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翘心说，难怪慕惊濯突然变得这么愉悦，原来是来拆她台的。
不过她只慌了一下就镇定了。
她有什么好心虚的？脸是她的，身体也是她的，她就是她自己，谁也质疑不了。
“我的确被吓蒙了，”池翘照旧咄咄逼人，“本郡主自幼娇生惯养，哪有如此面色灰败、衣着褴褛的时候？忽一照镜子，真是将我吓得魂不附体……这可都拜慕少侠所赐呐！”
慕惊濯戏谑低笑，是一个很瞧不上她的表情。
池翘伸手想将他推开，但他的力气太大了，臂膀和胸膛困着她，她推搡的力道被衬得轻飘飘的。
不等她发火，他便伸出食指在她眉心一点。
她额间刚用朱砂上的花钿，那抹朱色也蹭上了他的指腹。
池翘大怒：“你把我的妆都抹花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尾音在抬头的瞬间戛然而止，池翘脸上的气恼之色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和茫然。
她觉得自己的双目像突然被水雾洗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变了。空气里隐约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近在咫尺的江面不知何时翻涌如沸，数不清的青灰色人影从起伏的浪潮中探出身来，将行驶中的画舫团团包围。
那种惨白惨白的青灰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是只会出现在死人身上的色彩。
被泡得软烂的人体一个搭着一个，一个踩着一个，浮肿的四肢如榫卯相扣、错落有致。
那一道道的身影从幽暗的水底深处一层层堆叠到水面上，仿佛一座人体肉塔，而池翘脚下的画舫则正被拱在塔尖处。
她看到无数双肿胀的手攀上船底的木缘；人体上的衣衫腐烂成布条，破破烂烂地挂着，又缠满了黑色水草……
那些“人”清一色地仰着头、张着嘴，如荷花池中等着掉食的鲤鱼，拥挤地推推搡搡。
它们的脑袋不知在水中泡了多久，水囊囊地胀着，五官早已被磨烂，鼻子眼睛都轻飘飘浮在面皮上，随江波抖动，像一张张被丢在水中上下起伏的人面旗。
“人塔”最上层那些攀住船底的“人”，被一层自画舫上散发的金光罩拦住，无法再寸进，便不约而同地疯狂啃咬起船底的木头。
画舫看似在迎风行驶，实则却被这座“人塔”死死咬着，不住在原地打转，根本未向岸边移动分毫，如同遇上了鬼打墙。
池翘终于意识到，那些水里的东西竟是想爬到船上来，只因被闻芷布下的防护阵阻拦了，便张开嘴想将这座巨型画舫彻底咬烂。
这一幕实在太恐怖，那些扭曲腐烂的肢体带来了极强的视觉冲击。
在她被迫开眼后，啃食木头的怪异“嚓嚓”声，和一股混杂着江底潮腥泥沙气与腐败水臭气的尸臭也瞬间冲进鼻腔。
池翘瑟瑟发抖、几欲作呕，整个人也猛地坐直。
慕惊濯顺势放开了束缚她的手，站起身，抚平压褶的衣摆，面上的笑容愈发摄人心魄，也愈发阴毒恶劣。
“怎么了池姑娘？这就怕了？”
池翘的肩猛颤，惊醒般地扭头去看他。她面如金纸、嘴唇发白，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慕惊濯轻轻地笑，显然被她这副惊恐的模样取悦到了。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群少女身上，唇角扬起，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池姑娘，你不该救她们的。”
“你若不救她们，这些急着抓交替的江伥就能被喂饱，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拖着我们的船不放。”
他轻声叹息，嗓音柔婉：“你有那么多无用的善心，甚至为此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真将自己当成了所有人的救命恩人，可她们又是否会真心感激你呢……”
这并不是原著中有的剧情。
池翘看着慕惊濯，总有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你要做什么？”她伸手想抓他，他却好似早料到了一般，轻易躲开。
他脚步轻快，身姿轻盈。着鲜衣的少年总有着独一份的青春靓丽，但配上那股不加掩饰的恶意，便仿佛一团从幽冥深渊烧来的鬼魅妖火，令人直寒到心底。
池翘就见他转过身，一改顽劣之色，露出惊恐的表情，对闻芷喊道：“师姐，不好了！我们被困在江上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能让所有人听到。
那些或休息、或打闹、或干着活计的小娘子们纷纷闻声望来。
她们看不到江中的东西，只能神色疑惑地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好像是有些奇怪，船走了这么久，应该能看到渡口了才对……”
又有人不太确定地解释道：“这毕竟只是一艘画舫，虽然挂了帆，却也比不得一般的船……”
闻芷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她应是早发现了不对，才总拿着法宝望着江面踱步。
她急急朝慕惊濯走来，似是想阻止他，慕惊濯却权当看不见。
他一扬袖袍，便有无数黄符从他袖口飞出，如漫天枯蝶，精准飞落至每个人头上，又倏忽自燃，骤然生效。
那聚在一起的小娘子们皆像被风沙迷了眼，茫然地抬手揉了揉，待她们再睁眼时，便也如池翘刚刚那般，看到了江中的“人塔”。
她们挤在一起，一个个面色苍白，尖叫声也此起彼伏。
闻芷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大概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因不想引起骚乱，才一直刻意隐瞒，可慕惊濯却主动将这层布给揭开了。
绿棠也刚从厢房中出来，恰被一张黄符打中，开了眼，看到了江中的东西。
她颤巍巍问道：“那都是什么？它们为什么要往我们的船上爬？”
“那是抚江中的江伥，是淹死在这片水域中的人所化，”慕惊濯好心地解释，“溺毙之人属横死者，魂魄被困水中，若抓不到活人替身，便永远无法往生。”
“从前的抚江有桃花公子的妖气压制，江伥不敢露头，都躲在了水底。如今桃花公子被收服，它们自然急着来抓交替了。”
绿棠结结巴巴地道：“那也不能、不能都冲着咱们的船来吧……”
“本来是不会的，”慕惊濯点头，“但谁让它们实在太过怨恨桃花公子。因桃花公子之故，它们长久抓不到交替，不得不忍受溺亡的恐惧和无法往生之苦，所以在察觉到桃花公子的妖气削弱后，它们就迅速一拥而上，想将罪魁祸首撕碎。”
“恰好我们这艘画舫上又有许多能作为替身的活人，”慕惊濯的目光在那群小娘子身上一一扫过，“它们嗅到鲜活的生气后，便更加疯狂，既想报复桃花公子，又想抓替身往生……”
池翘紧盯着慕惊濯，心跳越来越快，那种不安的感觉也愈发强烈，她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原本这些江伥也不该找到我们才对，”慕惊濯道，“闻师姐捉妖经验丰富，在将桃花公子打回原形后，便将外溢的妖气封住了，只可惜……”
他说到此处，竟蓦地转身，目光灼灼地望向池翘，其他人便也随着他一起，将视线落在了池翘身上。
“只可惜玉昭郡主无意间触发了桃花公子布下的阵法，沾染了一身妖气，又因她身上阳气过弱，被误当成了妖气削弱后的桃花公子……”
他的语气是那样无奈，带着一些不谙世事的天真，却在背对着众人、只有池翘能看到的地方露出了阴气森森的笑容：“你们看到的这些江伥……都是冲着玉昭郡主来的，是因为玉昭郡主在船上，江伥才准确地找到了我们……”
池翘“咚”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
“慕师弟！”闻芷呵出声，想阻止他将真相说出，却已经晚了。
绿棠自幼长在盛京，又常随玉昭郡主出入宫闱，并不是傻子。她不安地向那群小娘子看去，果真见那些年轻的姑娘们都面露复杂之色地看着池翘。
池翘脸色苍白，身子轻轻发着抖，再没了先前的轻松模样，一种莫大的恐惧和慌乱将她笼罩。
当一艘飘在江中的小船因被江伥拽着无法泊岸时；当这群江伥是为船上的某一个人而来时；当这艘小船随时会土崩瓦解时……谁敢保证，在生死关头，那个“罪魁祸首”不会被其他人推出去献祭？
慕惊濯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你有那么多无用的善心，甚至为此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真将自己当成了所有人的救命恩人，可她们又是否会真心感激你呢……”
她们又是否会在生与死之间选择你呢？
少年仍背对着众人，笑吟吟看着她。
此时正直夕阳西下，黄昏的郁色绵延不绝。如血的晚霞洒在他肩头，映得他的五官深邃靡艳。
宝蓝色衣袍被江风吹得“飒飒”作响，他仿佛沐浴在地狱的猩红血池中，阴毒、潮湿、疯狂、恶劣，又愉悦……竟比那船底搭成“人塔”、不住攀爬的江伥更像一只抓交替的修罗恶鬼。【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