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花花世界 抱都抱了,
九月初的空气还带着夏末的燥热。每个团队的任务难度不同, 有些团队直至开学才匆匆赶了回来。
一辆辆带有特殊标识的飞行器舱门开启,带着不同任务印记的学员们鱼贯而出。
乔理理第一个跳下来。
她动作麻利地卸下身后那个半人高的医疗箱,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
翟辞紧跟着她下车, 他肩上扛着另一个更重的物资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色, 但看向乔理理时, 眼神瞬间就放松下来。
他自然地接过乔理理手中的小包:“理理, 我来。”
翟梦被翟辞叫醒, 她穿着一身漂亮的扎染连衣裙, 立马伸了个懒腰。
皇甫瑶儿望着窗外,活动了一下筋骨, 她几乎是跳下来的。她晒黑了, 不是一点半点,那种在炽烈阳光下长期曝晒后的,带着点粗糙感的深蜜色。
曾经精心保养的长发剪成了齐肩短发, 随意地扎在脑后。她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名牌作训服沾满了泥点油污,袖口磨破了边。
然而, 那双曾经总是盛满傲慢与挑剔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沉稳冷静。
端木麟沉默地下车,嘱咐她“小心点。”“不要崴到脚。”
皇甫瑶儿不满道:“我又不是之前那个娇娇弱弱的公主, 起开点!你挡到我的视野了。”
端木麟好脾气的道了歉:“对不起,我错了, 但是这个东西太重,还是我来拿吧。”
“我保证,没有不信任你能力的意思。”
“好吧,那就赏你一个面子。”
……
就在这时,皇甫瑶儿的目光扫过人群, 锁定了树下的贺兰烯。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矜持,她拔腿就冲了过来,广场上的人流被她风风火火的动作带开一条通道。
“贺兰烯!” 皇甫瑶儿张开双臂,在贺兰烯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就猛地将她裹住。
力道之大,撞得贺兰烯后退了半步才稳住。
“谢了,真的……太感谢了!” 皇甫瑶儿的声音闷在贺兰烯肩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和激动,“没有你举报我,我可能还在那个该死的金丝笼里自怨自艾!你不知道,那鬼地方…”
她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贺兰烯的后背,然后松开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深色皮肤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的牙齿,“我活过来了,真的!”
“贺兰烯,你以后还要过来找我骑马,我交你这个朋友了。”
贺兰烯拍拍她的肩膀,“嗯?你不在意我举报你吗?”
“不在意了。”她说,“可能之前会有那么一丁点介意。”
“但这件事本来就是我做错了,我敢作敢当。”
她忍不住又张开了双臂。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让贺兰烯有些懵,还没等她作出回应,皇甫瑶儿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不远处的乔理理、翟梦和翟辞。
“乔理理,翟梦!” 皇甫瑶儿像个快乐的小炮弹,又冲了过去。
她先是给了乔理理一个同样用力的熊抱,撞得乔理理的箱子都晃了晃。
“公…公主殿下?” 乔理理感到惊吓,稳稳扶住箱子,但还是回抱住这个热情似火的“新”皇甫瑶儿,“公主殿下,你怎么突然想要抱我?”
“我不仅要抱你,我还要补偿你,理理,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你一定要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皇甫瑶儿的目标又转向翟辞。
翟辞微微站直了些,似乎有点不习惯与这位公主的社交距离。
皇甫瑶儿却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地也给了他一个朋友式的拥抱,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好拍在他扛箱子的受力点,翟辞闷哼一声,哭笑不得。
没等他反应过来,端木麟也给了他一个拥抱,报的时间略久了一点,似乎要覆盖住某种气息。
“辛苦了,兄弟!” 端木麟的语气努力端出自然流露的豪爽,“听说你们这次任务的评分很高嘛?我们交流一下。”
翟辞:“…那如果你愿意的话,就交流一下下吧。”
皇甫瑶儿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稍远一点、抱着盒子显得有些安静的翟梦身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她们俩。
毕竟,在过去,翟梦是皇甫瑶儿最瞧不上的“多嘴精”,而皇甫瑶儿则是翟梦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烦精”。
皇甫瑶儿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坦荡。
她迈开大步,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向翟梦。
最终,她在翟梦面前站定。皇甫瑶儿歪着头,毫不避讳地打量着翟梦。
“啧啧啧……” 皇甫瑶儿开口了,语气很熟悉,内容却截然不同,“翟小姐,看来这趟也没白跑啊?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到翟梦的耳根微微泛红,才话锋一转,“我们之间也可以来一个拥抱吗?”
“当然。”翟梦没有拒绝。
两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个拥抱。
皇甫瑶儿看向她的眼神还是“难舍难分”,翟梦抖了一身鸡皮疙瘩,试着开玩笑道:“怎么还看着我,抱都抱了,难道还想亲一口?”
“不行啊,我们不是宿敌吗,关系不可以进展这么快的。”皇甫瑶儿故意一本正经地说。
翟梦抽搐了一下嘴角,评价道:“公主殿下也是越来越狂野了。”
皇甫瑶儿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狂野?我喜欢诶!”
“欢迎回来,翟梦。看来你找到你的宝藏了?” 她意有所指地瞄了一眼那个被油布包裹的盒子。
这是她离开前,那些小孩子给她写的信。
翟梦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后,慢慢放松下来。她轻轻回抱了一下皇甫瑶儿:“嗯,也欢迎回来,皇甫瑶儿。你…看起来很好。”
“喂,我的包!” 皇甫瑶儿松开翟梦,像是才想起什么,回头,朝着一直对着她傻笑的端木麟喊道。
语气是那种理所当然的熟稔,却少了过去的颐指气使。
端木麟闻声,立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他走到皇甫瑶儿身边,很自然地将那个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递给她。
他的目光落在皇甫瑶儿神采飞扬的脸上,那道新添的疤也似乎柔和了些。
皇甫瑶儿接过包,随手甩到肩上,她像是想起什么,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端木麟结实的胳膊。
“端木麟,也谢谢你。” 皇甫瑶儿将身体对着贺兰烯她们,语气带着一种骄傲和炫耀,“我和你们说,我俩的配合特别默契。”
“我好几次差点喂了沙蝎,都是他把我从沙窝子里刨出来的。哦,对了…”
她促狭地眨眨眼,“他还学会了烤沙蜥,味道居然还不错,下次让他给你们露一手?”
端木麟被皇甫瑶儿拍得有点懵,但听到后面,他立马点头,算是默认了厨子的身份。
贺兰烯看着皇甫瑶儿和端木麟之间这种更平等也更坚实的互动模式,心中感慨万千。
“好了好了。” 翟梦笑着打断这重逢的喧闹,她走到贺兰烯身边,很自然地挽起她的胳膊,又看向大家,“我们堵在这里也太傻了吧,二愣子似的,先去洗个澡!”
她看向贺兰烯,眼中带着询问,“老地方?给大家接风洗尘?我请。”
“走走走,本公主都快饿死了。” 皇甫瑶儿第一个响应,一手习惯性地想去拽端木麟的胳膊,伸到一半又顿住,改为推了下他的背包,“快点啊大个子,别挡路!”
端木麟听话地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开路。
翟辞轻松地扛着箱子跟上,与乔理理并肩而行。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广场时,皇甫瑶儿对着落在后面一点、正低头小心护着盒子的翟梦喊道:“喂,翟梦。”
翟梦抬头。
皇甫瑶儿眼神狡黠:“你那宝贝盒子,该不会真装着从哪个遗迹里挖出来的王子吧?你小时候不是说你要挖出一个白马王子吗?”
翟梦的脸瞬间爆红:“皇甫瑶儿,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挖白马王子了?我…” 嗔怪的话没说完,自己却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皇甫瑶儿得意地扬起眉毛,又凑到贺兰烯身边,左看右看,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让她牵挂的身影。
“贺兰烯,我那个包里面给你们带了礼物哦,每一个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对了,我怎么没有看到施雅那家伙,她居然不来迎接我!”
“是哪个花花世界迷了她的眼睛?”
“她吗?”
施雅如果回到珀尔大学,无疑是不给自己留下任何一条退路。首先,反骨组织就不会放过她。
按照她给的线索,端木麟已经与反骨解捆关系,而其他间谍,也因为施书那晚慌不择路而发出去的信号,暴露信息。
他想毫发无伤的逃出去,就必须用到那些间谍。
“施雅怎么了吗?”皇甫瑶儿担心地问,“总不能是因为长久没有见到我,思念成疾吧?”
贺兰烯笑了笑:“她说,她需要给自己放个假。”
施雅说,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可以容忍她的自私,可不可以在这段时间去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没有任何枷锁的,只是单纯地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寸步不让 她其实爱你
“所以, 很抱歉,詹娜。”
“那时候我太幼稚了……眼里只能看见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我以为我看到了你的不同,就急不可耐地想抓住它, 证明它,占据它, 结果把我的念头硬生生套在你身上, 做了没法回头的事。”
“这次出去跑了这么久, 看了那么多人和事, 好像视野才被强行撑开了一些。”翟梦试着笑了笑, 不太成功,“现在我的眼睛, 大概终于能容得下沙子, 甚至硌脚的石头了。而你,詹娜,你本来就是我该好好看着、好好珍惜的朋友。我该看到的, 是你整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才鼓起所有勇气, 真正对上了詹娜的眼睛。
“对不起,我不指望你原谅我,真的。但这句话, 我必须说出来,站在这儿, 看着你说。”
“哦,还有,”翟梦匆忙从随身的大包里掏出几个小巧精致的盒子,“我给爬爬也带了点小东西……抱歉啊,小家伙, 以前肯定也吓到你了。”
她对着那只守宫很认真地补了一句道歉。
“都过去了,翟梦。”詹娜抬起眼,“重要的是,你现在找到了自己的方向。这趟回来,不算容易吧?欢迎回来。”
翟梦的眼圈立刻就红了。
“我原谅你。”詹娜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已经没办法再和你做回从前那种朋友了。”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杯子,浅浅抿了一口,以这个简单的动作,为这份迟来了太久的歉意,划下了一个接受但不续写的句点。
翟梦怔了怔,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她有点狼狈地赶紧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湿,最后只好破涕为笑。
“我知道的,詹娜……我明白。”她声音哽咽,“真的,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听我说这些。”
*
窗外的世界是冰冷的钢铁森林,巨型建筑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
贺兰辉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整面落地窗前。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弥漫着一种经年累月身居高位所带来的压迫感。
“父亲。”
贺兰烯的声音激不起太多涟漪,却也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贺兰辉没有立刻转身。
很久之后,他才挪动脚步,将视线投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女儿。
岁月终究是在这张曾经英俊得颇具迷惑性的脸上刻下了痕迹,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此刻正上下审视着贺兰烯。
“听说你在学院里,很活跃。”
“结交了不少……背景各异的朋友。”他刻意在“背景各异”四个字上加了微妙的停顿,“甚至,还参与了一些规格很高的项目。”
“是。”
“贺兰烯。”他直呼其名,剥离了所有亲属间的称谓伪装,“别忘了你的位置,你的来处。有些东西,生来就标好了价码,不属于你的跑道,硬要挤上去,结果往往不只是自取其辱。”
“还可能,引火烧身。”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这张脸,只遗传了她母亲三分的容貌,却有着如出一辙的高傲与脊梁。
……
很多年前了,具体年份贺兰辉早已懒得记清。只记得那是个空气里都飘浮着粗粝工业粉尘和廉价能量剂气味的落后区域。
彼时的贺兰辉,即便身上套着件袖口磨损的旧工装,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矜贵与玩世不恭的风流。
他斜倚在某栋灰扑扑建筑斑驳的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当地产的,味道呛人的烟卷,眯着眼,看着刚从楼下狭窄楼梯走上来的年轻女人。
她姓贺。具体叫什么名字?贺兰辉确实不记得了,或许当初就没认真记过。名字不重要,她在那段寡淡时日里扮演的角色才重要。
但他会永远记得那个有些闷热的午后,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
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袋,眉眼间凝着一股与这脏乱环境极不相称的清冷孤傲。
她显然注意到了他玩味的目光,却完全视若无睹,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
“你母亲当年,”贺兰辉更像是在引用一个反面案例,“就是太天真,或者说,太固执,看不清界限在哪里。她不懂,阶级之间的鸿沟,有时候比看起来更深。就算我离开了,我给你们母女留下的东西,也足够她在那个层面里,过得很好,很体面了。”
他微微摇头,惋惜道:“平心而论,在我的印象里,抛开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她一直算是个优秀的女人。可惜,聪明没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贺兰烯脸上的表情,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您错了,父亲。”
“或许您说对了一句,母亲确实是个优秀的女人。但她最大的不聪明,恐怕只有一件事,就是太相信自己的初心,却聪明反被聪明误。”
“她其实爱您的浪荡多情,爱您这副招惹人的样貌,爱您背后代表的、那个她无法触及的珀尔东洲。如果您只是一个穿着旧工装、真正一无所有的普通男人,没有这些光环,她恐怕连多看您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
贺兰辉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
贺兰烯却仿佛没有看到这个细微的反应,或者说,她看到了,但并不在意。她今天站在这里,就没打算再保留任何顾忌。
“您走了,对她而言,等于是把那份借由您才能触碰到的希冀也一并带走了。一个见过光芒又重归黯淡的人,怎么会觉得过得很好?”
“其实,没有父亲您,以母亲的条件,在那个地方,也不会缺少追求者。但父亲终究是特别的,您是跳板,是梯子,是能让她看见另一种生活可能性的一扇窗。”
“所以,父亲,您并不了解我。不属于我的,我从不妄想,但属于我的,我凭自己本事拿到手的……”她一字一顿,“我值得拥有,我也能够守住。”
他眯起了眼睛,开始重新打量这个女儿,这个被他刻意遗忘在边缘角落的意外。
“哦?”他从鼻腔里极轻极轻地哼出一声笑。
“你觉得,阿祈会是我吗?”
“贺兰烯,你隐忍了这么久,费尽心思挤进青铜因的项目,就是为了今天站在这里,告诉我这些?告诉我,我这个父亲是个白痴,连自己女儿和当年那点破事都看不明白?”
他语速渐快,压迫感随之增强,“年轻人,野心太大,容易玩火自焚。阿祈就算现在一时被你迷了眼,看不清楚,你以为他家里那些长辈,都是摆设吗?他们会毫无动作,眼睁睁看着?”
贺兰烯心中确实凛然一瞬,但并未显现在脸上,反而,她唇角那点从容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些。
“阿祈当然和您不一样。”
“您怎么会认为阿祈什么都不懂呢?以我有限的了解,他在许多方面,比您当年……恐怕还要优秀许多。”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请教,又像是在陈述:“贺兰大人应该不会为此生气吧?这不正是总部,乃至整个珀尔东洲所希望看到的下一代吗?”
贺兰辉脸上的那点玩味,彻底消失了。
他不是生气于女儿对旧情人的维护,而是明白了她话里有恃无恐的潜台词:她早已不是那个他能随手拿捏,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一句话的私生女了。
她将自己牢固地嵌入了“青铜因”这个最核心、最受上层关注和保护的系统环节之中。她获得了一种新的身份,一种基于价值和能力,而非血缘的豁免权。
父女俩的目光在寂静的空气中无声交锋。一个冰冷审视,一个寸步不让。
然后,贺兰辉忽然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了鼓掌。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褒贬,“那就,拭目以待。”
贺兰烯微微颔首:“好的,父亲。请您,擦亮眼睛,好好看着我,是怎么走到阿祈身边的。”
门口的佣人早已候着,见状立刻上前,训练有素地伸手欲为她开门。贺兰烯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那只伸过来的手,径直伸出自己的手,向内拉开。
门刚推开一道缝隙,外面走廊的光线急切地涌入的同时,一个慌里慌张的身影就撞了进来,差点和正要出去的贺兰烯撞个满怀。
来人惊呼一声,连连倒退两步才站稳,眼神飘忽闪烁,脸上写满了仓皇——是许久未曾公开露面的贺兰默。
他身上的衣服质地不算差,但明显不太合身,头发也疏于打理。看清眼前挡路的人是贺兰烯时,他脸上的慌乱变成了惊惧,声音尖利又虚弱:
“你……你怎么在这里?!让开!快让开!我要见父亲!有急事!别挡我的路!”
他不敢与贺兰烯对视,瞥向她身后那间象征着权力与资源的办公室。
贺兰烯眼尖地瞥见他因为动作匆忙,从裤袋里滑出了一点东西。上面镌刻的花纹样式,虽然只露出一部分,但她绝不会认错,那是皇室专属的纹章。
皇室徽章?
贺兰烯心头了然。看来,总部对旧派势力的清理和压制,已经到了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地步。容忍度降至冰点,高压态势已然形成。
而皇室这艘日渐沉没的大船,正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抛下任何可能抓住的缆绳,拉拢一切还能动弹的力量。
拒绝了贺兰羽那边派来的飞行器,贺兰烯独自搭乘学院区通用的公共飞行器,返回青铜因项目所在的独立研究所区域。
进入核心区需要经过数道关卡,气息精悍的安保人员矗立在每个关键节点。能在这里通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经过无数次过滤后的资格证明。
能最终踏入“青铜因”项目的人,无论年纪大小,无一不是经过审查部门筛过无数遍的顶尖人才。
他们的价值、潜力,对项目的忠诚度,乃至性格中的细微弱点,都早已被上面计算过、评估过、确认过,记录在永远不会对公众开放的档案深处。
但贺兰烯比谁都清楚,世界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屏障。随着对“反骨”组织及其残余势力的清算不断深入,她的过往迟早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她畅通无阻地穿过最后一层警戒,刷下自己的权限卡。
最新一期定向强化实验的最终分析结果。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前面大段的专业数据和图表,定格在最后那行加粗的结论上:
【综合预估成功率:97.8%】。
一丝真正的笑意,缓缓浮现在贺兰烯的嘴角。这个数字,比她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高出一点点。
这远超前几期实验的突破性成果,当然不是偶然。从实验方向的最初引导,到关键参数的建议调整,再到某些边缘数据的合理化修饰……
她非常有耐心地引导着整个项目组,朝着她预设的奇迹方向前进。
既足够震撼,证明项目的巨大价值和她不可或缺的作用,又不至于快到令人起疑是走了什么捷径。
她需要这个成绩,作为她最坚固的护身符和向上攀登的阶梯。
“总算搞定了这组变态的数据拟合!”
斜对面的独立工作台后,翟辞向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
“我说,理理、罗博,还有烯烯!”翟辞转过头,“咱们这段时间快被这些数据腌入味儿了!出去放松一下吧?就今天!找个地方,吃点好的,喝点不算太刺激的,就当是庆祝咱们这阶段的伟大胜利!”
被点名的乔理理从一堆图谱中抬起头,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我赞同。再对着这些曲线,我感觉自己也要变成一条正弦波了。”
另一边,罗博更是积极响应,他手里还捧着一个平板,但已经迅速开始搜索附近评价不错的消遣场所:“没问题!我知道新开了一家俱乐部,环境超棒,特别适合我们这种需要安抚大脑皮层的人!”
贺兰烯也笑了笑,将那份关键报告的数据核心部分小心地导出,备份,然后才转过身,加入了讨论。
“好,是该放松一下了。”她语气轻松,“今晚我请客,地方你们定。”
“哇!队长大人万岁!”翟辞欢呼一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开始收拾各自工作台上的私人物品,关闭非必要仪器。
贺兰烯是最后一个收拾妥当的。她检查了一遍主要设备的待机状态,又确认了加密存储器已妥善存放,这才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向门口。
门外走廊原本稳定明亮的顶光,忽然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遮挡住大半。
来人步伐平稳地走了进来,仿佛他才是这里理所当然的主人。
他身形极高,几乎触及门框上沿,穿着一件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纯色长风衣,肤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感白皙。
然而,最令人过目难忘,乃至心生悸动的,是他的眼睛。虹膜是一种现实世界中极为罕见的暗紫色,深邃得像将暮未暮时最浓重的那一片夜空,此刻正平静地,甚至有些漠然地,扫视过实验室内的每一个人。
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他手里那个刚才还在搜索餐厅的电脑,直接掉在了地上。
但罗博本人对此毫无反应。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随即,一股几乎要冲破屋顶的激动猛地从他身体里爆发出来,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霍……霍司夜大人?!天哪!真的是您!我不是在做梦吧?”
“《寰宇评论》上那篇论文……端粒酶……我、我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公式……”
“我、我就是因为你和想要认识你,才拼了命……才走到今天这里的!”
霍司夜的目光,终于从泛泛的扫视,落在了语无伦次的罗博身上。
在罗博激动得失态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天生冷感的肤色和五官轮廓,在实验室恒定的冷白光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精致的唇角却牵动了一下。
“很高兴见到你,罗博。”
“在我对你尚一无所知的时候,就总觉得,或许会有那么一天,我会在一个……嗯,很厉害的地方,恰好遇见你。”
“现在,”他莞尔道,“我好像,终于做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冬夜即事 第二次掉马
霍司夜的目光, 最后落在贺兰烯身上,眼睛已经变回正常颜色。先对旁边激动得几乎要窒息的罗博,给出了回应。
罗博只会一个劲儿地点头。
接着, 霍司夜转向项目的另一位学生负责人翟辞,伸出手。两人礼节性地握了握, 一触即分。
“霍司, ”翟辞顺势将有些拘谨的乔理理往前带了带, 又转头招呼贺兰烯, “需要我为你介绍一下我们组新来的成员吗?”
霍司夜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麻烦, ”他解释道,“资料我已经看过, 欢迎你们的加入。”
霍司夜在贺兰烯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属于高阶血族的气息便笼罩下来,存在感鲜明。
“贺兰烯,最终分析报告, 我看了。”
“97.8%,”他复述那个数字, “令人印象深刻。”
贺兰烯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谦虚文静的笑容。
霍司夜接着说下去, “晚餐由我来请,如何?”他的视线并未移开, 反而稍稍凝注,仿佛随口一提,又仿佛意有所指,“贺兰小姐这次……应该不会中途擅自离席吧?”
这话问得有些突兀,贺兰烯有些不可置信。
可看他此刻的神情, 平静,疏离,依旧是那位严于律己、公事公办的霍司大人。若是真记起了一切,按照他那种一丝不苟到近乎刻板的性子,恐怕第一反应不是请客吃饭,而是该把她这个身份可疑、行为越界的家伙控制起来,仔细盘问才对。
心念电转间,她面上已绽开更明媚三分的假笑,语气轻快:“学长太过奖了。能请动您,是我们的荣幸才对。”
……
霍司夜选的地方出乎意料,是一个高端智斗游戏俱乐部。
入口低调,内里却别有洞天。
在这里,食物更像是一种五花八门的赠品,但端上来的每一样,从佐餐的晶冻到主菜的火候,都挑不出毛病。
饱餐之后,一行人被引至一个会员制包厢。
“玩个游戏放松一下,可以吗?”霍司夜站在主位提议,目光掠过众人。没人反对,罗博更是双眼放光,用力点头。
“‘镜像迷宫’,组队对抗。”霍司夜言简意赅地说明规则,“基本规则是夺取迷宫核心的光核。唯一的要求是,请尽力而为,不必、也不要刻意示弱或伪装。系统自有胜负判定。”
“自由组队,两两一组。”
贺兰烯感觉到那道视线再次锁定了自己。霍司夜静静望着她,那双总是隔着一层冰雾似的眼眸,在包厢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更深,更难以测度。
贺兰烯顿了一秒。
她迈步,走到霍司夜身边,“我想和霍司学长一组。”说完,才略带歉意地朝满脸写着“我也想和偶像一组”的罗博笑了笑。
霍司夜颔首,嘴角的弧度柔和了那么一丝:“我的荣幸。”
游戏开始。
光屏上,无数镜面凭空生成、旋转、拼接,构筑成一个光怪陆离、无限反射的迷宫。目标光核在迷宫最深处幽幽闪烁。
几乎在倒计时归零的刹那,贺兰烯与霍司夜的思维便同步启动。
贺兰烯负责高速解构迷宫不断变幻的空间逻辑,霍司夜则解决路径上系统模拟出的守卫或障碍。
第一关,两人的推进速度就让旁观的翟辞等人有些瞠目。
在一个需要计算镜像叠加角度的关键岔口,贺兰烯的指尖滞了几秒。几乎同时,霍司夜操控的角色已提前半拍掠过,一道冷光闪过。
霍司夜一边操控着自己的界面,一边用余光,描摹着身边真实的贺兰烯。
她微微抿着唇,屏幕变幻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她思考时,左手食指会轻轻叩击桌面,频率极快。
这些细微的神态,小动作……与他记忆深处那个始终模糊的影像,正在疯狂地重叠、印证。
那个在试炼之地,与他背靠着背,杀出重围的少女……那个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失控悸动的存在。
她总在他梦境边缘闪现,画面支离破碎,快得像坏掉的老式投影仪,名字也对不上。可那种感觉,那种并肩时无需言喻的信任与畅快,此刻正如此鲜活地复现。
*
那时的光线,总像是浸在一种柔和而颗粒感的蓝色里。
“这边。”前面的少女回头喊,“三点钟方向,距离两百米左右。”
他们遭遇了守护兽,体型不大,异常凶悍。霍司夜侧身,想将她挡在身后,可少女反应更快,一把将他推开。
“喂,”她甚至还有空瞥他一眼,“谁告诉你,我不能自己解决了?”
话音未落,凝实的精神力没入守护兽鳞甲缝隙的弱点。
气浪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吹乱了霍司夜额前的发丝,也掀起了少女颊边的碎发,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顾盼生辉的眼。
他看着她,她眼中还残留着一点未散尽的锐利,和得手后小小的、飞扬的神采。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话已脱口而出,同时向她伸出手:“贺加贝,”他叫着她那时用的假名,声音因为某种隐秘的期待而略显害羞,“我们要不要组队?一直组队,直到试炼结束。”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在她脸上绽开,她伸出手,回握他的手。
“当然。”她说,声音清脆,“霍司夜,你好啊!”
他们又闯过几处关卡,来到一片难得的林中空地。空地的中央,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株植物,形态奇异,前所未见。
它的叶片在黄昏残余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流转着蓝紫色光泽的华美色彩,叶脉精巧得不可思议,层层叠叠舒展开,形状竟酷似孔雀开屏时最绚烂的那几尾翎羽。
“这是什么?”贺兰烯被吸引住了,蹲下身,好奇地凑近,伸出手指,想碰又有些犹豫,“真漂亮……从来没见过。”
霍司夜走到她身边,也蹲了下来。
“这叫孔雀叶,非常稀有。它一生只能开三次花,而且只在某个特定星象交汇的短暂瞬间绽放。传说它的花瓣,能储存那一刻的星光。”
“看这里,这是它吸收并转化星光的血管。”
他补充道,“不过它的根系虽然坚韧,叶片却含有神经性毒素,不能食用,触碰也要小心……”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从那些美丽的叶脉上悄悄滑开,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少女侧脸上。
就是现在。
他想,就是这种感觉。无论“喜欢”具体是什么模样,它总该伴随着这样难以抑制的、想要说点什么的冲动。
他润了润忽然有些发干的嘴唇,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几乎就要挣脱束缚——
“霍司夜,你看它!”
贺兰烯忽然惊喜地低呼一声,伸出手,指向叶片下方、土壤里一颗刚刚破土而出、圆头圆脑的白色小蘑菇。
“是酸奶菌,我之前只在很老的图鉴上见过影印图,听说营养价值特别高,对环境要求苛刻极了!”
她的动作快且突然,擦过了霍司夜正指向叶脉的手腕。
那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噎住,滚烫的温度从相触的那一点皮肤迅速蔓延,烧红了他的耳廓。
他飞快地抿紧嘴唇,垂下眼睫,悄悄将那只被误触的手收回来,手指蜷进袖口,试图藏起突然泛红的骨节。可发烫的耳尖却暴露在傍晚微凉的风里,无所遁形。
不行。
不能就这样说出来。
“喜欢”这两个字,此刻显得太轻,太飘忽了。像一片雪花,颤巍巍落在她摊开的掌心,还来不及被握紧感受,就会化成一滴冰凉的水,什么也留不下。
要更郑重些。
至少要让目光触碰到她的眼睛,再让心跳替他开口。
他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看向那颗小蘑菇:“嗯……确实是酸奶菌,形态很标准。”
“我们能找几株把它炒了吃吗?”少女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新发现吸引,思维跳跃,“对了,孔雀叶呢?它这么漂亮,也能吃吗?”
霍司夜无奈地转回目光,“抱歉……不能。”
他语气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孔雀叶有毒素,只吃酸奶菌可不可以?”
“如果我一定要吃孔雀叶呢?”她说完,便转过身去看日落,望向蓝色的天河与遥远的银海。
“那……我帮你想想办法?”他悄悄说,“这次有没有听到?”
“听到了?”她不太确定,她说他的眼睛像凝固的白日梦境。
是那种在午夜最静谧的时刻,窗外的月光与薄雾交织成的,一片清澈的、悬而未落的雾凇。
然后冬季没有任何光线的黑夜降临,霜气漫进来,月色于是染着淡淡的香。
香清一榻氍毹暖,月淡千门雾凇寒。
夜尽香残。
*
游戏进入了最后争夺光核的白热化阶段。贺兰烯与霍司夜这一组的优势已经非常明显。最终,屏幕上炸开象征胜利的璀璨流光,他们的名字高居榜首。
众人起身,包厢里紧绷的博弈气氛松弛下来,开始响起轻松的谈笑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霍司夜走到贺兰烯身边,极其自然地拿起了她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
这个熟稔甚至透着点亲昵的举动,让旁边的翟辞和乔理理交换了一个诧异又惊悚的眼神,罗博则是一脸“偶像做什么都对”的崇拜。
“贺兰烯,”霍司夜目光却落在她接过外套的手指上,“你对植物能量学,似乎很有研究?我看过你提交的所有报告,尤其是对晶体蕨样本的能量疏导处理,角度很独特。这让我想起另一种更罕见的伴生植物,它的特性……”
贺兰烯面色如常地穿好外套,理了理袖口,抬眼问:“学长说的是哪种植物?我很有兴趣。”
霍司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风衣的内袋里,取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密封盒。盒子里垫着柔软的衬底,上面静静躺着几枚白白嫩嫩、圆润可爱的小蘑菇。
“之前一次野外勘测的意外收获。”他将小盒子递向贺兰烯,“保存状态很好。或许……你会对研究它感兴趣?”
贺兰烯的目光落在那个透明盒子上,停了足足两秒。
酸奶菌。生长环境苛刻,采摘时机和手法特殊,完整的活体样本极其难得,她确实从未亲手获得过一株。
她更没想过,他会这么快就记起了那片林间空地,记起了那株孔雀叶和这颗小小的蘑菇,并且,会用这种方式,将那个黄昏未竟,如此含蓄又如此不容回避地,再次推到她的面前。
“谢谢学长。”她目光没有躲闪,坦然地迎视着他眼底那片深邃的紫,“我会好好研究它的。”
霍司夜看着她接过盒子,握在掌心。
他嘴角那丝弧度,终于明显了些,化作一个真实柔软的淡淡笑意。他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礼貌地向包厢内的其他人点头致意,随后便转身,率先向门外走去。
风衣的衣角,在门边光影交界处,最后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消失了。
*
香清一榻氍毹暖,月淡千门雾凇寒。——曾巩《冬夜即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冰山融化 野心什么的
“霍司学长居然主动递东西给烯烯!你们看到了吗?” 乔理理压低声音, 手里的勺子差点戳到对面翟辞的汤碗。
“看到了。” 翟辞切着盘子里的肉排,将它放入理理的碗中,“霍司夜对有价值的研究者一向尊重。况且, 我们队长这次的成果,大家都有目共睹。”
“不止是尊重吧?” 旁边一个女研究员插话, “感觉学长看贺兰烯的眼神都不一样!很…专注。而且小队长跟他说话, 他好像真的在听……”
她叹了口气, “真羡慕队长能跟他讨论专业问题……”
“对对对!” 罗博立刻接上, 转向贺兰烯, 眼神热切,“队长, 求经验!你是怎么跟学长那种级别的存在顺畅交流的啊?我每次看到他, 舌头都打结。”
贺兰烯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叉子。
这里的氛围很好,大家的议论没有狎昵暧昧, 更多的是对学术能力的向往和对她能与对方平等对话的佩服。
她笑了笑:“没什么特别的,做足准备, 思路清晰,只要你的观点有逻辑、有价值,他会给予回应。”
她补充道, “把他当作一个严谨、知识渊博的合作者,而不是不可触及的神话, 会好很多。”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话题很快又转向了霍司夜昨天在游戏里展现出的惊人计算力。
贺兰烯安静地听着,没什么胃口,食之无味。
她心里清楚,经过这些天的试探, 霍司夜并没有完全想起试炼之地的一切。
这需要一个过程。
而她,选择成为那个引路人。故意证实他那些模糊的猜想,抛出一些似是而非,能引发联想的细节,却又不给最终的答案。
像一把温柔的钝刀子,一层层切开那些记忆。她确实舍不得,所以做出这个冒险的举动。
让他去调查,按照他对伏苏祈的在意程度肯定不会有所隐瞒。
总好过未来身份彻底暴露时,赤裸裸地将那些过往摊开在伏苏祈面前,造成难以预料的冲击。
当然,在这个引路的过程中,她也会巧妙地设置一些路障,制造一些合理的矛盾和意外,让真相的拼图不会那么快,那么完整地被拼凑出来。
所以,当霍司夜的通讯请求再次亮起,邀请她下午去参观学院新落成的雕塑馆时,贺兰烯只是略一沉吟,便点了接受。
落地窗外是精心设计的庭院景观,室内光线明亮柔和,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雕刻粉尘和特殊冷却液的味道。
贺兰烯穿着简单的工装连体裤,戴着护目镜和口罩,正对着一块特殊矿石胚体发愁,手中的刻刀似乎无从下手。
“这里的结构线……转折是不是有些生硬?或许需要更柔和的过渡?”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她身侧后方传来。
贺兰烯闻声,随即转过脸,护目镜后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像是刚刚才发现身后有人。
那是一位一眼看去便知涵养极好的女士。年纪大约在四十许,或许更年轻些,保养得宜的面容光洁紧致。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套装,气质温婉高贵,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透着一股子未被世俗琐事磋磨过的天真与好奇,甚至脸上还保留着某种少女般轻盈的神气。
“啊,您好。”贺兰烯连忙摘下护目镜和口罩,露出整张脸。她适时地让一丝困惑和歉意浮现在眼中,嘴角弯起一个略显腼腆的弧度,“您是……这里的指导老师吗?实在抱歉,我第一次接触这种石材,能量场波动又很不规则,有点……不知该从哪儿下手。”
女士微笑着走近了两步,却没有贸然去碰那块石头,只是更仔细地端详着。“老师谈不上,只是个闲来无事的爱好者罢了。”
“这种辉石变体确实少见……强行用直线思维去切割,反而会破坏它天生的韵律。”
她伸出手,虚虚地沿着交织最密集的几处划了划,“你看,如果……或许可以试着顺应它的‘脉’去走?能量在这里汇集,又从这里分散,比如顺着这条金色脉络的走向,还有这里……是不是可以看作一个天然的转折点?”
贺兰烯跟着她的指尖移动视线,几秒钟后,她眼睛一亮,那点困惑被豁然开朗取代,转向女士的目光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您说得太对了!我之前的思路完全被传统的构图限制住了,只想着怎么把它雕成我想要的样子……谢谢您!真的帮了大忙!”
霍司珑对眼前这个年轻的研究员,其实并非全然陌生。贺兰羽的妹妹,以私生女身份回归贺兰家,却在极短时间内凭借惊人的天赋和成绩,在学院乃至更高层面的某些圈子里掀起不小的波澜。
这些消息,总会在夫人小姐们的茶会闲聊间,以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流传。开学典礼那日,她也曾远远见过贺兰烯一面。那时贺兰烯正被几位德高望重、脾气也出了名古怪的老教授围在中间,讨论着什么艰深的问题。
在一众年轻面孔里,她不卑不亢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沉静得甚至有些扎眼。
当时就有几位夫人,低声交换着眼神,言语间不乏对她出身的大胆揣测,以及对她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明显野心的微妙轻慢。
“野心勃勃”、“心思深沉”、“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类似的窃窃私语。
但霍司珑听了,心里却不以为然。野心?野心有什么不好,这不应该是褒义词吗?
“不用客气。”霍司珑说,“能找到和材料对话的方式,看见它想成为什么,而不是一味强加你的想法,这才是创作,或者说任何深度研究的第一步。”
她话锋一转,如同午后闲聊般提起,“有时候,和人相处也是这样,就像我的孩子……”
她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笑容里掺杂了点无可奈何的宠溺,“他性子从小就是这样,一旦自己认定了什么,就会格外执着。旁人的眼光,世俗的框架,身份的藩篱,他从来就没真正在乎过。若是他真正认定了谁,或者什么事……”
她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贺兰烯脸上,“那便只会是她,只能是她,绝不会放手。”
贺兰烯面上纹丝不动,仍旧维持着那副专注聆听的表情。
几秒后,她才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上霍司珑带着笑意的注视。
“能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坚定地选择,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都是一种幸运。至于执着,执着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力量,我欣赏这种态度,因为我同样是一个有棱有角的人。”
“姨妈。” 霍司夜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他手中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细长礼盒,径直走向那位女士,“路过画廊,看到新到了一批珐琅彩绘的星图笔,记得您喜欢收集。”
“小夜!” 霍司珑惊喜地转身,接过礼盒,笑容明媚,“还是你贴心!”
她亲昵地拍了拍霍司夜的手臂,随即对贺兰烯笑着介绍,“哦,这位是我刚认识的小朋友,她叫贺兰烯,很有天赋也很努力的年轻人,我们在讨论这块难啃的石头呢。”
在听到“姨妈”两个字后,贺兰烯脸上的笑容凝住。
她迅速垂下眼帘,似乎在掩饰那一闪而过的震惊和复杂情绪。霍司珑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贺兰烯那一瞬的变化。
那不仅仅是听到霍司夜声音的惊讶,更像是认出了她身份后的震动。
她心中一动,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
她完全没在意贺兰烯那点不自然,反而觉得这姑娘真实可爱。
霍司珑热情地转向贺兰烯,给了还有些没完全回神的贺兰烯一个轻轻的、带着温暖香气的拥抱:“别这么拘谨,小朋友!我是阿祈的妈妈,但也是霍司珑。我很喜欢你,你不要在我面前感到不自在。”
“我很随和的。”
她松开贺兰烯,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霍司夜,带着点好奇:“小夜,你也认识烯烯?”
霍司夜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贺兰烯眼里的那点惊讶还没散干净,看着不像是装的。他收回视线,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语气很冷漠:“我们在项目里有合作。”
霍司珑略带嗔怪地斜他一眼:“只是合作呀?”语气里带着点促狭,又转脸对着贺兰烯,笑容暖融融的,“烯烯,你可不知道,我们小夜平时就是太闷了,你以后可得多带带他,和他一起玩玩,年轻人嘛,也该交点朋友……”
“您说得是,”贺兰烯已经接上了话,神色恢复得妥帖自然,嘴边噙着一点属于晚辈的谦逊笑意,“霍司学长能力出众,是很多同学心里的榜样。”
她说完,便很自然地重新拿起搁在台面上的刻刀,注意力又落回那块矿石上。
霍司夜偷偷瞥了一眼,冷哼一声。
工作间的光模拟着自然天色的变化,渐渐染上了一点黄昏似的暖调。
贺兰烯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阿姨,霍司学长,”她直起身,“实在不好意思,我接下来得赶回实验室,一组数据模拟的窗口时间快到了。今天真的受益匪浅,谢谢您的指点。”
她动作利索,几下就把散开的几样小工具归拢好,收进随身的工具包里。
“正事要紧,快去吧。”霍司珑很是体谅,笑着朝她摆摆手,“以后有空常来,我这儿别的没有,稀奇古怪的石头管够。”
贺兰烯朝霍司珑感激地笑了笑,又对一旁沉默的霍司夜礼貌地点了下头。随即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她的步子迈得依旧稳,肩背挺直,看不出丝毫匆忙。只是那最初几步,鞋跟落地的节奏,分明比平常快了一丁点。
这微妙的加速只维持了三四步,走到门边时,她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步调,伸手推门的动作也从容不迫。
门轴转动,她的身影嵌入门外的光线里,随即消失。
霍司珑还沉浸在刚才愉快的对话里,唇角笑意未散:“小夜,你来帮我看看这块石头,边缘过渡总觉得——”话说到一半,她想起什么似的,语气转为关切,“对了,你最近见着阿祈没有?那孩子不知怎么了,整天闷着不说话,牛牛跟我告状,说他凶巴巴的,在家里也找不到他……”
霍司夜没有应声,他微微侧着身,视线死死钉在贺兰烯离开的那扇门上。
那眼神……霍司珑从未见过。
霍司珑脸上的笑一点点冻住。
心头莫名一跳,慌慌的。
阿夜这孩子,她看着他长大,见过他面对再大场面都八风不动的模样,可何曾……何曾见过他这样?
失魂落魄?不止。
仿佛整个世界坍缩成那扇门,门后是抽走他一半魂魄的影子。
她想起自己刚才热情拥抱贺兰烯时说的话,再看看霍司夜此刻仿佛灵魂都被抽走了一部分的样子,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棘手的念头蹦了出来:难道?
霍司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盒新得的星图笔,彻底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创作室里只剩下她心中震耳欲聋的惊诧疑问。
她之前和姐姐有开玩笑过,如果姐夫是一座大冰山……姐姐立马给出结论:那么,霍司夜则是一座小冰山。
可是冰山也是会融化的,这谁都知道。
他所有的温度,都藏在了那道追随背影的目光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浪子回头金不换 熬夜,谢谢
夕照斜斜打在墙角的绿萝上, 这是当初贺兰羽送的那一盆绿萝。
叶片边缘蜷曲着,渴水的姿态。贺兰烯陷在绒布沙发里,捻着抱枕上一根脱线的毛球, 捻紧,松开, 再捻紧。
七天, 她整整有七天没有见到伏苏祈了。
她在躲他, 连他的家也没有回, 连带着那个充满小玉周边的房间, 她也好久没有进去过。她把自己缩回这个安全却贫瘠的壳里,像一只被骤然曝露在强光下的软体动物。
原来如此。
原来那年的阳光, 也曾如此慷慨地、毫无分别地倾泻而下, 照亮了角落里籍籍无名的她。
而她,竟在懵懂无知中,成了他眼中一道刺眼的光斑, 一道或许困扰了他许久、最终被他少年心性强行掩埋的谜题。
那份被她自己刻意遗忘,以为早已风干在岁月褶皱里的、名为“悸动”的种子, 此刻被这迟来的认知狠狠浇灌,破土疯长。自卑、敏感,怀疑……这些她以为早已被自己用实力碾碎的东西, 此刻又从阴暗的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了出来。
为什么是她?
带着目的接近,精心算计每一步, 只想让他喜欢上她,成为她棋盘上一颗有力的棋子。可当他对她真的毫无保留时,她唯一的念头,竟是落荒而逃。
因为这汹涌得足以焚毁理智的爱意,始于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像一个用谎言吹起的流光溢彩的巨大肥皂泡, 飞得越高,越美,她就越恐惧下一秒它破碎时飞溅在脸上带着腥甜味道的粘腻水沫。
她贪婪地汲取着他的目光,贪恋他靠近时只对她展露的那份爱意,这感觉甜美如蜜,却剧毒穿肠。
她必须离开。
“队长?伏苏学长…还在外面。” 罗博的声音传了过来。
贺兰烯屏住呼吸,几乎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的情景。
那个曾几时起让她觉得遥不可及的少年,此刻正被困在这条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她所有的有恃无恐,都源于他这份喜欢,源于她知道,即使被如此躲避,他也不会用任何卑劣的手段逼迫她现身。
他只会固执地守在外面。
这几天,他送来的东西几乎堆满了实验楼那个空间很大的临时储物间,又被她原封不动地,一件不差地退了回去。
唯有那些信笺,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语句还带着幼稚与委屈。
【我和她没什么的,你怎么能因为这个就不见我?贺兰烯,你再不理我,我就和你分手!】
【不给你追求的机会了,你太坏了,因为这点事就不愿意见我,你再这样下去,我会讨厌你的!】
【我在嘻嘻面前说了你的坏话,嘻嘻都要要气晕了?你总不能不管它吧……】
【你怎么这么忙,注意休息好不好?】
【……】
她一封封拆开,一遍又一遍,然后,再认真的将它们折好,锁进抽屉最深处。
伏苏祈有给这里的研究员还有工作人员送礼物。托人提醒她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又额外添派了助手,好让她的实验更顺畅,不必劳务奔波。
这些细碎的妥帖,于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压根没想过要让她知道,更不屑靠这些小事博取同情与关注。
唯有面对她的刻意疏远,才会有几分难言的委屈。他就等在实验楼外,一面处理公务、兼顾学业,一面安静地,等她出现。
接连几天被贺兰烯避着不见后,伏苏祈的脾气早憋成了一团鼓鼓的闷气。他又不是不通人情的傻瓜,贺兰烯这般刻意疏远,一定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让她不开心。
只是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终究没摸透症结在哪。
实验楼的冷白顶灯终年亮着,把长廊浸得生硬又寡淡,里头的人整日埋在仪器里,连外头的落日晚霞都难得看上一眼。信箱缩在长廊最偏僻的死角,非得特意绕过来才能寻到。
半扇小窗敞着,漫天熔金般的晚霞将冷硬的水泥墙角、吃饱了的信箱,都浸得温柔烂漫。
伏苏祈面无表情地站在信箱前,将他熬整夜写的信一股脑塞进去,信箱被撑得满满当当,好几页纸争先恐后往外冒。他皱着眉,用修长指尖捏着翘起来的纸角往回怼,一下没怼进去,又耐着性子轻手轻脚再按,连耳尖都悄悄沾了晚霞的浅红。
心底还在赌气地盘算,她这么多天不理人,他也要好多天不主动找她。
两个研究员擦着墙边过,低声随口聊:“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耐着性子写纸质信啊,麻烦得很。
“可贺兰烯会看啊。”
路过的研究员瞬间僵在原地,方才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停在两人面前时,伏苏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
“所以,你不知道怎么面对吗?” 翟梦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她递给贺兰烯一罐冰啤酒,自己靠着栏杆,仰头喝了一口。关于伏苏祈在走廊“示众”的壮举,早已传遍每个角落。
贺兰烯握着啤酒罐,指尖冻得发麻,却没喝。她望着远处珀礼院所在的那栋标志性尖塔建筑,立刻避开眼神。
“……嗯。”
翟梦侧过头,借着远处恍若白昼的光线,看清贺兰烯眼底浓重的阴影。
“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矛盾,可在我看来……你们一个写信,一个看信,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那么多信,写起来多费手,看起来多累!”
贺兰烯沉默一秒,立即补充道:“不累的。”可心口那团乱麻似乎被风吹得更紧了。
“记得我哥和理理刚确定关系那阵子吗?” 翟梦忽然笑了笑,“你那时候还没来。我当时有毛病,天天说她家什么背景,我家什么情况?一天到头最爱说天壤之别。”
“理理被我害的,怕我父亲看不起她,怕别人说她攀高枝,怕哪天现实一巴掌把他们拍散。我们三个人都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
“后来,我们三个人在任务期间也有好好聊过这个问题。” 翟梦模仿着哥哥无奈的语气,惟妙惟肖,“‘翟梦,未来是团迷雾,好大好大一团迷雾,谁知道里面藏着妖魔鬼怪还是金山银山?谁知道我会喜欢妖魔鬼怪还是金山银山?我们能看见并且能抓住,只有现在,现在,我喜欢理理,理理喜欢我,这就够了!”
“我们有止步不前过吗?”
“你恋爱了也是,为了那些还没影儿的可能,就把眼前这实实在在的好给扔了,这不是傻,是脑子被门挤了。”
“活在当下。” 翟梦伸手,温暖的手指覆上贺兰烯的手背,“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嘛,贺兰小姐,你多年轻啊。”
“他就是喜欢你,这谁都看得出来。就算你现在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只要没有违背原则,只要他愿意,我都可以说一声,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当然,我不是怂恿你啊。”
翟梦说着说着,脑子就开始天马行空,越脑补越起劲。她甚至顺着话头往下瞎想,贺兰烯见到伏苏祈,肯定会忍不住扑过去抱他、亲他,再凶巴巴地宣告占有欲,恨不得把人牢牢拴在身边,做一堆又疯又没道理的事。
翟梦自己先被这个画面逗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够,继续添油加醋:“到时候你想抱他就抱他,想亲他就亲他,还可以拉他的手,十指相扣那种——不对,你应该直接告诉他,你以后要怎么怎么对他,怎么怎么不择手段也要把他留在身边,怎么怎么……”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在他身上做更多疯狂的事。”
说完她打了个哆嗦,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上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对,不对不对。
她抬起头,一脸狐疑地盯着贺兰烯:“烯烯,你会这样吗?”她以为会听到一句斩钉截铁的“绝不”。
贺兰烯手指搭在易拉罐的拉环上,停了一秒,然后轻轻一拉,“咔”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她把那罐冰啤酒递过去。
翟梦接过来,冰得手指蜷了一下。
夜风陡然变得强劲,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贺兰烯的衣角翻飞。她仰起头,把自己那罐啤酒灌了一大口。翟梦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有点急了:“贺兰烯,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说错了吗?唉呀,早知道还是让我哥和理理过来劝你了,我……”
“没有。”贺兰烯转过头看她,脸上挂着一丝很轻松的笑,“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也谢谢你给我这罐冰啤酒。”
她举起手里的罐子,朝翟梦那边碰了一下,“干杯?”
翟梦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也举起罐子碰过去:“好啊,任务之后我酒量有见长哦!”
贺兰烯又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眯起眼睛,望着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海。
她不想再陷在自怨自艾里了,更没必要把时间耗在无谓的内耗上,她有该做好的事,也不想把满肚子负面情绪传染给身边的朋友。
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不该浪费在今晚。
她还得带翟梦回家。
回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心动终点 烯烯,你怪
观众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混乱的竞赛场, 一架飞行器疾速掠过爆炸的火光。
驾驶舱内,贺兰烯的指尖在虚拟操控屏上快成一片残影,精神力高度凝聚。
她不是来比赛的, 她是来清场的,清除所有挡在伏苏祈夺冠路线上的障碍。
解说员的声音激动到破音:“难以置信!代号7777不是来竞速的, 她是另一架飞行器的‘清道夫’!又一个种子选手被她逼出了局!夺冠之路……畅通无阻!”
伏苏祈的飞行器稳稳停驻。他摘下头盔, 随手扔给一旁的地勤, 湿透的黑发凌乱地垂落额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抬起头,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找到了光屏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排名。
他扯了扯嘴角, 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点冷。
几个激动的队友已经扑上来想拥抱他,贺兰羽却比他们更快一步。他踱过来,胳膊肘毫不客气地搭上伏苏祈的肩膀, 压得那身红色赛服微微一沉。
“啧,阿祈……”贺兰羽拖长了调子, 笑得痞气,朝身后那片尚未平息混乱的赛道扬了扬下巴,“瞧见我妹的手笔没?为了给你铺这条金光大道, 差点把那伙人的底裤都给打出来了。这份忠心,天地可鉴呐, 感不感动?”
伏苏祈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光屏上7777的排名,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拨开贺兰羽的胳膊,声音没什么起伏:“多事。”
几天后。
极限轮滑场——“心动终点”,这地方的名字听起来像个甜蜜的陷阱,事实上, 它也确实是。这不是给普通人玩的赛道,它专为摧毁勇气和测试生理极限的废墟乐园。
挑战者需要在这令人眩晕的高度和匪夷所思的复杂地形中,将速度与恐惧一起飙升至顶点。
巨大的离心力和生死一线的压迫感,会让挑战者的虹膜在肾上腺素飙升下不受控制地震颤。
如果你能扛住这一切,让心跳持续到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那么这名字才算实至名归。
能完整跑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一场“心动终点”的耗时,是普通极限轮滑赛的三倍以上。
此刻,伏苏祈正在另一条高难度赛道上,高速俯冲下一个由断裂高速公路形成的陡坡,速度越来越快,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
前方是一个直角的急弯,连接着一条悬在高空的,仅容单人通过的锈蚀管道。
挑战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即将撞上弯道墙壁的瞬间,伏苏祈的身体猛地向内侧倾斜,重心压到极致。
他几乎贴着墙根,完成了极限过弯,依旧没有任何减速。
“阿祈,漂亮!”赛道下方观察区的百里对着通讯器吼道,随即转头,对着后面排队等候上场的挑战者席位,故意拉高了嗓门,“按照规则,下一段管道区又要提速了!后面跟不上的兄弟,现在认怂退赛还来得及,别上去丢人现眼啊!”
就在这时,一个工作人员气喘吁吁地跑到百里身边,激动地说了几句。
百里脸色微变,立刻接通伏苏祈的通讯。
“阿祈!” 百里的声音有些异样,“‘心动终点’那边……刚又有人挑战了,是个女生,口气不小,信誓旦旦说要破纪录拿冠军。”
伏苏祈正弯腰调整鞋带,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系好最后一个搭扣,直起身,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浓浓的不耐烦:“知道了,让她玩。告诉后面的人,准备中途上场,按原计划,跟不上节奏的,趁早走人,别碍事。”
赛道另一端,“心动终点”的起点。
贺兰烯站在她的黑色轮滑装备前,周围议论纷纷。
“瞧,又一个。今年第几个了?都是为了伏苏祈的冠军奖杯来的吧?”
“哈,真不知死活!那奖杯是那么好拿的?那位大神的纪录还在荣誉室最中间供着呢。”
“我赌一百万成就点,她连第一个组合断崖都下不去,就得哭着喊妈妈。”
贺兰烯戴上护具,扣紧头盔,将那些嘈杂彻底隔绝在外。为了尽可能地理解他,靠近他那个世界,这些看似疯狂的运动,她也曾咬着牙,一点一点啃下来。
身体的条件或许有差距,但精神力是她的优势。
哨音刺破空气,十几道身影眨眼间冲向那片钢铁废墟。
断崖俯冲,贺兰烯紧随领先者,沉重的撞击感从脚底传来,冲击力让她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但她咬住牙关,借着冲击力猛地向前一蹬,险之又险地避开后方失控撞向断崖的选手。
精神力在疯狂燃烧,视野开始模糊,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
计时器发出刺耳的蜂鸣,新的纪录诞生了!
全息光屏上,简写的三个字母代号,空降榜首,将后面一长串名字狠狠踩在脚下。
全场死寂了那么一两秒,随即,声浪轰然炸开,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口哨。
工作人员激动地捧来那座奖杯。造型是一颗被抽象化,仿佛在剧烈搏动的水晶心脏。
她没有力气去看一眼那璀璨的光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向旁边另一条赛道。
消息很快传到这边。
“那个刷新‘心动终点’的三个字母,转头进了‘虹膜震颤’!”
“天!她是哪里来的高手?”
……
“她赢了,她又赢了!双冠王!”
喧哗在伏苏祈即将开始的下一轮赛道起点炸开。
伏苏祈正戴上一只纯白色的露指战术手套,贺兰羽靠在一旁的装备箱上,听着通讯器里的播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睛瞥向伏苏祈。
“阿祈,这位字母小姐,看来不仅想震碎你的虹膜,还想为你心动到最后一刻?好有趣,好不知所谓啊。”
他状似无意地补充,“啧,总觉得有点熟悉呢?”
伏苏祈扣紧最后一条搭扣,那张俊美却高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直起身,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迈步就要走向赛道入口。
对于那个为他连破两项纪录的字母小姐,他吝啬到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伏苏祈。”
一个清泠泠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
伏苏祈的脚步,瞬间凝固。
贺兰烯站在几步之外。
她脱掉了头盔,汗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防护服上沾满灰尘和摩擦的痕迹。
她的双手各紧紧攥着一座奖杯。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
贺兰羽眉头倏地一挑,目光在贺兰烯狼狈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滑向她手中的奖杯。然后侧过身,对着周围所有竖着耳朵、伸长脖子,眼睛发亮的旁观者,笑着命令道:
“热闹好看吗?转过去。”
他慢悠悠地补充:“再看下去……恐怕就不太礼貌了哦。”
人群瞬间噤声,一阵尴尬的窸窣后,那些面孔心不甘情不愿地背了过去,只留下无数竭力竖起的耳朵,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伏苏祈缓慢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一寸寸刮过贺兰烯狼狈的脸,最终停在她手中的两座奖杯上。
“为什么?” 他开口。
“为什么躲着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影瞬间笼罩了贺兰烯,“如果是因为那件事……我可以解释!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贺兰烯,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任,你告诉我,你对我的信任究竟在哪里?”
“喜欢一个人,会舍得把他像个垃圾一样关在门外吗?你总是躲着我……”
“还是说……”
“你对我,只有那么一点点?施舍一样的喜欢?”
他盯着贺兰烯的眼睛,那双曾习惯睥睨一切的眼眸,此刻被汹涌的湿意浸透,泛起骇人的红。
“贺兰烯,我不要!”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一种被践踏骄傲的屈辱和痛苦,“我不要这一点点的喜欢!”
“我该走的。”他低声说,像在说服自己,“转身就走,头也不要回,我明明做得到。”
可声音忽然就涩住了。
“那为什么……”他抬起眼看她,所有的挣扎都在这一眼里,“为什么一见到你,就全忘了。”
那些独自捱过的长夜,那些反复咀嚼的苦涩,所有的一切,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忽然都轻得不像话。
伏苏祈好想问她,这是不是一种病。
“只要你肯说一句实话,贺兰烯。” 他看着她,红透的眼眶里是最后一点卑微的希冀,“只要你肯……所有事,我都可以翻篇,当作没发生过。”
“是我错了对不对?是我做的不够好,所以才让你没有安全感,对不起烯烯,你怪我好不好?”
眼泪淌过微微发抖的脸颊,在下巴尖汇成一小片湿漉漉的光。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哭,眼睛睁得很大,仿佛一只无辜的小鹿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
“是我错了对不对?”他又问了一遍,想去碰她的手,伸到一半却僵住,最终只是无措地悬在半空。
“我真的很差劲……”他眼泪流得太急了,“你怪我好不好?”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将手中那两座冰冷沉重的奖杯,往前递了递。
“给你的,阿祈。”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往日的柔软,试图弯起嘴角。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瞬间冻结。
“呵。”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不知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说得真好听。”
他猛地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再无距离。
木姜子混合着柠檬香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新鲜辛辣,一字一句,狠狠扎进贺兰烯的耳膜:
“如果你真的忙到连见我一面、回我一个标点符号的时间都没有……”
“那为什么会有时间见霍司夜?你知道我表哥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比我更早认识你!难怪……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听你跟我说过,原来从始至终,我都没有他重要,我插足了你们的感情吗?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说喜欢我!又为什么现在不说话!”
“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他说完,倔强地别过脸咬紧牙关,睫毛却可怜兮兮地垂下,喉结滚动着咽回所有呜咽,只剩一滴泪不听话地砸在她手背上。
“我亲眼看到的。”
“就在你忙得人间蒸发的那天傍晚,那家私人制的雕塑室。”
他把脸转了回来,简直美得楚楚可怜,偏偏唇珠上沾着水光,眼眶和鼻尖都泛粉,但伏苏祈还是强迫着自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解释?”
他抛出最后两个字。
可秘密像沉重的锁链,勒得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伏苏祈不再看她。
他最后扫了一眼她手中那两座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奖杯。
下一秒,在无数背对着却竖着耳朵的观众背后,在贺兰羽骤然变得深沉的目光注视下——
一对华美的黑色羽翼自伏苏祈背后倏然展开,狂暴的气流瞬间以他为中心炸开,休息区的杂物被吹得四散纷飞。
“阿祈!”贺兰羽见状,立马展开羽翼,追了上去。
玻璃碎片如冻雨簌簌坠落,他们都离开了。
只有她立在原地,然后,一片锋利的冰晶划过脸颊,留下细微的凉意,随即渗出一线温热。
许多天前见过的那朵蔷薇,忽然在记忆里摇晃起来。
开得那样热烈,那样不管不顾,如此张扬地盛放着。
她闭上眼,踩上那些玻璃。
不如……从未相遇。
他便能永远那样,美丽而高傲地,盛放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有些想你 我妹占有欲
车厢里弥漫着贺兰羽无奈的叹息, 像闷热的空气一样挥之不去。
“我说贺兰烯。”他揉了揉眉心,“就因为高中时阿祈跟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哦对,贺什么贝的, 贺贝壳吗?就因为和这个贝壳有过那么一点交集,拜托, 我都快记不清那女生长什么样了, 芝麻绿豆大的事儿, 能有什么?”
“全世界的醋都被你吃了吧, 哇, 我妹占有欲简直不要太强。”
“哥哥,她不叫贝壳。”
“我管她叫什么, 这不重要, 你只需要知道阿祈和她没什么关系。这位贝壳女士特别神秘,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的脸,只记得她的刘海了, 有的时候远远看着真的和千层饼一样酥脆。”
贺兰烯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想了想又说:“是当时风靡一时的粉菠萝百香果酱千层饼吗?那确实很好吃。”
随后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妹妹……”贺兰羽语重心长,“你跟他闹什么别扭?明明之前什么事都没有,两个人独自去玩了一趟就出事了。”
“你俩到底发生啥了?我就问你, 你高中时候没暗恋过人?你幼儿园,你小学, 你初中,难道从来没有过心动过的男生……额,或者女生?”
贺兰烯想解释说不是因为这件事,但又怕哥哥追问,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能沉默的接受了。
但在贺兰羽眼里,这幅神情就成了耿耿于怀。
他似乎觉得力度不够,一大串话就从嘴巴里面蹦了出来:“阿祈什么样你不清楚?他最是长情又专情,说最喜欢小玉就只养过小玉一个宠物,说最喜欢珑姨的巧克力,就吃了十多年都没腻……”
“你好不容易把他追到手,总不能因为这么件小事就分道扬镳吧!更何况还八竿子打不着…你能不能全了我想做他大舅子的愿望?嗯?”
“知道了哥哥。”
贺兰烯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没什么情绪,像敷衍老师提问的学生。
贺兰羽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能泄气地靠回椅背,继续他的长篇大论。
贺兰烯偶尔应个“嗯”、“是么”、“这样啊”,心思早飞到了即将抵达的地方。
车驶入伏苏家本家的地界,如同闯入一个森严的独立王国。
道路两侧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参天雪松,视线尽头,一座庞大的建筑群匍匐在精心雕琢的宫殿之中,轮廓冷硬,气势逼人。
确实一路上都长满了奇形怪状,各色各异的植物。
贺兰烯只瞥了一眼,毫无欣赏的兴致。
果然,车刚在主宅前宽阔的环形车道停稳,便有穿着统一制服的佣人迎上。
看清副驾的贺兰羽,对方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微微躬身:“贺兰少爷。”
目光转向后座的贺兰烯时,那恭敬里便掺入了一丝谨慎。
“贺兰小姐。”佣人声音平稳,“园区您可以随意参观,但少爷的私人领域,需要他本人首肯才能进入。请您稍候片刻,已经派人去通报了。”
贺兰烯抿紧了唇,说道:“麻烦您了,可以帮我给他带句话吗?”
佣人一笑,说道:“当然可以,您请说。”
“可以说我想他了吗?”
“这恐怕不太行…”他一脸为难。
贺兰羽立刻打圆场:“行行行,不为难你们,我们就在这儿等。”
他拉开车门,示意贺兰烯下车。
远处开阔的绿茵地上,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驾驭着一匹油光水滑的骏马。
伏苏祈穿着剪裁极佳的深色驯马服,衬得肩宽腰窄,马靴锃亮。
一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小跑着靠近场边,在他又一次策马经过时,低声清晰地汇报:“少爷,贺兰小姐到了,在等您。”
马背上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但声音却很快传了过来:“告诉我干什么?”
管家一愣,结结巴巴道:“不是少爷你说…说贺兰小姐只要——”
只要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就第一时间向他禀告吗?
难道他会错意了?
没等管家细想,就见伏苏祈勒紧缰绳,控制着黑马原地踏了几步,姿态高傲,接着猛地一夹马腹,再次冲了出去,鬃毛在风中飞扬。
管家只得垂手肃立,耐心等待。
一圈、两圈…时间在急促的马蹄声中流逝。
终于,伏苏祈才缓缓勒停坐骑,停在管家面前几米外。
他一手随意地整理着皮质手套,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梳理着黑马脖颈的鬃毛,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看风景。
声音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人…还在等?”
“是的,少爷,贺兰小姐和贺兰少爷都在入口处等着。”管家立刻回答。
“贺兰怎么也在外面等着?你们怎么办事的,还不快点让他们进来!”
“少爷是说他们吗?”
“再啰嗦一句,我承诺的奖金就不发了。”伏苏祈的指尖在黑马温热的皮肤上顿了一下,语气别扭。
随即,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漂亮,落地无声。
他把缰绳随意地抛给旁边等候的人,一边解开驯马服最上方的两颗纽扣,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主建筑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命令:“你们去领赏,我换身衣服。”
贺兰烯完全没心思欣赏这庄园里价值连城的雕塑或奇花异草,她几乎是拽着贺兰羽的胳膊往前走,语气带着焦躁:“哥哥,你快点走嘛!他到底在哪?”
贺兰羽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哭笑不得:“急什么!你以为逛超市呢?喏,前面那片草场就是入口之一了。”
他们刚踏上那片广阔草坪边缘,贺兰烯的目光扫视着,试图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金黄色的影子带着惊人的速度,从远处的树丛后猛地窜出,直直朝着贺兰烯冲来。
“小玉,你好啊!”贺兰羽下意识打了声招呼。
但那影子冲到贺兰烯跟前却猛地刹住,巨大的惯性让它几乎滑倒。
它不是什么猛兽,而是一只体型健美的猎豹。
它没有攻击,反而像只超大号的家猫,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脑袋亲昵地、甚至带着点急切地蹭着贺兰烯的小腿,尾巴高高翘起,欢快地摆动。
贺兰烯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脸上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带着点无奈和宠溺。
“你是小玉吗?”她蹲下身,揉搓着猎豹毛茸茸的耳朵和下巴,“小玉,我有给你带好吃的哦。”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小袋特制的肉干和新鲜采摘的黑莓。
小玉兴奋地用鼻子拱着她的手,发出满足的呜咽。
贺兰羽在一旁抱着手臂,看得直乐:“啧啧,阿祈把你喂得也太好了吧小玉?瞧瞧这身膘,又圆润了。”
“下次能不能给我一个惊喜,和豪猪河马他们掰掰手腕。”
小玉忙着享受美食和抚摸,根本懒得搭理他。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而带着点不耐烦的男声,穿透了草场上的微风,悠悠传来:
“小玉,过来。”
小玉的身躯明显一僵,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耳朵向后撇了撇,喉咙里发出一声委屈的、类似“呜”的哀鸣。
它恋恋不舍地用脑袋最后蹭了蹭贺兰烯的手心,又留恋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肉干袋子,最终还是屈服于主人的“淫威”,一步三回头地、不情愿地朝着声音来源处小跑了过去。
贺兰烯抬起头。
不远处,伏苏祈换了身衣服。
微湿的黑发随意抓过,几缕不听话地翘成几个卷卷,冲淡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更添一种慵懒的英俊。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有些散漫,目光落在蹭到他脚边撒娇的大型猫科动物身上,嘴角似乎有一丝极快消失的弧度。
然后,那目光才缓缓抬起,越过小玉的头顶,落在了贺兰烯身上。
伏苏祈的眉梢动了一下,他看见贺兰烯拉着贺兰羽向他跑来。
开场白不知如何是好,她只能打了个招呼:“阿祈,好久不见,有些想你……”
“就过来看你了。”
“哦,原来只有一些啊,那也真是够小气的。”他开口,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仿佛贺兰烯只是路边一株不甚起眼的灌木。
贺兰羽立刻嗅到了令人头疼的火药味,赶紧往前一步,“诶,天气这么好,阿祈,带我们找个地方玩,在这里站着算什么回事。”
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后退了几步。
小玉亦步亦趋地贴在他腿边,只是那双圆眼,还时不时地瞟向贺兰烯的方向。
他比她高很多,这个距离,贺兰烯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好像她当初与他重逢时那样,他们相见不相识,一个陌生抗拒,一个心怀鬼胎。
“有事?”他问。
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又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麻烦,落在一旁还在试图打圆场的贺兰羽身上,带着点无声的“你把她带来干嘛”的质问。
贺兰烯喉咙有些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冲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较轻松:
“想看看小玉。”
和它的主人。
她说着,目光越过伏苏祈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只还在眼巴巴望着她的猎豹身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小玉,过来。”
小玉耳朵瞬间支棱起来,它渴望地看向贺兰烯,又怯怯地、飞快地偷瞄了一眼自己的主人。
伏苏祈的视线终于又落回贺兰烯脸上。
他没说话,也没阻止小玉,只是唇角向下撇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插在裤袋里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拿出来。
“看了这么久,应该看完了?什么时候走,你哥留下,我叫人送你离开。”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一种明显的不能再明显的逐客意味。
目光却沉沉地压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反应。
贺兰烯只能另辟蹊径,胆大包天了,她知道伏苏祈不会躲,至少不会一下子就躲。所以她在他的默许下拉住他的手,将它从裤兜里释放出来。
先是握住指尖,然后是一枚戒指,最后更是将自己的手指也挤了进去,与它紧紧相握。
那颗从始至终都张扬华丽的红宝石因为这个动作而短暂盖住锋芒。
然后她问:“阿祈,我可以教你什么叫做十指相扣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从天而降 欺负我的时
“不可以!”
他立刻蹙起眉, 用一种不悦的眼神瞪着她:“贺兰烯,放手!”
敢放手试试!
他象征性地往回抽了抽手。
贺兰烯的五指却像生了根,死死扣着。
她能感觉他的手臂肌肉, 但那力道压根没用在挣脱上,倒像是某种应激的震颤。
她心一横, 攥着那只象征性挣扎的手, 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蛮劲, 轻轻晃了晃, 左一下, 右一下,画了个活泼的小圈圈。
伏苏祈很拽地转过头。
他偷偷看贺兰烯的脸, 又飞快看那两只交缠的手, 这种握法其实效率低下,实际接触面积仅占手掌的30%~40%。
但这种握法也有个好处,它给了你留白和思考的时间, 让你能感受到另外一个人掌心的温度与纹理。
于是当选择继续相握的时候,剩下的60%或70%也渐渐浮出水面。
………
“噗哈哈哈——”贺兰羽实在憋不住, 笑得肩膀直抖,“伏苏祈你也有今天!被当拨浪鼓摇了吧?”
伏苏祈一记眼刀甩过去。
贺兰羽立马捂嘴,憋得脸通红。
“贺兰烯, 你这是强迫。”伏苏祈从齿缝挤出两个字,带着点虚张声势的警告, “就一下,牵一下立刻松开,听见没?”
贺兰烯垂着眼睫,没吭声,嘴角却悄悄弯起一点弧度。
阳光暖得化不开, 小玉在不远处翻着肚皮打呼噜。
贺兰羽识相地溜达到一棵歪脖子树后假装看风景,却与“风景”小玉刹那间对上了眼。
十分钟。
一刻钟。
那只骨节嶙峋的手,依旧被固执地圈在贺兰烯的掌心里,甚至无师自通地调整成了更服帖的、半包裹的姿态。
伏苏祈脸上挂着“非常非常非常不爽”的表情,身体却诚实地微微侧倾,高大的影子严严实实罩住她半边身子。
他甚至状似无意地带着她在原地踱了小半步,确保远处那几个修剪牡丹花的园丁看得一清二楚。
“烯烯!”
一声温软的呼唤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霍司珑像一阵裹着花香的风快步而来,完全无视了自家儿子瞬间黑如锅底的脸和两人还没松开的手。
“阿姨。”贺兰烯脸颊微烫。
“烯烯,快跟我来!”霍司珑不由分说挽起贺兰烯的胳膊,“我之前灵光乍现画了设计图,裁了件裙子,你帮我看看上身效果?好不好嘛,烯烯……”
她一边说,一边半推半拥地把贺兰烯往主宅引。
贺兰烯被这柔情攻势裹挟,只能歉然地回头望了一眼。
伏苏祈双手重新插回裤袋,他仰着下巴,眼神漠然地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一副“总算清净了”的解脱模样。
贺兰羽憋着笑,胳膊肘撞过去:“行了,别端着了,走,陪我去玩围棋,最近想养生一点。”
伏苏祈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没反对。
霍司珑指尖带着暖意,为贺兰烯整理着一条群青蓝礼服的肩带。
丝缎如水,流淌过少女的身形,在镜中漾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好漂亮啊!”霍司珑眼中是纯粹的欣赏,指尖拂过裙摆上细密的刺绣,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
“我听说你们有一曲未完成的舞蹈。”
霍司珑拿起一枚小巧的孔克珠发卡,别在贺兰烯微卷的发梢。
“烯烯…”她的声音低下来,“我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奇怪。人们说起那些浪荡子、负心汉,眼睛都不眨一下,大概因为这样的事太常见了。可轮到一个人掏心掏肺去爱的时候,他们反倒疑神疑鬼,不敢信了。”
“但这样的怀疑,也不是没来由的。无论如何,人总该保持清醒,保持一份思考的能力。”
“其实爱,也可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呀。”
“人当然可以相信世间有恶,但也要始终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我们总该允许自己在爱与被爱里,实实在在地感受过一些好的东西。无论结局如何,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存在过的,不只在童话或故事里才有。”
“作为母亲,我可以请烯烯你给阿祈一个机会吗?”
贺兰烯的心像被温泉水漫过,一颗心在其中被泡的发热发胀。
她点了点头,粲然一笑:“嗯,阿姨,我……也很感谢阿祈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
温润的水汽凝成薄雾,悬浮在葱茏的热带蕨类和垂挂的藤蔓之间。
潺潺的人工溪流穿过墨绿的苔石,伏苏祈坐在一丛姿态妖娆的植物旁,面前摊开的厚重典籍和亮着冷光的笔电屏幕刚刚熄灭。
会议才刚刚结束。
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开,贺兰烯走了进来。
她换上了那条礼服。
裙摆并不张扬,只在她行走时,于脚踝处漾开含蓄而优雅的涟漪。
她身后不远处,一座造型古雅的喷泉正吐纳着水雾,细密的水珠在斜阳的金辉中氤氲开一片七彩的光晕,如同为她加冕的圣环。
他才注意到,天空不知何时挂上人工彩虹。灿烂的让人忽视了云,看不见飞鸟,好像除了彩虹,就再也容不下其他。
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翻动书页的手指顿在半空。
贺兰烯踏着柔软湿润的苔藓地面,穿过婆娑的光影,走到他面前。
温室里很静,远处隐约传来管弦的练习声,像是为某个即将到来的仪式排练。
她在他面前站定,向他伸出手。
“伏苏祈,我能……请你完成那支舞吗?”
“不可以。”却已经迫不及待地牵住她的手。
他牵着她,走向温室中央一片被藤类环绕,地面铺着厚厚绒毯的圆形空地。
远处,隐约可见穿着统一制服的队伍正在演练着什么仪式动作,而那份悠扬的练习乐声也清晰起来,恰好是一曲缠绵悱恻的双人舞乐。
“贺兰烯,你跟着我。”伏苏垂下眼帘,另一只手已自然地环上她的腰肢。
贺兰烯的身体明显有些僵硬,脚步迟疑,像刚上岸的美人鱼。
“左脚…要退一点……”
“唔……抱歉…”贺兰烯脸颊飞红,努力分辨着他的步伐。
“你这么笨,居然还敢请我跳舞?”他嘴上嫌弃,引导她的动作却放得极缓极柔。
渐渐地,在他强势却耐心的牵引下,贺兰烯的舞步松弛下来。
她开始信任他手掌和手臂传来的引导力。他们随着远处飘来的,带着排练杂音却依然动人的旋律旋转。
温室内温暖湿润的空气包裹着他们,巨大的芭蕉叶在头顶投下摇曳的褶皱,喷泉的水声叮咚如佩环,光尘在他们发梢、肩头跳跃。
这一刻,美人鱼才真正化成双腿,她并没有变成泡沫,在第二天消散。而她的王子迟早会认出她,从始至终。
哪怕是此刻,他也会拥着她跳舞。
“不准想别人!跟着我。”
她的脚尖追着他的影子,但很快,他的节奏开始慢慢照顾她。旋转时,她看见玻璃穹顶外的彩虹正在燃烧,在他的脸上留下一点就燃的樱桃梗。
那唇色太艳了,艳得以为下一秒,就会有清甜羞红的汁液流下来,可他只是抿了抿,便将那抹红锁在齿关之间。
后来,只剩下掌心相贴的微汗,腰间手臂传来的温度,鼻息间交融的气息,以及脚下这片柔软的绿色环岛。
一曲终了。
远处排练的乐队演奏也恰好收束在最后一个悠长的音符上。
就在万籁俱寂的余韵里,温室最深处,一株花苞紧闭的蓝紫色睡莲,层叠繁复的花瓣在静谧中倏然怒放。
浓郁而奇异的芬芳瞬间弥漫开来。
贺兰烯还沉浸在舞蹈的余韵,乐声的消散和这震撼的绽放中,一个趔趄,鞋尖轻轻绊在了伏苏祈的鞋面上。
她低呼,身体瞬间失衡,下意识想退开。
伏苏祈反应快得恰到好处,好像一直在等待一个相认的时刻。
原本只是虚扶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踉跄的身体捞了回来,温柔地按进自己怀里。
“……笨。”伏苏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低下头,呼吸拂过她的发旋。
“欺负我的时候不笨。”
短暂的心照不宣之后,伏苏祈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低语,睡莲的香气钻进她的鼻尖:“听着,这支舞,从今往后,只准跟我一个人跳。”
她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誓言:
“当然,伏苏祈,我只爱你一个。”
其实贺兰羽说得没错,不过他还有一个忽略的地方。无论是巧克力还是小玉,都是伏苏祈自己争取过来的。
小时候父亲并不看好这只猎豹,因为小玉生的太瘦太弱,性格也很胆怯,伏苏祈为了让父亲松口,一有时间就去家里的园区看望它。
给它带东西陪它玩儿,训练它的胆量,磨了整整一年,最后父亲妥协了,他也如愿得到小玉。
母亲的巧克力也是,在这之前母亲从来没有动手做过食物,每一年的纪念日和生日她都会准备很多礼物给他,但伏苏祈不喜欢。
为了要一个独一无二的礼物,他学会了烘焙,他把最好的一次成品端到母亲面前,证明他也有能力送出一份不用金钱也能令人感动的礼物。
“妈妈,如果你愿意为我做一次巧克力,我会更开心。”
母亲也告诉他:“七七,这绝对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意乱情迷 我最最最最
寒意比往年窜得更急, 抽得人脖颈发凉。珀尔东洲总归比外面那些水深火热强些,就连夏天也是格外清爽。
几栋食楼里有实在管饱的,华而不实的, 自然也有价钱与味道折中的。
几个穿着时髦的男生女生缩着肩膀挤进去,嘴里哈出白气, 抱怨声碎在风里:“什么鬼天气……”
“快进去快进去, 腿都僵了。”
每栋楼内又有大大小小各个厅, 以半透的木屏或绿植, 隔出许多独立小间。五湖四海的美食档口前都排着队, 他们挤在入口处,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个清静地方, 目光一拐, 就瞥见了窗边的她。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喧嚣中。
长发在脑后低低绾了个松散的髻,垂下几缕柔软的碎发,衬得侧脸线条干净得像用极细的笔勾出来的。
校服规规矩矩, 外面那件厚绒大衣质地极好,正低头翻看膝上一本厚重的硬壳书, 窗外漫进来的天光,似乎独独钟情于她,在她周身描了层淡而脆的边。
“啧, 瞧见没?”一个烫了时髦卷发的女生用胳膊肘碰碰同伴,声音压着, 却足够让这个小圈子听清,“哪哪都有她。穿得倒是人淡如菊,那大衣,识货的一看就知道……啧,私生女的排场倒不小。”
她撇撇嘴, “听说没?一边巴着霍司学长,一边又跟……”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几个男生跟着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翻书的声音停了。
贺兰烯合上书,抬起脸,朝声音来处平平淡淡地望了过去。
哦,他们。
贺兰烯顿感无聊,手下败将罢了。
卷发女生的脸腾地红了,像是被人凭空掴了一掌,抬脚就要往那边去,“你——”
同伴赶紧拽住她:“孟莉!别在这儿!”
动静还是惹来了侧目。巧合的是,这厅里坐的,十有八九都是抢破了头才挤进各种热门课的人,十节课里八节能打照面,彼此虽不交谈,却都眼熟。
几个正在默背公式或低头刷题的人已经皱起了眉。
他们对窗边那个女生的感觉,其实十分复杂。有人厌烦她那副平静无波,仿佛游离在外的样子,觉得是故作清高,有人暗地里咬着牙,羡慕她总能精准切中题眼,次次稳坐榜首的学习能力。
当然,也并非没有欣赏的目光,只是因为在德尔院,欣赏也带着点酸涩的敬畏。
“够了。”一个戴着细边眼镜的女生抬起头,“罗德教授的预习文献我看完了第三章 ,你们呢?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下周的随堂测验。”
孟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悻悻然被同伴按回座位。
贺兰烯早已重新垂下眼。
好友群约后天聚餐,她回了个简短的“好”,然后轻轻吐了口气,向后靠了靠,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直的肩颈。
就在她抬起眼,目光随意掠过纷乱人潮的刹那——
怎么又是这样?
这个角度刁钻得刻意,穿过晃动的人影、氤氲的热气,毫无阻碍地将那个身影完整地框进她的视野。正因为心底那点心思不够清白,这遥遥的窥看便滋生出一种隐秘的饥渴,混合着淡淡的恼怒。
贺兰烯看得出神,可除了他以外谁都没有发现。她也根本不想分出任何精力去在意那些窃窃私语。
贺兰烯仰头,却与当年那个魂牵梦萦的目光蓦然相撞。
“贺兰烯,你干嘛又偷看我?”
没等她组织好语言,一阵轱辘滚动声便由远及近。数名穿着挺括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辆铺着雪白桌布的餐车,鱼贯而入。
这时,他才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向整个隔间,笑了笑。
“家中长辈常说,同窗之谊妙不可言。”
“谢谢各位平时烯烯的关照。一点餐前小点而已,不算什么……”
烯烯?这个称呼让不少人一愣,随即,更大的惊愕浮了上来。
谁不知道典籍厅的玲珑小点?这是出了名贵而精的代表。模样做得巧夺天工,味道据说请了大师调教,里面还融了些对身体极好的昂贵营养液。
平日里点一小碟都要掂量掂量钱包,此刻,那琳琅满目的推车上却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每桌都独占一车。
贺兰烯眨了眨眼,仿佛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存在。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伏苏祈的腰身,将侧脸轻轻贴在他的制服上,依赖地,带着点撒娇意味地蹭了蹭。
他垂眼看向她的发顶,那截净白的耳根,迅速染上一层薄红。但他没有躲开,任由她抱着,只是原本搭在她肩上的手,往下滑了滑,轻轻地回搂住她。
“咳!”
旁边被忽视彻底的百里重重咳了一声,抱着胳膊,一脸“没眼看”的嫌弃表情,就差把“肉麻”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她仿佛这才惊醒,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绽开的笑容与方才的清冷判若两人,甜得像是能沁出蜜来,声音也软了几个度:“百里哥哥也在呀。”
百里:“……”
所有准备好的嘲讽和冷哼,都被这一声猝不及防的“哥哥”堵在了喉咙里。他俊朗的脸上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僵硬,最终只能狠狠别开脸,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底气不足的:“……哼!”
这时,伏苏祈的视线才慢悠悠地,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掠过了孟莉那几人所在的角落。
孟莉几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握紧了放在桌上的手。
他随即收回目光,看向隔间里神色各异的众人,语调慢条斯理,连带着心脏也跟着频率,七上八下:
“我想,在座的没有谁是不努力的。”
伏苏祈指尖轻轻卷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亲昵自然,“竞争挺累人的,是吧?抢座位,抢提问机会,抢那一点点可能领先的先机……不过,正因为身边总有优秀的对手,还有贺兰烯这样,”他低头,看了眼靠在他身侧的她,眼里顾盼生辉,“……这样出类拔萃的目标在,这条路走起来,好像才不那么孤单,甚至有点意思了。”
“对手有时候是最好的镜子,也是最好的鞭策。”他抬起眼,“我想,贺兰烯坐在这里,对很多人来说本身就是一种动力吧?毕竟,珀尔大学的学子们个个心怀抱负,都渴望触及各大榜单的最高处,当然,这绝对值得鼓励和夸赞。”
伏苏祈笑了笑:“所以,请务必,继续持之以恒。我也很期待,下次看到排名时,会不会有新的惊喜。”
一时间,隔间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几个原本埋头书本的学生也抬起了头,眼里燃起火光,有人笑着扬声接话:“学长说得对!下次第一是谁,可不一定了!”
“那说好了,第二要挑战第一,那我也斗胆提议,大家要不下赌吧!赌注是输的那一方一周不准早起!”
“你要不要这么阴!”
“……”
她这时才松开环着他的手,转而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自己旁边的座位坐下。
“阿祈阿祈阿祈,我最最最最最喜欢你啦。”她翻开那本厚重的书,指尖点在一处复杂的公式推导上,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这个变换,我总觉得绕进去了,你帮我看看。”
接着,在周围尚未完全平息的目光中,她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扁平的木制食盒,打开。
里面是几块做成花瓣形状的糕点,颜色素雅,她拈起一块,很自然地递到他唇边。
伏苏祈看着她,目光在她专注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顺从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将那块点心含进嘴里。
“好吃吗?”她问。
“嗯。”伏苏祈点头,咽下后,才认真补充,“甜度刚好。”说完,又看了眼食盒,“你自己做的?”
“嗯。”她嘴角弯起,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七七真乖。”
周围再次安静了一瞬。
“嘶——”旁边的百里猛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一脸牙酸的表情,翻了个白眼,正要开口吐槽这旁若无人的气氛,就见她忽然转过头,将食盒往他面前递了递,脸上的笑容甜度加倍:
“百里哥哥,你要不要也吃一块?不甜的。”
百里:“……”
他瞪着那盒精致的点心,又瞪了瞪她笑得弯弯的眼睛,所有怼人的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最终还是溃不成军。他脸上闪过一丝狼狈的别扭,飞快地移开视线,硬邦邦地丢出一个字:
“……哼!”
*
午后的光线懒洋洋地挪进房间时,贺兰羽睡得正沉。
他今天一大早就忙完了手里那摊事,兴冲冲想来找人,结果扑了个空。本打算就在这房间里守株待兔,奈何身下这张床实在过于舒服,他精神一松,竟就那么和衣倒下去,转眼便睡着了。
伏苏祈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贺兰羽毫无形象地霸占着整张大床,外套胡乱搭在床尾,睡得头发丝儿都翘起几缕。
他脚步顿在门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贺兰羽你又不换睡衣就上我的床,这么大人了,还有这么多坏习惯。”
“贺兰烯,你哥哥真坏。”
贺兰烯觉得她的阿祈超可爱,亲了他一口香香的脸颊,然后轻手轻脚走过去,俯身将贺兰羽滑到腰际的薄被拉上来,仔细地盖好,又顺手将他脸颊旁蹭乱的头发拨开,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些,她才回头,看向仍杵在门口、一脸娇羞的伏苏祈,“好啦,我下次一定说哥哥,让他养成好习惯。”
她走过去,指尖碰了碰伏苏祈精致的下颌线,“七七,我有点热了。”
伏苏祈怔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强自镇定地“嗯”了一声,没躲开她的触碰,别开脸,闷声嘀咕:“……我也说了好多次了。”
贺兰羽是被一阵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弄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地毯上并肩坐着的两个身影。他们靠得很近,中间摊着厚厚的文献和写满算式的稿纸,正低声讨论着什么。
然后,他的视线慢半拍地,定格在贺兰烯粉粉嫩嫩的睡衣上。
“噗——”贺兰羽一个没忍住,笑岔了气,差点从床上滚下来,“七七酱,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粉的睡衣,背着我偷偷买是吧,早说啊,我也有好几套,我们可以穿亲子款……”
他话没说完,贺兰烯忽然转过头,将一根纤细的食指竖在唇边。
“哥哥,小点声。”
贺兰羽硬生生把后续的调侃咽了回去,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午后的烦闷倦怠竟起死回生般地透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直到,“叩、叩、叩。”
三人齐齐转头,只见百里那张俊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眉头紧锁,一副等得不耐烦又不得不压低动静的憋屈样。
伏苏祈起身去开窗,百里灵巧地翻了进来,动作利落,嘴上却没闲着:“你们三个倒是会躲清静……” 他目光扫过房间,在看到这一家三口似的和谐场面时,话头微妙地顿了顿。
贺兰羽笑着跳下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行了,不打扰你们攻坚克难。”他冲百里扬了扬下巴,“走,牛牛陪我出去透口气。”
……
贺兰羽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的懒骨头都被这阳光晒酥了几分。他瞥见旁边百里双手插兜,闷头往前走,那张素来雌雄莫辨、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竟少见地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贺兰羽快走几步,一个转身,换成面向百里、倒退着走的姿势,笑容灿烂得有些欠揍:“喂,牛牛,跟我说说呗?我妹妹到底哪里让你这么不满意?瞧你这脸拉的,比我鞋带还长。”
百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凑近和倒退走法弄得一怔,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好好走路!”
“说说嘛。”贺兰羽不退反进,保持着那倒退的步调,“我好奇。”
百里脚步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天空,又看了看贺兰羽那双带着笑,却分明不容他敷衍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不是配不配得上的问题。”百里扯了扯嘴角,“贺兰,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见过太多……太多所谓爱情的样子。”
“婚姻很恐怖,爱情更恐怖。它们能轻而易举地改变一个人,把好好的人变得患得患失,面目全非。更可怕的是,大多数爱情,都是半路杀出来的,毫无根基,全凭一时意乱情迷,爱人很快,不爱人更快,留下的却是一地狼藉。”
他看向贺兰羽,眼神锐利:“阿祈看起来对什么都游刃有余,其实……在某些方面单纯得很。我不希望他有一天,被这种不可控的东西伤到,或者变成另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愚蠢的样子。虽然我们平时争来抢去,但我可不想看到那种局面。”
“而且,我总觉得……你妹妹的出现,太恰到好处了。她看他的眼神,有时候……让我觉得不安。”
贺兰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也不再倒退着走,而是转过身,和百里并肩站在阳光里,安静地听着。
等百里说完,贺兰羽才开口:“所以,你觉得爱情是洪水猛兽,是毁掉一个人的捷径?你觉得我妹妹,是那个带来灾难的不可控变量?”
“我只是觉得需要警惕。”百里别开脸。
“哦哦哦。”贺兰羽转过身,正对着百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却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百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就想像往常一样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点:“你干嘛这副鬼样子……”
手刚抬到一半。
“百里,”他问,“你怎么就那么确定——”
“贺兰烯不会这样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绝不放手 她最终也没
祈者, 执欲也。
无欲则无求,无求则无执,无执则无苦。
他们希望他本身就是自己最大的所求。
可他刚出生于这个世界, 存在本身就已赋予了别人的期望,所以这不再单纯而公平公正。
他们希望他平安顺遂, 健康长大, 独立自由。
所以他长大之后, 结合许多东西有了自己的理解。
伏苏祈总能看见一个影子在提醒他这世间圆满皆是虚妄。最好的东西, 都得用求的, 用抢的,用骨血去换。
他深谙此道。
十八岁想要西洲连山雪线之上那片可以俯瞰三个山谷的私人领地, 能硬生生磨通那些在他看来已经淘汰的产权法案, 把那个固执的贵族老头熬到精神崩溃最终松口。
凡是他伏苏祈认定必须攥在掌心的东西——无论是一纸合约,一栋古堡,还是一个稀世矿脉的开采权, 最终都会以不容置疑的方式,烙上他的印记。
唯独她。
伏苏祈给过贺兰烯机会, 只要这次她知难而退或不够坚定,就能摆脱他。
可她还是回来了,不乏有他刻意的纵容, 但过程已经不重要了,结果是她最终也没有抵挡住诱惑。
那他自然要将这个失而复得、迷途知返的珍宝牢牢锁在怀中, 绝不放手。
*
消息从珀尔大学传出后,某匿名论坛炸开锅:
【主题】八一八那位把伏苏祈拉下神坛的‘灰姑娘’,云泥之别品鉴大会
楼主 [匿名]:
高清时间线!【有图有真相】
2L:卧吊!次元壁破了!伏苏家能认这种儿媳?听说女方是个私生女,并且有脚踏两只船的嫌疑?(无恶意)
3L:据说是女方胡搅蛮缠,死不要脸, 如今这个世道不要脸就可以追到男神?还有没有机会啊,我要……
4L:酸鸡跳脚!人家郎才女貌!不过…差距是鸿沟啊,坐等BE+1。
5L:楼上的酸味已经要溢出屏幕了。
6L:一群人是不是没上过大学?哦,就算上了大学也不一定在珀尔大学,只有我们本校的学生才知道她的含金量好吗?
7L:[该用户因发布不实信息及人身攻击已被永久禁言]
8L:楼上没了?!这不刚开的帖子吗…[本帖因涉及大量不实信息及恶意引导已被删除]
在这之后,所有相关帖子消失无踪,连几个跳得最凶、用词恶毒如“捞女”、“心机女”的ID,不仅永久封禁,还被严厉警告。
议论声戛然而止,再不敢提。
难得准时收工,青铜因项目组部分成员围着咕嘟冒泡的麻辣火锅。
红油翻滚,热气熏得人脸发亮。
“放假啦放假啦!”罗博挥舞着虾滑,烫得龇牙咧嘴,“队长,你有什么安排?不会缩在家里面死命学习,弯道超车吧?”
贺兰烯被辣得吸溜,从包里摸出几张请柬,拍在桌上:“喏,过几天七七生日趴,都来,管吃管喝,还有……嗯,我们已经确认男女朋友关系了。”
“哇哦——”我们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她眨眨眼。
罗博抢过一张,对着灯光看,“纯手工压纹!金粉!这玩意儿能卖钱吧?”他夸张地闻了闻,“啧,金钱的味道!”
翟辞笑着拍他一下:“出息!”他拿起请柬,细看地址,瞬间了然。
“压力山大啊贺兰烯。”
“翟辞,不准打哑谜!”乔理理刚说完,翟辞就凑到她身边咬耳朵,两个人叽里咕噜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没有透露出来。
特别神秘。
“队长,我要是不打领带,他们会不会恕不接待?”
“不会的,罗博,穿得人模狗样点就行。”
包厢里笑闹成一团,贺兰烯吃得有些撑,准备去外面透口气。
刚走到走廊尽头的暗角,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贺兰烯。”
“我们谈谈吧。”
她回头。
霍司夜站在那里。
他很少戴眼镜的,但此刻,他镜片后的眼神却没了平日的冷静自持,反而晦涩难懂。里面翻滚的情绪太多,让人不自觉想避开。
“学长?”贺兰烯直觉不妙,“你也在这?”
霍司夜没理会寒暄。
他向前一步,皮鞋踏在光洁地砖上,瞬间缩短的距离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这些年…”
“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会回到他身边?”
贺兰烯后背贴上冰冷的墙砖:“学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试图用平静武装自己。
“不明白?”霍司夜似笑非笑。
“我越来越相信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手指用力掐住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要将那些翻涌的画面按回去,平日的冰山外壳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狰狞的痛苦。
“贺兰烯,告诉我,接近阿祈,是不是因为你也想起来了?还是…你只是在利用他,像当年可能利用我那样?”
“我没有!”贺兰烯的声音发颤,“霍司夜,你冷静一点,你的记忆可能被干扰了,你……”
“你爱他吗?”霍司夜猛地打断,“像你当年…可能对我表现出的那样?”
他再次逼近,实验室消毒水味道的寒凉气息喷在贺兰烯脸上,“你会不会也像当年一样,哪天又莫名其妙地消失?把他的记忆也搅成一团乱麻?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喜欢你?在他记得清清楚楚的时候!”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裹挟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和无处宣泄的委屈。
这太不像他了,无论是高中时期还是他的十八岁,无论是那个位高权重的霍司大人还是那个永远受人称赞的霍司学长。
没有人想过他有一天会这样,变得不可理喻,变得丧心病狂。
变得那么自私。
贺兰烯脸色煞白,被他话里的信息量和赤裸的恨意冲击得说不出话。
霍司夜看着她失语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卑微而希冀道:
“如果讲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只要你点头…我可以去跟阿祈说,我…”
“说什么?”
伏苏祈不知何时斜倚在消防门框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晃着半杯红酒。
“表哥,这么有雅兴,跑到火锅店的消防通道…开会?”
他慢悠悠直起身,迈步走来。
他停在贺兰烯身侧,自然而然地将她挡在身后半米。
目光扫过贺兰烯失魂落魄的脸,他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烯烯,脚没事吧?刚才看你出来时,好像绊了一下。”
他点破了霍司夜逼近时贺兰烯后退的狼狈。
霍司夜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一僵。
“阿祈,实验室一组的关键数据出现异常波动,需要紧急核对原始记录。”理由完美无缺,滴水不漏,符合他一贯严谨的形象。
“哦?”伏苏祈眉梢微挑,拖长了尾音。
他晃了晃酒杯,暗红的酒液危险地挂在杯沿。
他没看霍司夜,目光反而落在他肩头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可能是刚才激动时蹭上的灰尘上。
“什么数据这么十万火急。”
“要劳烦我表哥亲自追到火锅店后门。”
他刻意加重了“火锅店”三个字,“还情绪这么激动地请人帮忙?”
他向前微微倾身,手中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霍司夜的肩头。
啪嗒。
一滴暗红如血的红酒,落在那点微尘上,迅速在昂贵的羊绒面料上洇开一小块刺目的污渍。
“啧……”伏苏祈的视线落在那块污渍上,“衣服脏了,表哥。”
“要我未婚妻送你回家吗?她车技很稳的,你知道的,我喝了酒不能酒驾。”
“你喝了酒?”
霍司夜立马夺走他的酒杯,语气很严厉:“喝了多少?”
“一口,怕醉的不省人事,不能和我亲爱的表哥打招呼。”
“是吗,刚才打了招呼吗?”
两个男人,隔着不足一米的距离,无声对峙。
走廊的声控灯倏地熄灭,瞬间将三人吞没。幽暗的光线下,人影轮廓模糊,不人不鬼,气氛诡谲难明。
绝对不能再任其发展了。
她果断上前一步,柔软的手掌直接贴上伏苏祈的额头,动作亲昵又带着点不由分说的霸道:“阿祈?”
“没发烧吧?理理还在包厢眼巴巴等着我。”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撒娇的意味十足:“陪我回去嘛?好不好?帮我涮涮毛肚呗?你看翟辞就知道围着理理转,虾滑都抢着给她捞,好羡慕哦!”
伏苏祈低头看向贺兰烯。
“那得重新点个锅。”
“我不准你吃他们的口水。”
贺兰烯噗嗤一笑,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我们用公筷的好不好。”
就在这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的“秀恩爱”档口,霍司夜毫不犹豫地将那副眼镜摘下。
看也没看,手腕一扬。
眼镜“咚”地一声,落入了墙角的垃圾桶里,垃圾分类正确。
“数据,我自己再核对一遍。”
伏苏祈似乎并不意外,没有回头,只是顺势揽过贺兰烯的肩,带着她旁若无人地转身,朝包厢方向走去。
只声音惬意慵懒地飘向后方:“哦,随你,路上小心,有需要的话,就和我说。”
他把贺兰烯的脸转了过来,“走了,刚进来时瞄了一眼,你下的那盘鱼丸,再煮可就真成鱼糊糊了。”
贺兰烯的心莫名一跳:“…阿祈怎么知道是我下的鱼丸?”
他不甚在意地说:“随便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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