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新的篇章 勇气
男人被柳荞带离现场, 全程没再闹出半分动静。是她压下了周遭的质疑与压力,示意二人可以先走,又低声吩咐随行人员, 直接送就近最好的医院,护工和后续对接都安排妥当。
等会场休整完毕, 贺兰烯才带着自己的团队一步步走向中央讲台。台下的继承者们早收了刚才看热闹的散漫, 数道带着审视与锋芒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挨个扫过台上人的脸。
他们已经把刚才那点破事从脸上摘干净了。被这样一群人盯着看是什么感觉?翟辞站在队伍最前面, 步子忽然慢了下来。慢得很自然,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要跟旁边的人确认似的,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退到刚好和乔理理并肩的位置才停住。
大会开始得很顺畅。倒不是说气氛有多轻松, 但至少,一切都在既定轨道上走。所有继承者都坐得笔直,偶尔有人低头翻两页资料。
没人敢松懈。今天这份报告的内容, 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通过各自的渠道拿到了概要,甚至有人亲自跑过实地考察。正因如此, 才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他们坐在这里的资格。漏听一个数据,错看一项标准, 都可能变成日后的致命疏漏,谁也担不起失职的名头。
项目组的成员按部就班地上台。从追溯青铜因的起源讲起, 到发现它的活性成分,再到提纯路径的七次推翻与重建。每一轮都有排查,每一次排查都有检验,每一次检验背后都是成百上千次试错堆出来的数据。
这些数据必须逻辑自洽,必须严丝合缝地嵌进所有被官方盖章的报告与审批里, 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出入。台下坐着的这些人预习过资料,也实地看过,任何一处硬拗出来的“顺畅”都会被立刻揪住,无所遁形。
一开始,台上的人还能看出些紧绷的痕迹。有个负责讲解提纯工艺的年轻组员,第一句话出口的时候声音略微发飘,讲了五六分钟之后,那种紧张感就不知不觉地化开了。
这些内容是他们亲手做出来的,每一个数据都熬过大夜,当一个人站在自己一寸一寸垦出来的地盘上时,是不需要表演自信的。那个年轻组员的语速渐渐稳下来,讲到一次关键性突破时甚至带出了点眉飞色舞的劲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分子结构,像是真的觉得有趣。
几十个继承者的提问和异议在这之后陆续抛过来,刁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项目组一一应对,偶尔卡壳,但很快就能接上,他们准备得确实充分。贺兰烯作为项目的最高负责人之一,也在几个关键节点起身发话。
这种拉锯持续了很久。久到会场里的光线悄悄变换了角度,台下多数人都悄悄松了松肩颈,按常规流程,这已经是收尾阶段了。
也是最没有悬念的部分。
就在他们以为大局已定,等着散场的时候,贺兰烯往前走了半步。
“根据目前已公开的全部权威报告,以及我们团队历时五年的一线研究数据,有一个结论需要提前告知各位。”她停顿了一秒,不长不短,刚好够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到她身上,“在接下来的五年内,继承者群体不适合接种青铜因试剂。”
这句话落地之后,会场出现了大约三秒钟的绝对安静。
“所以,”她的语气没有起伏,“五年内生产出的所有试剂,将优先供应给普通民众。”
台下爆发出第一声笑,很短促,像是被呛到了。
第二排立刻有人举了手。
“我理解这个提议背后可能有某些……善意。但恕我直言,继承者是整个璞洲运转的核心骨架,优先将资源投放在不具备继承者基础的普通人身上,从资源配置的角度看,逻辑上似乎不太站得住。我希望能听到更具体的依据。”
他说完之后没有坐下,而是微微偏了偏头,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贺兰烯点了一下头,表示收到了这个问题。
“资源配置的逻辑,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核心骨架’。如果继承者是骨架,那普通民众是什么?附在骨架上的血肉?还是骨架支撑起来之后可以被替换的零件?”
她没有等对方回答,反问道:
“诸位不觉得现在的地球更加博爱吗?这颗地球有多少年的历史?我们人类写在教科书上的数字,真的能笃定吗?四十六亿年,还是更久?没人能给出一个没有争议的答案。但有一件事是毫无疑问的:无数像我们人类一样的生灵,曾在无数次灾难中面临毁灭,消失,连一粒尘埃都没留下。可地球给了我们别样的眷顾。它让我们长出手脚,长出脑子,让我们有了思考的能力,又在末世降临的时候,给了我们一线生机……”
“回溯人类千万年的历史,无数人高呼过平等。圣人说过,哲人说过,革命者说过,多少人在心里默默想过。可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曾有一刻真正实现过平等。人类无法与万物实现平等,人类与人类之间也不可以——这是事实,是人性,我不打算否认。”
“但这一次,”会场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剑拔弩张,唯有她站在那片光最盛的地方,不躲不避,姿态舒展得仿佛整个世界的中心理所当然就该是她脚下的方寸之地。
好像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在陈述观点,而是在宣读这世间本就如此的定理:“地球替我们实现了这个理想。即使只是某种意义上的、力所能及的。诸位,我们这些继承者已经享受了太多特权和优待,不必辩解,在座的每一位都清楚自己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那么在有限的资源面前,分给有限的人们,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又有几个人陆续站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比之前的提问更密集,也更尖锐。不再只是数据层面的质疑,而是涉及利益分配、权力结构、甚至代际博弈的深层拷问。
每一个提问者都是聪明人,聪明到不会直接说“我们不愿意”,而是拐着弯地拆解逻辑、追问细节、设置假设。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来捍卫一些东西,这无可厚非,乃至让人不得不生出几分敬意。
贺兰烯一一作答,没有把任何一个问题甩给身后的团队成员。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既不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让人觉得她在退让。
“这不是我头脑一热想出来的结果。”
“这是我们整个团队五年期间,无数次推演和论证之后,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也是它,深思熟虑过的结果。”
这个“它”字,她没有解释,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试剂中存在一种元素。具体来说,是青铜因在提纯过程中产生的一种伴生活性物质。这种元素对普通人的生理系统完全无害,但对继承者它会产生无可避免的副作用。最直接的后果是:大部分继承者能力直接丧失。”
台下终于一片哗然。继承者的能力是什么?是他们站在这个会场里的理由,是他们区别于普通人的那条界线,是他们在这个社会安身立命了这么多年的根基。失去它,哪怕只是“暂时”,也足以让人惶惶不安。
“活性周期是十年。十年之后,它会自然沉淀至安全阈值以下。届时,继承者同样可以接种试剂,不会受到任何负面影响。”
“大会结束之后,详细资料和三方交叉验证报告会发到每个人的通讯器上。每一份数据,每一个环节,每一轮审查的签章,你们都可以自己去看。”
贺兰烯知道光靠数据和道理,不可能让所有人真正服气。这些东西能蒙蔽大脑,但说服不了骨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对自身利益的本能护卫。人性如此,换作她自己坐在台下,也未必能做得更慷慨。所以她给出了一个在场没有人预料到的答案。
她把面前的话筒往旁边推了推,嫌它碍事。然后往讲台前方又走了半步,离台下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贺兰烯声音没有拔高,反而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后排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们凭什么要信你呢?”
她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懒得再绕弯子。
“我也是继承者。”
“等到试剂经过三轮排查,确认没有任何安全隐患之后,我会在所有人的面前,亲自接种这支试剂。”
没有一个人说话。上百个继承者,上百个从出生起就被教育要冷静、要克制、要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得体的继承者,此刻集体失语。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后排有人不小心碰倒了水杯,那声清脆的响动在会场里弹了好几下,竟然没有一个人转头去看。
因为在这一秒之前,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勇气。扪心自问,他们自己,也一次都没有过。
伏苏祈为了这件事跟她吵了整整两天。确切地说,不是吵,他把那摞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然后抬起眼,用那种没有商量余地的语气说:“我来。”
贺兰烯当然不同意:“正因为我不是完整的继承者,所以试剂里的负面元素对我几乎构不成实质影响。我是一个残缺的继承者,副作用在我身上不攻自破,这份检测报告你看过了,所有专家组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对我来说,这支试剂的危险性比普通人还低。”
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个盖了三个章却依然让他不安的段落,沉默了很久:“确定?”
“确定。”她说。然后她又说了一遍:“我很确定。”
这种对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重复了无数次。对伏苏祈,对贺兰羽,对朋友们——她几乎把所有能拿到的相关报告都堆在了他们面前,从基因测序到模拟推演,从临床试验数据到风险评估矩阵,每一份报告都是她亲自跑下来的。那些审批流程繁琐得让人头皮发麻,盖章的部门一个接一个,有的要排队,有的要反复答辩,有的要等某个负责人从外地飞回来才能签字。
她几乎跑断了腿,直到所有人都没有办法再找到任何一个反驳的理由。
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放心。伏苏祈到最后都没有说“我同意”,他只说了“我知道了”。他没有接受,他只是选择尊重她的决定。
台上,她收回视线,看向那位仍然站着的年轻继承者。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嘴唇动了几次,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又似是在消化什么。
最后他嗫嚅着嘴唇,缓缓发出声音。
“那么,”他说,“您觉得这十年,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从很多方面上会,从很多方面上又不会。”
“十年能改变的事情很多,能改变的事情也很少。翻开历史,动辄是百年、千年、万年、亿年。人类在这个区间里何其渺小,不值一提。十年对一个人来说或许漫长,对这个星球而言,不过是一个眨眼。所以,诸位问我会不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想,我们首先要问的是,什么样的变化才称得上‘翻天覆地’。”
“其实,这个问题大概是地球赠予我们的最后一个礼物。它在末世中给了我们一线生机的火种,又在火种将熄的时候,给了我们试剂,它做了它能做的一切。历史告诉了我们很多道理,其中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忘记的一条是,要懂得感恩。”
“所以接下来的计划,不仅仅是试剂的分配,更是推动璞洲的全面发展。当普通人觉醒精神力之后,能源的消耗方式会被彻底改写,资源的利用效率会提升到我们目前无法想象的程度。地球会有更多喘气的机会,我们还有几百年的时间,足够我们学会敬畏自然。”
在那之后,又有几位继承者陆续发言。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有水平,不再是质疑和攻防,而是一种更真诚的探讨。
有人问普通民众觉醒精神力之后的社会治理模型,有人问十年沉淀期的生态监控体系,有人问社会的连锁反应……
临近结束的时候,会场的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种一开始绷成弓弦的对抗感不知何时消散。
事实上,十年还是太短。十年不足以让世界翻天覆地,不足以让任何一个宏大的理想真正落地生根,不足以让几百年积累的生态创伤愈合。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
可对于地球来说,十年够干什么呢?
十年,足够一片被工业废水浇灌了半个世纪的土地开始长出新的植被,足够一座没有了烟囱的城市看见澄澈的蓝天,足够一条被截断的河流重新找到它古老的河道,足够候鸟记得回程的路线,足够珊瑚礁在无人打扰的海底悄悄重建它的王国。
会场后方的大屏幕上,直播的实时弹幕已经快得看不清了。全是同一个意思,却用了千万种不同的表达。
团员们红着眼眶,就那么眼巴巴望着台上的人。那是他们的队长,是领着他们熬了无数通宵、同舟共济的总指挥,也是是值得托付理想与忠诚的朋友。
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一天,代表着会场落幕的钟声在这时候响起。
而新的篇章才刚刚翻起第一页。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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