道,他就是传说中那位得到仙家机缘、活了一百多岁的何家家主,何凤潇。
何凤潇走进院中,第一眼先看挂着的人。
碎金出于对有钱人的敬畏之心,立刻站直了,偷偷掐归明月:“……病秧子,赶紧下来。”
出乎意料的,归明月没再犟,直接跳了下来。
碎金猛地松了口气。
何凤潇笑笑,朝墨轻鸿行了一礼:“仙尊。”
墨轻鸿神色淡淡:“这么晚了,何翁怎么还未歇息。”
碎金闻言,也开始好奇。
何家这位老爷子虽然身体康健,但到底岁数大了,平日深居简出,自己都在何家住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是哦,都这个时辰了,他怎么还没歇下,还突然跑到偏院来了?
何凤潇笑呵呵的,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慈祥:“本来打算睡了,但听说了这边的风波,便过来瞧瞧。”
说罢,便再次拱手,“仙尊,老朽愿以性命担保,归天师绝非媚妖。”
墨轻鸿从他出现就古井无波的眼眸,总算出现一丝起伏:“可有证据?”
“证据就是,归天师先前去追媚妖时,老朽恰好在附近,亲眼瞧见那媚妖凭空消失,又亲自看着归天师回来,等她进了门之后才离开。”
何凤潇仍笑着:“仙尊是知道的,老朽年少时服用过避瘴丹药,即便没有习墨宗玉牌,也不可能被媚妖蛊惑。既不会被蛊惑,自然也不会为媚妖说话。”
墨轻鸿静了片刻,道:“何翁平日连主院都不出,今日怎么有空来偏院附近,还这么巧目睹归天师捉妖。”
“是啊,难得出门散步,便恰好瞧见了,”何凤潇表示认同,“老朽也觉得巧呢。”
墨轻鸿不语。
何凤潇往前走了一步:“仙尊可还有别的疑虑?”
墨轻鸿闻言看向他,下一瞬便有人帮他开口了:“咱们仙尊的疑虑可太多了,这会儿估计正怀疑你是媚妖、我是被你蛊惑的人,你如今帮我说话,是替我开脱呢。”
归明月一开口,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她只看回墨轻鸿,双手拽着腰带晃晃悠悠,笑得有些讨嫌:“是吗仙尊?”
“这个仙尊更不必担心,老朽当年服用的避瘴丹,改了老朽哪一处经脉,您也是知道的,媚妖纵有灵宝在身,可以仿我骨貌,却未必连经脉都能仿。”
何凤潇说着话,便将满是皱纹的手腕伸了过去,请墨轻鸿验证。
墨轻鸿却没有动。
归明月还在抓着腰带打滴溜,看似事不关己,实则随时准备上吊。
墨轻鸿静默片刻后,到底还是开口:“何翁如此作保,想来是本尊误会归天师了。”
何凤潇松了口气。
“听见没,仙尊说他误解你了!”碎金激动地向归明月传达好消息。
归明月掏掏耳朵:“听见了,我不聋。”
碎金一个变脸,冲着院门口嚷嚷:“你们也听见了吧,仙尊都说他误会天师了,看谁还敢说她是媚妖!”
门口众人讪讪,有人还想反驳,何凤潇含笑看去,眼神却透着不悦。
何家这份产业是他一手创建,家里家外他都是唯一的话事人,威严不必多说。
他这一眼看过去,没人敢再说话。
碎金着实扬眉吐气,叉着腰使唤归明月:“你赶紧把腰带解下来,把你那衣裳系好了,我进屋喝口水,吓死了……”
他嘟嘟囔囔进屋了。
归明月慢吞吞解腰带,解到一半时,发现墨轻鸿在看她,笑道:“仙尊一句误会,真是害得我好苦啊。”
“那你待如何?”墨轻鸿问。
归明月:“不给点补偿?”
墨轻鸿:“你想要什么补偿?”
归明月:“什么补偿都行?”
墨轻鸿静了一瞬,颔首。
归明月:“那我想摸一下你的屁股。”
院门外再次传来抽气声,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何凤潇嘴角抽了抽,刚要把众人屏退,就听到墨轻鸿说了句:“好。”
这下轮到归明月抽气了。
天杀的。
她只是想逗逗他。
怎么还同意了?!
何凤潇抹了把脸,指着院门外那群人突然发作:“你们!都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退下!”
再不退下,仙尊的颜面都要无存了。
但墨轻鸿好像并不在意什么颜面,同意之后就一直看着归明月,似乎在等她行动。
归明月咳了一声,叫住外面那群人:“都别走,今晚的事儿还没完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走还是不走。
何凤潇替他们问了:“还有何事?”
归明月略微正色,这才看向墨轻鸿:“他们今日中的是什么毒?”
墨轻鸿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归明月:“……”
沉默在蔓延。
尴尬也在蔓延。
归明月有点想撂挑子了。
好在她破罐子破摔前,墨轻鸿总算舍得开他那个尊口了:“不过是一点媚妖血。”
归明月:“媚妖血是有毒,可祛毒之后,不该再反复发作,除非是被反复下毒。”
何凤潇蹙眉:“这是何意?”
归明月没再多说,墨轻鸿已经转头问自家弟子:“今日是谁负责祛毒后的病患?”
“回仙尊,是府里的大夫。”弟子恭敬道。
墨轻鸿:“带过来。”
“是!”
片刻之后,大夫便被带了过来,一并带过来的,还有他没用完的媚妖血。
“弟子方才去拿人时,恰好看到他在埋东西,挖出来之后发现,是装着媚妖血的瓷瓶。”
瓶子里的血已经用得见底,铁证如山。
大夫一进门就开始嚷嚷:“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老太爷,我是被冤枉的,我在府里三十多年了,您得相信我啊老太爷!”
他一句一个老太爷,何凤潇面露不忍,下意识看向归明月。
归明月翘着唇角:“媚妖现身时,他在何处?”
何凤潇刚要开口,墨轻鸿便先回答了:“主院。”
归明月点点头:“有不在场证明啊,看来他不是媚妖,只是一个被蛊惑了心智的可怜人。”
“你胡说!”大夫气恼,“我一直戴着玉牌,怎么可能被蛊惑!”
归明月:“那得问你自己了,这段时日有没有哪一刻摘了玉牌,被媚妖钻了空子。”
“不可能!”大夫慌忙掏出自己的玉牌,“你看,玉牌一直在!”
归明月慢悠悠开口:“玉牌不过是低阶灵宝,不碎、佩戴者不陷入危险,就不会有反应,连媚妖装人时都敢一直戴着。”
说罢,她停了一下,又继续道:“再说了,玉牌虽可以护身,却无法让已经被蛊惑的人变清醒,你现在戴着玉牌,并不能证明你未曾受过蛊惑,更何况习墨宗的人还抓了你现行。”
大夫嘴唇张了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归明月笑眯眯。
她刚才还是被定罪的人,现在又来定别人的罪,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别说,还挺爽。
面对她的指证,大夫刚要开口说话,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轻响。
归明月下意识回头,纤细的脖颈便暴露在大夫眼前。
大夫眼底闪过一抹艳紫的光,吼叫着朝她扑去。
归明月只觉一片阴影落下,抬起头时,便看到年过六十的大夫到了眼前。
归明月神情一变,大喊:“别!”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夫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撞飞出去,眼看就要撞上梁柱。
纵然被媚妖蛊惑,他仍然是一介凡人,真要是撞上去,不死也得残。
好在她的尾音消逝前,卷着大夫的力量突然减弱,他只是磕到了脑袋,便顺着柱子滑到了地上。
碎金急匆匆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归明月没理他,直接跑去探大夫的鼻息……还好,只是昏迷。
她这才放心。
碎金震惊:“我就喝个水,怎么有人晕倒了?”
归明月站起身:“多谢仙尊手下留情。”
墨轻鸿垂下眼。
归明月摸摸鼻子,递给碎金一个眼神:“你把黄纸和朱砂给我拿来。”
“哦哦好。”碎金赶紧去了。
何凤潇忧心忡忡:“归天师,仙尊,他……”
归明月捏了捏眉心:“媚妖的蛊惑无药可解,除非杀了媚妖。”
何凤潇不愧是活了一百多年的人,沉吟片刻后有了决断:“那我先叫人将他绑起来,待二位诛杀媚妖之后再放了他。”
归明月点点头,余光瞥见碎金已经出来,便道:“我画几张符,你叫人贴在他身上,替他稳一稳心神。”
何凤潇答应一声,又问:“可有什么办法,将阖府上下都查一遍,我怕还有其他人受了媚妖蛊惑。”
墨轻鸿:“不会。”
何凤潇不解。
归明月主动解释:“蛊惑之术也不是说用就能用的,媚妖若真有余力,直接蛊惑一个青壮之人吸血多好,何必多此一举,先骗个老头下毒,再寻找别的猎物。”
只有年轻的血液,才能满足媚妖采补的需要。
而它却蛊惑了一个老头。
说明它现在的力量,只能蛊惑一个老头。
归明月刷刷刷画了几张符,直接递给何凤潇。
何凤潇道了声谢,双手接过。
闹了这么一场,已经是凌晨。
正是寒气最重的时候,归明月搓搓胳膊,开口送客。
何凤潇看出她的疲惫,立刻带人离开,原本热闹的院子瞬间冷清不少。
“仙尊还不走?”归明月勾起唇角,“真等着我摸你屁股呢?”
墨轻鸿平静地看着她。
归明月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墨轻鸿转身离开。
归明月这才松了口气,示意碎金去关门。
“……你就会使唤我。”
碎金嘴上嘟囔,人却听话地往门口去了。
归明月乐呵呵的:“不白使唤你,我给你画个招财符怎么样?”
说着话,真抄起剩余的黄纸,给他画了一张。
碎金颇有兴趣,但接过之后就垮了脸:“骗鬼呢,这明明就是招桃花的。”
归明月一顿:“胡说,这是招财的。”
“当我瞎啊,”碎金把剩下的黄纸和朱砂也拿了,指着符上的字说,“这不是写了么,红、线、牵、缘!”
归明月盯着他看了一秒,笑了:“你还挺聪明。”
“那是。”
月光下,碎金小小的脸上满是得意:“时候不早了,回屋吧。”
“行啊。”
归明月伸了伸懒腰,跟着他慢吞吞往屋里走。
一只脚快迈进门槛时,她突然啊了一声。
碎金回头:“怎么了?”
“荷包丢了,”归明月皱眉,“估计是之前追媚妖的时候掉在路上了,我去找找。”
说着话,她转身往外走。
他们住的房子虽偏,但院子很大,从屋檐到门口,需要百步的时间。
归明月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拍,咚咚咚咚仿佛当年先心病没有痊愈的时候。
快走到院中央时,身后突然传来碎金幽幽的声音:“归天师,你是想去找荷包,还是想躲着我?”
归明月:“墨轻鸿!”
砰!
大门突然炸开,强烈的白光自门外溢入,一道身影从模糊到清晰,谪仙一般出现。
归明月想也不想地朝他扑去,却因为双腿发软,慢了一拍。
仅仅是一拍,媚妖枯柴一般的手指便已经碰触到归明月的肩膀。
可指甲还未刺入,一股肃杀的灵力便迎面而来,它躲闪不及,一条胳膊被齐根削掉。
媚妖吃痛,发出叽叽叽的惨叫声。
归明月还是第一次听到媚妖叫,忍不住回头看热闹,结果被溅了一脸血,其中一滴还落在了眼睛里。
她:“……”
完了。
墨轻鸿还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接住她后掌心蓄起一股灵力,直接朝媚妖杀去。
归明月大脑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时,一只手还被墨轻鸿攥着,人却已经挡在媚妖和墨轻鸿之间。
灵力映得整个何府亮如白昼,以势不可挡之姿朝她撞来。
时间突然被无限延缓,连灵力烧沸的空气,都变得清晰可见。
她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下一秒便被一股大力扯开。
身体旋转的瞬间,墨轻鸿的衣带飘飘,蒙在了她的眼睛上。
世界因此变得朦胧,她在一片朦胧里,清楚地看到墨轻鸿随着惯性与她一同旋转,最后出现在她原本的位置上,用另一只手生生接下那股灵力,再反手拍向媚妖。
媚妖闪躲不及,被毁了半边身子,仓惶地跳出院子。
墨轻鸿还要追,却被归明月抓住了衣袖。
他停下脚步,沉沉地看向她。
归明月讪讪一笑,却没松开他。
墨轻鸿与她对视片刻,道:“你被蛊惑了。”
“应该……吧,”归明月也不太确定,“我现在一边觉得自己很清醒,一边又觉得……它紫紫的,很可爱。”
说完,她突然蹙眉,“你怎么能对一个萌物下如此重手!”
墨轻鸿面无表情。
归明月:“如果它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墨轻鸿还是面无表情。
归明月:“它那么可怜,那么可爱,笨笨的,躲也躲不好……”
“你确定你还清醒?”墨轻鸿打断她。
归明月回神:“当然。”
她非常清醒。
她只是清醒地、克制地、礼貌地任由自己,爱上一只可怜的紫色小东西。
是的,她坠入爱河了。
但她是清醒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清醒,归明月自信地抬起下巴:“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将给予你最精准的回答。”
墨轻鸿:“你怎么知道我叫墨轻鸿?”
归明月:“……”【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