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唯一结局 你愿不愿意
如果当年那支试剂是所有人都能立刻用的, 事情反而会变得不可控。
精神力觉醒带来的是力量,是实实在在能够改变资源分配格局的力量。一旦所有人都同时拿到这张牌,手里攥着新牌的人会怎么打?
到那时候, 地球不会迎来新生,只会迎来新一轮更高效的透支, 消耗起资源来可比工业革命还吓人。
好在现实没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 现实和“糟糕”这两个字沾不上什么边。
这几年璞洲的发展, 用“吓人”来形容一点不过分。说句玩笑话, 现在去璞洲出差的人都会提前做心理建设。三年前他们拿下了精神力与生态修复的耦合课题, 两年内把城市代谢系统的能耗砍掉了将近三成。
珀尔洲从始至终全力托举。上百年的积累,矿脉、能源储备、稀有元素……说一句取之不竭可能有点夸张, 但撑过这个转型期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 精神力觉醒之后,人类第一次大规模实现了“不燃烧也能获取能量”这件事。彻底杜绝工业污染不现实,但那个昼夜不停往外吐黑烟的时代, 真的过去了。
……
而这一切的起点,这几年却几乎不怎么露面。
她这几年公开露面的次数, 一只手数得过来。发布会不站C位,庆功宴待不到散场,官方媒体的专访约了大半年还排不上号。但越是这种主动往后退的姿态, 互联网对她的热情就越往上涨。
论坛上关于她的帖子从来没断过。整理她这些年的项目履历,统计她名下到底挂了多少个“发起人”和“总顾问”, 开了栋高楼专门记录她为数不多的几次公开讲话,每次更新都能把帖子重新顶上首页。
那栋楼盖到六千多层的时候,风向还是正常的。有人贴了她最后一次在大会上的发言片段,底下跟帖一水儿的“姐姐杀我”;还有人做了个“璞洲崛起时间线”的长图,把每一项重大节点和她出现的时段并排比对, 结论是要么早有预谋,要么就是运气好到离谱。底下吵了几万楼,最后有人一锤定音:“承认吧,她就是强。”
然后,某个深夜,她敲了一行字。
“只有我觉得姐姐有点眼熟吗?”
一开始没人理。过了十几分钟,有人回了个问号。又过了半小时,又一个ID浮上来:“你这么说……我好像也有点。”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上翻旧图,把她为数不多的侧脸照放大、调亮、反复对比,在深夜里越翻越睡不着,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直到神秘网友甩出一个年份和一个缩写。
远处天和海彻底连成了一片,只知道它们一颗接一颗地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冲出来。
高楼里瞬间炸了。
“窝趣是这个!!!”
“我的青春我的眼泪我的双强。”
“谁懂啊那场烟花放完,第二天所有人都在问是谁放的,没人认领,越不认领越离谱,后来都开始传是外星人求婚了。”
“那个红包还有人记得吗。”
不提还好,一提全想起来了。
那时候只要你敢在随便哪个社交软件上发一串神秘数字,屏幕就会跳出来一个红包,重点是真的能领到钱。
“不会是我想的那几个数字吧……”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几个数字。”
“我当时以为哪个品牌搞营销,还跟朋友说这营销也太会了,结果后来发现根本不是品牌,根本没有人认领这个事。”
“发1314就有红包这件事,至今是我心里互联网发财史的TOP1。”
“你别说我刚刚手贱去试了一下那个老页面,早就失效了,但我截图还留着。”
“楼上求图!!!”
“求什么图啊,那行字我倒着都能背出来——”
“别背!别背!让她自己说!”
“你们别刷了让楼主把话说完!!!”
而那个引爆一切的画面,在几天前还是一片空白,几天后,有人放出来了一段视频。
像是被刻意处理过,又像是在传输过程中被压缩了无数次,画面里的每一个像素都带着毛边。但没用,有些东西是糊成什么样都藏不住的。
天和海在那段视频里美得不像话。天边那道分界线早就被花火烧没了,画面里的少年单膝跪在地上,流金溢彩的光一蓬一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通红的耳尖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软到不像真的光晕里。
他仰着头,风很大,欢呼声声不息,音频被削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尾音,但他的口型太清楚了,清楚到不需要任何声音就能让所有人读懂,他说:“你要永远爱我。”
……
那年的盛况,老网民提起来还会咂嘴。热搜被这俩人包圆了整整一个月,同人画手集体过年,写手产粮的速度比追剧更新还快。每天就蹲在超话里刷新,刷到一张新图能傻笑半小时。
那叫一个磕生磕死。
之后,啪,什么都没了。
一夜之间。所有帖子,所有视频,所有截图,存的那些图全变成了灰底白字的“内容已失效”。
那之后几年,这件事成了互联网的保留节目。每年总有那么几天,会有人在深夜发帖:“还有人记得那年海上那对吗?”底下的回复一水儿的“记得,但别问了,问就是心碎”。
网友们猜是豪门联姻失败,猜是其中一方家庭出手了,更有甚者编了一整套阴谋论,说那场烟花本身就是一场告别仪式。越猜越离谱,离谱到后来新入网的年轻人点进来一看,以为是什么都市传说。
直到今年。
伏苏祈和贺兰烯的名字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论坛上连夜把当年的截图翻出来和现在的官方照片做对比,结论就一句话:“这俩人这几年是不是去冷冻舱里待着了,怎么一点都没变。”
底下跟帖:
“我为我当年写过的be同人郑重道歉。”
“我去,不早说,原来那次大会已经是婚后了吗。”
“还没结婚呢!是未婚妻!”
“都多少年了还未婚妻呢,我赌一包辣条早领证了只是没说。”
“F.s.D-L 你要是看到这条帖子你就眨眨眼。”
“……”
论坛上那栋双强遗迹考古楼,盖到后来已经彻底歪成了同人产粮基地。
她把修复过的求婚视频一帧一帧截出来,配了段文字,发在楼里。标题叫《关于我产品当年那场史诗级求婚的个人向文艺复兴》。
点进去,第一章 就是——
“伏苏祈无疑是骄傲的。他被养出了一身恰如其分的娇贵脾气,却并未长成一条庸碌的肥虫……”
底下跟帖已经开始排队:“会写你就多写点。”
“在贺兰烯眼里,年少的阿祈连那份盛气凌人,都带着不自知的可爱。世间万千声色,无人能及他抬眼扬眉的一瞬风华……”
“而彼时被称作冰山面瘫的少女,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三米开外。无人能窥见她那张清心寡欲的脸皮下,正反复排演着一出惊世骇俗的剧本。该怎么哄他?又该怎么喜欢他?如果下一次赢过他,他会不会终于来到她身边,正视她这个对手?”
“可是这样会很猥琐吧……”
发帖人不紧不慢地敲了最后一段。
“思绪至此,贺兰烯脸上刚漾开的幸福笑容,骤然僵住。”
满屏清一色的催更刷屏,热度一路狂飙,帖子短短十分钟登顶论坛首页。所有人都笃定,这只是同人太太的浪漫加工,是粉丝基于旧糖衍生出的美好臆想,是粉丝私藏的、意难平的文学创作。
可没人知道——
“确实是这样的。”贺兰烯回答了记者的问题。
施雅心虚地清了清嗓子,把刚敲到一半的帖子最小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采访时间让给了对面的人。
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记者坐在她对面。
最后一个提纲上的问题问完,记者低头看了一眼本子,嘴角抿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太职业的笑。
“还有一个私人问题,可以吗?”
记者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她排演了很久作为那个曾经蹲在论坛里嗷嗷待哺的CP粉。虽然这些年她已经快从CP粉转成唯粉了,但……
当年烟花底下你会想什么呢?
……
记者走出大楼的时候,步子轻得不像刚跑完一个专访。她站在路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那行字被她圈了好几遍,旁边还画了个小星星。她拍了张照,裁剪掉所有敏感信息,只留那一行字,发给了置顶的联系人。
门关上之后,施雅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回了个铿锵有力的“收到”。她刚才全程静音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记者走了,茶杯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施雅打开论坛,最新一条回复是三分钟前:“太太你还在吗?太太你不会跑路了吧。”
施雅的头像在底下亮了一下,回了一个字:“更。”
“他跪下去的时候贺兰烯脑子里那套排演了无数遍的剧本全部作废……”
与此同时,记者在论坛上发出帖子,标题是这样的:“姐妹们,我替你们问了。她回答我了。”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回复量像坐了火箭。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每敲一段,评论区就多一层尖叫的楼中楼。
“总指挥说,她当时在想,七七怎么抢了我的台词。”
*
与君兰时会,群物如藻饰。为纪念这个日子,她们给各自的孩子取名,名字里都带了一个“兰”字。
后来她斥她卖子求荣,她厌她自甘堕落,从此分道扬镳。
但在这之前,至少有一段日子,她们是常见面的。母亲们在花园里坐着喝茶,贺兰烯蹲在泥地上,看面前的小孩捉蚯蚓。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那时候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憨厚可爱,蹲在地上撅着屁股,两只手在泥里乱刨。他不知道青蛙叫什么,不认识螳螂,分不清食蚜蝇和豆娘,偏偏对虫子有着狂热的执着。每抓到一只就兴奋得上蹿下跳,举着那条扭来扭去的蚯蚓冲到她面前。
于是他大方地掰开她的嘴,打算把那只虫子喂进去。
贺兰烯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是他见过的、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善意的笑。然后她低下头对着他白藕似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嘎嘣脆。他愣了一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二人的梁子就此结下。
很长一段时间里,贺兰烯一看见他就犯恶心,那种恶心牵连了所有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可他有无数的恶作剧点子,贺兰烯也聊以消遣。
他们在铺着软毯的地上推搡扭打,他不小心撞歪了柜门,里头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容穿兰瞥见那张脸,整个人立刻变成了一只气鼓鼓的河豚。母亲总在他面前夸他,夸得他耳朵起茧。于是他把这张裁下来的照片藏在柜子最深处,在上面画胡子,画王八,画了一圈又一圈。
贺兰烯没有听他在骂什么。她停止了较劲,一脚把他踹到旁边,把那些碎片拢进怀里。日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她把碎片摊在掌心,在光底下看了又看。
她很小的时候就有一种奇异的骑士精神,童话书她只读过一本,翻来覆去地读。她盯着那张被画满了涂鸦的脸看了很久,把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去。她想起那本童话里被恶龙关在高塔上的公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简直就是公主。
要是能和她做朋友就好了。
容穿兰一拳砸在她脑门上。贺兰烯吃痛,捂住被打出来的包,不耐烦地别过脸,没理他。他慢悠悠踱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她在拼什么,语气嫌弃极了:“你看上他了?他是血族,可会逃跑了。小人,小人,小人,小人!”
贺兰烯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开始翻箱倒柜,找剩下的碎片。他就在她旁边喋喋不休,从“你眼光真差”说到“他有什么好看的”,以挖苦她取乐。
直到他说了一句话,她才停下动作。
“你这么宝贝他,是想让他做你的小男朋友吗?”
“她是男的?”
“不然呢,你眼瞎呀,这都看不出来。”
“哦。”她低下头,脸皱在一起,“他是男的。”母亲说过,血族有很多很多坏毛病。他们喝血,他们撒谎,他们翻脸比翻书还快。她蹲在地上,捧着那堆碎片,盯着那张脸,经过了好一阵思想斗争。
容穿兰伸手过来,想把碎片抢回去,贺兰烯震怒不已,脸上的怒气活灵活现,让她第一次像个会发脾气的小孩。她一把推开他,冲出房间。
走廊在拉长,楼梯在旋转。童话书里所有被他折磨致死的虫子都活了过来,从天花板、窗棂、地板缝里涌出来,追着她,袭击她。
她跑过荆棘丛生的花园……
意识像从深海里慢慢浮起的水泡,沉重又轻盈。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下意识想揉太阳穴,右手却被一阵微凉的触感拽住了。
记忆开始回溯,最后定格在那个漫长的、通关的黑底白字制作名单上。他记得自己昨晚在电视前耗尽了所有精力,见证了一个个支线的遗憾,最后终于迎来了唯一的“真结局”。仿佛游戏之神回应了他的虔诚,他就那样在滚动字幕的包围中睡着了。
原来不是梦,厨房传来煎蛋的滋啦声,还有她轻哼着的小调。没有选项,没有存档,也没有返回标题。
“罗博,你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他从凳子上惊跳起来。翟辞的手搭在他肩上,一脸幽怨:“罗博,你终于醒了。”
罗博彻底回过神,今天实在是一个不得了的日子。翟辞和乔理理已经结婚好几年了,翟辞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转身去抱乔理理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开始撒娇。
施雅、翟梦、皇甫瑶儿在这一天齐齐大学毕业,此刻也匆忙赶了过来,挤在玄关换鞋,几双鞋子绊在一起,谁先穿好谁就先去捶罗博一拳。
大家吵吵闹闹地走出房子,来到云间。几年过去,贺兰羽显得更意气风发了,事业、飞行器、各处投资,全面开花。端木麟本来还在跟他吐槽面前那一架飞行器,看见皇甫瑶儿后,立马眼巴巴地跟了上去。
百里样貌和以前变化不大,只是家族的压力让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捣鼓那些好玩的东西,整个人有些无精打采。
今天是他最近一段时间最有活力的时候,他绕着场地走了好几圈,把每一个装饰都检查了一遍。
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霍司夜与慕容菲站在一边,把各自负责的流程过了一遍,确认完最后一个环节的时间节点,开始聊起工作上的事。
两个人低声交谈的样子,已经很有几分百里记忆里老人的模样了。施雅走上前去和贺兰羽打了个招呼,踮脚往某个方向张望了一眼,问他:“她有没有很紧张啊?”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望了过去,琴声却在这时响起。
伏苏祈坐在琴凳上,衬衫袖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腕骨。那旋律是陌生的,没人听过,但又让人觉得莫名熟悉。像是某个很远的冬天,有人在雪地里呵了口白气,然后轻轻哼出来的调子。
琴音与他纯洁无瑕,因此朦胧而不真实。音里有风,有光,有一个少年在某个午后推开窗时看见的第一眼天空。
他回头看了你一眼,对你笑了一下。
就那一眼,你记了好多年。
……
百里率先压着嗓子开口:“谁泄露出去的!?”
“还有,七七十多年没有作曲了,居然发挥这么稳定!”
……
几个人像小学生一样互相推诿,你一句我一句,语气越来越急,吵到一半还不忘感慨:窝趣,怎么能弹的这么好听?
贺兰烯走上前去,在他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的那一刻,牵起了他那只戴着红戒指的手。
这是他所有红戒指里,唯一一颗没有镶嵌红宝石的。
“是要向我求婚吗?”他理所当然地问。
“七七怎么知道的?”
“哼,不告诉你。谁让你这几天为了准备这些事冷落我,忽视我。”
贺兰烯捧住他的脸,凑上去使劲亲了又亲:“本来我到时候还要准备婚礼的——”
“那到时候我又会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七七在我心里就是最重要的呀,七七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
他无理取闹地把脸往旁边一别:“不要。除非你现在能做一件让我很开心的事。”
贺兰烯抱住他,踮起脚尖,让他把头低下来。他很期待地把头低下来,睫毛垂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世界上最善良可爱的七七,”她说,“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啊。”
他说:“好。”
年少无名里,午后的风没有来由地、不问去向地,拂过女孩的衣角。
风暖融融的,吃一口银杏叶的淡香,漫过整条林荫长道,四叶草转啊飘啊,被人捉住,又被放飞。她只顾着往前跑,逃进最好看的那束日光,贺兰羽在身旁催他,快些,往另一条路走。
边走还边说:“风还会把很多很多东西吹乱的。”
很多东西,什么东西?
少年立在满地柔光里,就那样怔怔望着女孩渐行渐远的背影。同行的人见他骤然停步,也纷纷收了脚,循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繁密的银杏枝叶漾开清波,满地碎影粼粼晃动,年年岁岁,光景依稀,仿佛从未变过。
筛落的影子说他们记得。
这样温柔明媚的阳光,照过你,也曾照过我们。
——全文完——
与君兰时会,群物如藻饰——王琚《奉答燕公》【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