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露这东西,由外邦传入广州,秦州城里却还没人卖。


    沈芝兰用的这套器具粗得很,蒸出来的算不上花露,只是有点气味的花水。


    可她能有这种想法,也很是不错了。


    花露可是稀罕物,秦州的有钱人不少。


    再者,沈芝兰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还可以教她做香皂和驱蚊花露水,这些配方她都记得。


    要是能够量产,可都是赚钱的好门路。


    “你且与我说说,你是如何做的?”


    说到这个,沈芝兰的神色变得鲜活明媚起来。


    “我在山上摘了许多带着露水的野花,特意选的将开未开、花瓣上挂着露珠的,放入蒸笼小火蒸,蒸出来的水通过这根竹管流出来,就得到了这些。”


    方向是对的,但是器具和法子不够巧。


    得到的只是有点气味的花水,完全算不上花露。


    真要做出像样的花露,得有一副好器具。


    底下能盛水和花瓣,上头罩一个倒扣的甑,甑顶搁一只盛冷水的铜盘,花气撞在盘底凝成露,顺着槽子流到瓶里。


    这图样她能画出来,寻个铜匠打一副,交给芝兰试。


    只是定制这样的东西工钱不低,得等手里宽裕些。


    眼下也有成本低的东西可以做。


    比如肥皂,正好她买了猪油,凑齐了材料就能做。


    “娘亲呢?今日如何?”


    “娘在屋里休息呢,说是头疼没力气,午时用了山药粥,胃口还行。”


    沈从盈点点头,洗了把脸,去屋里换了衣裳。


    在外跑了一天,束胸勒的也不舒服。


    她回到厨房,拆开药包,把里头的石膏挑出来,扔进砂锅,添水,架在火上,煎了十几滚,再将其余几味药倒进去。


    小半个时辰后,锅里滤出来一碗黑褐色的药汤,这便是麻杏石甘汤。


    “你端进去,给娘喝了。”沈从盈把碗递给芝兰。


    见天还没黑,她又背起背篓,拿了柴刀和麻绳出门了。


    “姐,你去哪儿?”沈芝兰从屋里探出头。


    “捡点柴,再打些草,红玉的草快没了。”


    “那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把那猪板油给炼出来,我一会儿就回。”


    出了门,沈从盈直奔山脚。


    她记得昨日在山里见过皂角树。


    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便远远瞧见了满树的皂荚长条条的垂下来,一簇簇、一挂挂。


    这会儿皂荚差不多熟透了,全是深褐色。


    风一吹便哗啦啦落在地上,满地都是。


    沈从盈装了小半篓,想着这些应该够了,到时攒够了材料,用来做洗发水。


    下了山,山脚有一片荒地,草又多又高。


    马吃的草不能随便割,得割长到膝盖、还没结籽的。太嫩的水分大,吃了拉稀,太老的梗硬,马不爱吃。


    镰刀不快,割得费劲。好在她力气大,很快把背篓装满,还多捆了一捆。


    加上城里买的黑豆和麸子,够吃好几天。


    明日她要骑马去博马场,得让红玉吃饱。


    天不早了,她把草捆好,又顺手拾了一捆干柴,便往回走。


    进了院子,沈从盈把背篓里的草倒在院里,抖了抖土,把里头混的野蒿和不能吃的草叶挑出去,才抱到马棚。


    红玉听见脚步,从槽边抬起头,鼻子动了动,眼睛直直望着她。


    她把草扔进槽里,红玉应是饿了,低头就吃,一口咬下去,嚼两下便咽。


    吃这么急,草没嚼烂就下了肚,容易胀气。


    她把草抖散了,一根一根理顺,让它不得不慢慢挑。


    草吃到一半,她才从灶上端来泡好的黑豆。


    豆子是煎药的时候泡的,指甲一掐,皮就破了。


    她将黑豆沥了水,拌上两把麸子,又捏了一小撮盐,抓匀了倒进槽里。


    盐是贵,但马和人一样,长时间不吃盐不行。


    红玉闻见黑豆的味,吃得更快了。


    马最爱吃黑豆,欢快得很。


    “乖,吃饱了好好休息,明日可要辛苦你了,过些天给你找个伴。”


    沈从盈找来一把刷子。


    刷子是鬃毛的,用了些年头,毛都软了。她从红玉的脖子开始,顺着毛往下刷。


    马身上有土和汗渍,还有一层浮毛。


    用力一刷,浮毛飞得到处是,呛得她直咳嗽。她用一块布充当口罩,遮住口鼻,接着刷。


    刷到背部,红玉就不老实了,一直往旁边挪,尾巴甩来甩去。


    “别乱动。”


    她拍了一下马背,从背中间往外刷,一层一层,仔仔细细刷完一遍,随后她拿来一块湿布,把眼睛周围、鼻梁、耳朵根都擦了一遍。这些地方不能拿刷子碰,得用手。


    红玉耳朵里积了很多灰,她把布裹在指头上,一点一点往外掏,掏出来布都是黑的。


    红玉已经适应了,仰着头,眼睛半闭着,舒服得直晃脑袋。


    她又掰开嘴看了看牙,没毛病。


    再抬起前蹄,拿一根木棍把蹄底的泥剔了,四个蹄一个一个剔干净,拿一点油抹上。


    “行了。”


    她把刷子上的毛抖干净,退后两步看。


    红玉的毛色没有阳光的时候看着是暗红的,若到了阳光下,会很美。


    可惜这几月没好好养,毛色都没光泽了。


    此时擦洗干净了,鬃毛顺着脖子垂下去,齐齐整整,底子真不错,假以时日,又是一匹漂亮马。


    “真好看。”


    红玉耳朵动了一下。


    天已经擦黑了。


    沈从盈去屋里翻箱倒柜找到鞍,辔头,脚镫,还有一条旧毡垫。


    鞍是皮的,年头久了,边上磨得发白,虽然旧了点,可皮没裂还能用。


    鞍桥也还结实,鞍褥里的草有点塌,得添些新的。


    辔头也是皮的,嚼子是铁做的,生了锈。


    她拿布擦了擦,又翻出一块油布,一点一点擦亮。


    脚镫也锈了,擦去锈迹就能用,不碍事。


    人靠衣装马靠鞍,红玉装上鞍,着实不一样。


    沈从盈满意地点点头。


    ……


    “沈二娘子在家么!”


    是陶大牛的声音。


    沈从盈打开门,陶大牛站在屋外,手里提着一大块野猪肉,看着得有五六斤。


    “陶叔。”


    “沈二娘子,猪卖了。”陶大牛掏出三贯钱,递给她,“钱你拿着,另一头野猪分了肉,这块五花肉是给你的。”


    “钱我收下,可肉我不能拿。”


    昨天已经收了鸡和兔,又让人帮忙卖猪,救人的恩情抵了,她不能一味占便宜。


    “拿着吧,得了一两百斤肉,我分了好些给村里人,又不是只给你一个。”陶大牛固执地递给她不收手。


    沈从盈推拒不了,只好叫沈芝兰将昨日她在山里带回来的山药和党参取一些来给陶大牛。


    “铁锤的伤如何了?”


    “伤快好了,城里大夫说多亏你昨日处理得当,要不然失血过多可就麻烦了。”


    “那就好,这里是我在山里找到的,山药用来炖排骨,党参炖鸡,都是补身体的,拿给婶子做了给铁锤吃,身子好的快些。”


    陶大牛一听对铁锤好,就没有推辞,欢喜收下,又说下回打到野味再给她带来。


    陶大牛走后,沈芝兰拉着沈从盈高兴得走路都一蹦一蹦。


    “这么多肉,得吃到什么时候去,最近岂不是天天都能吃肉了。”


    沈从盈也后悔呢,要早知道陶大牛会送肉,今日她便不买了。


    这么老些,不快些吃就坏了,得熏制成腊肉才好保存。


    沈从盈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沈芝兰的额头,“光惦记着吃肉,让你炼猪脂,炼好了没?”


    “已经好了,还得了一盆油渣,可香了!”沈芝兰语气娇憨。


    “是不是偷吃了。”


    “才没有,只吃了两块。”


    “去将灶台底下的草木灰装一些来,教你做个好东西。”


    制作香皂的过程其实不难,只是猪油搅拌起来麻烦一点。


    这回先教沈芝兰怎么做,做出来的香皂拿来自用,不打算卖,做的粗糙点也没关系。


    沈从盈拿一块粗布,把草木灰里的杂质滤掉,滤出来的灰粉倒进盆里,再添水搅匀。


    搁着等了一会儿,浑浊的杂质沉下去,上头浮起一层清亮的液体,这便是要用到的碱水。


    碱水伤手,不能直接用手触碰,沈从盈特意叮嘱了沈芝兰。


    猪脂这会儿还温着,盛在盆里,白花花的一层。


    沈从盈把碱水一勺一勺往里淋,一边淋一边搅,得顺着一个方向搅。


    搅了小半刻,猪脂和碱水混到一处,开始发稠。


    这时加少许食盐,还能放一点别的花草增加香气。


    沈从盈让沈芝兰拿来她收集的花水倒进去,继续搅拌,直到锅里的东西成了乳白色,这便是皂膏了。


    “这是做了个什么出来?”沈芝兰好奇地盯着桌上的物件。


    “去取竹筒来。”


    将粘稠的皂膏倒入竹筒中。


    “好了。搁两天,凝住了才能取出来。”


    沈芝兰疑惑地看着那两节竹筒:“你还没告诉我,这是做什么用的?怎的还用上了我的花水?”


    “过两日做好了你就知道了。”沈从盈把竹筒摆到阴凉处,“时辰不早,先做饭。”


    这会儿解释起来麻烦,等她用上了再说。


    晚膳她炖了一锅筒骨汤,又烧了一道红烧肉。


    天黑透了,菜才摆上桌。


    一大盆红烧肉,一锅汤,一碟咸菜。


    本以为红烧肉能剩一半,可她小看了芝兰的饭量。


    这丫头正是长身子的年纪,一个人就吃了半盆。


    沈从盈也吃了不少。


    她白日里只吃了两块饼,又劳碌了一整日,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


    只有苏氏身体虚,红烧肉太油腻,怕不消化,才吃了两块,汤倒是喝了许多。


    吃饱喝足,苏氏早早躺下休息了。


    沈从盈把兄长的衣服拿出来,去到沈芝兰的房间。


    “芝兰,帮我改改,我穿着大了。”


    她比兄长瘦许多,这件衣裳套在身上空荡荡的。今日穿出去,袖子长了一截,走路要挽起来。


    以后出门要常穿,还是改一改好。


    芝兰接过衣裳,抖开看了看,又对着她身上比了比。


    “肩这里要收,袖子短两寸,腰也宽了。”


    “你看着改。”


    芝兰的针线活做得好,平日里还会绣花,她拿了针线,坐在灯下就动起手来。


    不到半个时辰就改好了。


    “姐姐,穿上试试。”


    沈从盈配合地套上,抬了抬胳膊,正好。


    沈芝兰托着腮,仰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姐,你男装打扮的模样真俊俏,要是不把自己抹那么黑就好了。”


    沈从盈笑了笑,“那可不行,我怕有小娘子看到我芳心暗许。”


    她本是开玩笑,结果沈芝兰竟然很是赞同地点头,“有道理,还是扮丑些,莫伤了别家小娘子的心。”


    “明日我要出去一天,若是顺利,后日便能还清欠债,你和娘亲莫要担心。”


    “真的吗?姐姐是出去做什么了?有没有危险?”沈芝兰想不出做什么能短时间赚这么多钱,虽然高兴能还清欠债,但更多的是担心沈从盈。


    沈从盈已经想好,日后要当兽医开马坊的,现在先透露给沈芝兰知道也好。


    “我在城里帮人相马,给马治病赚钱,今日赚了五两银子,有个主顾找我明日帮忙去选马,给的报酬不低,做完便有钱了。”


    原身以前就跟着沈父学了不少相马的学问,外祖父也确实是兽医,只是早早去世了,原身小时候跟着学过一点,是以心思单纯的沈芝兰压根没怀疑。


    沈芝兰惊喜地说:“太好了,姐姐真厉害。”


    她满眼崇拜,天真又烂漫,倒是让沈从盈很受用。


    沈从盈前世是孤儿,不曾体会过亲情的滋味,现如今有了疼爱她的母亲,可爱听话的妹妹,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但只要一家人努力,却也有盼头。


    “你在家若是无事,便帮我去寻些无患子,侧柏叶,若还有空,便再割些干草回来。”


    无患子和侧柏叶山野间随处可见,可与皂角一同用来制作古法洗发水。


    干草是给马吃的,天气转凉,得囤些草料。


    她计划等那三十贯拿到手,陆续再添几匹马,到时每日都要消耗不少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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