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当众眉来眼去
青萍和裴晏清对视一眼,压下心中的惊讶。
“大师何出此言?”
裴晏清听过一灯的名号,但也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倒和他想得十分不同。
“老衲不过见两位施主眉间无甚敬畏,却肯为一张八字批文上山,觉得有趣。”
他笑了一下,将茶汤分作三盏,推至二人面前,“世间人求神问佛,无非两种。一为有所求,二为有所惧。两位施主是哪一种?”
青萍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好香的茶。
裴晏清一派从容,执盏道:“求个心安。”
一灯大师哈哈大笑,笑声清朗,震得竹叶簌簌,“这倒是句实话。”
“只是批文已出,就算是老衲也无从改起。”
青萍对所谓的八字批文倒没有兴趣,只是好奇地问:“大师为何说我克夫?”
不管怎么说,克夫总是不好的名声。
一灯缓缓捋着自己的白胡子:“我观汝非池中物,此为嘉言。”
青萍知道有句古语是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这话是极好的话,她心中开心,指了指裴晏清道:“大师,你看他克妻吗?”
裴晏清一头黑线。
一灯大笑,“施主放心好了,这位贵人是极好的面相,定可助汝。”
青萍犹疑,“真的假的?我碰到他可没有什么好事!”
裴晏清坚定开口道,“大师说的定然是真的!”
青萍:“……”
善变的人。
不巧,这里有两位。
“那大师为什么说我们八字不合?”青萍疑惑道。
一灯:“合非合,不合非不合,原是不合,今为合。见合为不合,见不合为合。”
青萍满脑子合不合地,撞了撞裴晏清的肩膀,“诶,你听懂了吗?”
裴晏清听懂了,老神在在地说:“多谢大师解惑。”
“大师,批命既不可改,不知可有其他方法,好让家母安心。”裴晏清收起轻视之意,颇为恭敬地说。
一灯垂眸道了一声阿弥陀。
“施主之举,本逆天而为,老衲便赠你一句——尘世姻缘,如露亦如电。有人求合,有人求分,都是虚妄。”
他从袖中取出两粒红豆,放在裴晏清面前,“红豆虽小,生根之后,可越千年。”顿了片刻,他又道,“若她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仍愿与你站在这里看银杏,那便是你们的天作之合。”
裴晏清听得认真,最后竟极轻地笑了笑:“受教。”
青萍却在旁边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什么银杏不银杏的,五十年后我牙都掉了,哪还爬得动山?”
一灯大师耳尖,竟听到了,笑说:“若真到那日,老衲这满山银杏,便为二位再红一季。”
青萍被他说得耳热,“大师,哪有银杏是红色的?”
“施主有所不知,这山后的银杏为西域之物,确为红叶,二位自可前去观看。”
最后裴晏清要了一道平安符,给崔蕴之交差。
走出茶庐,小沙弥领着两人一路到了后山,之见林中却有红叶翻飞,惹人思绪。
青萍也是第一次见银杏叶还有红色的,捡了一叶举起,“原来真的有红色的银杏叶!”
裴晏清负手站在她身后,看风把满林红叶吹得簌簌而落,有几片落在她发顶,他轻轻拂去。
他感慨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正说着,一个女子带着几个婢女走来,为首一人身着雪青色云衫,似从画中缓缓行来。
萧玉嫣远远便看见二人,勾起唇角说:“裴少卿好兴致。”
裴晏清从容行礼:“公主殿下。”
而后上前牵住青萍的手,介绍道:“这位是永宁公主。”
青萍隔着帽帷轻纱,抬眸望去,只见公主端庄大气,眉眼间自带一股矜贵,当真是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
萧玉嫣将她上下打量了一息,朝她微微颔首:“这位便是江姑娘吧!”
青萍甩开裴晏清的手,微微行礼道:“民女江藜,请殿下安。”
“江姑娘不必多礼。听闻便是你救了裴少卿,这可真是天定姻缘。”
她停了停,又看向裴晏清,语气一如旧友寒暄:“听说你已向父皇告了假,朝中事务交与季侍郎暂理。我还以为你会安心在府中养伤,倒不想,跑来了寂照山。”
“前些日子家母得了一灯大师的批语,说我与江姑娘八字不合。”裴晏清垂着眼,似笑非笑,“我素来不信这些,但家母执拗,只好带她来佛前求个安心。”
他这话说得坦荡,把八字不合也轻拿轻放,仿佛不过是一场笑话。
青萍在旁听着,偷偷去踩他的鞋面。
他一动不动,只把脚往她那边送了送。
萧玉嫣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道:“那便不扰二位。我在殿前还有些事,先行一步。”
说罢,带着婢女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的声音又被风送过来,“等二位成婚,我让人送份贺礼。”
全且了了她这些年的心结。
青萍站在原地,愣愣看着萧玉嫣走远。
裴晏清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说,“看傻了?”
青萍道:“我以前听王婶子说你要尚公主的?”
“没有的事,你不要诬我清白!”裴晏清立刻否认,把人拉走了。
青萍笑道:“你还有清白吗?”
临下山时,小沙弥取来两条红绳,说是开了光的,可系在腕上。
不过一两银子!
青萍瞧了瞧那红绳,心想这寺院倒是会做生意,念珠、红绸、红绳,样样齐全。
裴晏清低声道:“香油钱我已添过。这红绳你若不喜欢,便不戴。”
既然钱已经交了,青萍也没有再说什么,把红绳接了过来,一条系在自己腕上。
另一条递给裴晏清。
裴晏清没有接,反而把手伸了过去。
青萍抬眸看他,他微微侧过头去,红了耳尖,这会儿倒是不好意思了。
她拉过他的手,三两下系好。
末了还在他腕上戳了一下:“某人说过不信的。”
裴晏清抬头看着满树红绸,心道偶尔信一次也极为有趣。
两人牵着手下山,却不想迎面走来一对夫妻。
王慕凡今日穿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裰,带着新婚妻子上山祈福。
两人正侧头说着什么,唇角含着一点笑,没注意到山路对面的人。
青萍脚步一滞,身体晃了一下。
裴晏清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地站近一步,袖子垂下来,遮住了两人交握的手。
“见过世子。”王慕凡也看见了他们,神色先是一怔,旋即从容地抬手见礼。
随后看向裴晏清身侧的女子,蓝色的衣衫,隔着一层轻纱看不清模样,但莫名感觉熟悉。
看两人举止亲切,想来这便是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民间姑娘了吧。
“王大夫。”裴晏清回礼,声音平淡如常。
那乔氏也微微福了福身子,“请世子安。”
裴晏清挥手请起,“不必多礼。”
“我陪内子上山求个平安符。听闻后山红叶正好,便顺道走走。”王慕凡主动说了来意,然后目光落在青萍身上,迟疑道,“这位姑娘……想必就是未来的夫人了吧。”
青萍喉头一紧,整个后背绷成了一条线。
裴晏清开口道:“江藜,我的未婚妻。”
慕凡露出一个极淡的恍然神色,点点头,道:“那小的就在此先恭贺世子爷了。”
“那便不打扰了。”王慕凡朝他们又拱了拱手,扶了乔氏一把,往山上走去。
只是走了两步,不免回眸看去,那女子身段竟与青萍极为相似,让他恍惚了一下。
随后自嘲一笑,人都已经不在了,他竟敢在心中这样编排侯府未来的夫人。
实在是胆大包天,于礼不合。
青萍跟着裴晏清下山,亦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王慕凡扶着乔氏,极为小心翼翼的模样,看着也是极恩爱的一对。
看来王慕凡的婚后生活,很是顺心。
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裴晏清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一样东西放进她掌心。
她垂眸一看,竟是一片红叶。
*
晚上回到侯府,两个人去给崔蕴之请安。
顺便把平安符交给崔蕴之,以便她安心。
刚巧崔灵文今日也在,她是听到了风声,故而特意过来看看的。
青萍知晓她是表小姐的母亲,颇为尊敬地行了行礼。
崔灵文上前一步,竟亲自扶了她的胳膊:“快起来,自家人,不必这样。”
她的目光不加掩饰地在青萍脸上转了一圈,又去看裴晏清,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前些天我还念叨,能让怀澈这孩子动心的姑娘,不知是什么模样。如今可算见着了。”
她说着把青萍的手拉过来,触到她指腹上薄薄一层茧,“哎呀,怀澈说你的字极好,看来也是下了苦功夫的。”
青萍被她的热络弄得有点无措,只低眉道:“夫人谬赞了。”
裴晏清适时开口:“姨母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备些茶点。”
崔灵文嗔他一眼:“好小子,人到了,还藏着掖着,和谁学的金屋藏娇?”
裴晏清不知羞,淡然道:“珍宝自然得藏着。”
崔灵文大哇一声,真是活久见了。
这辈子她也没想到裴晏清能说出这种话。
青萍的脸倒先红了,捏了一下裴晏清,低声提醒道:“你别乱说!”
“实话。”裴晏清拉着人从容坐下。
崔灵文“哎呀”一声,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肩头直颤:“阿姐,你这儿子可真真是开了窍。早知道这样,当初你该让他多读些话本,指不定更会哄姑娘。”
她丝毫不给裴晏清留面子,又去看青萍,愈发起了逗弄的心思:“好孩子,你跟姨母说说,他私下里是不是常这样?若他欺负你,你只管与我说,我替你收拾他。”
青萍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摆手:“没有,他、他平日里不这样的。”
“好孩子,不若跟我去府里待几天?”崔灵文看着青萍喜欢。
“啊?”
没想到表小姐的母亲,竟然如此热情的人。
她一时招架不住,抬头看向裴晏清。
裴晏清忙拦着人,“姨母,阿藜初来乍到,有点水土不服。”
青萍配合地轻咳了两声。
崔蕴之看裴晏清撒谎不打草稿,翻了一个白眼,对崔灵文道:“你就别想一出是一出的了,看看得了,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你啥起哄什么劲?”
崔灵文托腮忧伤道:“阿姐你不懂,我这辈子都没有儿媳了!”
崔蕴之嗤笑一声,“我拿儿子换你一个女儿你干吗?”
“……这……”崔灵文婉拒了。
她的宝贝女儿,她可舍不得换。
不过她的女儿就是阿姐的女儿,怀澈她向来也是当成自己的儿子。
“说起这个,昭戈下个月要回来,刚好能赶上怀澈的婚事!”崔灵文拍拍桌子说。
“表姐要回来?”裴晏清道。
崔灵文:“是啊,她错过了昭宁的婚事,写信哭着说要回来看看!”
沈昭戈如今都是一个先锋大将军了,在信里还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如今也有三年没有回来了,她也想念得紧。
崔蕴之笑道:“听过昭戈带着五百铁骑就杀了敌方的好几员大将,真是立了大功了。”
崔灵文与有荣焉地笑起来,“这孩子天生就打架的料,打着打着也算是打出点东西了。”
连行雪当年都是沈昭戈打出来的呢!
且说那沈昭戈不仅自己是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还搞了一个娘子军,这次也是居功至伟。
崔灵文很有说书的天赋。
谈起沈昭戈的军营生活,栩栩如生。
青萍坐在一旁听着,也是热血沸腾,都想投笔从戎了。
她其实早闻沈昭戈的大名,毕竟那是当朝唯一的女将军。
青萍扯了扯裴晏清的衣袖,“裴晏清,我想学骑马!”
裴晏清反手握上,低声应好。
崔灵文打趣道:“瞧瞧,这两个人,当众眉来眼去,还真当我们看不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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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趴下,我帮你按按
崔蕴之喝道:“成何体统。”
裴晏清抬头看向看戏的崔灵文,“姨母,帮我说句话吧!”
崔灵文拍桌大笑,把两人打发走,“你俩走吧!少在这碍眼。”
裴晏清和青萍躬身退下。
崔灵文笑够了,凑到崔蕴之跟前,
“阿姐,你儿子现在比以前有意思多了,还会开玩笑了!”
以前她总感觉裴晏清优秀归优秀,只是像个大冰山,望而远之,如今倒平添了几分的人气。
崔蕴之气恼地把杯子砸在桌子上说:“呵,岂止是开玩笑,他便是杀人放火的事干得出来!”
“阿姐,何处此言呐?”崔灵文疑惑道。
裴晏清好歹是个大理寺的官员,怎么会知法犯法?
这是侯府的丑是,崔蕴之也不便和崔灵文说,缓了下心情说:“你感觉那姑娘怎么样?”
崔灵文慢慢收了笑,端起茶盏,想了想才道:“这姑娘,乍看怯生生的,但腰杆挺得直,骨子里有傲气。长得倒是老实,但会读书断字,向来也是个内秀的!”
“你看人倒是准!”崔蕴之感慨道。
崔灵文瞥了一眼崔蕴之,“阿姐,说句公道话,你肯定嫌她出身低,可满京城的贵女,有几个能入你儿子的眼?侯府已然是树大招风了。”
“你不懂,出生低不是最大的问题,我怕的是穷人乍富。如今她被怀澈捧得那样高,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连我她都敢讨价还价,真是目无尊法。”
关键性子太傲太天真,终究会摔跟头的。
崔灵文上前握住崔蕴之的手说:“阿姐,你实在是太忧心了,年轻人不都是这样,真要娶个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你就会喜欢了?”
“去,满嘴胡言。”崔蕴之嫌弃崔灵文言辞粗鄙。
但崔灵文实在了解崔蕴之,挑眉道:“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吧?”
崔蕴之是那种看上去最端庄死板的人,但把心一掰开,却又是最纵容的。
尤其是对崔灵文,哄两句气也就散了。
崔灵文又向来会哄人。
她贴近崔蕴之的耳边说,“阿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崔蕴之:“什么神神秘秘的?”
“昭戈那孩子看上了草原那边的军师,把人给抓了,关在自己的营帐里!”
崔蕴之大惊失色,“你说真的?”
“可不是嘛!我听也是胆战心惊,但相隔十万八千里我也管不着,只希望她能瞒得好点!”
这可不是件小事,如果被皇后娘娘发现了,指不定要发疯把沈家满门抄斩了。
光是一个通敌的罪名,就够沈家喝一壶的了。
更何况沈昭戈的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太子妃的名号。
崔蕴之忧心忡忡道:“这孩子,实在太鲁莽了!”
“唉,你说昭宁为了全家嫁给了不喜欢的二皇子,昭戈就要那边干这种杀头的罪名,实在是太不懂事了。”崔灵文长叹一声,“但想她小小年纪就上了战场,流血打仗,连个知心人也没有,又深感亏欠了她。”
她两个女儿一个太懂事,步步为营;一个太冲动,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抢到手,全然不顾后果。
一时之间,崔灵文也感受出了养孩子的难处。
崔蕴之看崔灵文眼眶都红了,深知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她,该日夜难眠了。
她伸手覆住妹妹的手背,温声劝慰,“昭戈定然有自己的谋算,更何况沈淮还在那边,定然能管住她。”
崔灵文扶额,“这世间恐怕也就昭宁能管住她,偏偏昭宁和你一样,最是纵容。还说不过是个军师,让她姐姐有本事搞到帝国的太子呢!不白白浪费了太子妃的称号。你说说,是不是太胡闹了?”
崔蕴之闻言也是一愣,还真是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这么一想,裴晏清做的事,不过晒晒水了,有点过于平淡了。
看崔灵文说着说着要哭了,她把裴晏清做的混账事也说了一通。
两个人相视苦笑,恨不得把自己生的孩子塞回肚子里。
*
那边裴晏清带着青萍出来,兴致勃勃牵了行雪,把青萍抱上马,往郊外去了。
五月的草地碧空如洗,风从远处山头翻过来,是青草蔓延的味道。
行雪走得很稳,马蹄踏在柔软的草甸上,发出闷闷的轻响。
青萍坐在马上,起先还僵着身子,后来便慢慢松了劲儿。
她俯下身子摸了摸行雪雪白的鬃毛,又张开双臂,任由初夏的风从指缝间穿过,灌满她的衣袖。
裴晏清坐在她身后,一只手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牵着缰绳。
他低头看她舒展的肩线,被风吹乱的发丝,以及微微扬起的唇角。
忽然觉得这满原的草色都不如她此刻生动。
青萍一时之间,只感觉天地广阔,心境大开。
她催促道:“裴晏清,跑快一点。”
“那你坐稳了。”他收拢手臂,一夹马腹,行雪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青萍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后撞进他怀里。
他稳稳地箍住她,手臂像铁铸的围栏,声音从容不迫:“别怕,往前看。”
马蹄声急,风声呼啸。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绿,远处山峦起伏如浪。
青萍瞪大眼睛,迎着风,仰起脸来,只见天地在眼前飞一般地倒退。
她微微侧过身,对上裴晏清的眼眸,心里一动,脱口而出:“裴晏清,我好开心。”
她很少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喜悦。
像是一颗多年封藏的心,终于露出了一角。
裴晏清垂眸,目色如墨,温声道:“我也是。”
随之他松开一只持缰的手,抬起她的下巴,极轻极快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如初夏的雨滴,落在草尖上。
青萍眼睫一颤,回身反手和裴晏清握住缰绳。
“我想自己试试。”
裴晏清放缓马速,把缰绳缠在她的手上。
双手虚虚悬在她腰侧,随时准备接住。
“身体前倾,膝盖贴紧马鞍,脚后跟往下沉,对,就是这样。”
行雪感到缰绳换了人,步子略有些迟疑。
“别扯太紧,缰绳像你练字一样,松中有控,太僵了它反而会怕。”裴晏清在她耳边轻声提醒。
青萍下意识松了松指尖,脚跟轻磕马腹,低喝一声,行雪慢慢跑了起来。
“哇,它真的跑了。”她兴奋地说。
“对的,稳一点,不要怕,行雪很聪明的。”裴晏清扶着她的腰,很是温柔耐心地鼓励道。
青萍慢慢练了一会,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她指着远山白云,目光坚定,极其豪迈地说:“裴晏清,我要往那边去!”
“随你。今天这匹马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他这话说得坦荡、自然、天经地义。
青萍耳根一热,不去接话,只用力一夹马腹,行雪撒开蹄子跑起来。
风刮过她的额发,她像一只刚学会飞翔的雀,笨拙又勇敢。
裴晏清不禁恍了神。
*
婚期将近,裴晏清越发忙了起来。
崔蕴之不插手,一切事务都是裴晏清在操持。
事事上心,处处留意,只求尽善尽美。
墨棋墨书也跟在后面忙得脚不沾地。
青萍每日跟着嬷嬷学规矩,比如见过贵人们都是如何行礼的。
这才知道她上次见过公主,实在是失礼了。
不过她一点也不想跪人,就算是公主皇帝也不想。
此外还加上了琴棋书画以及医学的课程。
琴棋书画是崔蕴之要求的,至于学医是青萍自己主动加上的。
青萍想趁着这个机会,能多学一点是一点,毕竟以后还要靠自己谋生呢。
两个人白日里都忙,但也不耽误裴晏清每日爬窗。
青萍看见他来,也不像之前那么排斥,反而抓着人喊师父,晚间开始补课。
青萍是聪明,但想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速通琴棋书画实在是强人所难。
她为了赶上崔蕴之的要求,很是努力。
指尖弹出了血痕,慢慢又生出了茧。
一曲琴毕。
“裴晏清,我弹的怎么样?”青萍转过来,面对面地问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个邀功的孩子。
裴晏清握住她发酸的手腕,轻轻揉着,说:“比我预想的好,你学什么都快。”
他看着青萍,心底起了怜惜的心情。
她聪颖好学,夜以继日,若是出生世家名门,定然也能让一众文人汗颜。
青萍傲娇地抬起头,“这个自然,我的字更好。”
说完走到案边,提笔写下“海晏河清”四个大字。
裴晏清一惊,舒朗大气,又飘然写意,如日月昭昭,风云渐起。
有几分他的模样,但又有她自己的风格,当真是自成一派。
“你这字确实越发好了,已经可以出师了!”裴晏清叹道。
青萍学字,一载未到,便能到如此境界,不得不说是天赋异禀。
青萍笑着说:“那日我们去寂照山,我看山头上的字就十分好,回来以后练了几遍,感觉很是流畅。”
“许是你与佛法有缘!”
“我才不要。”青萍连连摆手,夫人看了她的字,还让她抄了卷心经。
她抄的差点以头抢地,实在是种折磨。
她不喜欢那些看着绕来绕去的佛法,看不懂读不懂。
她倒愿意去抄些市井之书。
裴晏清对青萍学习的热情叹为观止,“若是感觉累,我可与母亲说替你减轻点。”
青萍竖着手指抵在裴晏清的唇上,“嘘”了一身,“这是我和夫人的约定,你别管,而且我很乐意学。”
如果不是人要睡觉,青萍感觉自己可以再加五门课,也是可以的。
这种技艺传授,如果放在民间,都是需要请名师教导的。
青萍只感觉自己多学一点,就多赚一点。
她可不像裴晏清生来好命。
青萍和裴晏清练了会下棋,两人对弈。
竟有几分赌书消得泼茶香,铁马冰河入梦来的趣味。
青萍有点臭棋篓子,但裴晏清愿意陪她玩,一局也能下老半天。
偶尔放点水,让某人不会骤然翻脸,掀翻整个棋盘。
晚间裴晏清伺候青萍沐浴完,把人哄上塌。
“趴下,我帮你按按。”
青萍怀疑道:“这么好心?你不会趁机干点别的吧?”
裴晏清一笑,淡然道:“我一向乐于助人。”
见了她学习的热情,固然有心干点别的,也舍不得了。
青萍小心翼翼趴下,回眸警告道:“你敢不老实,我可是要打人的!”
裴晏清俯身在她耳边,“放心,自然把你伺候地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指下发力,从她后颈一路揉到肩胛。
指腹碾过僵硬的筋节,青萍哼了一声。
指尖发烫,隔着薄薄的寝衣烫着她的皮肉。
每按一下,她的肩膀就松一分。
没过多久,整个人便软软地陷进被褥里。
头埋在枕头里,像只小猫,蹭了蹭他。
“这儿酸?”他低声问,手掌移到她后腰凹陷处,掌心贴上去,打着圈地揉。
“嗯……再往下一点。”青萍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得不像话。
她半眯着眼,意识在他掌下浮浮沉沉,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泡在温吞吞的倦意里。
她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在他按到手腕时还主动把手往他那边送了送,嘟囔道:“这儿也酸。”
裴晏清“嗯”了一声,拇指压住她腕骨内侧的筋,轻轻一推。
她倒吸一口气,脚趾都蜷起来,嘴里溢出半声低吟。
又酸又胀,但确实松泛了不少。
他指间的动作没停,顺着经脉缓缓向上,到了肩膀脖颈,细细摩挲。
那动作极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像在给一只猫顺毛。
青萍被他弄得有些发慌,总觉得这“按摩”变了味,却又不舍得叫停。
“裴晏清。”她的声音闷闷的,“你确定你是在帮我按摩,不是在占我便宜?”
“舒服吗?”裴晏清低笑一声。
身子俯下来,距离近得她后颈的细小绒毛都跟着一颤。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温热的,引起一阵颤栗,“需要再用点力吗?”
青萍浑身软绵绵,意识跟着他的指尖游走,低声“嗯”了一声。
裴晏清的手艺实在太好了,让人不舍得停下。
最后青萍模模糊糊睡着了,裴晏清才停下手。
抱着人躺在床上,低头埋进她的领口,嗅着她的味道,手动解决不可名状之物。
裴晏清心道婚期再快一点就好了。
再快一点,她就不会再离开他了。
名正言顺,总好过如今偷鸡摸狗。
虽然偷鸡摸狗,也别有一番趣味。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伺候老婆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第63章 公主还是用用臣吧
六月初,萧玉嫣在公主府主办了一场赏花会。
广邀京中贵女,还有未婚郎君。
届时皇后娘娘亦会出席。
大家都说是为了公主选婿,若是相中了,会当场赐婚。
各地的世家子弟,还有不远万里赶赴的。
青萍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收到了。
崔蕴之看着信柬纠结了一番,替她回绝了。
可没过两日,第二张帖子又送了来,上头还特意用朱笔添了一句“江姑娘务必赏光”。
这下侯府再没有推拒的余地。
崔蕴之将帖子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最后只对青萍说:“去吧,就当是提前考验一下你最近学的规矩,一定要低调点。”
是骡子是马,终究要拉出来溜溜。
青萍看着帖子,倒感觉公主的字不错。
晚间,裴晏清过来问要不要陪她一起去。
青萍笑道:“公主给你发帖子了吗你就去?”
“那你明日和裴晏行一起。”裴晏清道。
整个侯府也就青萍和裴晏行收到了帖子。
青萍晚上在走廊上还真碰到了裴晏行,但他一点也没有认出青萍。
思及裴晏行的往日作风,青萍才不想和他同行。
故而摇头道:“明日我自己去,不要和他一起。”
翌日,青萍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暗纹罗裙,配了条月白披帛。
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钗。不算寒酸,但也绝不招摇。
她不是去争驸马的,犯不着穿成一只孔雀。
然而刚出垂花门,就看到裴晏行已经等在府门口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发冠锃亮,连靴子都是崭新的。
整个人从头到脚写满了四个字:志在必得。
青萍脚步一顿,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裴晏行看见她,拱手行了一礼,脸上挂着一抹温和得体的笑意:“江姑娘。”
“二公子。”青萍回了一礼,语气平得像一碗白开水。
“正好同路,不如一道?”裴晏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倒是挑不出毛病。
她客气地笑了笑:“二公子先请。我走得慢,怕误了您的时辰。”
裴晏行也没强求,微微一笑,翻身上了马车,先行而去。
公主府的赏花会设在西苑,满园芍药开得灼灼,花间设了席案,丝竹隐隐。
京中贵女三五成群,锦衣华服,珠翠满鬓。
言笑间暗流涌动,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席间那些年轻郎君身上扫。
席间公主萧玉嫣端坐主位,一袭紫衣,眉目端正威严,周身气度压得满座闺秀都敛了三分声息。
坐在她身旁的是裴明珠。
作为萧玉嫣的闺中密友和皇嫂,这种场合定然要给萧玉嫣掌眼。
而且自从嫁到宫中,她与兄长裴晏行也有多日未见了。
若不是裴明珠,萧玉嫣原是不想邀请裴晏行的。
青萍随着引路的侍女来到席前,站定,屈膝行礼。
萧玉嫣的目光在青萍身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坐吧。”
青萍应声落座,动作安安静静的,不抢眼,也不怯场。
可裴明珠的目光,却钉在了她脸上。
她原本就对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去的女子十分好奇,却在看见脸时,心头疑惑。
她思索了一番,十分惊诧地发现,怎么和府里那个烧火丫鬟如此相像?
但看青萍如今周身气度,和丫鬟已大不相同。
难道只是长得像?
而且裴晏清怎么可能会看上这么相貌平平的女子?
裴明珠一时之间,为自己哥哥的眼光感到哑然。
但思及公主对裴晏清有情,她也不想自降身份和这个未来嫂子相处,只是浅浅地打了个招呼。
青萍今日虽打扮低调,但时不时有好奇地目光打量过来。
毕竟满京城无人攀折下的高岭之花,竟然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给折下来了。
谁见了不说一句好命。
宴席过半,一个绯色衣裙的女子,指着院中双色芍药说:“听闻江藜姑娘自小在山中长大,不知可识得这花为何名?”
满座寂静。
这个问题看似在问花,实则句句刺着“出身”。
青萍垂眸一看,不认识,定然是贵人闲的没事培育的新品种。
她面色不变,微微笑了一下,不卑不亢道:“民女不识得此花,今日幸得公主邀请,才能一览风光。”
萧玉嫣居高临下地看着青萍,笑问:“那你看山野之花好,还是我这里的花更佳?”
“民女不懂花,但却知道凡是能入药救人的花,定然是好花。公主这满园春色,若是入了药,倒能救不少人呢。”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萧玉嫣,眼底带着一抹清亮的光:“公主您说,花是供人赏的好,还是救人命的好?”
满园空气一滞。
她盯着青萍看了几息,眼底的情绪从意外,到审视,最后竟弯了弯唇角。
“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无怪乎裴少卿非卿不娶。”
“公主谬赞。”
众人笑笑,花厅帘外之外,有不少容貌姣好的男子上前拜见公主。
众人做诗词歌赋,一一呈上,且请公主过目评判。
还有善武抚琴的,个个如同花孔雀一般,展示自己的才貌。
青萍坐下席下,磕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她以前只在戏文里听过贵人们如何争奇斗艳,今日亲眼见了,只觉比戏文还精彩。
裴明珠坐在萧玉嫣身侧,笑着捧起一盏新斟的花露:“玉嫣姐姐,今日这花露清甜,你尝尝。”
萧玉嫣不疑有他,接过来饮了半盏。
没过多久,萧玉嫣扶了扶额,眉心微蹙,道自己有些乏,要去后殿更衣醒醒神。
裴明珠扶着她到了屋中休息,萧玉嫣摸了摸头发,才发现有个簪子掉了。
裴明珠马上主动请缨,带着侍女去花厅寻找。
门口还留了两个侍女,从旁伺候。
萧玉嫣在榻上躺了会,越发感觉身体不对,哪里都热热的,神情越发迷离起来。
“渴……”她想唤个侍女进来,却不想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男子的脸。
酒气冲天,满脸猥琐。
“哎呦,好一个标致的小美人,让爷疼疼你。”
萧玉嫣目眦尽裂,大喊呵斥道:“大胆!”
那男人竟然浑然不惧,扑将上来,就开始拉扯萧玉嫣的衣服。
萧玉嫣何时受过这样的羞辱,可奈何浑身无力,一边挣扎,一边无助喊道:“来人,救我!”
眼见衣服快要被扒干净了,萧玉嫣又急又怒,眼角滑下泪来。
忽然只听一声呵斥,“大胆歹人,安敢伤人?”
说着把酒醉的男子砍到在地,血溅当场。
萧玉嫣泪水涟涟地抬眸望去,是裴晏行。
裴晏行一脸关怀地俯身上前,关心地问:“公主你怎么了?”
萧玉嫣神思迷离,拉着他的衣袖,“救我,找御医。”
裴晏行摸了摸她的额头,脸颊,压下嘴角的笑意,“公主,你定然是中了这歹人的药物。”
萧玉嫣攀附在他怀里,咬了咬舌尖,恢复了一点神志。
她忍着浑身的躁动,知道中了那肮脏之物,可谁的胆子如此之大,竟然连她也敢算计?
可惜混乱的大脑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她只能紧紧抓住裴晏行的衣袖,抬眸道:“去把谢云策给我找来。”
“谢云策?”裴晏行终于抬起头来,眼底那一层温存的假面裂开了。
谢云策,天府御史之子。
他刚刚还见过他,是个态度嚣张的少年郎。
十分令人生厌。
他目色幽深,涌现出猩红的疯狂来。
为什么?
为什么萧玉嫣宁愿要一个粗俗之人,也不要他。
明明他先来的,明明他救得她。
明明他把一切都设计得那么完美,却要为别人作嫁衣裳吗?
他的瞳仁深得发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他有什么好?一个粗鲁的武夫——公主还是用用臣吧。”
他用力地抱着萧玉嫣。
那么轻,那么软,那么令人垂涎。
萧玉嫣没有耐心和裴晏行纠缠,目光坚定地说:“放开我,我说了,去把谢云策给我找来。”
“快点!”她大声命令道。
裴晏行突然低声笑起来,那笑声在昏暗的偏殿里显得格外瘆人,“公主,你看清楚,现在抱着你的人是我。”
他的手指收紧了,在她腰侧掐出一道红印。
萧玉嫣瞥见他眼中的垂涎,泛起了恶心,厉声道:“你今日若是碰了我,明日我必亲手剐了你,我说到做到。”
她面色绯红,呼吸急促,眼角有泪痕,嘴唇被自己咬破了皮,渗出一线血丝,偏偏眼中寒光四射。
裴晏行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痴迷。
她越是这样烈,他越想要。
“公主,你杀不了我的。因为很快……你就不舍得杀我了。”
他说完,猛地扯开了她肩头的衣襟。
雪白的里衣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刺耳,露出一片白皙。
萧玉嫣浑身一颤,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触到她肩头的那一刻——
“哗啦”一声巨响。
偏殿的门被人撞开了,一道身影裹着满身的风冲了进来。
在裴晏行还没来得及回头的时候,青萍举起花瓶狠狠地砸了下去。
裴晏行被砸倒在地,一摸后脑勺满手的血。
他扶着床沿晕头转向地转过身来,不敢置信地说,“江藜?”
青萍上去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连公主都敢强迫。”
“你找死?”裴晏行面色阴沉到了极点,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她身上。
青萍冷睨他一眼,指了指大门,“你现在出去,我来救公主。”
“滚!”裴晏行抽出剑指向她。
“我是你未来嫂子,你给我客气点!”青萍不得不抬出身份压人。
裴晏行轻“呵”一声,“嫂子?你也配?”
一个卑贱的民女,恶心。
他冷然一笑,一道剑光,凌空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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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我就要活剐了他
“谢云策,快点。”青萍看他动真格的,连忙大叫一声。
“哐当”一声巨响,利剑被打飞。
下一秒裴晏行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剑影从何而来,肩膀便猛地一沉。
一柄长剑自右肩贯穿而过。
剑尖“笃”的一声没入他身后的墙壁,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墙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那道身影落在青萍身侧,落地无声。
来人骨秀神清,眉目舒朗。
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随着他落地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裴公子,”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散漫,“好雅兴啊。在公主府里行这等事,也不怕诛九族?”
青萍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啊,你要死就死,可不要连累我。”
幸好现在她还没有嫁,应该还不在九族之列。
也幸好她早就知道裴晏行不是个好东西。
原是她在如厕回来的路上,看见一脸阴笑的裴晏行,不自觉的就跟了上来。
到了公主寝殿,却发现裴晏行一剑就把屋中人刺死了。
原本以为裴晏行是救人,却见两人拉拉扯扯,还有怒吼声。
她心知大事不好,连忙去喊人,却意外撞见了持剑的谢云策,把人一起拉了过来。
裴晏行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右肩被剑钉穿,整个人挂在墙上,只有脚尖勉强够着地面。
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来,染红了半边衣袖。
“谢……云策……”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你竟敢——”
“我敢啊。”谢云策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你连公主都敢碰,我钉你一剑怎么了?”
然后侧目看向青萍,“这人怎么处理?”
青萍正在给躺在床上的公主扎针,用她学了一个月的三脚猫医术。
她会泄火之术,还多亏了裴晏清太缠人,特意学了一手,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青萍擦了擦额上的汗,“随便,别弄死就行。”
萧玉嫣这会身陷浴火,看到青萍神情放松了一点,抓住她的手,啜泣道:“救我。”
青萍安抚道:“好的公主,你先松开一点,我扎针救你。”
可萧玉嫣哪里还能听懂话,只一味贴近她,往她怀里拱。
青萍扒不开,把萧玉嫣衣服整理了一下,喊道:“谢云策,过来按一下。”
谢云策站在三步开外,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萧玉嫣泛红的脖颈和散乱的衣襟上。然后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别开。
耳根到脖子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一层薄红。
“……男女授受不亲。”他硬邦邦地说,声音和方才钉穿裴晏行肩膀时判若两人。
青萍翻了一个白眼,骂道:“你快点,别磨磨唧唧的。”
萧玉嫣适时地又往青萍怀里拱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念着“热……好热……”,手指已经在扯自己的衣领了。
谢云策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榻边。
没有去看萧玉嫣的脸,只伸出两只手,极轻极轻地按住两只手腕,力道控制得刚好。
不让她乱动,又不至于弄疼她。
“……这样可以了吗?”他的声音极低,哑哑的。
青萍没空搭理他,拈起银针,在萧玉嫣的合谷、曲池、大椎各扎了几针。
药力催出来的燥热从公主的指尖、颈侧、脊背各处散出去,她的喘息渐渐平了一些。
“公主?”青萍轻声唤她,“您感觉怎么样?”
萧玉嫣的睫毛颤了颤,勉强睁开一线眼缝,“江藜?”
“公主是我,你这药力太强了,府里有洗浴的池水吗?”
萧玉嫣撑着迷糊的脑袋说:“隔壁就是洗浴池。”
“太好了。”青萍笑起来,弯腰抱起人就往隔壁屋子里面去。
一边走一边吩咐谢云策,“你快点去找点冰块,不要声张。”
谢云策也知道事关重大,飞身而去。
青萍踢开隔壁的房门,把人“扑通”一声丢进了池水。
水面猛地炸开,冰凉的池水灌进口鼻,公主呛了一大口水,“咳咳咳——”挣扎着从水底浮上来。
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雨打了的芙蓉花。
青萍蹲在池边,挽着袖子,拿手撩了水往她后颈上泼:“公主,好点没有?”
她攀着池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
“……你把我扔进水里了。”她说。
青萍点点头:“嗯。”
“本宫是公主。”
“我知道。”
“你——”萧玉嫣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又闭上了。
洗浴殿的门被推开了。谢云策提着一大桶冰块进来,步子又稳又急,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进门的第一反应是背过身去,把冰块桶搁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说:“冰放在这了。”
青萍过去把冰块提了进来,哗啦啦倒进池水里。
冰凉的白色浮块在水面上铺开来,萧玉嫣被冻得“嘶”了一声。
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但那股燥热终于被彻底压了下去。
“好了,”青萍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公主再泡一刻钟,等药力散干净了就好。”
她转身要走,却被萧玉嫣叫住了。
“江藜。”
青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多谢。”她说。
“公主谢救不必了,不过冤有头债有主,事情是裴晏行干的,能不能不要诛九族啊?”
萧玉嫣这才想起裴晏行,冷下脸去,“他人呢?”
“墙上钉着呢,放心,跑不掉。”
她长舒一口气,“麻烦你帮我把侍女喊进来。”
青萍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谢云策靠着廊柱站在不远处,吊儿郎当地擦着剑,看见青萍,连忙问:“公主怎么样了?”
青萍:“泡一会就好了。”
随后蹲在昏迷的侍女的身旁,把银针扎进了进去。
不一会儿,两个侍女悠悠转醒,看着满地的血迹,大惊失色。
青萍稍微解释了一下,两人慌慌张张跑进了屋里,给公主重新拿了套衣服。
而屋里的裴晏行晕倒在地,还没有死。
至于另外一个男子,死得很干脆。
几乎是一剑毙命。
青萍让谢云策在门口守着,去找了裴明珠。
毕竟谁的哥哥谁管。
还有要通知一下裴晏清。
*
赏花宴散,皇后慕容音接到消息,匆匆从宫中来到了公主府。
把受到惊吓的萧玉嫣抱在怀里,低声哄道:“我定然让张家付出代价。”
但这种事不宜声张,多少都对萧玉嫣的名节有损。
那个死掉的醉酒公子,是一个张巡抚家的庶子,她已经吩咐对方父母前来领尸。
至于裴晏行,慕容音心中千回百转,一时拿不下主意。
如今裴家已经算是五皇子党,现下如果杀了裴晏行,想当于自折一翼。
对于慕容音来说,实在是个亏本的买卖。
萧玉嫣看出母亲的犹豫,泪水涟涟道:“母后,他敢欺辱我,我定要了他的性命。要不然,我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间。”
说完看向站在一边的萧连景,“皇兄,你会帮我做主的吧?”
萧连景蹙起眉心,“玉嫣,裴晏行说他原是来救你的,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只是当时情况太危急了。”
而且就算把萧玉嫣嫁给裴晏行也没有什么,只不过亏了点。
萧玉嫣猛然砸出一个杯盏,“你是信他还是信我?”
她宛如泣血地大叫一声,“皇兄,我是你的亲妹妹!”
萧玉嫣的心在滴血,她冷静下之后,瞬间就发现想杀死裴晏行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一来他功名在身,二来他对于皇兄夺嫡登位大有所助,母后不会轻易答应杀死裴家人的。
“玉嫣,你知道的,他是裴明珠的亲哥哥!”萧连景很是为难地说。
其实在进来之前,裴明珠已经哭诉过了,但丝毫没有为自己的哥哥求情。
裴明珠现在巴不得裴晏行赶紧死,生怕裴晏行把她下药的事情给供出来了。
死了一个哥哥,她还有另一个哥哥呢。
既然事情败露,只能舍小保大了。
萧玉嫣近乎无力看着冷漠的哥哥和母后,她悲愤地质问:“母后,哥哥是你的孩子,我也是您的孩子啊!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让步,连我的婚事也要找能给哥哥助力的也就罢了,现在连个欺辱我的人,我也杀不了吗?”
“玉嫣,你是母后最乖巧懂事的女儿,母后的心也很痛,但是裴晏行现在杀不得。留他一命,等他日必将让他五马分尸,以解你心头之恨。”
萧玉嫣这些年早就听够了这套说辞,她厌了,也倦了。
她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母后,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手刃了他。”
萧连景拦在她身前,“玉嫣,你别冲动,为大局考虑。”
“大局?这些年我忍气吞声地还不够吗?皇兄,你到底还要我怎么样?”
“裴晏行是明珠的兄长,你杀了他,你和明珠怎么办?”
萧玉嫣捂起耳朵,“我不管他是谁的哥哥,他敢欺辱我,我就要活剐了他。”
说着她推门而去,院中站在裴明珠,裴晏清,青萍,谢云策,还有跪在地上的裴晏行。
萧玉嫣走到谢云策身侧,“借你剑一用。”
谢云策没有二话,抽出剑递给了她。
只见萧玉嫣凌空一剑,飞刺而去。
【作者有话说】谢云策:公主威武(星星眼~)
今天是我的生日,给读者宝宝们双更~嘿嘿感谢阅读哦
第65章 不被爱的人,才是小三
裴晏行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没想到原来公主如此厌弃他。
他的眼中散发出一股疯狂的光,高声道:“公主殿下,臣心悦你。”
听到这话萧玉嫣更是怒气冲天,萧连景看萧玉嫣来真的,提剑想拦下。
却不想站在一旁的谢云策空手接白刃,接下了萧连景一剑。
而萧玉嫣的一剑,直抵裴晏行心口。
他原可以躲开的的,但他没有。
反而往前一挺,像是把自己送上去的一般。
剑尖刺入皮肉的那一刻,他嘴角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
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喷溅在萧玉嫣握剑的手背上,温热而黏腻。
“公主殿下,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他道,牙齿被血浸成了红色,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挤压出来的。
萧玉嫣握剑的手微微一颤,随即用力将剑拔出,冷眼看着他,声音像结了冰,“没有,我说过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不该痴想妄想!”
“为什么?”裴晏行的眼睛暗下去,血顺着他的唇角、下巴、脖颈一路淌下去,他爬在地上拉着萧玉嫣的衣角,执着地问:“你可以喜欢裴晏清,也可以喜欢谢云策,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不能是我?”
他快死了,执着地要一个答案。
旁边的谢云策一边和萧连景过招,一边竖起耳朵,眼睛咕噜乱转。
啊!公主喜欢他?他怎么不知道!
萧玉嫣闻言一愣,这个答案,他也给不了。
她怔然摇头道:“没有为什么。”
她和裴晏行自幼相识,虽算不上熟络,但平日见面也能聊两句。
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呢?是脸、是性格、还是因为他是裴家人?
萧玉嫣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没感觉。
更何况,他竟敢强迫她,按律本就当斩。
裴晏行,死得不冤。
裴晏行轻笑一声,眼睛死死地盯着萧玉嫣。
里头有贪恋,有祈求,有绝望,还有浓烈的不甘。
他这一生都活在不甘心里。
他那么努力想够到的月亮,偏偏成了一生的水中捞月。
裴晏行的瞳孔一点点涣散下去。
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几声咕噜般的呜咽。
裴明珠往前踉跄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缓缓转向萧玉嫣,像是要说什么,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有开口。
她不能为哥哥求情,哥哥是罪有应得。
她只能跪下无声地哭,且送一送她无能又痴情的哥哥。
而那边的萧连景被谢云策拦了剑,很是恼怒。
可裴晏行已死,大局已定,他只能接受,然后善后。
裴晏清走上前,脱了外袍盖在裴晏行身上,把那张狼狈的脸一并遮了去。
他朝萧玉嫣拱了拱手,“多谢公主殿下留舍弟一具全尸。”
“带走吧。”萧玉嫣拂袖转身,脸色白得厉害。
她缓步走到谢云策的身侧把剑还了回去,看着他掌心的伤,牵起来,抬眸道:“很疼吧?”
谢云策红了脸,目光上下左右地游移,磕磕巴巴地说:“还好吧。”
萧玉嫣轻笑,拉着他的手跪在了慕容音的面前。
“儿请母后赐婚。”
萧玉嫣这一跪,跪得满院死寂。
谢云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突然就变成驸马了。
青萍看着地上刚咽气的裴晏行,感慨道幸好死得早,要不然非得气得诈尸不可。
慕容音还沉浸在裴晏行被女儿一剑穿胸的震惊里没有缓过神,转眼间女儿又牵着一个少年的手跪在她面前,开口就是赐婚。
她定睛一看,是天府节度使的儿子谢云策。
算了,也是门好亲事,就是远了点。
至于裴晏行,死了就死了,死人也不能复生。
但裴家人都还在,慕容音佯装愤怒地呵斥道:“作为一国公主,竟如此胡闹。”
说完挥袖离开了公主府。
这一夜,公主府和文成侯府都是灯火通明,一夜未眠。
陈姨娘抱着裴晏行的尸体哭了一整夜,全府缟素。
青萍在一边看着,竟然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感觉。
裴晏清没想到她竟会如此悲伤,按道理来说她和裴晏行可谓是一点交情都没有。
“你怎么了?”裴晏清问。
青萍抬眸道:“裴晏清,有一天你会杀了我吗?”
“嗯?”裴晏清垂眸,“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青萍绞了绞手指说:“当时我强迫了你,你想杀了我吗?”
裴晏清愣了一下,他当然想,他恨过她,刺死她都算是轻松的。
但是不一样的。
“你怎么可以把自己和裴晏行那种人相提并论?”
“啊?”
“无论什么情况下,一个男子都不该强迫一个女子发生关系,尤其是对喜欢的人。裴晏行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真是白读了。而且这种手段是极其下作的。但你强迫我的时候,你什么都不懂,你也不爱我,这不能怪你。”
而且,青萍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太笨了,喂错了药。
裴晏清理所当然地她开解道。
“还可以这样解释吗?”青萍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
更何况,裴晏清夺人妻,也没有比裴晏行好到哪里去啊!
青萍追问道:“那你去抢婚,岂不是更下作?”
裴晏清沉默下来,“不是,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彼此相爱了。”
所以不被爱的人,才是应该出局的人。
他只是略施小计,抢回属于自己的爱人罢了。
怎么能算下作呢?
“……有吗?”青萍服了,脑子晕晕的。
“当然,你爱我,你说我是最特别的人。”裴晏清坚定地说。
好吧,这话青萍确实说过,一时之间竟然无从反驳。
看着裴晏清疯疯癫癫的语言,青萍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如果她跑了,裴晏清会不会去追杀她啊!
天呐,她一定要让夫人给她找个安全的好去处。
第二日,有两个消息炸翻了全城。
一是文成侯府的二公子落水骤然离世。
二是天府节度使的儿子谢云策尚公主,永宁公主决定远赴蜀地,开府建制。
因为裴晏行去世的事,原本月中的婚礼延期了。
青萍无所谓,待久一点,她的医术还能多学一段时间,不失为一件好事。
裴晏清却烦这个弟弟死得不是时候。
青萍对裴晏清的冷血感到一丝惊悚。
“他可是你弟弟!”
“如果你弟弟死了,你会伤心吗?”
青萍一愣,她会放鞭炮庆祝。
但那完全是沈远志太坏了,太讨人厌了。
难道裴晏行也得罪了裴晏清?
“阿藜,不是所有的兄弟都是兄弟,而且我并不认为他是我的弟弟,我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
弟弟妹妹那是裴季安的血脉,又不是崔蕴之的血脉。
他以有裴季安的血液而感到耻辱。
裴季安的风流滥情、曾在很长一段困扰着他。
世上怎么一直有这么恶心的人。
爱情,原本就应该是专一的,从一而终的,至死不渝的。
而不是可以随时丢弃的垃圾。
至于裴晏行,他实在像是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对他毫无感情,甚至不如儿时养得一只雀。
不值得他多费一点心思。
如今死了,也算是咎由自取。
在裴晏清眼中,萧玉嫣这个公主一向平平无奇,还有点烦人,但这件事做得倒是利索。
*
第三日,文成侯府白幡高悬,灵堂设在东跨院。
裴晏行是庶子,按制不能停灵正厅,但陈姨娘哭天抢地,裴季安又素来心软,被闹得没办法,只得让人把东跨院的正屋腾出来做了灵堂。
崔蕴之冷眼看着,到底是个死人了,她虽然对裴晏行并不亲厚,但到底是看着长大的,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账房按制拨银。
陈姨娘跪在灵前,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子,嗓子早哭哑了,这会儿只发出一阵阵气音般的呜咽。
裴明珠跪在她身后,一身素白,发间只别了朵白绒花。
哭得扶风弱柳,抽抽搭搭。
萧连景也来了,只是脸色不太好看,象征性地上了柱香就走了。
至于裴晏时也跪在下面,装模作样地挤出点眼泪。
你不知道裴晏行为什么会突然死了,但不管怎么说,对于他来说,是个天大的好事情。
来年的科考,他终于可以放手一搏了。
裴晏清眼里没有他,他就算考得好,裴晏清也不屑于对他使小绊子。
上一个在侯府落水淹死的还是那个奴仆旺儿,竟然敢威胁他,他自然要让他尝尝冬天的河水有多冷。
没想到,如今裴晏行也尝到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裴晏时敢说,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这么高兴,简直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晏清作为兄长,他一身白衣,臂上系着素布,神情和平常无异,站在门前打点往来吊唁的人。
也算是送了裴晏行最后一程。
青萍没有出席,毕竟她现在只算是寄居的客人。
而且崔蕴之不想她在外面抛头露面。
青萍刚好也没有哀悼裴晏行的打算。
裴明珠哀哀切切地哭到晚上,缓步来到裴晏清身边,低声喊了一句,“兄长。”
哥哥已经去世,以后她只能依靠这个面冷心也冷的兄长。
裴明珠感觉自己真的好惨。
早知今日,她决不会给公主下药,让裴晏行白白丢了性命。
“嗯?有事?”裴晏清垂眸看向裴明珠。
裴明珠抬起一双红透的泪眼,“兄长,我以后只能靠你了。”
裴晏清语气平淡地提醒她,“明珠,你已经嫁人了。”
而且还是皇家,害得整个侯府都下了水。
“难道我嫁人了就不是你的妹妹了吗?”裴明珠急切地拉着裴晏清的衣袖说。
裴晏清微微拂开她的手,目光沉静,低声道:“我问过公主府的人,那日公主入口的有你端上的一杯花露……”
他点到为止,裴明珠却脸色巨变,霎时间就站立不稳。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道:“兄长,难道是你怀疑我吗?”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不被爱的人,才是小三。
裴晏行:你 了不起,你清高,你不要脸!!!
谢云策:嘿嘿~当驸马了!(傻白甜被公主强制爱了~)
第66章 你克制一点
连萧玉嫣都没有怀疑她,她的兄长却怀疑她。
夜风穿堂而过,把廊下白灯笼吹得东摇西晃。
惨淡的光影打在她脸上,显出几分可怖来。
裴晏清:“没有,都死无对证了。”
那个张家公子被一剑封喉,纵然有诸多疑点,也问不出什么了。
只是裴晏清常年在大理寺任职,各种案件处理地多了。
总感觉这世间过于巧合的事情,都不过是人为的算计。
包括之前沈昭宁和林家千金落水的时候,他都有耳闻。
只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
更何况沈昭宁和整个将军府的水太深,纵然是他,也保不住。
如果这次的事,是裴明珠和裴晏行的合谋,只能说做得还算干净。
唯一的变故,倒是青萍和谢云策了。
当然萧玉嫣这次也是让人刮目相看,肃然起敬。
裴明珠浑身剧颤,目送裴晏清的身影走出灵堂,她晃了晃,伸手扶住门窗,才勉强稳住身形。
半晌她才重新恢复了力气,跪回到陈姨娘的身边问道:“阿娘,那个住在府里的江姑娘你见过吗?”
陈姨娘哑着嗓子说:“怎么了?远远看过一面。”
“我感觉——她和一个人很像。”裴明珠犹豫地说。
可惜陈姨娘现在没有心情管什么江姑娘,她一心都扑在裴晏行身上。
她转过身去,不再理裴明珠,只一个劲地哭。
裴明珠叹了一口气,跟着哭了会,带着丫鬟去吃了饭。
随后吩咐贴身丫鬟知画,去厨房那边打探一个叫青萍小丫鬟的事。
青萍的事在府里不是什么秘密,甚至有不少人为青萍偷偷抹过眼泪,哀叹她是个可怜的姑娘。
刚出家就被火烧死了,不管怎么说,都算是一件悲惨的事情了。
知画听了也唏嘘,一五一十地和裴明珠汇报了。
裴明珠却摸了摸下巴,如果青萍死了,那么江藜为什么和青萍长得一模一样呢?
难道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可是裴晏清又怎么会和一个丫鬟搞在一起呢?
裴明珠垂眸沉默了一会,就算江藜就是青萍,那又怎么样呢?
以此来威胁裴晏清吗?
她到底是从侯府出去的,也现在的侯府也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
就算裴晏清再不喜欢她,也不可能与她为敌。
反正这个江藜,或许是可以拉拢讨好的对象。
翌日一早,裴明珠就带着礼物去了江藜的院子。
她没想到江藜竟然是住在裴晏清的院子里,看来两个人已经是十分亲密了。
她换上一副可爱天真的笑脸来,“江藜姐姐,我来看你了。”
青萍正在练琴呢,就听见一道甜得发腻的声音传来,手指一滑,琴弦发出“铮”的一声哀鸣。
她抬头看去,裴明珠一身月白织金的宫装,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笑盈盈地站在门外。
若不是裴晏行刚死了,青萍差点要以为这侯府刚办了场喜事。
“民女见过五皇妃。”青萍起身见礼,不卑不亢。绿鹤和墨书也连忙跟着行礼。
裴明珠连说了几句太客气了。
亲亲热热地拉着青萍粗糙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还得唤你一声嫂嫂呢。”
她面上微笑,心底却想回去一定要多洗几遍手。
说着把青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夸她气色好、身段好、连头发丝都比旁人有光。
哦,大小姐也开始学会睁眼说瞎话了。
青萍:“……”
大概大小姐贵人多忘事,已经忘记了当初是怎么说她这个小丫鬟的了。
裴明珠看青萍在练琴,又连忙说自己会点,可以从旁协助一二。
刚才她来的时候听到了,只感觉不堪入耳。
以她的水平,教江藜都绰绰有余了。
青萍不喜欢裴明珠,自然不愿意和她多待。
如今裴晏行还没有下葬,就来她跟前献殷勤,还真是虚伪。
又狠毒。
不愧是裴家人。
她道:“令兄去世的事,我很遗憾。”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明珠闻言咬了咬牙,“多、谢、挂、念。”
如果不是江藜,没准裴晏行都不会死了呢。
“不客气。”青萍气死人不偿命,对着裴明珠笑了笑。
最后裴明珠面色阴沉地走了出去。
迎面撞上裴晏清,裴晏清问她怎么来了。
裴明珠面色尴尬地说自己来看看江姑娘。
裴晏清看她脸色,就知道青萍没有受气。
反而是裴明珠好像快被气变了色。
裴晏清略微点头,警告道:“明天维明下葬,你就可以回宫了。”
裴明珠低了低头,“嗯。”很是乖巧的样子。
第三日,裴晏行下葬,裴明珠也没有理由再留在侯府了。
看陈姨娘终日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裴明珠看了也心烦。
以前还想着管家权,现在倒好,彻底不和崔蕴之斗了。
临行前,裴明珠把人从床上拉了起来,“哥哥糊涂去世了,但你还有个女儿,阿娘,你要振作起来。”
裴明珠鲜少如此关心陈姨娘,陈姨娘很是感怀,抚着她的手说好。
“阿娘,如今我在宫中,四周需要打点,有机会你可以和舅舅们多通通信。”
天大地大,钱袋子最大。江南陈家算是裴明珠为数不多的底牌了。
这次因为江南突然爆发了水患,陈家舅舅们都没有时间来,只派了管家过来。
而且裴明珠说的也是实话,皇家哪里是那么好嫁的。
连下人都拜高踩低得很严重,没点钱收买人心,干个活都不利索。
在裴明珠看来,远远没有侯府的下人好使唤。
陈姨娘依靠在床边,享受女儿的关怀,以及关怀下的算计。
但她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算计。
*
六月十八,原是裴晏清的生辰。
往年这时候侯府总要摆几桌酒,请些相熟的世交来热闹一日。
今年因裴晏行的事,崔蕴之只让厨房备了一桌家宴。
只裴季安、崔蕴之、裴晏清和青萍四个人,在碧梧院的花厅里坐着。
也因为裴晏行的缘由,只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家宴,没有闲杂人等。
这也是青萍第一次正式见侯爷裴季安。
之前见侯爷,还是四年前在世子前院干活的时候。
裴季安坐在主位上,酒过三巡,脸有些红。
目光便不大管得住,直直地落在青萍身上,瞧了半天。
他实在是想不通,这个相貌平平、出身低微的女子,究竟哪里值得他那个眼高于顶的儿子非卿不娶?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阵,忽然开口:“你以前在府里当过差?”
满桌瞬间安静下来。崔蕴之放下筷子看了裴季安一眼。
青萍抬起头来,面不改色地回道:“回侯爷,民女从前在山里住,不曾进过府。”
裴季安摸了摸下巴,疑惑地说:“可我怎么瞧着,有点像府里以前一个丫头?”
众人都惊讶了一下,谁也没料到裴季安会注意到一个小丫鬟的样貌。
青萍心底也暗暗惊奇,“侯爷您可能是喝醉了吧?”
崔蕴之冷冰冰瞥了裴季安一眼,裴季安酒瞬间醒了几分。
说未来的儿媳妇像个丫鬟,实在有点不合规矩了。
裴季安尴尬笑了一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嗐,你看我这眼睛,定然是看花了。”
说着连忙转移话题,问了问青萍一些家在何方的客套话。
青萍小心应付了一下。
片刻后,崔蕴之眼疾手快地吩咐小厮,把醉醺醺地裴季安拖了出去。
席上才安静下来。
三人默默吃了饭,裴晏清就立刻把青萍带走了。
徒留崔蕴之冷“呵”一声。
两个人穿过回廊,月光从廊顶的镂花格子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进了屋子,墨棋墨书都不在,裴晏清朝青萍伸手,“我的礼物呢?”
青萍拍了一下他的手,“没有!其他人送你那么多还不够吗?”
可不嘛,裴晏清的生辰宴没有办,但礼物倒是收了一大堆。
可不缺青萍这三瓜两枣的。
裴晏清叹气,“我就知道你没有准备。”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玉镯,拉过她的手套了上去,“但我给你准备了。”
青萍垂眸看去,是上好的绿翡翠。
“你送我礼物干什么?”她不解地问。
裴晏清眼眸深邃,“因为我也想向你讨个礼。”
“什么?”青萍好奇道。
裴晏清一步步把人逼上床榻,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他拉过青萍的手,放在胸口,眼尾动情,“有点热。”
青萍的手心贴着他胸膛,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摸到他心跳得又沉又快。
她抬眸看他,这人平日里端方自持,此刻领口松散,锁骨上那颗褐色小痣露在外面。
分明就是刻意勾引。
“……”青萍看他不是有点热,是有点浪。
细细想来,裴晏清这段时间确实老实了很多,如今伤好了,就想卷土重来。
“热就去冲凉。”
她抽手想走,被他一把拉回来,整个人跌在他身上。
他的手扣在她腰后,掌心滚烫,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热度。
裴晏清含着她的耳垂,低低叫了声“阿藜”。
热气像是羽毛拂过,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他惯会勾引人。
“你、你克制一点,我明天——”
青萍话音未落,裴晏清的指尖就勾住她腰间的系带,轻轻一扯,带子就散了。
像朵花似得散开。
那颗翡翠玉镯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冰凉的触感蹭着他的锁骨,带来一丝奇妙的触感。
他低下头来亲她,从眉心一路往下。
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嘴唇落在嘴角,很轻,简直是一阵风。
青萍抬手扣住他的后脑勺,主动迎上去咬住他的下唇。
裴晏清闷哼一声,喉结上下滚了滚,随即舌尖蛮横地叩开牙关。
潮红漾开,暑气蒸腾。
汤汤泱泱,沉沉荡荡。
看裴晏清还在往下,她慌忙止住。
呼吸急促,声音嘶哑道:“等一下,我们先沐浴。”
裴晏清不介意,但青萍很介意。
毕竟以裴晏清的个性,回头少不了来吻她。
裴晏清闻言不再往下,换了一个东西填进去。
凉冰冰的,如玉的质感。
青萍大惊失色,“你哪来的这个东西?”
“闺房之乐罢了。”裴晏清面不改色地说。
他也是很好学了一下,才知道这世上多的是好玩的东西。
定然是他以前太单一笨拙了,所以青萍才不热衷于床事。
反而一再推拒他。
一定是他的问题。
这次的生辰礼他谋划已久,定然让青萍满意。
说着他默默拿出自己收集的好东西。
玉势、缅铃、珍珠扣。
皮鞭、夹子、玉玲珑。
“阿藜,选一个。”他幽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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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不知足
青萍吓得眼皮一跳,抱着他连忙说,“我选你!”
裴晏清听了她的话,也开怀起来。
这还是青萍第一次说选他呢。
还真是不容易。
裴晏清目光沉沉,“你确定?”
青萍坚定地点点头。
她才不要用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裴晏清把人带到榻上,弹指熄了灯。
月色清冷,照得他如谪仙一般。
但仙人却一寸寸褪下了衣衫。
他躺在床上,柔声道:“自己坐上来。”
“啊?”青萍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道,“坐哪里?”
裴晏清默不作声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几秒之后看青萍还傻站着。
他出言催促道:“你选的!”
“……”青萍红着脸,舌头打了结,“这个、那个、是不是——”
“你不会?还是不敢?”裴晏清眼眸中映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光。
青萍头皮一麻,知道裴晏清在故意激她。
好卑鄙的手段。
偏偏她又吃这套。
她咬咬牙道:“你闭上眼睛。”
裴晏清勾着唇,乖乖闭上了。
青萍褪了外衣,只穿了件白色里衣,颤颤巍巍爬上床。
膝盖抵着他的腰侧,手撑在他胸口,一点点往上挪。
挪、挪、挪。
挪到了。
她悬在上方,两只手撑在他头侧的枕上。
长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他脸侧。
裴晏清弯起唇角,伸手,指尖搭上她垂在他脸侧的那缕长发。
慢慢地、慢慢地绕了一圈,然后往下拽了一下。
青萍整个人被他拽得往下一沉。
像是一朵花从枝头扎进了泥土里。
潮湿、翻涌、亟待春雨。
……(道心破碎了)
片刻后。
裴晏清抱着人缓步滑进温泉池,激荡出一圈水纹。
“我有进步吗?”裴晏清像只求夸奖的小狗。
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青萍能说什么呢?伏在他的肩头低低地喘,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如果不是裴晏清扶着她的腰,这会定然要被溺死死在这小小的温泉池了。
裴晏清摸着她的肚子上的凸起,目色幽幽。
“我们要个孩子好吗?”他问。
青萍头脑中的迷雾迅速散去,身子一僵,“不要。”
她回答地过于坚决。
让裴晏清没有丝毫周旋的余地。
他缠着她,甚至想钻进她的肚子里,去瞧一瞧,是何等狠心的肠。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心里清楚为什么。
栓不住,也强迫不了。
青萍就是这样的人,让他不安,甚至恐惧。
又在恐惧中滋生出难言的爱欲。
以及仰望。
祈求垂怜。
他多想生出她,或者被她生出。
不管怎么样,都要永世不分离。
他想起年幼的青萍,心中顿时生出了怜惜愧疚。
若是早点遇见,是不是可以让她少受一点苦。
如果她是他的孩子,那该多好。
他暗叹命运的不公,垂下眸注视着青萍。
还好,他们很快就要成亲了。
*
日子不温不火地过了一个月,青萍的各项技艺也算小有所成。
她抱着琴进了碧梧院,把琴往案上一放,朝崔蕴之福了一礼,朗声道:“夫人,我来应考了。”
崔蕴之上上下下扫了她一眼,腰背挺直,肩沉肘松,整个人像一节刚经过淬炼的竹。
目光沉静,看人时不卑不亢,仪态倒是不错。
崔蕴之看了两息,心里暗暗点头,面上却不显:“坐下说话。”
青萍依言落座,坐姿也是这一个月被桑嬷嬷一遍遍敲出来的。
只坐三分之一,脊背不靠椅背。手叠在膝上,裙摆不乱。
崔蕴之随口抽了几条家规,青萍也能对答如流。
随后青萍一一展示了琴棋书画。
琴弹了《秋风词》,短小精悍,算不上多复杂的曲子。
青萍弹得胜在清透,入耳不错。
书这一项她早就算过关了。
书画一体,但崔蕴之没想到青萍竟然画了她。
是临窗看账本的她,还有站在一旁帮她研磨的净瓶。
技法算不上高深,但胜在真实,颇有几分红袖添香之意。
崔蕴之瞥了她一眼道:“你在讨好我?”
“夫人,我只是眼之所见,手之所画罢了。”青萍眨巴着眼睛,真诚地回道。
其实青萍想讨好的不是崔蕴之,而是净瓶姑姑。
毕竟一会要考核她棋艺的是净瓶姑姑。
崔蕴之却吩咐净瓶把棋盘摆在了她的面前,开口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棋艺吧。”
青萍一愣,“不是说好是净瓶姑姑考核吗?”
“怎么?你怕了?”崔蕴之挑眉道。
青萍最受不了有人挑衅她了,当即坐在了崔蕴之的对面。
她的棋技怎么也能和裴晏清打上几个回合。
青萍执黑先行。
她下棋的路数攻多于守,手起刀落间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
起初几步还尚可,落子清脆,颇有章法。
可二十手之后,棋盘上的局势便渐渐不对了。
崔蕴之执白,不追不赶,只是慢慢地把她的路都封了起来。
围棋,所有的精髓都不过在一个围字。
像一只不慌不忙的猫在拨弄一只已经跑不动的小雀。
她抬眼看了崔蕴之一眼,对方正端着茶盏,优哉游哉地喝茶呢。
还真是很有大家之范。
青萍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了起来,却不想十招之内就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服不服?”崔蕴之问。
青萍当然不服。
崔蕴之淡然重开棋局,让她三子。
三十招之内,照样把她打得找不到北。
“不下了。”青萍把手里那枚棋子放回棋笥,往椅背上一靠。
崔蕴之放下茶盏,也不看她,只问了一句:“服了?”
青萍鼓了鼓腮帮子,半晌才挤出两个字:“服了。”
崔蕴之嘴角翘了翘,这才抬眸问净瓶:“她的棋谁教的?”
青萍的师父都是净瓶去找的老师,个个都是行业的佼佼者,教一个她还不是绰绰有余。
净瓶答道:“原是仓桥的李先生,可李先生前段时间偶感风寒,世子就说他来教了。”
崔蕴之这才明了,调侃道:“呦,原来是有人放大水了。”
裴晏清的棋艺不输她,如果认真教,青萍至少可以撑到五十招。
看来是最近没活干,越发懈怠了。
青萍怒道:“你是说裴晏清没有好好教我,合着天天和我下棋放水呢?”
崔蕴之嗤笑:“也许是你太笨了!”
“……那我宁愿是他放水!”毕竟外耗比内耗好多了。
青萍拍桌而起,“我去找他算账去,等我过几天再来找你下棋。”
看着青萍一股风似得冲出去,崔蕴之才笑出了声。
净瓶也笑着摇了摇头,“就算她再学八百年,也下不赢小姐。”
毕竟就算是世子,也不敢说一定能赢呢。
而那边的裴晏清当晚就被青萍按在床上爆揍一顿。
裴晏清连连求饶,天晓得,他已经提前贿赂过净瓶姑姑了。
原想着净瓶姑姑随便放放水,青萍也就过关了。
但他没想到母亲会亲自下场,这下想赢,青萍恐怕得学到下辈子。
毕竟这辈子就算是他也不一定能赢。
青萍坐在他身上,指着他鼻子,郑重其事地说:“如果我赢不了夫人,我们的婚期就往后延吧,啥时候赢啥时候结。”
裴晏清:“……你认真的?”
青萍:“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裴晏清长叹一口气,想娶个妻子也太难了吧。
他伸手环住青萍的腰,“我有一计,可速通。”
青萍眼睛一亮,俯身道:“什么计策?”
“我跪下来求求她!”裴晏清淡定地说。
“啊!连你也下不赢夫人吗?”青萍颇有点惊讶。
毕竟在她心中,裴晏清虽然人品不行,但技术还是不错的。
“是啊,这世间能下赢母亲的不超过三个人。”裴晏清很忧愁。
“哪三个?”青萍好奇地问。
裴晏清也没有藏着掖着,娓娓道来:“第一便是寂照寺中的空明法师,也是当今第一圣手,从无败绩。第二便是我的授业恩师张郃,也是个棋道高手。”
“那第三呢?”
“第三你认识。”裴晏清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
“谁啊?你不会要说你自己吧?”青萍觑了他一眼。
裴晏清有时挺自恋的。
“当然不是,是沈昭宁。”
“表姑娘?”
“嗯,是她。她的棋术还是母亲教的,但昭宁青出于蓝胜于蓝。”
只不过裴晏清没有和沈昭宁下过棋。
他们虽自小长在一处,但实在算不上亲厚。
但沈昭宁却是少有能给裴晏清留下印象的人了。
毕竟天才与天才之间,也有会一点莫名其妙的心灵感应。
他们之间默契地从未弈棋。
青萍一时怔然,那个弱柳扶风的表姑娘竟然也那么厉害吗?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呢。
她从裴晏清身上翻下来,非常熟练地一脚把人踢了下去。
现在床边地上已经不知道被哪个懂眼色的人铺了一层厚厚的兔毛地毯,摔了也不痛。
裴晏清衣带凌乱地从地上坐起来,“下次可以直接说,我可以自己滚。”
青萍:“你不高兴了?”
裴晏清:“不是,我是担心你脚踢疼了。”
“……你真是厚脸皮。”青萍呲着牙感慨道。
裴晏清也感觉自己脸皮越发厚了,伸手去勾她的脚,把人拉到怀里,蹭了上去。
“今晚我留下来,明天我去求求母亲。”
青萍把人推开,认真地说:“不行,而且我不和你学了!”
“啊?”裴晏清疑惑,“为什么?”
“名师才能出高徒。夫人比你厉害,我当然去找她学。”
“……”裴晏清心塞。
青萍说到做到,之后十几天,天天往碧梧院跑。
裴晏清被喊过去,暂时接手了府里府外的大小事。
倒是让崔蕴之清闲了一阵子。
只用教青萍下棋,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轻松。
而崔蕴之可不是裴晏清,一连好几日,青萍就没有超过三十步。
当真是遇上天赋怪了。
直到婚期前三天,青萍第一次下到了五十步,算是棋艺生涯里程碑的进步。
看着青萍一副泄气的样子,崔蕴之难得好心说:“你已经不错了,能下到五十步就算高手了。”
“可是我没有下赢你!”青萍语气低沉。
崔蕴之指尖夹起一枚白子轻敲,语气淡然道:“可是恭喜你,你的考核通过了!”
青萍闻言瞬间抬眸,惊喜地站起身来,“真的?”
“嗯。”崔蕴之点头。
“那之前我提的要求,你同意了?”她追问道。
“这个自然,只是你不要忘记你自己的承诺。”
“夫人放心,明天我一切听你安排,从此绝不踏入京中一步。”青萍举手保证道。
“好,今晚我送你到城南别院,到时候从那边迎亲。”
青萍知道新人结婚前,按道理来说三日不能见面。
她点点头,“那我是不是明日就可以离开京城了?”
“不行,怀澈疑心重,你只能在前一天晚上离开,到时候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
“夫人,说好的五百两不要忘记了。”青萍笑嘻嘻地说。
崔蕴之“嘁”了一声,不屑道:“少不了你的。”
青萍没有在乎崔蕴之的不屑,反而站起身给她沏了一壶茶。
很是恭敬地说:“夫人,识字的事,以后还要麻烦您多费心。”
崔蕴之嗤笑一声,“你不用提醒我,我答应的事情,自然会做到。”
“那是那是,夫人一言,一百匹马也难追。”
“用不着你拍马屁。”崔蕴之不得不承认,她还是喜欢青萍桀骜不驯的样子。
让人气得牙痒痒,但又很难苛责。
崔蕴之怀疑自己可能也被气昏了头。
青萍笑了笑,站起身来,慢慢退了下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蓦然回首问道:“夫人,你的名字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我这么变态,一定不能被发现
第68章 二婚大礼
之前青萍问过裴晏清,但裴晏清非要说什么而不提母名,是为大不敬。
至于下人,就更不能知道了。
众人只知道她姓崔,来自清河崔氏。
崔蕴之错愕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
“夫人,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听裴晏清说你以前诗文很厉害,比男子还厉害?”
青萍有点怀疑地说。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承认自己以前对夫人有所偏见。
但她精于算账,没看出什么诗文上的才华。
崔蕴之走到书柜上方,取下一本书来。
封面已经泛黄,看样子有不少年了。
她把书递给青萍,扬了扬下巴,桀骜地说:“你可以走了。”
青萍退了出去,到门口才打开书,是《锦州赋》。
崔蕴之,字含章。
青萍想,还真是个大气的好名字。
晚上,她收拾了点贴身的衣物,就登上了去城南别院的马车。
城南别院,就在京城南门不远处,到时候离开也方便。
而且别院中的下人都已经安排好,各处也都做了新婚的装饰,很是喜庆。
晚间沐浴好,裴晏清却连夜驱车赶了过来。
她看着风尘仆仆地裴晏清,嫌弃地皱了一下眉头,把人推出了房间。
“下次洗漱干净再来。”
裴晏清一向洁癖,纵然是白衣也衣不染尘,也只有青萍会嫌弃他脏。
他无奈道:“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把墨书给你留下伺候。”
“不要不要,这边这么多人呢。你是不是瞎?”青萍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而且不过是三天,有什么可让墨书伺候的。
更何况墨书在,她怎么跑路?
裴晏清是一刻也不想让青萍离开侯府,但母亲非要说什么规矩。
算了,这种小事他也懒得争辩。
只是一遍遍叮嘱青萍注意安全。
青萍不耐烦地说:“我是三岁小孩儿吗?你赶紧走,不要在这碍眼。”
说完关上了门。
听见门外离开的动静,才赤着脚小心翼翼打开一条窗户缝,看着裴晏清渐行渐远地背影。
不知为何,心跳了跳。
青萍连忙摇了摇头,拍了拍胸脯,自我安慰道:“一定是被吓到了!”
裴晏清临行前又叮嘱了一遍别院里伺候地下人。
正要离开的时候,看见屋檐拐角处一个少女探出了头,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眼。
他没有在意,想着许是别院里的丫鬟,有点过于活泼了。
交代完事情,他就带着墨书墨棋离开了。
一个老嬷嬷,跑过来拍了拍那个少女的背,“哎呦,祖宗,不是让你不要乱跑吗?你跑到前厅干什么?”
少女转过身去,俏生生的一张脸,十五六岁的年纪,很是娇俏可人。
她紧张地拉了拉自己的衣摆,低着头小声说:“舅母,院子太大,我就是迷路了。”
少女叫闻蝉,是被净瓶选中的青萍替身。
两个人身高形体和声音都有几分相似,若是不看脸倒像是一个人似得。
而且闻蝉是别院嬷嬷家的小外甥女,以前不在府里伺候,裴晏清定然也是不认识的。
小姑娘在乡下长大,也是干惯粗活的,看着就是胆小的性子。
不过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倒是透出几分灵巧劲来。
闻蝉前段时间来别院给舅妈李嬷嬷送东西,意外被净瓶撞见了。
净瓶上下打量了一下,当即就定下了她。
说只要演场戏,装成另外一个人和侯府的世子成个亲,就有钱拿。
她二话没说,就很高兴地同意了。
侯府可是个大靠山,别说有钱拿,没钱拿闻蝉也肯干。
今天听其他小丫鬟站在墙根下说世子来了,她心中好奇,就溜了出来。
远远瞧上一眼,没看清长相,但那身形可比镇子上年轻的教书先生还好看呢,像只仙鹤似得。
闻蝉也是待字闺中的年龄,因为长得不错,亲事倒是耽误了下来,总想遇见个更好的。
这次倒是阴差阳错,接到了一个好差事。
只不过那个叫江藜的新娘子,为什么自己不愿嫁呢?
侯府世子要娶一个民间女子的消息,她也是知道的,还在酒楼里听过说书呢。
当时她就感慨这个女孩可真幸运,为什么不是自己救了侯府世子呢?
麻雀变凤凰,谁不想呢?
那时的她可想不到有一天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还真是苍天开眼。
闻蝉对具体的情况一知半解,一脑袋问号,但也不敢仔细打听。
只是越发乖巧伶俐,极为认真地跟着嬷嬷学规矩,学仪态,争取不出错。
第二日,闻蝉正在学走路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嬷嬷很是恭敬地领了一个女子走过来。
“江藜姑娘,这个就是小婵。”嬷嬷低头恭敬道。
闻蝉抬眸望去,一时之间有点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急急忙忙地行了一个礼,“奴……奴婢见过姑娘。”
青萍围着闻蝉转了一圈,目光细细地打量着她。
瓜子脸,杏核眼,皮肤白皙,真是个标致的姑娘。
脸不像,但身形倒是像个七七八八。
青萍心中暗暗惊奇,净瓶姑姑还真是厉害。
这丫头若是梳了头、换了衣裳、再学着她的做派蒙个盖头。
莫说裴晏清认不出来,就是让她亲娘来瞧,怕也要恍惚一下。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青萍温声道。
闻蝉小心翼翼地摊开双手。
十指纤长,掌心有薄茧,是干过粗活的。
青萍摊开自己的手,她的十个手指头都有薄茧,是弹琴弹的,还有指腹的茧。
思及裴晏清的缜密,她叮嘱成亲当日决不可让裴晏清过于靠近了。
随后青萍和嬷嬷一起教导闻蝉走路的仪态。
闻蝉跟着青萍身后,亦步亦趋,小心谨慎。
她想,原来这就是那个命好的江姑娘吗?
模样也没有她好嘛。
她不禁开始愤愤不平起来,为什么不是她救了世子呢?
这样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嫁给世子了。
而不是顶着别人的名头。
青萍教了闻蝉三日,她敢保证只要裴晏清没有靠近,绝对发现不了两人的差别。
这稍稍安心了一点。
成亲前夜,裴晏清果然来了。
还是翻窗来的。
看见青萍在屋子里,才蓦然松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这几日他的总是心绪不宁。
青萍看人来了,拿出准备好的酒,问道:“要喝一点吗?”
裴晏清求之不得。
两人爬上屋顶,对月畅饮。
看裴晏清面色颇有点凝重,牵着她的手不放,青萍疑惑道:“裴晏清,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裴晏清喝了一口酒,回望她,“你不紧张?”
“拜你所赐,我是一回生二回熟!”
裴晏清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轻笑一声,“那你确实要好好谢谢我!”
青萍无语地觑了他一眼。
两人沉默地又对饮了一会。
温柔绵长,月色藏羞。
片刻后,青萍捧着他的脸,问道,“裴晏清,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是我在问你!”
裴晏清沉默片刻,认真道:“你很好,你值得。”
青萍微微蹙眉,“可是很好的人有很多!”
“哦,那你最好。”裴晏清自然道。
“……怎么可能是最好呢?我什么也没有。”
她两手空空的来,注定两手空空地走。
裴晏清顿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叉,把她那只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完整地包进自己掌心里。
“阿藜,你听过一句话没有?”他的声音温柔轻缓,“月有盈亏,花有开谢,天地有四季轮转,万物皆有定数。可我想了半天,这世间唯一没道理可讲的,就是遇见你这件事。”
他抬起眼来看她,目光灼灼。
幸好青萍当年囚了他。
而不是其他人。
向来清冷疏离的人,一旦动情,也必然是非卿不可。
裴晏清想也许别人都很好,可他偏偏不喜欢。
他喜欢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月是天上月,人是眼前人。
此心,天地可鉴。
青萍心中微动,其实她完全不懂裴晏清为什么会喜欢她。
就像她其实并不算很喜欢裴晏清,甚至王慕凡。
她对裴晏清只是情欲作祟。
至于王慕凡,失去了,也就失去了,远不到寻死觅活的程度。
儿时,她听话本上才子佳人的故事,就不懂为什么人与人可以相爱至深。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青萍唯一愿意舍弃生命,也想救的人只有阿娘。
除了阿娘,她可以说自己谁也不爱。
她过于清醒抽离,甚至有种旁观者的冷淡。
听了裴晏清的话,她感动没有多少,恐惧倒是倒是有一点。
她呐呐地问:“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不好的事,你也会原谅我的吧?”
“什么事?”裴晏清警惕地问。
青萍搓了搓手指,眼神飘忽说,“比如我喜欢上别人?”
裴晏清皱眉,片刻后语气上扬,“这么说,你现在喜欢我?”
“咳!”青萍被口水呛了一下,“……算了,你当我没有说。”
她有时实在对裴晏清的脑回路有点佩服。
“你现在喜欢我吗?”裴晏清穷追不舍。
青萍干巴巴笑了一下,怕裴晏清莫名其妙发疯,委婉地说:“有一点点。”
裴晏清很开心,唇角上扬。
他知道青萍的爱很少,但很珍贵。
真假无所谓,就算是敷衍,至少也算用心了。
青萍站起身,看了看月色,“好了,夜深了,你该回去了。”
裴晏清握着她的手说:“等我明日来娶你。”
青萍神色一滞,笑了笑,“好啊!”
*
七月十七,宜嫁娶。
今天是文成侯府世子成亲的大日子,可以说朝堂官员来了一大半。
尽管裴晏清现在身无官职,但大家心知肚明,他总有一日会回去的。
连圣上都送来了一对玉如意当贺礼。
远在蜀地的萧玉嫣,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明月,不远万里送了一对白玉嵌金合欢花插屏。
插屏底座上刻着“永结同心”四个字,笔力遒劲,像是公主亲笔。
还有嫁入宫中的沈昭宁裴明珠都送来了贺礼。
只是原本说赶回来的沈昭戈,路上却耽误了时辰。
整个婚礼流程都是裴晏清一手布置,处处都用最好了。
裴晏清低调了二十多年,今日也算孔雀开屏,把家底都搬了出来。
只想给青萍最好的。
他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往城南别院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红吉服,金线绣的云纹从胸前绕到袖口。
腰束玉带,头戴金冠,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
那张向来冷漠清贵的脸比平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如今可是大街小巷都知道侯府世子要娶一个民间女子呢。
所以这场婚宴,人人都想上前开开眼,也算是萧国开国以来第一例了。
而新娘子无疑是让人人都艳羡的存在。
裴晏清看着屋中一身红衣,盖着红盖头的青萍。
只觉得此生足以。
他想上前扶着人上轿,喜娘却一把撞开,笑着说:“世子爷,您在前面骑马带路就行,新娘子有老身伺候着呢!”
裴晏清点了点头,迎亲队伍绕着京城最繁华的几条街走了大半圈,锣鼓喧天,鞭炮震耳。
他骑着行雪,嘴角一直挂着明显的弧度。
墨书在旁边看得稀奇,小声嘀咕着世子爷可真开心。
墨棋笑着说,“你成亲你不开心?”
人生有三喜,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
如今裴晏清已有两喜,正是人生意气风发时。
尤其是娶到了自己喜欢的人,裴晏清感觉这世间没有比这更开心的事了。
到了侯府正门,轿子落地。
喜娘掀开轿帘,扶着新娘子跨火盆、过马鞍、进正堂。
裴晏清站在堂前等她。
见那红衣女子身量纤细,步步生莲,盖头底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尖下巴。
瞧着怎么比往日消瘦了点。
裴晏清微微蹙了眉,只当时敷了粉。
拜堂时两人各执红绸一端,堂上坐的是崔蕴之和裴季安。
今日的主婚人是首辅张郃,也是裴晏清的授业恩师。
张郃老当益壮,沉稳自持,中气十足。
“喜今日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瑞叶五世其昌,祥开二南之化。同心同德,宜室宜家。相敬如宾,永谐鱼水之欢。互助精诚,共盟鸳鸯之誓。”
“一拜天地——”
裴晏清躬身下拜,红绸另一端也跟着弯下去。
他余光扫见新娘子的指尖,指甲上涂了豆蔻。
“二拜高堂——”
两人齐齐弯腰,然后仆人端上茶盏,新人敬茶。
新娘子露出伶仃的手腕,手腕上只有金镯,没有玉石。
而且那只端着茶碗的手,绝对不是青萍的手。
裴晏清目色一怔,青萍的每一根指节,他都了如指掌。
新娘子正要敬茶,裴晏清却一把拂开了茶碗。
只听“啪”的一声,茶碗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新娘子被吓了一跳,低声惊叫出声。
【作者有话说】贺词参考了古代的新婚贺词哦
第69章 手剁了吧
众人皆是一惊,看向骤然沉下脸去的新郎官。
崔蕴之也没有想到裴晏清会这么快就发现了,还真是令人失望。
只是现在,裴晏清一步也走不了。
他好不容易拿请辞求来的赐婚圣旨,这个时候倒变成了催命符。
青萍敢逃婚,无疑是犯了欺君之罪。
裴晏清和崔蕴之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的对峙,刀光剑影。
裴晏清可以不在乎侯府的颜面,但一定会在乎青萍的死活。
崔蕴之捏住了七寸,裴晏清心中纵然有万分的怒火,这会也只能装成瞎子认下了。
她挑眉看向裴晏清,无声道:看吧,你有软肋了。
片刻后,净瓶重新端上了茶碗。
崔蕴之还是喝上了这口茶。
“夫妻对拜——”
裴晏清闭了闭眼,黑着脸弯下了身子。
他想起昨晚青萍问他的话,知道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合谋,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发誓再找到青萍,就打断她的腿。
一定要打断她的腿,把人彻底锁起来。
“新人礼成,送入洞房。”
这一天,裴晏清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逼不得已。
他被人算计了。
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心爱的女人。
惯于算计的人,也有一天被他人算计。
裴晏清把新娘子送入洞房后,立刻把墨棋喊来吩咐了几声。
墨棋一脸震惊,动手掐了自己一把,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好家伙,御赐的婚也敢逃,实在是好胆量。
他目瞪口呆地听着命令。
裴晏清现在还不能离开,外面还是一大群地宾客等着他应酬。
他必须假装下去,假装这是一场完美的婚礼。
*
青萍很倒霉,今日天没亮她就起床收拾好了东西。
南城门一开,她就坐上马车离开了。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姓李。
只说夫人吩咐他把青萍送到江南那边就行。
青萍很是感谢了两句,途径洛水镇,她原想去祭拜一下母亲。
但转念又怕耽误时间,就作罢了。
等她到了江南,再给做个牌位吧。
就这样一路兼程,只有中午路边停下买了两个饼充饥。
一日之内,就离京快好几十里了。
青萍心中也松了一口气,傍晚停车在河边正打算歇歇脚。
却不料从哪里冒出来一窝山贼,大喊大叫,说,“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青萍还只在话本子里见过土匪,一时之间心中又怕又好奇。
车夫大哥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只硬邦邦地说,“我没钱。”
对面一听笑了,“你没钱,你身后车里的主子也没钱吗?”
青萍咬了咬牙,快速从包里换了件朴素的衣衫,使劲掐了自己一把。
她怯生生地从马车里探出了一个头,哭着说:“各位大哥,小妹刚父母双亡,从洛水镇到江南那边投亲戚,兜里只有二两银子,如果各位不嫌弃,小妹愿意全部上交。”
说完她把银子拿出来递了过去。
贼人一共七八个,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五大三粗的,脸上还有刀疤,看着就不是善茬。
“二两?”刀疤脸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嗤笑一声,随手丢给身后的小喽啰。
“兄弟几个蹲了几天了,就蹲了个瘦羊,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说着大汉上了车,把青萍的包袱从马车里拎了出来,全部倒在了地上。
里面只有一些衣服和银饰。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青萍哭着说:“大哥、义士、好汉,求求放我一条生路吧,真的全给各位了。”
刀疤脸的目光从她灰扑扑的脸扫到瘦巴巴的身板,啧了一声,“长得不怎么样,不过卖给南边的窑子,也能换几两。小姑娘,别怪你大哥心狠,怪你自己命不好,走哪条路不好,偏走这条。”
青萍哪里知道什么路能走,什么路不能走。
只能暗恨自己实在太倒霉了。
那刀疤脸一把从地上拽起青萍,目光一扫,看见她袖口闪过一道绿。
伸手把青萍的衣袖往上掀开,之见她腕间带着一个碧绿的翡翠。
刀疤脸一脸狞笑地看着青萍,“这就是你说的没钱?”
旁边另一个瘦猴,上前打量了一下,惊喜地说,“这一看就是好东西,大哥,这丫头不老实!是个肥羊!”
青萍这下真被吓哭了,连忙说:“大哥大哥,我愿意给,这是我未婚夫给我认亲的信物,如果你们喜欢,可以拿去的。”
其实她早就想把手镯拿下了,但刚才情急之下取了半天也没有取下来,只能遮掩。
青萍使劲想把手镯往外褪,但手镯大小刚好贴合手腕,当时真不知道裴晏清是怎么把手镯套上的。
那瘦猴看着心急,一拉扯过她的手腕,骂骂咧咧道:“磨磨叽叽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说着就开始努力帮青萍取手镯,取了半天,他抬头说:“大哥,取不下,手剁了吧!”
“什么?”青萍一脸震惊,看对方认真的,急忙说:“大哥,我们可以慢慢取。”
她面色苍白,直冒冷汗,但对面显然没有什么耐心。
说时迟那时快,刀疤脸几乎没有犹豫就抽刀砍下,青萍的手腕被瘦猴紧紧捏在手里动弹不得。
青萍被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着,“等一下!”
锵然一声,一直沉默寡言的车夫大哥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把刀,挡住了刀疤脸的进攻。
然后回首一刀,正中刀疤脸眉心。
电光火石之间又砍断了瘦猴的胳膊,把青萍紧紧护在身后。
众人一时大惊失色,刀疤脸大叫一声倒地不起,瘦猴捂着断臂,厉声道:“把这两个人杀了,给大哥报仇。”
车夫大哥把青萍抱上马车,把缰绳塞到了青萍的手里,随后抽了一鞭子马,只说了一个字:“跑。”
随后单枪匹马地跳下了马车,
青萍胆战心惊,眼泪糊了一脸。
回头看了一眼车夫大哥的背影,心中害怕极了。
但她知道她只能跑,她在这里只会拖后腿。
瘦猴看着青萍跑了,急忙说:“留下四个人缠住这个男的,其他人跟我追。”
瘦猴是个聪明人,知道有钱的是谁!
说完,他一马当先骑上死掉刀疤脸的马匹,追了上去。
李大山只有一个,双拳难敌四手,便是想拦也拦不住。
他想可能也是命吧,夫人说到了地方再把干净点人杀了,如今碰上这事也算是天公作美了。
他抿了抿唇,把刀用布条缠在手上,看向对面的四个土匪,冲了过去。
青萍一边抹眼泪一边抽着马鞭,幸好她之前学过骑马,要不然这会连马车都不会驾。
听见后面的马蹄声,回头一看,是瘦猴带着人追了过来。
青萍又惊又怕,只能一味抽着马鞭。
但马儿今天从早到晚已经跑了一整天,本来就没有什么力气,这会光抽也使不上劲。
一个小土匪举刀向青萍砍来,青萍幸运堪堪躲过,断了两根碎发。
瘦猴连忙大喊,“绊马绊马!”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拿出绳子把马套住。
马儿嘶鸣一声,马车瞬间就翻了。
青萍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撞到了路边的树上,猛然吐出一口血来。
差点双眼一晕,昏过去。
瘦猴下了马,提着长刀,大笑着朝青萍走过来,“跑啊,我看你往哪跑?”
青萍坐在地上,捂着胸口,虚弱地说:“大哥,我不跑了,我身上还有钱,都给你,能不能不要杀我!”
她死到临头,还想努力挣扎一下。
青萍眼中直直砸下泪来,她真的不甘心啊。
好不容易逃出了侯府和京城,就碰到了这事。
太倒霉了!她之前谋划了那么多,这一刻看来实在是个笑话。
瘦猴哪里听她花言巧语,“你死了,我会把你衣服扒干净挂在树上,到时候你的钱不都是我的了吗?”
说着举刀砍来。
千钧一发之际,空气中传来一声呵斥,“住手。”
只见空中飞来一枚树叶,瞬间就把瘦猴的手腕洞穿,大刀也瞬间掉落在地上。
瘦猴痛呼一声,捂着手腕跪在地上,目眦尽裂地看向来人。
青萍也抬眸望去。
只见夕阳西下,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袭红衣,腰悬长剑,背负弓箭。
长发束成高马尾,被晚风吹得猎猎翻飞。
生得英眉朗目,小麦色皮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
胯下一匹枣红马,踏着晚霞从道路尽头飞奔而来,如天神降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敢放肆。”声音清越而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好像一切宵小之辈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只能缴械投降。
瘦猴一看来人气质,就知道不是对手,连忙大喊骑上马,大喊了一声,“跑!”
那女子轻笑一声,从容不迫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眨眼之间,那群贼人就纷纷坠马倒地。
青萍坐在地上看得目瞪口呆。
那女子驱马来到青萍身侧,利落下马,温声道:“你没事吧?”
青萍想说没事,话还没有说出口,嘴角的血先流了出来。
“你受伤了?”那女子惊讶道,蹲下搭上她的脉。
青萍反手握着女子的手,指了指来时路,连忙说:“女侠,我还有一个车夫被土匪困住了,求求您去救救他!”
她勉强跪了下来,刚想磕头,那女子却轻飘飘托起她。
笑道,“顺手的事。”
说着把一个药丸塞进青萍口中,把人抱上了马,“坚持一下。”
那女子把青萍环在怀里,一夹马腹,枣红马像是利剑一般就窜了出去。
到了打斗的地方,除了一开始死掉的刀疤脸,还多了两个尸体。
青萍看是土匪的,松了口气。
那女子下马看了下打斗的痕迹,说着,“应该是四个人围攻一个人,那个人武功不错,你不用担心。”
青萍眼睛一亮,“真的吗?李大哥没事就好。”
那女子笑了一下,“放心吧,可能去山林那边打斗了。”
“那……”
“你是在这里等他,实在去镇子上等?”
青萍捂了捂胸口的痛意,怀疑自己可能肋骨断了。
她犹豫了一下,“麻烦女侠先送我到镇子上的医馆吧,多谢。”
“小事!不要一口一个女侠了,我叫沈昭戈。”
沈昭戈?青萍愣了一下。
“怎么?你听过我的名字?”那女子看青萍的神色问道。
青萍笑了笑,炙热地看向女子说,“当然,萧国谁人不知玉门女将沈昭戈呢!”
在萧国可能有人不知道皇帝叫什么,但沈昭戈倒是街头巷尾话本中的常客呢。
更何况,青萍前段时间才见过沈昭戈的母亲,自然印象极为深刻。
沈家人都是大好人啊!
那女子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在京城这么出名,很是意外地说:“咦?我这么有名吗?”
青萍肯定地点点头,“是啊,真的很有名!”
两人一路相谈甚欢,只是青萍精力不济,最后晕倒在了沈昭戈的怀里。
沈昭戈看着晕倒在怀里的少女,放缓了马速。
她原是回来参加那个冷冰冰表弟的婚礼,顺便看一下母亲和妹妹。
但她一路上路见不平一声吼,为自己招惹了不少麻烦事,才耽误了不少时间。
她看了看天色,就算再快马加鞭也赶不回京城了。
而且怀里还有个孤苦无依的病患,只能先把人送到最近的医馆去。
*
裴晏清一直忙到深夜,才把满院子的客人送走。
他穿过回廊,径直闯进碧梧院,连通报都省了。
崔蕴之正坐在灯下下棋,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他,神色平静得像早已等着他。
“母亲。”裴晏清站在她面前,声音哑得厉害,“她人呢?”
崔蕴之放下棋子,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她说不喜欢你,所以我放她走了。”
她拿出了和青萍暗中签订的契约,递给了裴晏清。
裴晏清看着契约上的条款,教府中下人识字一条愣了一下。
片刻后道:“所以,你们俩一直在合谋骗我?”
怪不得母亲让青萍干什么,她都认真的很。
原来是等价交换。
“怀澈,这一局你得认输。”崔蕴之指尖轻敲棋盘。
裴晏清垂眸看去,白子把黑子团团围住,是至今无人能解的玲珑棋局。
他眉间阴郁,冷笑道:“认,我当然认。”
这一局是他大意了。
但棋局尚未结束,谁输谁赢还为时尚早。
“但她是我的,她逃不掉。”
上穷碧落下黄泉,他总能找到。
崔蕴之嗤笑一声,“怀澈,你从小学得都是圣人之道,没想到骨子倒是纨绔恶霸的做派。”
她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为了一个女人,闹得满城风雨,明日朝堂上参你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书房了。”
裴晏清不置可否,“母亲,你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人送走,就应该料到有今天。”
“如果——她死了呢?”崔蕴之郑重落下一子。
【作者有话说】裴晏清:死了当然是殉情啦!
第70章 把人丢出去!
难解的玲珑棋局,崔蕴之早就在一日日的折磨中解了出来。
没有人知道,她也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裴晏清黑压压的眼眸望过去,“你不会!”
“哦?”崔蕴之抬眸一笑,“是吗?”
夜风吹动烛火,闪烁出几分诡谲来。
裴晏清站在门槛上,回眸看了母亲一眼。
“如果她死了,我会给她陪葬。至于母亲答应过她的事,不要忘记了。”说罢拂袖而去。
他们是母子,是师徒,也某种程度上,甚至是错位的知己。
裴晏清低估了崔蕴之的狠毒,崔蕴之也低估了裴晏清的用情。
崔蕴之坐在原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她忽然觉得有点累,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净瓶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见她这副模样,低声问:“小姐,世子他……”
“随他去吧。”崔蕴之手一挥,把满盘棋子打乱。
其实崔蕴之并不是容不下青萍,只是不喜裴晏清全部的心神系在一人身上。
裴晏清注定是要走上朝堂的,而不是为了一个女子,汲汲营营,手段下作。
而且裴晏清过于清高骄傲,崔蕴之也是有意借这件事来敲打他。
玩物丧志,就像裴晏清幼年喜欢的雀鸟突然横死。
“李大山那边来信了吗?”
“还没有。到江南还要两三日呢。”
净瓶跪在崔蕴之膝边,抬头望她。
她抿了抿唇,“小姐,青萍她……”
“你要替她求情吗?”
净瓶目光一滞。
自家小姐什么性格,她心中也有数。
最是宽容讲理,也最是不容侵犯。
只是这一次连她也没有想到小姐竟然会直接要了青萍的命。
前段时日,明明相处融洽。
如今,连她也看不懂了。
净瓶有些胆战心惊,崔蕴之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安抚道:“无事。”
若是裴晏清真去追,青萍到不了江南就应该被追上了。
*
裴晏清走出碧梧院,空中中飞鸽传来墨棋的口信。
他已查明是个叫李大山的仆人带走了青萍,从南门出,看路线不是大概是南下了。
他已经带人去追了。
裴晏清回院换了身利落的衣服,墨书紧张地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说。”
墨书咽了口口水,呐呐地说着:“世子爷,那个……那个新娘子说想见您!”
墨书知道青萍竟然敢跑了消息,也是万分震惊。
而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替嫁小姑娘,也是个胆子大的,竟然还想着见世子。
哎呀,真是一个个得不怕死。
裴晏清皱眉,他可没有时间耽误,还要出城呢。
“不见,让母亲来处理。”
墨书小鸡啄米似得连连点头。
裴晏清推开房门,刚要走,就见回廊的另一头冲过来一个身穿红嫁衣的女子。
她梨花带雨般扑过来,跪下去,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奴婢见过世子爷。”
裴晏清脚步一顿,“起来说话。”
心生烦躁,跪什么跪?
闻蝉没有起。
她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向裴晏清,还真是玉山孤松,清俊非凡。
她心中一动,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哭得恰到好处。
加之今日的妆面极美,灯火月下更是足够惹人怜惜。
闻蝉拿出来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世子爷,你可是你要去寻人?”
“嗯?”
“奴婢知道江姑娘的去向。”
“说。”
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奴婢知道自己身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只要世子爷愿意留奴婢在身边伺候,奴婢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闻蝉那日黎明,悄悄摸到院门边,分明听到青萍和那车夫说这要去江南苏州。
她想留下来,如果现在被送回家,得点金银,对她并没有什么用,不过补贴家用罢了。
只要得了世子爷的青眼,荣华富贵还不是唾手可得?
而且和世子拜堂成亲的是她,只要世子愿意多看看她,她未必不可取而代之?
毕竟她可比那个江姑娘长得好看多了。
她说完便低下头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像一只乖巧等主人垂怜的猫。
裴晏清眼神阴鸷狠厉,他想大概是自己平时脾气太好了,连个下人也敢明目张胆地算计他。
而且那身红嫁衣,可是他花了大价钱的蜀绣所制。
现在跪在地上都跪脏了。
“把嫁衣脱了。”
“啊?”闻蝉不明所以。
裴晏清看着墨书说,“把她的嫁衣脱了。”
墨书瞪圆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啊?我吗?”
闻蝉吓了一大跳,猝然抬起头来,期期艾艾喊着,“世子爷。”
说着想伸手去拽裴晏清的衣角,墨书眼疾手快地把闻蝉拦了下来。
这可是世子爷刚换的衣服,不要命了?
墨书唤了两个丫鬟过去,把闻蝉身上的喜服脱了下来。
还有一应的首饰钗环。
闻蝉怯生生地低着头,一脸委屈和惊惧。
她很喜欢这件嫁衣,华丽精致,连线都是金的。
她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神情凄哀,“世子爷……”
“把人丢出去!”
裴晏清按捺下自己想杀人的心思,神色沉郁。
不能杀,杀了青萍会生气的。
她一定会生气的。
裴晏清气恼地挥袖离去。
墨书喊了人,把闻蝉拖了出去。
恰好净瓶来了,他才送了一口气。
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情的经过。
净瓶才知道又是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家伙。
若是带到小姐面前,少不得让小姐生气。
“你是想死还是想活?”净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闻蝉这会也被吓破了胆,一个劲地磕头说自己想活,自己再也不敢痴心妄想了。
净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酬金一百两,递了过去。
“回去之后,就忘掉这件事,要不然就不是你一个人会死了。”
闻蝉连连磕头,说自己记下了。
片刻后,闻蝉的舅妈嬷嬷小心翼翼地把人领走了。
净瓶看着闻蝉离开的背影,陡然想,也许杀了更省事。
毕竟只有死人的嘴巴是最严的。
她猛然一惊,不知何时竟起了这般歹毒的心思。
*
青萍是晚上醒的,躺在医馆的病床上。
沈昭戈看人醒了,把药端了过来,“你醒了?快点把药喝了吧。”
“谢谢沈将军。”青萍虚弱道谢。
沈昭戈笑道:“不用客气,如果你愿意,可以喊我一声姐姐。”
“姐姐?”青萍默念了一下。
以前都是她当姐姐的。
“是啊,我有个妹妹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说着自己的妹妹,沈昭戈眉宇间温柔了几分。
青萍垂眸一笑,沈昭戈的妹妹岂不就是沈昭宁。
她道:“您的妹妹肯定也是个极好的人。”
沈昭戈开心地笑了,随即问道:“你是要往哪里去?大夫说你这个伤要休养两天。”
青萍抿了抿唇,现在车夫大哥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看来只能她一个人江南了。
她思考了一下,编造了自己从京城去江南投亲的可怜身世。
沈昭戈因为要赶着回京,就说让她先在这休息两天,然后再跟个商队一起走会比较安全。
青萍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明天就走可以吗?”
“这么急?”
“嗯嗯。”青萍泪光闪闪。
沈昭戈想了一下说:“那明天我给你安排个商队,走水路,也方便你养伤。”
青萍连连道谢。
沈昭戈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随后指了指她手腕上的翡翠,“你这个镯子取下来得好,太显眼了,少不了人惦记。”
青萍也知道,让沈昭戈帮忙端了盆皂角水,泡了泡才顺利褪了下来。
只见手腕已经红了一圈。
“这个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吗?”
“啊?”青萍愣了一下,“不是的,别人送的。”
沈昭戈摸了摸下巴,“相好送的?”
青萍佯装羞怯地低下头。
“那看来你相好是个有钱的。”
沈昭戈自小不缺金玉,但在外当兵惯了,看到好东西眼睛就放光。
这个翡翠镯子若是换成粮食,不知道值多少旦粮食呢。
青萍看沈昭戈的神色,还以为她喜欢,纠结了一下,把镯子递了过去。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沈将军若是喜欢,这个镯子你就收下吧。”
青萍发誓自己绝没有舍不得,她现在感觉都是这个镯子惹的祸。
沈昭戈连连摆手,她怎么可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
“不行,这是你相好送的,我怎么能收?”
“实不相瞒,他要娶亲了,我和他早已经恩断义绝,这个东西留着也是徒增伤感。我常听边关将士们生活不易,请沈将军万不要推辞,就当是我捐的军费了。”
青萍说的情真意切,把镯子塞到沈昭戈手里,颇具侠义精神。
沈昭戈想推回去,青萍却说:“沈将军若是不收,我也不治了,死了算了。”
“诶?”沈昭戈想问题向来直来直去,从自己身上掏出了一块玉佩说,“这是我的玉佩,虽没有你的值钱,但拿着这个玉佩你不管是去京城还是江南,找当地的官员,都用得上。”
沈昭戈送东西送到了青萍的心坎上,她没有推辞,“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沈将军。”
两人交换了物件,各自得到了想要的。
“沈将军您是回京城是吗?”
“嗯,参加我表弟的婚礼。你从京城来的,听说过文成侯府的世子吗?”
青萍掩住自己的尴尬,她感觉沈昭戈不用回去了。
“……听说过。”
“咦?裴晏清在京城也很有名吗?”
“放心,没有你出名!”青萍立刻说道。
沈昭戈嘿嘿一笑,“听说他要娶一个民间女子,也不知是个什么样子的!想必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她那个表弟向来眼高于顶,还真没料到他会作出如此出格的事情。
青萍尴尬地笑了一下,“也许吧……”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青萍一顿,“阿离,离别的离。”
晚上两个人同睡一榻。
第二日一早,沈昭戈就上街安排好了青萍跟着的商队和船只。
她把人直接抱上了船安顿下来,才挥了挥手,骑着马飞奔而去。
像是一朵绚丽的朝霞从天边消失。
青萍站在甲板看,看着沈昭戈绝尘而去的背影,突然有点羡慕表姑娘了。
竟然有这样一个姐姐。
实在是让她好生艳羡。
甚至比当年裴明珠及笄礼上的那件华服,还让人艳羡。
*
而裴晏清那边找了点关系,才星夜出了城。
他先去了洛水镇,来到了青萍母亲的坟前。
杂草一片,看来近期没有人来祭拜过。
可见青萍走的时候有多匆忙,真是一刻也没有停。
裴晏清暗笑她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逃离他呢。
他一路往南追踪,飞鸽传来了墨棋的书信,已经找到了车夫李大山。
只是青萍遇到山匪,现在生死不知。
裴晏清心头巨震,脸色唰白,咬着牙写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却不想再半路遇上了策马而来的沈昭戈。
沈昭戈远远望见裴晏清,大吃一惊,“诶?怀澈,你怎么会这里?”
她上下打量了裴晏清一眼。玄色骑装皱巴巴的,衣摆上沾着泥点,眼睛里全是血丝。
裴晏清向来清贵自持,一尘不染,极度洁癖。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这副狼狈模样。
她挑眉,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稀奇:“你不是昨个成亲吗?洞房花烛夜跑出来,新娘子呢?你这新郎官当得可真够意思。”
看裴晏清风尘仆仆,总不至于是来接她的吧?
裴晏清知道沈昭戈向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若是说新娘子跑了,少不得被她嘲笑一通。
只是说,“陛下交给我一趟急差。”
沈昭戈目光犹疑,什么急差,能让他新婚晚上就出京的。
而且据母亲书信中说,他已经告了长假才是。
她骑马凑近问道:“表弟,你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裴晏清连夜奔波,嗓音低哑,“无事,我还要去江南,就此别过。”
说着驱马就要离开,沈昭戈却从怀中掏出一方墨,丢了过去,“你的新婚礼物。”
随之嘀嘀咕咕道:“江南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个的都往那边去!”
裴晏清陡然回身勒马,多问了一句,“还有谁要去江南?”
“一个小姑娘呀。”
“什么样子的?”
沈昭戈皱起眉,但看裴晏清有点急切地神情,还是开口说:“就是普通小姑娘,不过胆子倒是不小,遇到山匪也没有吓晕过去。你问这个干嘛?难道她是逃犯?”
裴晏清作为大理寺少卿,倒是经常缉拿逃犯。
裴晏清听见山匪,瞬间就想起了青萍,连忙问:“她人在何处,可还安全?你可注意她腕间是不是戴着一个翡翠玉镯?”
沈昭戈“咦”了一声,可不巧了吗?
她从怀里掏出刚捂热的镯子,举起来问道:“你是说这个?”
【作者有话说】沈昭戈:偶呦,你小子也有今天!
裴晏清:……人人都笑我,偏偏我还最好笑!【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