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然宝,请相信我 三天寄一封


    顾峥没要, 让他自己留着吃。


    侦察兵小周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一只手搂着顾峥的腰,另一只手指着远处隐约起伏的山脊线, 喊了一声:“顾副参谋长!你看, 这前面就是落雁山口了!左边那道梁子看见没有?翻过去就是猎户道!”


    前面的路都是沙地,不好骑车, 顾峥将车熄了火, 和小周徒步走过去。


    他从兜里掏出了望远镜, 趴在岩石的后面,朝着山口的方向望去。


    山口两侧的山坡上,零零散散有几处火光, 他数了数, 对面至少有三个隐蔽点,呈倒三角分布。


    中间的那个,灯火很暗,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应该是营级指挥所, 顾峥放下望远镜,转头问小周:“白天打了几次?”


    小周压着嗓子说:“前天一整天打了四次,昨天三次,都是小规模的,今天还没有动静,但是下午的时候,有侦察机飞过来。”


    顾峥在沙地上画了个简图,标出几个点,说:“我们回去要告诉徐团长,明天天一亮, 让迫击炮试射两发,就打在山口右侧的那道梁子上,千万不要打准,偏一点,让他们以为我们是在试炮,他们如果隐蔽,说明他们怕,如果不躲的话,就证明他们知道我们的迫击炮位置,那么我们就得马上换阵地。”


    小周点头,又忍不住问:“顾副参谋长,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再次行动?”


    顾峥看着远处的火光,说:“不好说,他们的侦察机既然已经来过了,就说明他们在找我们的薄弱点,我们明天必须把猎户道上的障碍给全清了,你回去之后,跟徐团长说,我带一排人去那条道上布雷。”


    小周急了,立马劝说顾峥:“您亲自去?”


    顾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那条道我走过,哪段坡陡,我都记得。”


    两人推着摩托往回走,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


    徐福帐篷里的油灯还亮着,他趴在桌上打瞌睡,桌子上还有半个硬邦邦的馒头。


    顾峥掀帘进来,徐福立刻醒了,揉着眼睛问:“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顾峥拿出笔,将刚刚在沙地画的简图又复刻了一遍,铺在桌子上,指着这几个点说了一遍。


    徐福听完,说:“布雷的事,我让别人去,你这才刚来。”


    顾峥说:“这里的地形我很熟悉,我在那条道上走过无数次,你让别人去,万一出了岔子,整条防线就漏了。”


    徐福看着他,叹了口气,把桌子上的半个馒头推了过去:“先吃,吃完再说。”


    顾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又冷又硬,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徐福从兜里摸出那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说:“顾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最怕你媳妇来信问我,我家男人在你那儿好不好啊,我都不知道怎么回,这边现在一天一个样,今天还在的人,明天可能就没了。”


    顾峥低头吃馒头,没接话,徐福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两个小时,天亮了我们出发。”


    顾峥走到行军床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被他压得皱巴巴的。


    他坐在床沿边,将信封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是一沓信纸,他出发前在京市就已经写好了。


    一共是十封,每一封都封了口,邮票贴好,收信人写着“京市方知然”。


    他将这些信码成一摞,又从行军包的侧兜里翻出了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上面是他出发前跟邮局的老周谈好的事。


    老周是他老战友的哥哥,在清河县的邮局管分拣的,顾峥跟他交代:每隔三天,帮我发一封。


    老周说:“你写这么多?不怕你媳妇看出来啊?”


    顾峥说:“她看不出来,每封信的内容都不一样,她分不出是哪天写的。”


    老周接过了那沓信,用橡皮筋扎好,锁进抽屉里面。


    天亮,顾峥带着一排人出发了。


    猎户道在半山腰,坡陡,碎石也多,到处是被风化的岩片和扎脚的骆驼刺。


    他们每人背上都背着一捆反步兵雷,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顾峥走在最前面,给大伙开路,脚踩在松动的碎石上,时不时的还有石头往下滚,新兵小刘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坡下滑了两三米,顾峥一把抓住他的武装带,将人死命的拽住。


    小刘吓得直冒冷汗,连声说“谢谢顾副参谋长。”


    顾峥告诫他,坡陡,一定要小心一些。


    到了预定位置,顾峥让大家都散开,按照他标的位置点布雷,他亲自检查了每一颗雷的引信和伪装,又用骆驼刺将线头给盖住,从山脊上往下看,和周围的沙土没有任何区别。


    布完雷,他蹲在山脊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动静,对面阵地上有人在走动,三三两两的,没有异常。


    他正记录呢,突然头顶“嗖”的一声,他条件反射地一低头,一颗炮弹落在山脊的另一侧,炸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冲击波把他搞了个趔趄,弹片擦着他左肩飞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很快就渗了出来,作训服染湿了一片。


    小刘在后面喊:“顾副参谋长!你受伤了!”


    顾峥低头看了一眼肩膀,说:“皮外伤,继续观察。”


    他从兜里掏出急救包,单手撕开,用牙咬着绷带一头,另一只手把伤口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随后重新趴了回去,继续观察。


    对面又打了两发,都落在山脊的另一侧,像是试射,顾峥记下弹着点,对身边的小周说:“回去报告徐团长,对面在试炮,明天可能试射,后天可能就要压过来了,让他把百姓往后撤到二线。”


    小周应了一声,飞快地往回跑,顾峥带着剩下的人原路撤回。


    下山比上山更难,碎石像不停的在脚下滚动,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顾峥走在最后面,血把绷带都浸透了,顺着胳膊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走到半山腰,前面有个兵踩空了一块石头,整个人顺势往下栽,顾峥伸手去拽他,自己也被带得往下一滑。


    他一把扣住旁边的一棵树枝,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那个兵的腰带,两个人都被吊在半坡上,脚下就是十几米深的碎石沟。


    那个兵吓得直喊,“顾副参谋长,你松手吧,我就一个小兵,不能搭上您的命!”


    顾峥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再给我胡说,抓紧,千万别松手,听见没?”


    他单手使力,把那个兵往上提,胳膊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青筋从太阳穴一直鼓到了脖子。


    上面的人见状赶紧扔下了绳子,七手八脚的将两个人给拉了上去。


    到了安全地带,顾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那个被他拽上来的兵趴在他旁边,哭得满脸都是泪说,“顾副参谋长,谢谢您救了我的命,我对不起你。”


    顾峥伸手拍了拍他后脑勺,说:“瞧你那傻样,没出息,哭什么,赶紧把眼泪给擦了,回去吃饭。”


    回到驻地已经是下午了,顾峥先去作训处,将对面的炮击数据和观察结果跟徐福一一汇报了一遍。


    徐福听完,拍着桌子骂了一句粗话,真他娘的操蛋,随后就让人去布置二线撤退的事情。


    顾峥说完,往外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徐福一把扶住了他,这才看见他肩膀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徐福的脸色阴沉,扯着嗓子喊卫生员。


    顾峥摆手:“没事,包扎一下就行,它只是看着吓人。”


    徐福不听,一把将他按在椅子上,唰的一下,撕开了他的袖子。


    弹片切进去了半寸,边缘发黑。


    卫生员跑进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赶紧进行清洗缝合。


    顾峥坐在那儿,一声没吭,徐福站在旁边,看着卫生员一针一针地缝,看着就疼,他低声骂了一句:“你小子,跟政委是一个德性,当年他负伤也是这样,死活也要上前线。”


    顾峥说:“你骂我就成,别骂政委。”


    徐福回头瞪他:“我就骂,骂你俩都不让人省心。”


    京市,同一天。


    方知然用很细很细的棉签,蘸着蒸馏水,一点一点的擦拭瓷器的积垢。


    郑姐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朝她扬了扬:“知然,你的信,西北来的。”


    方知然将工具给收好,摘掉了手套,又去水池边洗了洗手,擦干之后,才把信拿到窗边拆开。


    “然宝:


    我已经到安置点了,有个小男孩,好瘦,真让人心疼,我把你塞在包里面的大白兔奶糖分给了他,他一直没吃,还要给我吃,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要小孩的糖呢?


    你别担心我,我在这里吃得好,睡得也好,就是风大,刮得脸疼,不过没事,你男人我皮厚。


    西北很美,等战争结束,等我回去,定要来带你来看胡杨。


    临走的那天晚上,你问我怕不怕死,我说不怕,这是真的!当危难来临之际,我们当兵的更不能往后缩。


    然宝,最后给你推荐一首红歌: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打败了日本侵略者,消灭蒋匪军。


    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革命战争考验了我,立场更坚定。


    嘿!嘿!枪杆握得紧,眼睛看得清,谁敢发动战争,坚决打他不留情。


    每次我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就感觉热血沸腾,保家卫国是我们军人的使命,这次定要打的他们毫不留情。


    请相信我,相信我们祖国的军人,个个都是有骨气的,不要为我担心。


    等我回来。


    顾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方家那个混混 简直是无赖


    礼拜天, 方知然今天休息。


    她实在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来顾峥,索性不睡了, 起了个大早, 把堂屋的炉子生上,又烧了壶水。


    院里的石榴树彻底秃了, 枝丫上挂着零星几片干枯的叶子, 风一吹就哗哗的响。


    她蹲在院子里面搓洗顾峥留下的那件旧衬衫, 忽然听见院门的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院门被推开了一条小缝,方知宝的脸从门缝里面探了出来。


    他的头发油不拉几的,身上还死臭死臭, 方知然都要吐了。


    看见只有方知然一个人蹲在院子里, 他的胆子立刻大了起来,堂而皇之的进门,顺手还将院门给带上了。


    “姐。”他叫了一声, 嗓子里面还卡着痰。


    方知然站起来,手上还拿着那件湿衬衫, 水从指缝里滴到了地上。


    方知宝往前走了一步,他咧着嘴,露出两排黄牙:“姐,你一个人在家啊?姐夫呢?”


    方知然将衬衫使劲拧了拧,搭在旁边的晾衣绳上,她擦干了手,转过身来:“你来看我,还是来看他在不在?”


    “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啊,我当然是来看你的, 上回的事,是我不对,我回去也想了很久,觉得对不住你,这不,我今天特意来给你赔不是。”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压的稀碎的饼干,放在院子里面的石桌上,“给你带的,京市可买不到,还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呢!”


    方知然看着那包饼干,实在是有点恶心,他还从屁股兜里掏出来的,屁股不知道压了多少次,那饼干都成沫沫了,说:“你说完了?说完就走吧。”


    方知宝的脸上挂不住了,两只手抄进袖筒里,语气带上了那股她熟悉的、死皮赖脸的腔调:“姐,其实吧,我这次来,还有个小忙想请你帮忙,就一点点的小忙。”


    方知然直接了当的说:“我没钱。”


    方知宝说:“姐,你看看你,我还没说呢。”


    “你每次来都是要钱,不是钱就是东西,你说别的我也没听过。”


    方知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换了个话头:“姐,姐夫他是去西北了吧?”


    方知宝死死盯着她的表情,往前凑了半步:“姐,你别瞒我了,我去营区门口打听过了,他们说顾副参谋长出差了,短时间也回不来,你一个人守在这院子里,多孤单啊,我来陪陪你,顺便——”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堂屋的门帘上,“顺便跟你商量点事。”


    “你打听他?”方知然一脸烦躁。


    “关心嘛,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的姐夫,我能不关心吗?”


    方知宝摊了摊手,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恶心到吐的笑,“姐,你看啊,姐夫不在,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多浪费啊,要不这样吧,我搬过来跟你住几天,咱俩还能做个伴,顺便帮你看看家,你放心,我不白住的,我帮你干活。”


    他一边说,一边往堂屋的门口走,走到门帘那,还伸手贱兮兮的掀了一下帘子,往里面瞟了一眼。


    “方知宝。”她叫他的全名,警告他。


    方知宝放下帘子,回过头来看她。


    方知然说:“你打听你姐夫,是因为你怕他,他现在不在家,你就觉得我好欺负,你是不是忘了他上次,跟你说过什么。”


    顾峥上次拿着本子让他写名字的时候,他手都吓抖了,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随后想了想,反正顾峥现在不在,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姐,你别拿他吓唬我,他又不在,再说了,我可是你亲弟弟,你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亲弟弟在外面饿死吧。”


    “你能饿死?”方知然说,“你有手有脚的,你去工地搬砖,去工厂看门,再不济去扫大街,哪个不能吃饭?你都不干,你只会伸手要钱,从爸妈那儿要,从我这儿要,方知宝,你今年多大了,你除了会要钱,还会什么?简直是个废物!”


    方知宝他最恨别人说他没用了,他从小到大,方大顺骂他废物,刘翠兰叹气说“这孩子以后怎么办啊”,村里的人也在背后叫他“方家那个混混”。


    这些话他每听一次,就在心里面种下一根刺,现在方知然竟然将刺给拔了出来,又狠狠的扎了进去,他的嗓门一下子就拔高了,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你说我?你以为你算是什么东西!你以前还不是一样!你骗那些男人的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拿了人家的照片去骗人!你又比我好到哪去了!”


    他的唾沫星子溅在地上,疯狂地龇着牙。


    “对,我以前是骗过人,所以我知道那条路走不通,我也将债给还完了,你呢?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还啊?”


    方知宝被堵得没话说,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我不跟你废话,我今天就是来要钱的,你不给的话,那我就不走了,我就在这院子里面坐着,坐到你给钱为止。”


    方知然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自己也拿他没办法,骂他,他不走,打他,她又打不过,报警,他毕竟是她的亲弟弟,没偷没抢的,警察来了也只能调解。


    就在这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


    方知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怒气:“方知宝!你干什么!又在耍无赖!”


    方知然回过头,方知云正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张振邦。


    她的脸涨得通红,两条辫子跑得还散了一边,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


    显然是听说方知宝来了,从工作室一路跑过来的。


    张振邦跟在她的后面,腿还有点跛,他的手里提着一把修椅子用的铁锤。


    方知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斜着眼看向方知云:“二姐你也来了,怎么,你俩约好的?来给大姐撑腰啊?”


    方知云走到方知然的身边,把姐姐挡在她的身后:“方知宝,你走不走?”


    方知宝说:“我不走,我凭什么要走啊?我要钱,钱给我了,我立马就走。”


    方知云说:“你凭什么要钱?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你为大姐做过什么?你除了会赌钱、会喝酒、会跟爸要钱,你还会干什么?”


    方知宝的脸色很不好看,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指着方知云的鼻子:“方知云,你他妈的少在这教训老子!你他娘的算老几?从小到大就是个闷葫芦,躲在角落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怎么?现在找了个修椅子的,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


    他转头瞟了张振邦一眼,目光里带着轻蔑,“就他?一个跛子?拿把锤子就想吓唬老子?”


    张振邦将锤子换到了左手,右手往前将方知云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让她站到自己的身后。


    他低头对方知云说:“你先带姐进屋,我来跟他说。”


    方知云不肯:“我不——”


    张振邦说:“听话,进屋把门给关上。”


    方知云拉住方知然的手腕,将她往堂屋里面拽,方知然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振邦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她们。


    方知宝还在骂骂咧咧,骂方知云是个死没良心的,骂方知然白眼狼,骂张振邦是个穷修椅子的也敢来管闲事。


    张振邦等他将最难听的那句骂完,才开口说:“骂完了没有。”


    方知宝说:“没有!”


    张振邦说:“骂完了就走吧。”


    方知宝跳起来,就要去推张振邦的胸口。


    张振邦把手里的锤子举了起来,说:“你再推一下,试试看?”


    方知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方知宝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嘴还在骂,声音却越来越小,脚步也越来越快。


    他狼狈的溜到院子门口,回头啐了一口唾沫,喊了一句“你们都给我等着”,随后拉门就跑。


    张振邦将锤子放下来,重新插回腰带里面。


    他转过身,就看见方知然和方知云站在堂屋的门口,方知云的眼眶红红的,可怜见的,张振邦走到方知云的面前,伸手将她散了的辫子拢了拢,笨手笨脚地给她别到了耳后。


    他声音温柔的哄着:“知云,别哭了,他走了。”


    方知云泪眼婆娑的说:“我没哭。”


    张振邦说:“姐还看着呢。”


    方知云抬头看了方知然一眼,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方知然走过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又看了看张振邦,说:“谢谢你啊,振邦,这次多亏了有你们。”


    张振邦说:“不用谢,他不敢再来了,来了,我还拿锤子。”


    方知然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你们俩,什么时候把事给办了啊。”


    方知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拿拳头捶她:“姐!你说什么呢!”


    张振邦的耳朵也红了,他低头看着地面,说:“等腿好了。”


    方知云回头瞪他:“谁问你了!”


    张振邦说:“姐问的。”


    方知云跺了跺脚,扭头跑进堂屋里去了,张振邦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晚上,方知然在灯下给顾峥写信。


    她把今天的发生的事情简单复述了一遍,在信纸的末尾加了一句:“你走了之后,方知宝来过,还好知云和张振邦把他赶走了,张振邦用锤子吓他,还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今天有点想你,好吧,其实是很想你,顾峥,期待你早日平安回来。”


    写完她将信给折好,塞进了信封里。


    千里之外的西北,顾峥趴在作训处的桌上,面前摊着一份新的作战地图。


    徐福从外头进来,把一碗粥放在了他的手边,说:“吃,不吃,身体撑不住的。”


    顾峥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方知然的那封信,信是今天刚到,他还没来得及拆。


    他撕开信封,就着油灯读了一遍,脸上的笑压不住,咕噜咕噜一下子把粥都给喝了,随后他抹了抹嘴,低头继续看地图。


    徐福在旁边看了他半天,说:“你媳妇来信了?”


    顾峥嗯了一声。


    徐福说:“这是说什么了?你笑的这么开心。”


    顾峥说:“我媳妇说,她想我了。”


    徐福咧开嘴笑了,他拍了拍顾峥的肩膀,说:“那肯定的,你们小两口刚新婚,不想你,那还叫媳妇吗?”


    “徐团长,明天我想要再带人去一趟猎户道,我总觉得那个点还漏了一段。”


    “你这肩膀还没好,不许给我逞强。”


    “早就好了,一点点小伤而已。”


    徐福说:“你放他娘的屁!昨天换药还在渗血。”


    顾峥说:“渗血不碍事的,那条道我熟,我再去看一眼安心一点。”


    徐福看了他半天,见实在扭不住他,只好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你媳妇儿的信 你他娘的!


    落雁山口。


    顾峥蹲在猎户道中段的岩石后面, 把最后一颗反步兵雷的引信给插好,用骆驼刺盖住线头。


    他的手指冻得发僵,指腹上还裂开了两道口子, 一碰就疼。


    小周蹲在旁边替他递着工具, 嘴唇也冻得发紫,说话都不利索了:“顾副, 顾副参谋长, 这鬼地方, 风大得能把人吹倒喽,咱们撤吧。”


    顾峥将引信给固定住,又用雪把周围的痕迹给抹平了之后, 这才站了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冰碴子,说:“撤。”


    两人沿着山脊往东走了大约五百米,顾峥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 用手拨开一层薄雪,露出了下面的沙土, 沙土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印子,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拖过的痕迹。


    他顺着那几道印子往山脊的外侧看去,对面的山坡上,有一队人影正在缓慢的移动,大概二十来个人,穿着灰白色的衣服用来伪装,和雪地几乎融为了一体。


    他们已经摸到了半山腰,距离山脊线不到一百米。


    小周一把抓住了顾峥的胳膊,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副参谋长,他们摸上来了!怎么办?咱们只有一个排, 大部分还在山下……”


    顾峥的脑子飞速地运转。


    猎户道上布了雷,但那些雷是防大部队的,主要用来堵路,如果这队人是渗透进来的尖兵,他们很有可能已经绕过了雷区。


    他看了一眼那队人行进的方向,判断他们是要从山脊左侧的一个缺口插过去,从背后包抄边防团在正面的防御阵地。


    如果让他们得逞,正面阵地腹背受敌,整个防线都会塌掉。


    “小周。”


    “到!”


    “你从山脊的背面跑回去,通知徐团长,让他调二连从左翼包抄过来,告诉他,猎户道的左侧缺口有渗透,人数大约二十个,已经摸到了半山腰,让他别打正面,打屁股,越快越好。”


    “那你呢?”小周问。


    顾峥从背上摘下了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推上膛,说:“我留在这儿拖住他们。”


    小周不可置信的看向顾峥:“顾副参谋长!你一个人——”


    “两个选择。”顾峥打断他,“你留下,我回去报信,但是你不熟悉敌人的策略,很难预判敌人下一步的行动,或者我留下,你去报信,你的勘察技术是专业的,跑的时候也不容易被发现,你选哪个?”


    小周张了张嘴。


    “快去。”顾峥说。


    小周咬了咬牙,转身就跑,他的脚步声很快就被风雪给吞没了。


    顾峥趴在岩石后面,把步枪架在岩石边缘,枪口对准了半山腰上那队人影。


    他没有着急着开枪,在心里默念,一个,两个,三个……直到他数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将瞄准镜对准了最前面那个人。


    那个人正猫着腰往山脊的缺口方向移动,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老兵。


    顾峥的食指扣在扳机上,屏住呼吸,风很大,吹得枪管有点微微的偏斜,他等风停了一瞬,直接扣下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回声撞着回声。


    最前面那个人应声倒下,滚了两圈,卡在一块石头的后面,剩下的十几个人立刻散开,趴在地上,有人朝他的方向还击。


    子弹打在岩石上,炸起一大片的碎石,顾峥缩回岩石的后面,重新换了个位置,又开了一枪。


    这回打的有些偏了,打在对方脚边的雪地上,他骂了一声,继续换位置。


    他的目的是拖延时间,他要让他们以为在这山脊上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不敢贸然的往上冲。


    他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从东边打到西边,又从西边打回中间。


    这十来分钟的时间,子弹在他的身边飞来飞去,有一颗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去,震得他耳朵嗡嗡的响,他的手指冻的厉害,拉枪栓都费劲的很,他直接用牙将手套给扯了下来,光着手操作。


    铁制枪栓贴着他的掌心,冰得刺骨,很快就粘掉了一层皮。


    顾峥数着时间,在心里计算着,小周跑下山需要多久,算着二连从山下绕到左翼需要多久。


    他的脑子里面只有一张地图。


    大约又过了七八分钟,山脊的左侧忽然响起了一片密集的枪声。


    顾峥松了口气,看样子是二连到了。


    他从岩石的后面探出头来,那队渗透小队仓皇的往山下撤退,有人踩到了他之前布的雷,一声闷响,雪和碎肉飞上半空,剩下的敌军,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顾峥重新趴回岩石的后面,将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匣,对着逃跑的人影又开了一枪。


    枪声渐渐停了,雪还在下。


    顾峥靠在岩石上,将步枪搁在了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被枪栓粘掉了一大块皮,红肉裸露出来,血渗出来滴到了雪地上,洇成一小片暗红。


    他用手背擦了擦鼻子,发现鼻尖也被冻破了。


    他笑了一下,将那个破手套重新戴上,山下传来了脚步声。


    二连的人冲上了山脊,领头的连长看见他,先敬了个礼,然后说:“顾副参谋长,徐团长让你赶紧撤下去,骂骂咧咧的。”


    回到驻地,徐福就在作训处的门口等着,看见顾峥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他的胳膊腿都在,才劈头盖脸骂了一句:“你他娘的!”


    后面的话没骂出来,他看见顾峥那只脱了手套的手,掌心糊着血和雪。


    徐福张了张嘴,最后只吼了一声:“卫生员!快过来!”


    卫生员连忙跑了过来,将顾峥按在椅子上处理伤口。


    徐福蹲在旁边看,心惊胆跳的,骂骂咧咧,一会儿骂顾峥不要命,一会儿骂自己不该让他去。


    顾峥由着他骂,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他是在是太累了,徐福的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


    徐福突然说了一句:“你媳妇来信了,刚到的,我放你桌子上了。”


    顾峥的眼睛立马睁开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痛了,也不困了。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完全不顾卫生员在后面喊“还没包完呢!”,他几乎是跑着到作训处的帐篷里面的。


    桌上赫然放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写着“京市故宫博物院方知然寄”。


    “顾峥:


    西北冷吗?京市今天下了第三场雪了,咱家院子里面的石榴树上挂满了白茫茫的一片,我现在每天早上都要先起来生炉子,水烧开了之后灌进暖壶里面,晚上回来还有热的喝。


    方知宝又来了,你不用皱眉,先听我说完,他绕着圈子说了半天,最后说想要搬过来住,给我做伴,你听听,多好笑啊,好在知云和张振邦来了,替我赶走了他,你不用担心,我在家挺好的。


    说点高兴的事,故宫最近新收了一批瓷器,有一件是明代的斗彩鸡缸杯,缺了一小块口沿。


    宋老师说让我参与修复的方案,我主要是负责补釉那一块,你知道那种鸡缸杯吗?比拳头还要小呢,上面画着公鸡、母鸡和小鸡,是不是很有趣呢?


    知云和张振邦的事,我上回跟你说了,他们俩现在还没有正式在一起,不过依我看来,他们大概也快了,等他们的事定了,我写信告诉你,如果你能回来,当然是最最最好的了。


    顾峥,你在那边怎么样啊?你上封信说你的肩膀破了点皮,我不信,你这个人,我了解你,只是破了点皮的话,也不会专门写一句,你既然写了出来,就说明伤得不轻,你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吗?可是你越是不说,我就越担心。


    你不说实话,那我就会自己臆想,你是不是伤的很重啊?是不是缝针了啊?是不是现在还在疼呢?


    你要是告诉我实情,我反而心里更踏实。


    我知道你是个军人,我不拦着你,可我现在也是你的媳妇,媳妇有权知道你的身上哪里多了道口子。


    你下次再瞒我,我就让小张去问你,小张嘴快,准是能问出来点什么的。


    家里都好,秀禾来看过我好几回了,提了两斤橘子,坐了半个钟头,嗑了一地的瓜子皮。


    清如托人捎来了一本书,是讲古代瓷器纹饰的,她还在书里夹了一根干菊花,大概是上次泡茶不小心忘在里面的。


    我把菊花收进铁盒里面了,那个铁盒你还记得不?就是你走之前,我把你给我的信和糖纸都放进去的那个,盒子都快要满了,你再不来信,我就换个大盒子,反正,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


    今天下午我在院子里面扫雪,邻居家的老奶奶路过,问我“你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说“丫头啊,那你一个人住,怕不怕”,我说不怕。


    其实我还有点怕的,特别是夜里风大的时候,院门还会响,我有时候还以为是你回来了,就跑出去看,结果是风。


    我想让你知道,我想你,想得紧,白天修文物的时候还好,手上有活儿,脑子就被占住了。


    可一到了晚上,一个人坐在灯下,翻看你写的信,就突然感觉这间屋子太大了。


    好啦,不知不觉就已经写了很多了,我不多写了,你那边要是缺什么,一定要来信告知我,围巾够不够?冻疮膏还有没有?如果不够,我去寄一些给你。


    顾峥,你答应过我的,一定要平安回来!不许食言!


    方知然。”


    顾峥将信读完,叠好,放进了抽屉里面,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摸出了那颗弹壳戒指。


    弹壳是在猎户道的下面捡的,他这几天晚上用刀片一点一点磨,磨成了一个小指环,不过还没有完全磨光,边缘还有些毛糙。


    他本来想着等回去再给她的,可现在他忽然就很想让她看到,他将戒指塞进了信封里面。


    京市。


    窗外在下雪,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


    郑姐从外头进来,将一张报纸放在了她的工作台旁边,说:“知然,你看看,西北那边的最新消息。”


    头版上有一篇通讯,标题印得很大:“西北边防部队英勇反击,成功粉碎越境渗透之敌”。


    文章里没有具体的人名,只说“某部副参谋长率部沉着应战,以少量兵力拖住数倍于己之敌,为后续部队合围赢得宝贵时间”。


    郑姐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你不问问是不是他吗?”


    方知然说:“不用问,是他。”


    郑姐说:“那你不担心啊?”


    方知然说:“他给我写信了,这就证明他还活着。”


    她的睫毛上沾了一颗极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分不清是雪,还是眼泪,郑姐也没有戳破她,拍了拍方知然的肩膀,以示安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我是顾峥的爱人 我爸爸被炸


    落雁山口, 凌晨四点。


    “顾副参谋长,您这手……”刘满仓说。


    “没啥事。”顾峥将枪栓拉到位,拍了拍枪身, “你的枪呢, 检查过了没?”


    “检查过了。”


    “好,你装了几个弹匣?”


    “五个。”


    “够你用不?”


    刘满仓犹豫了一下, 还是说了实话:“不够。”


    顾峥从自己腰间的弹袋里面抽出了两个弹匣塞给他:“拿着, 一会儿打起来, 别舍不得子弹。”


    刘满仓将弹匣给接了过去,手忍不住的抖,他今年十九岁, 刚入伍还不到一年,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顾峥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头盔上的雪:“你跟在我的后面,我让你打你再打。”


    天刚刚亮了一点, 对面的炮火忽然停了下来。


    顾峥将耳朵贴在战壕的壁上,听了两声, 这声音很不对劲,大声喊:“所有人,隐蔽!他们要冲锋了!”话音还没落,第一波炮弹就砸了下来。


    泥土和碎石被掀到半空,又混着雪块砸下来,战壕里有人骂了一句娘,声音被炮声给吞了。


    “敌军,来了。”他把步枪架好,对着前面说,“先别急, 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对面的人影从雪幕中浮现了出来,灰白色的伪装,个个都猫着腰,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


    顾峥死死的盯着他们,等到他们进入可控的范围内,这才扣下了扳机。


    首枪直接撂倒了最前面的那个,后面的人立马警觉趴下,朝他这边还击。


    几十条枪同时开火,顾峥打一枪换一个位置,在战壕里面来回跑。


    对面的人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二连的阵地上开始有人喊卫生员。


    顾峥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的兵靠在战壕的壁上,胸口一摊血,卫生员火急火燎的跑过去。


    顾峥点嘴角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直接顺着下巴往下淌,一股子咸腥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准星、目标、扳机。


    第三波冲锋,徐福实在坐不住了,他带着预备队从侧翼插上来,腰上挂满了弹匣,一边跑一边朝对面扫射。


    他冲到顾峥的身边,隐蔽下来,换了个弹匣,大声问:“怎么样,正面顶得住不?”


    顾峥说:“顶不住也要顶!”


    徐福说:“你左我右!今天我们老兄弟俩绝不能让他们过去一个人!”


    两个人背靠着背,顾峥负责左边的敌军,徐福从右边打,两人中间隔着不到五米。


    子弹从他们的头顶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岩石上,碎屑溅了他们一身。


    顾峥打光了一个弹匣,低头换弹。


    就在这时候,突然一声尖啸,不好,是炮弹!!!


    他本能地扑向徐福,想把他推到别地,徐福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人同时朝对方扑了过去,撞在一起。


    徐福的力气很大,拼命用力将顾峥推到了安全地界,顾峥的耳朵嗡地一声,世界忽然变得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他的右腿一阵剧痛。


    徐福的半边身子都被压在了战壕壁上,胸口被弹片撕开了一个很大的口子,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


    顾峥爬到徐福的旁边,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止不住,止不住!


    徐福的声音断断续续:“兄弟……我那两个小的……才七岁……帮我……帮我……”


    顾峥跪在他的旁边,按着他胸口的手慢慢滑了下来。


    身后有人喊:“顾副参谋长!敌人退了!敌人退了!我们胜利了!”


    二连的人冲了上来,将残余的敌人压下了山,雪还在下,落在了徐福的脸上,很久都没有化。


    顾峥伸手,将老团长的眼睛给合上,他的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咬着牙,单腿站着,对着山下退去的敌人,把最后一颗子弹打光。


    战斗终于结束了。


    清点伤亡的时候,顾峥靠在战壕壁上,一条腿伸着,手里抓着徐福的军帽,军帽上有一个洞,是弹片穿透的。


    他将帽子给翻了过来,里面缝着一块布,布上写着两个人名:徐念,徐安。


    卫生员过来要给他处理一下腿伤,剪开裤腿,断骨戳出了皮肉,他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峥说:“先别管我,先看其他人的伤。”


    卫生员说:“顾副参谋长,您这腿——”


    顾峥说:“我说了,先救别人。”


    卫生员不敢再劝了,提着药箱跑了。


    顾峥一个人靠在那儿,雪落了他一身,他从兜里摸出来方知然的照片,照片上沾了血,他将照片在雪地上蹭了又蹭。


    京市。


    方知然将这些信按日期给排好,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顾峥的信,她有的时候一天会收到两封,有的时候两天收到三封,她一直以为是他写得快,寄得勤。


    她将信封给翻了过来,对着油灯看,信封上的字迹有些细微的不同,墨色深浅都是一样的,不会这么巧的,除非顾峥是一股脑的将信全写了,然后分批寄给她!


    方知然颤颤巍巍的将信重新放回了盒子里面,她翻出了自己那件最厚的棉袄,又找出了一条旧围巾,将棉袄给叠好塞进了旅行袋里面,等待天亮。


    天亮之后,她去了故宫,宋雅琴在办公室里面看材料。


    方知然说:“宋老师,我想请半个月假。”


    宋雅琴放下材料,问她:“请这么久,是有什么事吗?”


    方知然说:“我想要去西北,找我爱人。”


    宋雅琴翻出了一个旧的军用水壶,放在桌子上,说:“拿着,路上用。”


    方知然说:“宋老师——”


    宋雅琴摆了摆手:“我年轻时候,我男人也在外面打仗,我当时坐了四天三夜的火车去看他,到的时候他还在阵地上,走不开,我也没见着他,我当时啊,就把东西放在了他们的营房门口,写了张纸条,就走了,他回来之后,跟我说,那张纸条啊,他揣了三年。”


    她看着方知然,“你去吧,至少,别留遗憾。”


    方知然当天下午就上了火车,她就给方知云留了张字条,火车开了两天两夜。


    到了终点站,她下了车,打听到边防团的驻地,又搭了一辆老乡的拖拉机,在泥土路上颠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驻地天已经擦黑了,她拎着旅行袋,有些局促的站在营区的门口。


    哨兵拦住她,问她找谁。


    她说:“我找顾峥,顾副参谋长。”


    哨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旅行袋,问:“你是他什么人。”


    方知然说:“我是他爱人。”


    哨兵愣了一下,说要去通报,方知然站在门口,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声,小张从里面跑出来,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是又惊又慌,说:“嫂子!你怎么来了!”


    方知然说:“顾峥呢,他在哪?”


    小张伸手接过了她的旅行袋,带着她往里面走,他们穿过几排帐篷,走到最里面一个。


    帐篷的帘子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方知然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掀开了帘子。


    顾峥躺在里面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两床军被,他的脸瘦得脱了像,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后背缠着绷带,绷带外面渗出暗红色的血渍。


    方知然放轻脚步,在床边蹲了下来,顾峥听见动静,瞳孔瞬间被放大。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来,说:“你——你怎么——”


    方知然伸手按住他的嘴唇,她的手指冰凉的,说:“顾峥,你别说话,我既然来了,你就算赶我,我也不会走的。”


    顾峥望向她,眼眶一点一点的红了,他抬起左手,碰了碰她的脸,说:“知然,你瘦了。”


    方知然憋着一肚子气:“你没资格说我,你看看你自己。”


    顾峥说:“我没事。”


    方知然说:“你又来了,你每次都说没事,什么也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他的掌心,小声抽泣。


    “然宝,别哭了,我真的没事。”


    “我才没哭。”


    晚上,方知然在顾峥的床边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后,她跟着小张去了镇上的安置点。


    她想去看看顾峥信里提过的那个瘦男孩,还有那个抱着两个孙子的老婆婆。


    到了安置点,一个留守的战士告诉她,前几天的炮击把镇子的东边给炸了,安置点全都撤到了二线。


    她又搭了辆过路的军车,颠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新的安置点。


    她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女孩从稻草堆上爬起来,赤脚站在地上,仰头看着她。


    那孩子大概五六岁,脸上全是灰,眼睛亮晶晶的,她盯着方知然手里的旅行袋。


    方知然蹲了下来,从袋子里翻出一包大白兔奶糖,递给她。


    小女孩盯着方知然的脸,忽然问:“你是顾叔叔的什么人啊?”


    方知然说:“我是他爱人。”


    “顾叔叔说,他媳妇在很远的地方修宝贝,还说他媳妇的手很巧,什么都能修好。”


    她顿了顿,又问,“漂亮姐姐,顾叔叔呢,他都好久没来了。”


    方知然将糖塞进了她的手里,“他受了点伤,过几天来。”


    小女孩“哦”了一声,把糖塞进了嘴里。


    她的身后,一个瘦小的男孩从稻草堆里爬起来,也凑了过来。


    他看向方知然,问:“漂亮姐姐,你还会修宝贝吗?”


    方知然说:“对啊,等你们长大,学这个,你们也会修的。”


    男孩说:“那你能修好我爸爸吗?他们说我爸爸被炸碎了,碎了的能修好吗?”


    方知然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伸手把两个孩子抱在怀里,过了很久,她轻轻的说:“碎了的,修好会有疤痕,可只要拼起来,就是完整的。”


    男孩在她怀里没有说话,默默抽泣。


    男孩说:“我叫徐念,她叫徐安,是我的妹妹。”


    方知然想起了徐福,那个她从未见过面,只在顾峥的信里和报纸上读过名字的老团长。


    他给儿子起名叫念,给女儿起名叫安,念家,平安,他把最好的两个词,留给了这两个孩子。


    方知然回到驻地,坐在顾峥的床边,给他喂粥,顾峥靠在枕头上,看着她。


    “知然,你今天去看孩子了?”


    “嗯,孩子们真是受苦了!”


    “徐福的儿子和闺女,大的七岁,小的五岁,他爱人生闺女的时候难产,命没保住,是团长一个人将这两个孩子拉扯大的,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就一个念想,把孩子养大,让他们读书,好好的生活。”


    方知然将粥碗放下,说:“顾峥,你想收养他们吗?”


    顾峥沉默了一会儿,说:“徐团长救了我的命,他在战场上将我推开了,我欠他的不光是命,他的两个孩子,现在没人管,安置点的人说,过两天就要把他们送到后方的孤儿院,可那地方,你爷知道是什么样的。”


    “顾峥,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那我们养,无非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


    顾峥满眼的愧疚,说:“知然,你才嫁给我没多久,我就连累了你很多,你有自己的事,故宫那边——”


    方知然打断他:“顾峥,徐团长救的是你的命,你的命是我的,所以我也欠他的,既然欠了,我们就要尽量弥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收养孩子 谢谢你,来


    方知然今天一大早就跟着小张他们去了二线安置点。


    棚子里面只剩几个老人, 蹲在稻草堆上晒太阳。


    徐念坐在棚子的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东西,徐安蹲在他的旁边, 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下巴搁在膝盖上。


    两个孩子都穿着安置点发的旧棉衣,衣服很大, 袖口得卷三折, 裤腿拖在地上。


    方知然也蹲了下来, 看了看徐念画的东西,是一只在天空中飞翔的小鸟。


    “画得不错。”方知然说。


    徐念抬起头,显然是认出她了, 低下头继续画画, 徐安倒是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糯糯的:“阿姨,顾叔叔的伤好了吗?”


    方知然说:“好多了, 现在都能坐起来了,他让我来接你们。”


    徐念手里的树枝顿住了, 他看了方知然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跟年纪不相符的审慎。


    “接我们去哪儿?”


    方知然说:“去驻地,我们先住几天,等你顾叔叔能走了,我们再一起回京市。”


    徐念好奇的说:“京市?我们去京市干什么?”


    方知然想了想,也没跟他们绕弯子:“我和顾叔叔想收养你们,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徐念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徐安从哥哥的身后探出头来,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她说:“一家人?”


    方知然说:“嗯。”


    徐念说:“阿姨, 你会修东西吗?”


    方知然说:“会。”


    徐念说:“那你会修车吗?”


    方知然愣了一下:“什么车啊,说来我听听,看我会不会!”


    徐念说:“我爸有一辆自行车,他说等我大了教我骑,后来房子塌了,车也被压扁了,阿姨你能修吗?”


    方知然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期许:“压得太厉害的话,可能修不了了,但是哦,阿姨会魔法,可以给你买一辆新的。”


    方知然把两个孩子带回驻地,顾峥靠在行军床上,右腿还被吊着,后背的绷带刚换过药,他看见徐念和徐安进来,先朝他们招了招手。


    徐安跑过去,趴在床边,仰头看他,徐念站在门口,不敢动。


    顾峥说:“进来,门口有风,冷。”


    徐念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尾,目光落在顾峥吊着的腿上,问:“疼吗?”


    顾峥说:“早就不疼了。”


    徐念带着哭腔的说:“顾叔叔,你骗人 ,我爸受伤的时候也说不疼,后来他死了。”


    顾峥望向徐念,没有回避他的眼睛,他说:“对,有的时候会疼,但我不会死,我答应你。”


    徐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鞋也大,露出两个脚趾头。


    他小声说:“你上次也跟我说,我爸会回来的,可他还是没能回来。”


    顾峥伸出手,把徐念给拉过来,让他坐在床边,他的手搁在徐念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的头发。


    “你爸的事,是顾叔叔的错,徐念,你可以相信我一次,要是我再骗你,你就再也不理我了,好不好?”


    徐念把脸别过去,不让顾峥看到他眼角哗啦啦的眼泪,过了一会儿,他平静下来了,问:“那安安呢,你能领养我们两个人吗?”


    顾峥说:“一起去,京市有学校,你跟安安都去上学。”


    徐念说:“安安小,她不懂事,也爱哭。”


    徐安在旁边听见了,拿拳头捶了他一下:“哥哥,我不爱哭!”


    徐念说:“你昨晚还哭了。”


    徐安说:“那是因为我梦见爸爸了。”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说话了。


    方知然将徐安给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徐安缩在她的怀里,小小的一只。


    方知然说:“以后想爸爸了,可以跟我说说话。”


    徐安抬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问:“那你会教我写字吗,我爸爸经常教我写字!”


    方知然说:“会,写字也是我的强项!”


    徐念坐在床边,听着她们说话,忽然插了一句:“我也会写,我爸教过我,我还会写徐念呢。”


    方知然说:“那写给我看看。”


    徐念四下看了看,拿起顾峥桌子上的一截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的名字。


    方知然看了看,说:“写得真好,比你顾叔叔写得都要好。”


    顾峥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写得哪儿差了。


    方知然说:“你写的字像火柴棍搭的。”


    徐安被逗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


    晚上,两个孩子睡在帐篷另一头的行军床上,方知然给他们盖上军被,又把顾峥的旧棉衣搭在上面。


    徐安很快就睡着了,小手抓着被角,徐念躺在旁边,眼睛睁着看帐篷顶。


    方知然坐在他旁边,小声的问:“睡不着?”


    徐念说:“嗯,我认床。”


    方知然说:“那怎么办,要不要我给你讲个故事?”


    徐念说:“不用,阿姨你陪我坐一会儿就行。”


    方知然坐在床边,过了一会儿,徐念忽然问:“阿姨,京市是什么样的啊?”


    方知然说:“京市啊,很大,有故宫,就是我上班的地方,里面有很多很多的老物件,都是几千年前的人们留下来的,等你去了,我带你去看看。”


    徐念说:“我爸说,等我大了就带我去看天安门。”


    方知然说:“天安门就在故宫前面,抬脚就到。”


    徐念翻了个身,面朝方知然,帐篷里黑,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他说:“阿姨。”


    方知然说:“嗯。”


    徐念说:“谢谢你来接我们。”


    方知然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说:“不客气,我们以后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谢谢。”


    徐念说:“不说谢谢,那我说什么?”


    方知然想了想,说:“你可以说,阿姨,我饿了。”


    徐念说:“我不饿。”


    方知然说:“那就说,阿姨,我想吃糖。”


    徐念说:“阿姨,我想吃糖。”


    方知然从兜里摸出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剥了纸,塞进他的嘴里。


    徐念含着糖,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慢了,方知然又坐了很久,确认两个孩子都睡熟了,才回到顾峥的床边。


    顾峥靠在枕头上,方知然在床边坐下,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他的手还是烫的,掌心结着厚厚的痂。


    方知然反手握住他,说:“睡了,你小声点。”


    顾峥说:“嗯。你还说我的字丑。”


    方知然说:“本来就丑。”


    顾峥说:“那你还留着我的信。”


    方知然将他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新长出来的粉红色嫩肉。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顾峥的手缩了缩。


    方知然说:“疼吗?”


    顾峥说:“不疼,就是痒。”


    方知然低声说:“顾峥,收养的事,我跟安置点的人说了,他们说需要你出个证明,你是现役军人,还得要部队盖章。”


    顾峥说:“我明天让小张去办。”


    方知然说:“还有一件事。”


    顾峥说:“你说。”


    “顾峥,你以后要是再骗我,我就带着两个孩子离家出走,不告诉你在哪儿。”


    顾峥说:“你不会。”


    方知然说:“我会。”


    顾峥说:“那我也能找到你,我是侦察兵。”


    方知然气得捶了他一下。


    第二天,方知然在帐篷的外面生了个小炉子,煮了一锅粥。


    徐念蹲在旁边帮她添柴,徐安坐在小马扎上看,方知然教徐念怎么控制火候,怎么用勺子搅粥不让它糊底。


    徐念学得很认真,鼻尖上还沾了锅灰,像只小花猫。


    徐安在旁边喊:“哥,你的脸上有黑。”


    徐念拿袖子蹭了一下,蹭得更花了。


    方知然笑出了声,拿自己的手帕给他擦,徐念别了一下,没躲开,就由着她擦。


    徐念说:“阿姨,你会做饺子吗?”


    方知然说:“会啊,你想吃吗,想吃我就给你做!”


    徐念说:“我爸以前只有过年才包饺子,白菜猪肉的,他包得不好看,但是好好吃。”


    方知然说:“那我给你们包,等你顾叔叔好点了,回京市,我在院子里种点白菜,咱们自己包。”


    徐念说:“京市还有院子吗?”


    方知然说:“有,院子里有棵石榴树,还有一块空地,能种点菜。”


    徐念想了想,说:“阿姨,那我要种白菜!”


    徐安说:“阿姨,我要种花!”


    方知然说:“都行,你们想种什么,我们就种什么。”


    顾峥朝着那边喊了一声:“知然,粥好了没有?”


    方知然回头喊:“好了!你急什么!”


    顾峥说:“我饿了。”


    方知然说:“饿了就过来端碗。”


    顾峥说:“我腿吊着呢。”


    方知然瞪了他一眼,盛了碗粥,端到他的跟前。


    粥很稠,放了点盐,咸淡正好。


    他说:“好喝。”


    “废话,我煮的,能不好喝吗?”


    “那以后都你煮。”


    “顾峥,你想得美。”


    “那换我煮,你教我。”


    “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反悔。”


    “我绝不反悔。”


    徐念端着自己的那碗走过来,坐在他的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低头呼噜呼噜地喝。


    顾峥看了他一眼,说:“烫,你慢点喝。”


    徐念说:“不烫。”


    顾峥说:“烫了可别哭啊!”


    徐念说:“我才不会哭呢。”


    徐安在那边喊:“哥,你骗人,你昨天还哭了!”


    徐念扭头:“安安,你闭嘴!”


    方知然哈哈大笑,四个人围着一锅粥,吃得满头都是汗。


    下午,小张把收养申请的材料给送来了,需要顾峥本人签字,还需要部队政治部盖章。


    顾峥坐在床上,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拿起笔签字,他的右手还没好利索,握笔有些抖,字写得比平时歪。


    方知然低头看着那几页纸,上面有徐念、徐安的名字,收养人写的顾峥和方知然,她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将材料递给了小张。


    小张接过去,说:“嫂子放心,政治部那边我去跑,最慢三天。”


    方知然说:“谢谢。”


    小张走了后,方知然回到床边,顾峥望向她,说:“知然,你刚才是不是想哭?”


    方知然嘴硬的说:“我没有。”


    顾峥满脸的不信:“你每次要哭的时候,嘴唇会抿一下。”


    方知然说:“你管我啊!顾峥,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顾峥说:“上辈子不知道,这辈子是我欠你的。”


    方知然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面,他伸手揽住她。


    帐篷的外面,徐念和徐安在院子里追着一只出栏的鸡,笑声隔着帘子传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回京市 自行车


    顾峥的伤养了小半个月, 现在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拆石膏的时候,徐念站在帐篷门口看了好久,顾峥将自己的右腿从吊带上轻轻放了下来, 脚掌踩在地上, 试着活动脚踝。


    徐念走进去,蹲在他腿的旁边, 用手碰了碰那道疤, 伤疤现在结痂了, 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徐念问:“顾叔叔,你疼吗?”


    顾峥说:“不疼,我早就不疼了。”


    徐念抬头看他, 显然是不信的:“真的吗?”


    顾峥低头望向他, 摸了摸他的脑袋,说:“走路的时候有点,不走路就没感觉。”


    徐安在帐篷外面跟小张一起玩小石子。


    她将小石子一颗一颗的排成了一条线, 说是给蚂蚁修的路。


    小张蹲在旁边帮她找石子,两个人都弄得满手都是灰。


    方知然跟顾峥提了回京市的事, 顾峥说下周回,他的腿暂时还不能走太多路。


    临走的前两天,方知然去了一趟镇上,她想着给两个孩子买点路上吃的零嘴。


    镇子的半边已经被炸塌了,好在半边还开着几家铺子,她买了一斤鸡蛋糕、一包炒黄豆、两个铁皮水壶。


    她路过一家旧货铺,角落里摆着一辆旧童车,还是铁皮的呢,就是漆皮掉了大半,骑的话, 也不影响!


    她问老板:“老板,这个自行车多少钱?”


    老板说:“三块成不?”


    方知然还以为得个五块钱呢,连忙说成交!


    她掏了钱,提着童车往回走,走到了半路,她又折了回去,又买了一床小棉被,这个棉被很厚实。


    回到驻地,徐念看见那辆童车,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暗了下去,说:“然姨,我不骑,这是给小孩骑的,我都是大孩子了!”


    方知然说:“谁说是给你的,我给徐安的不行啊?”


    徐安听见声音马上就跑了过来,围着童车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车把上的小铃铛,她按了一下,铃铛没响。


    她有点失望。


    徐念走过去,将铃铛给拆了下来,拿石头敲了两下,又装了回去。


    再按,就响了,声音有点哑,但确实是铃铛的声音。


    徐安拍着手笑了起来。


    徐念将童车推到了徐安的面前,说:“你的了,别给弄坏了,你小心点,听见没?”


    徐安说:“哥哥,你推我,我还不会骑!”


    徐念一脸傲娇:“我不推。”


    徐安说:“你推嘛!”


    徐念说:“你的腿又没断。”


    徐安反驳道:“那你的腿也没断。”


    过了一会儿,徐念将童车往前推了一步,徐安见状立刻坐了上去,就是两只脚脚还够不着踏板,悬在两边。


    徐念推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徐安按着那个哑铃铛,咯咯的笑。


    方知然走到顾峥点旁边,顾峥说:“你买的?”


    方知然说:“嗯嗯,三块钱,也不贵。”


    顾峥说:“平时自己买个雪花膏都不舍得,三块钱倒是挺舍得的!”


    方知然说:“给小孩子买的,我有什么舍不得!”


    顾峥转头望向方知然,她低着头,在拨弄地上的石子。


    他伸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后面,说:“然宝。”


    “嗯。”


    “谢谢你。”


    “顾峥,你少来了,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去把童车给退了,怪煽情的!”


    顾峥说:“退了也来得及,还没上火车呢。”


    方知然抬头瞪他。


    临走的早上,天还黑乎乎的。


    行李很简单:顾峥的军包,方知然的旅行袋,两个孩子的旧包袱。


    方知然把童车绑在行李堆的最上面,顾峥又用麻绳扎了两道。


    徐安站在旁边看着,有点紧张,怕车掉了,方知然安慰道:“掉不了,这绳子啊,是你顾叔叔绑的,你知道的,他可是个大力士!”


    顾峥拄着拐站在门口,看着小张将行李搬上车,他走不了太远,只能慢慢的挪到车边。


    徐念跟在他的旁边,想要伸手扶他,又缩了回去。


    顾峥看见了说:“你想要扶我的话就扶呗!”


    徐念说:“你自己能走。”


    顾峥说:“能走是能走,但是很困难,要是我们家徐念,能扶我一下就好了。”


    徐念犹豫了一下,将手伸过去,搭在顾峥没拄拐的那只胳膊上,两个人慢慢走到车边,徐安跟在后面,抱着那床小棉被,喜欢的不得了。


    路上走了三天,他们占了两排对面的座位。


    顾峥靠窗坐着,把伤腿搁在对面的座位上,方知然坐他的旁边,徐安和徐念坐在对面,负责看行李。


    火车开动后,徐安趴在窗口,很新奇的看着外面的世界,忽然问:“然姨,京市有山吗?”


    方知然说:“没有诶,不过有房子,很多很多的房子。”


    徐安说:“那有河吗?”


    方知然说:“有,护城河,围着故宫的,我以后带你去看。”


    徐安说:“那有小朋友吗?跟我和哥哥一般大的小朋友!”


    方知然说:“有,等你和哥哥去了就认识了,安安可以带着他们一块玩石子。”


    徐安想了想,说:“那我要给他们每人都修一条路。”


    方知然被逗笑了,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徐念这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趴在小桌板上,用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画画。


    有的时候画天上的小鸟,有的时候画地上的小车,有的时候画一些方知然看不懂的线条。


    方知然好奇的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画了一辆自行车,两个轮子都被压扁了。


    她从包里摸出了一块鸡蛋糕递给他。


    徐念接过去,掰了一半给徐安,自己吃另一半。


    吃完之后,他忽然问:“然姨,顾叔叔以后不打仗了吧?”


    方知然说:“不打了,他腿现在这样,打不了了。”


    徐念说:“那他干什么。”


    方知然说:“组织上会安排好的,可能是武装部,也可能是学校,不过现在都不好说。”


    徐念说:“那顾叔叔能在家里吗?”


    方知然说:“能,天天在家,他的腿这样想,走也走不了,让他在家陪你们玩!”


    徐念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旁边画了一棵树,小人站在树下,树上还有果子。


    他将纸转过来给方知然看,说:“然姨,你看,这是我们的家。”


    方知然看着这幅画,眼睛要流眼泪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一棵结了果的树,四个人,两个小的站左边,两个大站右边。


    她将这幅画拿过来,折好,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贴着心口。


    火车过了黄河之后,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变成了平原。


    徐安已经睡着了,趴在方知然腿上,嘴角还流了一点口水。


    徐念也困了,靠着车窗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顾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徐念身上。


    方知然看了顾峥一眼,说:“我穿着热的很,孩子睡着了,给他盖!”


    方知然说:“你嘴硬。”


    顾峥说:“真不冷,还有热气呢!”


    方知然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手,确实很热,她将手给缩回来,却被顾峥反手扣住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拇指在她指节上慢慢摩挲。


    终于到京市了,火车站人挤人,方知然一手拉着徐安,一手提着行李,徐念跟在顾峥的旁边,替他挡着人群。


    出了站,部队里的人就已经开着车来接了。


    车先送顾峥和孩子们回家属院,方知然让顾峥先下车,自己跟车去故宫,她得去销假,还得跟宋雅琴说一声收养的事。


    顾峥站在院门口,拄着拐杖,看着车子渐渐开远。


    徐安拽着他的袖子问:“顾叔叔,然姨要去哪儿啊?”


    顾峥说:“上班,就是去修宝贝了!”


    徐安说:“那然姨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顾峥说:“晚上就回来了!”


    顾峥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徐念,说:“我们一会儿给院子打扫打扫,你们现在自己去挑房间!”


    徐安眼睛一亮:“顾叔叔,我们还能挑房间?我和哥哥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吗?”


    顾峥说:“有,你们都有自己的房间,去挑吧!”


    徐安撒开他的手,拉着徐念往院子里跑,徐念被她拽着,步子还有点踉跄,两个小小的身影穿过堂屋的门,消失在里屋的拐角。


    宋雅琴在修复室看一件新送来的器物,方知然走进去,宋雅琴抬头看了她一眼,方知然说:“宋老师,我回来了!”


    宋雅琴说:“还好吗?人接回来了?”


    方知然说:“还好,顾峥回来了,还有两个孩子。”


    宋雅琴放下放大镜,望向她,很是疑惑,怎么还有两个小孩?


    方知然将收养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宋雅琴听完,说:“那孩子多大了啊?”


    方知然说:“大的七岁,小的五岁。”


    宋雅琴说:“上学了吗?”


    方知然说:“还没呢,今天刚过来,那边是战乱区,他们也上不了学!”


    宋雅琴说:“我认识你们那边街道小学的校长,回头我给你写个条子,带孩子去试试。”


    方知然说:“谢谢宋老师!你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宋雅琴说:“谢什么,小事而已,你上班,孩子谁看啊!”


    方知然说:“顾峥在家呢,他腿还没好利索,能看。”


    宋雅琴说:“他能看几天?腿好了也要上班,到时候再说吧。”


    方知然点了点头。


    宋雅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拿着,给孩子们吃的。”


    方知然打开一看,是桃酥!!!


    她抬头望向宋雅琴,宋雅琴已经重新拿起了放大镜,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方知然把纸包收好,坐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把围裙系上,开工!


    晚上回到家,院子里面还亮着灯,方知然推开门,就看见徐念蹲在石榴树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顾峥在灶间里面,拄着拐杖,单手切菜,方知然走进去,将包放下。


    顾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回来了!”


    方知然说:“嗯,顾峥你这是在切什么呢?”


    顾峥说:“白菜,隔壁老婆婆给的。”


    方知然走过去看了一眼,白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像块,有的像丝,简直没眼看。


    她说:“顾峥,你这刀工,真的很难评价啊!”


    顾峥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说:“将就吃呗!”


    方知然说:“我来吧。”


    顾峥说:“不用,你歇着。”


    方知然没听他的,拿过另一把刀,站在他的旁边,俩人一块切,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灶间里面,胳膊时不时的碰一下。


    徐念从院子里跑了进来,站在门口喊:“然姨!顾叔叔!你们看,我哥的桃酥渣掉了一地!”


    徐安在后面追进来,反驳:“我没掉!是它自己碎的!”


    方知然说:“没事,一会儿扫扫就好了!”


    顾峥说:“徐念,你去拿笤帚扫了。”


    徐念说:“为什么是我?”


    顾峥说:“因为你大。”


    徐安站在灶间的门口,仰着脸望向方知然切菜,突然说:“然姨。”


    方知然说:“嗯。”


    徐安说:“这里比帐篷好。”


    方知然手里的刀停了一拍,她低头看着徐安。


    徐安又说:“有门,有灯,还有棵石榴树。”


    方知然将刀放下,蹲了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说:“以后这也是你家。”


    徐安说:“那你能当我妈妈吗?”


    方知然愣了一下,她看着徐安那张小小的,瘦瘦的脸,还有一层灰没洗。


    她伸手用指腹将那层灰给蹭掉,说:“随你,叫然姨也行,叫,叫妈妈也行。”


    徐安想了想,说:“那我叫然姨,妈妈是生我的,然姨照顾我们,你对我和哥好,我们都知道。”


    方知然一把将她搂进自己的怀里,她的下巴抵在徐安的头顶,感觉到这个小小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微微发颤。


    灶间里面,顾峥还在切白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上学 养孩子


    徐念和徐安的上学之路也得提上日程了。


    宋雅琴写的条子很管用, 街道办小学的校长看了看条子,说是可以插班,但是得先做个测试。


    徐念被带进了一间空教室, 做了几张卷子。


    校长拿着卷子出来, 跟方知然说:“这孩子的数学不行,语文看着可以, 会写不少的字。”


    方知然说:“他在老家没怎么正经上过学, 他爸在边防, 也顾不上这孩子。”


    校长思考了一阵,说:“那就从一年级下期开始插班,他跟他妹妹一个班。”


    方知然说:“行。”


    第一天上学, 徐安嚎啕大哭, 她站在教室的门口,抱着方知然的腿死活都不肯松手。


    徐念表现得很乖,他已经坐进去了, 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翻看旧课本。


    方知然蹲下来, 将徐安的手从自己的腿上掰开,温柔的说:“安安,你哥哥也在里头,你进去,就坐他的旁边,好不好?”


    徐安说:“我不,然姨,我要回家。”


    方知然安抚道:“放学我立马就来接你,第一个来,行不?”


    徐安说:“然姨, 你骗人,你上次说第一个来,结果天都黑了才来。”


    方知然说:“那次是故宫有事,这次不会了。”


    徐安还在犹豫,徐念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朝她伸出手,说:“过来,妹妹!”


    徐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方知然,终于松了手,很不情愿的一步一步挪了过去,把手放进徐念的掌心。


    徐念拉着她进了教室,把她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


    方知然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直到老师开始上课,才转身走了。


    方知然紧赶慢赶,还好是第一个到,她站在校门口,隔着铁栏杆,一个劲儿的往里看。


    放学铃响了,孩子们一股脑的从教室里涌了出来。


    徐念拉着徐安的小手,走在最后面。


    徐安的辫子全散了,徐念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正在笨手笨脚地给她扎小辫。


    方知然走过去,接过橡皮筋,两三下就把辫子重新给编好了。


    徐安仰着脸说:“然姨,我们今天学了拼音,a,o,e。”


    方知然说:“那我们安安会写吗?”


    徐安说:“会,哥哥还教我写名字了。”


    方知然看了一眼徐念,他傲娇的将脸别了过去,看着路边一棵光秃秃的槐树。


    方知然没说什么,一手牵一个,往家走。


    路上,徐念忽然说:“然姨,老师说我数学太差了,让我每天都要多做十道题。”


    方知然说:“那就做,晚上我陪你。”


    徐念说:“然姨,你会吗?”


    方知然说:“那肯定会啊,小学题而已,我好歹也是个大学生。”


    徐念想了想,说:“那行,谢谢然姨!”


    晚上,方知然坐在徐念的旁边看他做题,顾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右腿搭在矮凳上,借着昏黄的灯泡看报纸。


    徐安蹲在院子里面,拿石子在地上摆她的“蚂蚁路”。


    堂屋里面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报纸偶尔翻动的声音。


    徐念做一道题,就停一下,咬着笔头苦苦冥想,方知然倒是也不催他,只有在他写错的时候用指尖轻轻的敲一下桌面。


    徐念抬头看她,她就拿过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几根小棍,让他数数。


    “不错,这次做对了。”方知然说。


    徐念看了她一眼,就接着往下做了,做到最后一道,他卡住了,算了半天都算不出来。


    “然姨,这道题我不会!”


    方知然将本子给拿了过来,看了看题,说:“徐念,你数一数这个图里面有几个三角形。”


    徐念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说:“五个。”


    方知然说:“再数数呢!”


    他又数了一遍,说:“六个,不对,七个。”


    方知然说:“再数数看!”


    他把手指头按在图上,一个一个的点,点到第八个的时候,他一脸震惊,抬头看方知然。


    方知然问他:“几个?”


    徐念说:“八个,八个三角形。”


    方知然说:“那你想一想,刚才数数的时候,你不小心漏掉了哪个?”


    徐念指给她看。


    方知然说:“以后做题,不要着急,一个一个看,漏了就重来,重来又不丢人。”


    徐念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笔,把答案写上。


    方知然拿起他的本子看了看,说:“真棒啊,徐念,全对。”


    徐念把本子合上,忽然说:“我爸以前也是这么教我的。”


    方知然望向他。


    他说:“他教我数子弹,一发一发的数,数错了就不让我睡觉。”


    方知然说:“那你恨他吗?”


    徐念说:“不恨,我爸都是为了我好,他是怕我以后到了外面吃亏。”


    方知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本子给收好,放进书包里。


    顾峥坐在对面,一直都没说话,等徐念去院子里找徐安了,他才放下报纸,望向方知然。


    “你教的很好,也很有耐心。”


    方知然说:“顾峥,那你下次教一教试试。”


    顾峥说:“我不会这些知识,我就只会教他们打枪。”


    方知然说:“打枪也不错啊。”


    顾峥说:“以后再说,让徐念先把数学给弄好。”


    方知然笑着将桌子上面的草稿纸给收了起来,叠好,塞进抽屉里。


    顾峥忽然说:“然宝。”


    方知然回头。


    顾峥说:“我今天去营区办了转业手续。”


    方知然的手停在抽屉的把手上。


    顾峥说:“营区批了,去区武装部,下个月就能去报到了。”


    方知然说:“这么突然,你之前都没跟我说过。”


    顾峥说:“我是想等批了之后,再跟你说的。”


    方知然说:“那你的腿咋办,武装部能收你这样的吗?”


    顾峥说:“能,我去问过了,做文职,不用跑,也不用跳的。”


    方知然靠在桌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望向他,过了一会儿,她说:“行,以后你上班,我也上班,孩子们上学,我们一家人,各干各的。”


    顾峥说:“晚上我接你。”


    方知然说:“不用,你的腿还没好利索呢,我自己骑车回来就行。”


    顾峥说:“那我去接孩子们,整天呆在家里太无聊了!”


    方知然想了想,说:“也行,你去接,但是你别老是站在学校门口,跟个哨兵似的,其他家长会有意见的。”


    顾峥说:“我站远点,尽量不吓到他们。”


    方知然说:“能有多远啊?”


    顾峥说:“校门对面,就那个槐树底下。”


    方知然说:“那棵槐树去年就死了,光秃秃的。”


    顾峥说:“那正好,也没人跟我抢。”


    方知然被他气笑了,她走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把他的手从报纸上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


    掌心的新肉长好了,粉粉嫩嫩的,她用拇指按了一下,他说疼。


    她松开,说:“以后别逞能了。”


    顾峥说:“好,不过,接孩子们不算逞能。”


    方知然说:“那行,明天你去接,接完记得做饭!”


    顾峥说:“我做饭不好吃,我搞点凉拌菜,热菜还是得你来!”


    方知然说:“行,但是你要是不爱吃,就自己煮面吃。”


    顾峥说:“你做的我都爱吃。”


    第二天,顾峥站在校门对面那棵枯死的槐树底下,拄着一根拐杖,放学铃响了,孩子们都涌了出来。


    徐安一眼就看见了顾峥,撒开徐念的手跑过去,仰着脸喊:“顾叔叔!你真的来了!”


    顾峥低头看她,说:“嗯嗯,书包给我。”


    徐安把书包递给他,徐念慢慢的走过来,站在他的旁边,看了他一眼。


    顾峥说:“我们走吧,回家喽。”


    徐念一脸担心:“顾叔叔,你的腿行吗?”


    顾峥说:“行,现在走路没有什么问题了,就是走不快!”


    徐念说:“我扶你吧,顾叔叔!”


    顾峥将拐杖夹在腋下,把右胳膊伸了出去,徐念把手搭了上去,三个人慢慢的往家走。


    徐安在前面跑,跑几步又停下来等他们,路上有同学一直不停的回头看,徐念把头低着。


    顾峥说:“抬头。”


    徐念说:“他们一直在看我们!”


    顾峥说:“看就看,我是为国负伤,不丢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安在饭桌上说个不停,她说今天老师让她上黑板写拼音,她写对了四个,错了一个。


    同桌的女生还送了她一张贴画,上面是一只猫。


    放学的时候有个男生很坏,推了她一把,被徐念瞪了一眼,吓跑了。


    徐念低着头扒饭,听见这句,说:“我没有瞪他,我就只是看了他一眼。”


    徐安说:“你一直看他,都给人家吓走了!”


    徐念说:“他推你,我不该看吗?”


    方知然放下筷子,看着他们俩斗嘴。


    徐安说:“那个男生是班里最皮的,他谁都推。”


    方知然说:“以后有人推你,你告诉老师。”


    徐安说:“那要是老师不管呢?”


    方知然说:“那你就推回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徐安瞪大眼睛。


    方知然说:“推完了就跑,跑快点。”


    徐念抬头看了方知然一眼,一脸震惊,没想到然姨会这么教他们。


    顾峥在旁边说:“知然,你别教她打架!”


    方知然说:“我不是教她打架,我的意思是让她别当软柿子。”


    顾峥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了。


    吃完饭,方知然在灯下给徐安补校服,校服是从学校领的旧衣服,袖口都被磨破了,肘部的地方,补丁摞补丁。


    她拆了一件自己的旧衬衫,剪下一块布,比着袖口裁好,一针一针的给缝了上去。


    徐安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眼睫毛一颤一颤的。


    方知然轻轻的将她抱起来,放到里屋的床上,盖好被子。


    她走出来,看见顾峥站在灶间的门口,拄着拐杖,说:“孩子,睡了?”


    方知然说:“睡了。”


    顾峥说:“然宝,你今天累不累?”


    “不累。”


    “那你过来一下,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方知然走过去,顾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是银的,细细的,上面还刻着一朵极小的玉兰花。


    方知然愣住了。


    顾峥说:“在小镇上买的,一个老银匠,我让他刻了一个玉兰,你之前说过,你喜欢玉兰。”


    方知然把戒指拿起来,套在手指上,看了好久好久。


    顾峥说:“你喜欢吗,会不会很土气啊?”


    方知然说:“是有点!”


    “那退了。”


    “不退,就算土气,我也戴!”


    她把手伸到他的眼前,让他看,这枚银戒指戴在上面,亮晶晶的,顾峥握住她的手,低头在这枚戒指上碰了一下。


    “然宝,以后每年给你买一个,攒着。”


    “你哪来的钱啊?”


    “我有津贴。”


    “津贴要养孩子。”


    “养完孩子剩下的,给你买。”


    方知然抽回手,有些害羞的说:“顾峥,你的锅还没刷完呢,别偷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顾峥,你学坏了! 孩子们不在


    每个周三的下午, 两个孩子放学后直接就去方知云那儿了。


    方知云和张振邦现在住在工作室后面的小屋里,地方虽然不是很大,但收拾得干净。


    方知云每次都说:“姐, 你放心吧, 我这儿也有地方写作业,张振邦还会教徐念下棋呢!”


    方知然也知道张振邦的那点棋艺都是跟巷口老头学的, 半斤八两吧, 可孩子乐意去, 她也乐意放手。


    周三就成了她跟顾峥,在一周里唯一能单独吃顿饭的日子。


    下午四点半,方知然从故宫出来, 三月的京市, 柳树刚刚冒了芽,护城河边的迎春花稀稀拉拉的开了几朵。


    她骑上车往家赶,速度飞快, 到家的时候,顾峥正在用左手笨拙地切土豆丝。


    他的右手现在还不能使力, 切出来的丝粗一根细一根。


    方知然将帆布包放下,走到灶间的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听见她进来,还在那儿跟土豆丝较劲,眉头皱的紧巴巴的。


    方知然实在忍不住了,噗地笑了出来,顾峥回过头,手里还拿着刀,一整个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说:“知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知然说:“回来了有一会儿了, 看你切土豆,这场面太滑稽了。”


    顾峥低头看了看案板,说:“切得不好。”


    方知然走过去,从他的手里拿过刀,把他挤到了旁边,说:“顾峥,我来吧,你好好看着。”


    她将剩下的土豆切成薄片,再码齐,一刀一刀切成丝,每一根都是差不多的粗细。


    顾峥站在旁边看着,说:“知然,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啊?切的这么好!”


    方知然说:“上辈子吧。”


    顾峥知道她应该是在另一个世界学的,也没拆穿她。


    方知然切完土豆,又切了两个青椒,锅热了,她将油倒进去,葱花爆香,土豆丝下锅,刺啦的一声响。


    顾峥站在旁边帮忙递盐递醋,两个人挤在小小的灶间里,胳膊肘碰来碰去的。


    方知然说:“你出去吧,你站这儿我都施展不开了!”


    顾峥说:“你施展你的,我不占地方,我想跟你呆一块!”


    方知然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拿锅铲指向门口:“出去!”


    顾峥说:“我不要!”


    方知然说:“你出去把桌子给收拾了,碗筷都摆上。”


    顾峥说:“好。”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后的时候,手在她的腰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方知然拿锅铲的手顿了顿,她回头瞪他,顾峥早就已经走出了灶间,背影直挺挺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饭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堂屋里面安静得过分,没有徐念翻书的声音,也没有两个孩子抢菜吃的吵闹,莫名还有些不习惯。


    顾峥夹了一筷子的土豆丝,说:“知然,你炒的比食堂的好吃,可香!”


    方知然说:“顾峥,你就会说这一句啊?”


    顾峥说:“天地良心,我说的都是真的。”


    方知然说:“那我以后天天炒,你每天都要夸我!”


    顾峥说:“行。”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方知然忽然说:“顾峥,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有点太安静了。”


    顾峥说:“安静点好。”


    方知然说:“好什么好,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顾峥放下筷子,望向她,说:“少了两个吃饭的。”


    方知然说:“对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吃饭了,吃饭都吃不香!”


    顾峥说:“那我明天去接俩孩子回来。”


    方知然说:“你腿行吗?”


    顾峥说:“早好了。”


    方知然看了看他的那条右腿,顾峥现在已经不用拄拐了,走路虽然还是有一点点的跛,但不仔细看的话,都看不出来。


    她说:“好,那你去接!”


    顾峥说:“嗯。”


    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方知然去洗碗,顾峥跟到灶间,站在她的身后,从她手里拿过一只碗,用干布擦。


    两个人配合着,一个洗,一个擦,碗碗碟碟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方知然说:“顾峥,你今天很不对劲诶!”


    “有么?我哪里不对劲?”


    “你平时吃完饭就去堂屋看报纸了,今天还跟到灶间来了。”


    “报纸看完了。”


    “顾峥,你骗人,你订的报纸刚刚才到。”


    顾峥将手里面的碗擦干,放好,站在她的身后,手搭在灶台边沿,将她圈在灶台和自己胸膛之间。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方知然的手还浸在水盆里,凉水从指缝淌过。


    顾峥说:“然宝,今天是周三。”


    方知然说:“我知道。”


    顾峥说:“明天俩孩子回来,又该热闹了。”


    方知然说:“嗯。”


    顾峥说:“所以今天——”


    方知然说:“今天什么?”


    顾峥没有说话,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垂,很轻地碰了一下。


    方知然整个人,浑身一麻,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盆,说:“顾峥,碗还没洗完呢,你别闹!”


    顾峥说:“不用管,一会儿我来洗!然宝,求求你了,我快坚持不住了!”


    方知然将手从水里抽了出来,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顾峥伸手,把她的围裙从背后解开,抽走,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方知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灶间的门半掩着,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半边脸上。


    顾峥的眼睛里面有一簇的火,她说:“你的腿真好了?”


    顾峥说:“好了,我保证,绝对不影响我们干正事的!”


    方知然羞了小脸一红,说:“顾峥,你说什么胡话呢,我、我是这个意思吗?你自己说的,明天接孩子们回来!”


    顾峥说:“接,我去接!”


    方知然说:“那今天——”


    顾峥说:“今天是你说的,太安静了,我们搞一些动静,不就热闹了?”


    方知然瞪他,顾峥还一直笑,可恶,实在是可恶啊!


    方知然伸手,拽住他衬衫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他顺着她的力道低下头,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搅着呼吸。


    顾峥的手从灶台边沿移到她的腰上,慢慢收拢。


    方知然说:“顾峥,你手好凉。”


    顾峥说:“我碰了冷水。”


    方知然说:“那别碰我,冷!”


    顾峥说:“然宝,你说晚了,我们运动运动就不冷了,乖宝儿!”


    他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灶间的灯泡在头顶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成一座山。


    碗还泡在水盆里,灶台也没擦,围裙歪歪斜斜地搭在门把手上,堂屋的灯还亮着,都没人管。


    里屋的门关上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树枝光秃秃的,底下的土已经被松过了,是方知然前几天抽空翻的。


    玉兰树苗靠在墙根,还没种下去,等这阵子忙完,就种。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床上,枕着顾峥的胳膊,额头上还有些汗,鬓发黏在脸上。


    顾峥用另一只手将她的头发拨开,指尖在她耳后慢慢划着圈圈。


    方知然闭着眼,喘匀了气,说:“顾峥,你今天这样是跟谁学的啊?”


    顾峥说:“学什么?”


    方知然哼了一声:“你学坏了!”


    顾峥说:“我没正儿八经的学过,看见你自然就会了。”


    方知然睁开一只眼看他,说:“顾峥,你越来越会说了。”


    顾峥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方知然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闷声说:“明天孩子就回来了。”


    顾峥说:“嗯。”


    方知然说:“下次周三,我们出去吃。”


    顾峥说:“好,然宝有什么推荐的?”


    方知然说:“俄式菜,就上次那家。”


    顾峥说:“点两份牛排。”


    方知然突然话题一转,说:“顾峥,你说孩子叫我们然姨和顾叔叔,得叫到什么时候啊?”


    顾峥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他们,叫什么都行,只要知道这儿也是他们的家,就行。”


    方知然说:“那要是他们想叫别的呢?”


    顾峥说:“那就叫,不勉强。”


    方知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他的胳膊拉过来环住自己,说:“顾峥,我觉得现在就挺好。”


    顾峥说:“我也觉得。”


    窗外有风,吹得石榴树的枯枝沙沙作响,屋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一个浅,一个深,渐渐慢下来,合在一起。


    周四早上,方知然在灶间煎鸡蛋,看见顾峥从里屋出来了,提醒道:“顾峥,今天你要去接俩孩子,别忘了。”


    顾峥说:“放心吧,忘不了。”


    他从后面走过来,拿过她的锅铲,把她挤到一边,自己开始煎起来了。


    方知然说:“你会煎吗?我要吃溏心蛋!”


    顾峥说:“看你煎过八百回了。”


    他把煎蛋端到桌上,又倒了两杯热水,方知然坐下吃,咬了一口,不错,蛋黄是溏心的。


    晚上,方知然回到家,院子里面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徐安在追鸡,那只鸡是从隔壁廖政委家溜过来的,跑到院子里面刨土,被徐安追得满院跑。


    徐念蹲在石榴树下,用树枝画格子,嘴里念着“马走日象走田”。


    顾峥的手里面还拿着锅铲,冲着院子里喊:“徐安!别追了!那是你廖叔叔家里的!追坏了你赔啊!”


    徐安这才停了下来,喘着气说:“顾叔叔,它刨我们家的土!我种的葱!”


    方知然走过去一看,徐安前几天刚种的几棵小葱,确实被刨得东倒西歪的。


    徐安蹲在地上,拿手指头将小葱一棵一棵的重新给插好,方知然蹲下来帮她。


    徐安说:“然姨,你说这葱能活吗?”


    方知然说:“能,浇水就能活!”


    徐安说:“那鸡怎么办?它老是来捣乱,是坏鸡鸡!”


    方知然说:“那我让顾叔叔去跟廖叔叔说,让他把他家的鸡给关好。”


    徐安说:“那廖叔叔要是说我们家诬赖他家鸡呢?”


    方知然说:“不会的,你顾叔叔有的是办法。”


    徐安终于放心了,拍了拍手上的土,跑回屋里。


    方知然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灶间,顾峥在捞面条,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顾峥头也没回,说:“知然,你别站着,端碗。”


    方知然说:“顾峥,你小子使唤我!”


    顾峥说:“我使唤我媳妇,不行啊?”


    方知然端起碗,在他胳膊上轻轻的掐了一下。


    屋外,徐安又跑出来看她的葱,徐念在树下喊:“徐安!端碗吃饭!你别老是磨磨蹭蹭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然宝,你今天凶不凶? 你骗人!


    早上, 方知然刚到修复室,哈欠连连的,郑姐接了一通电话, 听了一句就冲她招手:“小方啊, 你们家孩子学校打来的,说是徐念跟别人打架了, 让你去一趟。”


    方知然手一顿, 她将竹签放下, 脱了手套,跟郑姐说了一声,拎起外套就往外跑。


    从神武门到街道办的小学, 骑车二十来分钟, 她蹬得飞快,差点在胡同口撞翻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到学校的时候,她的额头上全是汗, 围巾歪到了一边。


    教师办公室。


    徐念站在墙角,背靠着墙, 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窗外,他的校服领子都被扯坏了,左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一看就是被人抓的。


    他的旁边站着另外一个男孩,比他高了半个头,校服的袖子被撕了一道口子,鼻子里塞着团棉花,还在往外渗血。


    那男孩的母亲叉着腰站在办公室里面,嗓门大得哟, 都能把房顶给掀了:“你看看!哎呦喂啊!你看看我儿子这鼻子!你们学校是怎么管的?这种野孩子也能收?没爹没妈的东西就是没教养!”


    方知然站在办公室的门口,喘匀了气,把围巾正了正,看了一眼徐念。


    徐念低下头,没有看她,但是后颈的肌肉绷紧了,像是知道她来了。


    方知然走进去,站在徐念和那个母亲之间,她先对班主任老师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那个母亲:“大姐,我是徐念的家长,有什么事跟我说。”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方知然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和肩上挂着的旧包上转了一圈,这位看起来也没啥钱,嘴角撇了撇:“你是他什么人?他妈吗?看着也不像啊,不过、我也听说了,是后妈吧?”


    方知然说:“我是他的家长,你管我什么身份,他的事,我管。”


    那女人冷笑了一声:“管?你管得了吗?你看看、你瞪大眼睛好好看看,我儿子都被他打成什么样了!这鼻子都出血了!这鼻子以后要是歪了,你们赔得起吗!乡下来的野孩子就是没教养!我告诉你,这事没完!赔钱!我们还要他当着全校的面给我儿子道歉!”


    方知然低头看了看那个塞着棉花的男孩,那男孩躲在他母亲的身后,眼神闪烁,嘴角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得意。


    方知然转头问徐念:“徐念,你打他了?”


    徐念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依旧不敢看方知然,点了点头:“打了。”


    方知然说:“为什么。”


    徐念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又看了一眼办公室里其他几个支着耳朵听热闹的老师,最后将目光落在方知然的脸上。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方知然走过去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说:“你说,我不骂你。”


    徐念低下头,声音很小,支支吾吾的:“他说徐安没爸妈,徐安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他还说——”


    他停了停,声音有些呜咽,“他还说,我爸爸是逃兵,是被枪毙,才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个母亲脸上的凶相僵了一下,方知然的后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她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个塞着棉花的男孩,那男孩被她的目光看得往后退了半步。


    方知然说:“你儿子说的?”


    那个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神开始躲闪,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凶了:“小孩懂什么……小孩乱说的……”


    “小孩不懂,小孩都是听大人说的。”方知然死死的盯着她的脸,毫不畏惧,“你们家大人平时就这么议论革命烈士的?”


    那女人的脸涨红,被戳中了心思,嗓门又大了起来:“你这位女同志,年纪轻轻的,怎么说话呢?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家教坏孩子?你一个后妈,有什么资格教育我——”


    “我不是后妈。”方知然打断她,“我是他养母,国家民政部门批准的,有文件,您要是不认,可以去查,徐念今天打人是不对,我认,该赔医药费我赔,该道歉我让他道歉。”


    她低头看了一眼徐念。


    徐念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


    方知然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捏了一下,示意他先别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但是,您儿子说的那些话,也得道歉,当着我的面,在座老师的面,给徐念和徐安道歉,当众造谣、恶意抹黑、侮辱烈士,欺负烈士子女,情节严重的,按侮辱罪、诽谤罪处理,烈士拿命换来的和平,容不得你们随口造谣抹黑!!!”


    那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旁边那个班主任老师看情况不对,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消消气,孩子们打架,两边都有错,互相道个歉,医药费各付一半,别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方知然说:“可以。”


    那女人犹豫了半天,将气撒在了孩子身上,推了一把自己的儿子:“说,快跟人家道歉,老娘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整天就知道给我惹事!”


    那男孩别别扭扭地张了张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对不起”。


    方知然又捏了一下徐念的肩膀,徐念这才开口:“我也对不起,不该打你鼻子。”


    那女人可算是领着儿子走了。


    班主任叹了口气,对方知然说:“徐念妈妈,你回去好好跟孩子说说,他刚刚转学过来,也得适应适应。”


    方知然点了点头,道了谢,牵着徐念的手,走出了办公室。


    徐念走在方知然的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双鞋还是从西北带来的旧鞋,鞋头磨得发白。


    他左脸上的那道红印子已经变成了紫红色,嘴角还有一小块破皮,方知然伸手,用指腹碰了碰他的嘴角。


    他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她说:“徐念,疼吗?”


    徐念说:“我不疼。”


    方知然说:“我们回去抹点药,别再感染了么”


    徐念说:“嗯。”


    方知然蹲下来,平视着他,说:“徐念,你听着,以后如果还有人摸黑侮辱你爸爸,你可以生气,但是你不能再动手了,以暴制暴,更不可以,你要跟我说,跟你顾叔叔说,我们替你解决。”


    徐念眼泪汪汪的望向方知然:“然姨,他骂我爸。”


    方知然心疼的摸了摸他的眼泪:“我知道,这肯定是他的不对,但是你不值得为那种人弄伤自己的手。”


    她拿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节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丝。


    方知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手帕,给他将手给包上,还打了个蝴蝶结,“走吧,我们回家,你顾叔叔应该已经等很久了。”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顾峥就站在对面那棵枯槐树下,拐杖夹在腋下,人靠着树干。


    方知然朝他走过去,简短地说了一下事情经过,顾峥听完,低头望向徐念。


    徐念站在旁边,手指死死抠着衣服,等着他发火。


    顾峥将拐杖从腋下拿下来,拄在地上,伸出了另一只手,按在徐念的后脑勺上,轻轻安慰:“打就打了,下次别自己动手,告诉我。”


    徐念在他手掌底下闷声说:“他骂我爸爸。”


    顾峥说:“我知道,我去找他爸。”


    徐念从他手底下抬起头来,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顾峥说:“大人对大人,小孩对小孩,他爸既然管不好他的儿子,那就我来管,谁让你顾叔叔热心肠呢?”


    徐念想了想,说:“那你打得过他的爸爸吗?他爸爸很壮的!”


    顾峥说:“不用打架,我用法律制止他。”


    徐念说:“顾叔叔,那你要带我一块去,我也想要听一听!”


    顾峥说:“不带,你在家里看着徐安。”


    徐念说:“那你不准骗我。”


    顾峥说:“我保证,不骗你。”


    徐念将手从方知然的手帕里伸了出来,说:“顾叔叔,然姨,谢谢你们,给了我和妹妹一个家!”


    顾峥蹲了下来,将徐念那只包着的手拿过来,拆开手帕,看了看伤口。


    他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红药水,用棉签蘸了,涂在破皮的地方。


    徐念嘶了一声。


    顾峥说:“忍着点疼。”


    徐念咬着牙,没再出声。


    涂完了,顾峥重新用手帕包好,打了个比刚才更结实的结,他站起来,将徐念的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挂在自己的手杖上。


    “走,我们回家吃饭。”


    徐念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顾叔叔,我拿吧。”


    顾峥说:“我拿,你走你的!”


    徐念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了。


    三个人往家走,方知然走在左边,徐念走在中间,顾峥走在右边,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走到胡同口,徐念忽然说:“然姨,你今天怎么来的?”


    方知然说:“我骑车来的呀?”


    徐念一脸疑惑,看了看旁边:“那车呢?”


    方知然愣了一下,她把车忘在学校了,她这是什么单细胞生物啊,脑子里面只能容纳的下一件事。


    方知然说:“明天再去拿吧,这都快到家了!”


    徐念说:“车不会丢吧?”


    方知然自我安慰道:“丢不了,这破车谁要啊?!”


    顾峥在旁边说:“那明天我去拿。”


    方知然说:“不用,我自己去就成,顾峥你就在家要好好修养,伤筋动骨一百天呢!”


    顾峥说:“我去,顺便接孩子们。”


    方知然看了他一眼,说:“那好吧,就辛苦我们家顾峥啦!”


    顾峥一脸笑意,拉住了方知然的手。


    到家的时候,徐安蹲在石榴树下,拿一个小碗给葱苗浇水。


    看见他们进来,她跑过来,先看了徐念一眼,问:“哥,你怎么受伤了?你打架了?”


    徐念说:“谁说的?”


    徐安说:“张叔叔说的啊,他说老师打电话都打到然姨的工作室了。”


    徐念说:“那你现在已经知道了,还问我干嘛?”


    徐安拉住他的袖子,看了看他那只包着白布的手,嘴一瘪,眼泪就要出来:“哥,疼不疼啊?”


    徐念说:“不疼。”


    徐安说:“你骗人。”


    徐念说:“真的不疼,就破了一点皮而已。”


    徐安不信,拽着他的手看了又看,最后把脸贴在那只手上,闷声说:“哥,你以后别打架了。”


    徐念被她贴得有些不自在,说:“知道了,啰嗦!”


    方知然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两个小的,还挺有爱,顾峥走过来,站在她的旁边。


    他的手从背后伸过来,在她腰侧碰了一下,说:“然宝,你今天凶不凶啊?”


    方知然说:“没有啊,我都是跟他们讲道理。”


    顾峥说:“我听说了,你把那个女的堵得说不出话。”


    方知然说:“你怎么知道?”


    顾峥说:“班主任是我战友的爱人,她打电话到武装部了。”


    方知然回头看他。


    怎么哪哪都有顾峥的眼线啊?!


    顾峥接着说:“她说你挺厉害的,还挺像个当妈的。”


    顾峥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心,说:“然宝。”


    方知然说:“嗯。”


    顾峥说:“你今天做得对。”


    方知然说:“切,你就这一句啊。”


    顾峥想了想,说:“明天我想去找一下那个男孩他爸。”


    方知然说:“你找他爸干嘛,要打架啊?”


    顾峥说:“我不打架,就跟他说几句话,告诉他,我们家孩子也不是随便能被人欺负的!”


    方知然看着他,半晌,才说:“那你别穿军装去,看着吓人。”


    顾峥说:“放心,我穿便衣。”


    晚上,方知然坐在灯下给徐念的缝校服扣子。


    徐念坐在旁边写作业,那只包着白布的手搁在桌上,还好不影响写字。


    他做了一会儿题,突然说:“然姨。”


    方知然说:“嗯。”


    徐念说:“你今天说,你是我们的养母。”


    方知然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说:“嗯,本来就是啊!”


    徐念说:“那为什么我和徐安还叫你然姨啊?”


    方知然把针扎进布面,又给拉了出来,想了想,说:“因为叫什么都行啊,然姨也好,别的也好,叫什么都不影响我们是一家人,你叫得顺口就行。”


    徐念低头看着作业本,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以后叫你然姨,不换了。”


    方知然说:“好。”


    徐念说:“叫顾叔叔的也不换。”


    方知然说:“随你。”


    徐安在里屋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方知然缝完最后一针,将线给咬断,把校服叠好,放在徐念的书包上面。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出去透透气。”


    顾峥说:“别走远了,天黑了,不安全!”


    方知然说:“我就去院子里面。”


    她站在树下,将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面,摸到了那枚银戒指,方知然把它拿了出来,套在无名指上,对着月亮转了转,银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月亮打暗号。


    顾峥的声音从堂屋里面传了出来:“然宝,你快进来,外面冷。”


    方知然应了一声,推门进去,堂屋里面黑着灯,她摸到里屋的床沿,躺了下来。


    顾峥的手伸过来,将她捞进自己的怀里,贴着她耳朵说:“然宝,今天辛苦你了!”


    方知然哼了一声:“顾峥,那你可要好好补偿我一下!”


    顾峥说:“你说怎么补偿?我都答应你,宝宝!”


    方知然趁着夜黑风高,精准的口勿住了他的薄唇。


    顾峥一脸惊喜,追着方知然的唇就亲。


    一夜好梦,波涛汹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护短 知云,我想


    顾峥今天专门换了件黑色的旧夹克, 连拐杖都没带,方知然本来想跟着一块去,他说不用。


    顾峥一脸严肃的说:“你去了, 我们反而不好说话, 我一个人去就成,说完了就回来。”


    方知然站在院门口, 看着他走出巷子, 右腿还有一点点跛, 背挺得笔直。


    顾峥去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回来了。


    方知然蹲在院子里面给石榴树松土,听见院门响,抬起头。


    顾峥走进来, 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 跟平时一样。


    方知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问:“怎么样?”


    顾峥说:“说完了, 他应该不会主动找事了。”


    方知然说:“咦,他没跟你吵吗?”


    方知然一脸好奇的接着问:“你怎么说的啊?顾峥, 快跟我讲讲!”


    顾峥走到石桌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才把经过说了一遍。


    他找到那家的时候,男孩的父亲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矮胖,穿着工装,袖子卷着,满手的机油。


    他抬头看见顾峥进来,先是一愣, 随后便认出了那张脸,原来是区武装部新来的干部,照片和名字还上过他们单位的黑板报。


    顾峥没有直接提孩子打架的事,先问他自行车哪坏了,那男的说是链条掉了。


    顾峥蹲下来,帮他装好链条,又调了调刹车,弄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才说:“你家孩子昨天在学校说了些不好的话,是关于我家的两个孩子。”


    那男的表情变了,嘴里的烟停在了半空。


    顾峥说:“我来,也不是找你吵架的,那两个孩子,亲爸牺牲在边防线上,是烈士,你要是管不住你儿子的嘴,那我就来替你管,你放心,我不打人,我有的是别的办法。”


    那男的把烟拿下来,掐灭了,问他什么办法。


    顾峥说:“我在武装部管民兵训练,你儿子以后要是想考技校、参军、进工厂,都要过政审,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也不想因为这些事情,毁了你孩子的前途吧!”


    那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顾峥站起来,说:“你儿子给我儿子道过歉了,这事就这么算了,以后管好嘴。”


    方知然听完,她将铁锹靠在墙边,走到石桌旁,在顾峥的对面坐下来。


    她望向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顾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方知然说:“顾峥,你真的没说一句狠话?我怎么这么不信啊?”


    顾峥说:“说了,就最后的那句。”


    方知然说:“顾峥,你还拿政审吓人家。”


    顾峥说:“不算吓,他儿子如果真要考学,我也不会故意卡他,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污蔑是要付出代价的。”


    方知然低下头,看着石桌上被杯子底洇出来的一圈水印,说:“顾峥,你护着他们的时候,挺像回事的。”


    顾峥说:“我护的是我们家的人。”


    方知然抬眼看他,顾峥坐在院子里,把那杯凉白开给喝完了。


    工作室这边。


    方知云坐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只还没补完的瓷碗,眼睛却越过碗沿,落在巷口那个蹲着修椅子腿的人身上。


    他露出小臂上一条长长的旧疤。


    那疤是去年从房顶摔下来时留下的,缝了十几针,到现在还泛着淡粉色。


    方知云每次看到那道疤,心口就发紧,她总觉得,那道疤是她欠他的。


    “看什么呢。”张振邦突然开口。


    方知云吓了一跳,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了,她赶紧低头,拿棉签在碗沿上胡乱擦了两下,说:“没看什么,看你怎么还没修好呀,一把椅子都修了一上午了。”


    张振邦说:“榫头松了,得重做一根。”


    他把椅子腿翻过来,用凿子轻轻敲了敲榫眼,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方知云说:“小张哥,你上次修的那把,还没用两天就散架了。”


    “那把是赵老师的,他坐椅子总是不老实,老往后仰。”


    “好吧,那你这次修结实点。”


    “这回用的枣木,比原来那根硬,给你坐的肯定要顶顶好的。”


    “你怎么知道是枣木啊?”


    “闻的。”


    “闻都能闻出来,小张哥,你还挺厉害的!”


    张振邦一脸傻笑。


    方知云不说话了,她低头继续补碗,可棉签总也擦不到准确的地方。


    张振邦修完椅子腿,站起来,把椅子在地上按了按,确认不晃了,这才将工具收进腰间的帆布袋里。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拿袖子擦汗,方知云端着碗走过去,递给他一杯凉白开。


    张振邦接了,咕噜咕噜喝了大半杯,方知云在他旁边坐下,腿伸出去,脚尖碰到他脚边的碎木屑。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有风,吹得墙头的枯草沙沙响,张振邦忽然说:“知云,你姐最近忙不忙啊?”


    方知云说:“忙,最近故宫那边有个展览,她得赶着修好几件东西呢!”


    “那俩孩子谁看啊?”


    “姐夫看娃,他现在在武装部,下班也早,每天接了孩子,去买菜,回家做饭。”


    “顾哥会做饭吗?”


    “会煮面,别的不会,我姐回去再炒两个菜。”


    张振邦说:“挺好的。”


    方知云懵懵的问:“什么,挺好的?”


    张振邦说:“你姐她们俩,挺好的。”


    方知云看了他一眼,他将杯子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杯口。


    方知云说:“小张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啊?你每次想说事的时候,就坐在门槛上喝水,喝完水还不走。”


    张振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杯子已经空了,他有点尴尬,把杯子放在脚边,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知云。”他叫她的名字。


    方知云“嗯”了一声,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张振邦平时叫她知云的次数不多,大部分时候他直接说话,不叫名字,每次叫名字,都是有正事。


    她说:“怎么啦,你快说!”


    张振邦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槐树刚抽了新芽,他说:“你以前在家,过得好不好?”


    方知云的手指在膝头蜷了一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补色时沾的矿物颜料,青灰色,洗了两遍都还没有洗掉。


    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振邦说:“我想知道了。”


    方知云说:“知道了又怎么样,什么都改变不了!”


    张振邦说:“知道了,我才能想下一步。”


    方知云一脸疑惑:“什么?下一步?”


    张振邦转过头来看她,说:“知云,我想去你家提亲,可以吗?”


    方知云手里的空杯子差点掉了,巷子里的风忽然变大了,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扑在脸上。


    她伸手拨开,说:“小张哥,你疯了吗!”


    张振邦说:“知云,我没疯,我是认真的!”


    “你连我家在哪都不知道。”


    “你姐知道,我可以去问她。”


    “你问过了?”


    张振邦说:“还没,我想先问问你的想法。”


    “那你现在问了,我说不行。”


    “为什么啊?你明明也喜欢我啊?”


    “我家的事,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有问题我解决,好吗?”


    方知云把杯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指甲掐进手背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爸妈重男轻女,我从小就知道,我姐考上大学那年,我爸说‘赔钱货终于能给家里挣钱了’,我读到初二,他们就不让我读了,说家里没钱,让我回来干活,我姐偷偷给我交了两年的学费,后来被我爸发现了,打了我姐一顿,我姐就没再寄钱给我了。”


    她停了停,换了口气,“去年,他们收了同村的彩礼钱,要把我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鳏夫,我不肯,他们就锁了门,我是翻墙跑出来的,大成哥开拖拉机把我带到县城,我才到了京市。”


    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完,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杯子,杯子里还有一点点水底子,晃了晃,映出巷口那一小片天光。


    张振邦没有说话,他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随后又松开。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


    方知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比如“你受苦了”,或者“你爸妈太过分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捡了一根掉在地上的枯枝,折成两截,又折成四截,最后折成一小把木渣,撒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在方知云的面前蹲下,说:“我去提亲,你爸要多少,我就给多少,给了之后,你跟他们家就没关系了,以后你的事,我来管。”


    方知云别过脸去,看着工作室的门口,孙阿姨在里面裁纸,剪刀咔嚓咔嚓地响。


    “你哪来的钱,你那个杂货铺一个月才挣几个钱。”


    “放心,我攒了好几年的老婆本,肯定是够了。”


    方知云说:“够什么,八百块,你拿得出来?”


    张振邦说:“我拿得出来。”


    方知云说:“你拿出来了,你姑怎么办,这个工作室全靠你帮着跑腿。”


    张振邦说:“我姑不缺我跑腿,她就怕我过得不好。”


    方知云不说话了,她把杯子递给他,说:“再喝点水。”


    张振邦接过杯子望向她,说:“知云,你还没说行不行?”


    方知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冬天,她从家里跑出来,身上只有几块钱,在火车站冻得直哆嗦,大成哥给她买了两个包子,她舍不得吃,揣在怀里,到了京市还热着。


    她看见她姐,第一句话就是“姐,我不嫁”,她姐抱着她,说“不嫁就不嫁”。


    现在她姐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孩子,日子也稳当了,可她还是那个从家里跑出来的姑娘,户口本还在方大顺的柜子里锁着,没有身份证,没有介绍信,她拿什么跟张振邦结婚。


    “小张哥,我户口本还在老家,我拿不到!”


    张振邦说:“那就给钱,他收了彩礼,就得给户口。”


    方知云说:“万一他收了钱还不给呢?”


    张振邦说:“那就我们就打官司,我认识一个街道办事处的,他说这种事能办。”


    方知云惊讶不已:“小张哥,你竟然连街道办事处的人都问了!”


    张振邦说:“问完才来跟你说的。”


    方知云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是先做了再说啊!”


    张振邦说:“我怕你不同意,先问清楚,再来问你。”


    “那我要是一直不同意呢。”


    “那我就等,等到你同意。”


    “等多久啊!”


    “多久都行。”


    方知云低下头,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膝盖上,洇出小小的圆点。


    张振邦蹲在她面前,将那只空杯子从她的手里拿了出来,放在一边,随后将自己的手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蹭干净了,才伸过去,把她掉在膝盖上的眼泪用拇指抹掉。


    他的指腹很粗糙,蹭在她脸上沙沙的,说:“别哭,我不是在逼你。”


    方知云嘴硬:“我没哭。”


    张振邦说:“嗯,没哭,是我说错了。”


    他将手收回来,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知云,你慢慢想,我去给你姐送信。”


    方知云抬头看他:“什么信啊?”


    张振邦说:“我去问问顾哥,他去拿户口本走的是什么程序,回头我照着办。”


    方知云说:“你现在就去吗?”


    张振邦说:“嗯嗯。”


    方知云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张振邦说:“你去干什么,你姐看见你哭成这样,该骂我了。”


    方知云说:“她骂你,我替你挨着。”


    张振邦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那走吧。”


    两个人出了巷子,方知云走在前面,张振邦跟在后面,走到巷口,方知云忽然停下来,张振邦差点撞上她。


    他说:“怎么了?”


    方知云转过身来,说:“小张哥,你提亲的时候,别带八百,五百就成。”


    张振邦说:“那不够,你爸收了五百,肯定要骂人了。”


    方知云说:“让他骂,反正我以后不回去了,你给他八百,他拿得心安理得,给他五百,他心疼,他难受,但是他越是难受,我就越是高兴。”


    张振邦看着她,半晌,说:“好,我就听你的。”


    到了方知然家,院门还开着,徐安在院子里追鸡,徐念蹲在石榴树下写作业,顾峥在灶间切菜,方知然还没下班。


    张振邦站在院门口,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顾哥,你在屋吗?”


    顾峥从灶间探出头来,把手里的刀放下,擦了擦手,走了出来,说:“在屋呢,怎么了?”


    张振邦说:“我想问你个事,关于户口本的。”


    顾峥看了看方知云,又看了看张振邦,说:“我们进来说。”


    三个人一起进了堂屋。


    徐念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徐安追着鸡从门口跑过去。


    顾峥给他们倒了水,自己在对面坐下,说:“你俩的事?”


    张振邦说:“我想去知云家提亲,但是她户口本还在方大顺的手里,我听说,你上次帮知然姐拿过,我就想着,来问问怎么弄。”


    “你打算自己去吗?”


    “我自己去就行,先礼后兵,给钱拿本。”


    “你一个人去,方大顺能把你轰出来。”


    “那我带几个兄弟一块去,都是修椅子的,手劲也大。”


    顾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说:“行,那我也跟你们一块去。”


    方知云在旁边急了:“姐夫,你的腿还没好利索,不能去!”


    顾峥说:“放心,我的腿啊,早好了,开车去,来回也就一天。”


    方知云说:“那我也去。”


    顾峥说:“你就别去了,你要是去了,方大顺更来劲,安心在家等着吧。”


    方知云还想说什么,张振邦按住她的手,说:“听顾哥的。”


    顾峥站起来,拍了拍张振邦的肩膀,说:“明天上午,你来武装部找我,我开车。”


    张振邦说:“好。”


    他站起来,朝顾峥点了点头,又朝方知云看了一眼,方知云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绞在一起。


    张振邦说:“我走了,你早点回去。”


    方知云说:“嗯。”


    方知云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顾峥从灶间端了杯水出来,递给她。


    他说:“这人不错,就是话少。”


    方知云说:“话少好,话多的靠不住。”


    晚上方知然回来,听顾峥说了这事,她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顾峥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他说:“然宝,你不高兴吗?”


    方知然说:“我高兴,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好快啊,知云也到了结婚的年龄。”


    顾峥说:“张振邦也二十二了,俩人正合适。”


    “那他明天去,会不会跟方大顺打起来啊?”


    顾峥说:“打不起来,我就站那儿,方大顺看见我,就不敢动手了。”


    方知然偏过头看他,她伸手碰了碰他的下巴。


    顾峥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么?”


    方知然摇摇头:“顾峥,你上次去拿户口本,是不是跟方大顺说什么了?”


    “我当时说,以后你的事情,直接来找我,不许去烦你!”


    “他就听了?”


    “他敢不听!”


    “顾峥,你、你不会打他了吧?”


    “当然没有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就站在院子里,他拿了户口本出来,手抖的不像样。”


    方知然开始想象着那个画面,顾峥穿着军装,站在方大顺家堂屋里,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着,方大顺手抖着将户口本递给他。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酸又热的,她将脸埋进顾峥的肩窝里,闷声说:“顾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护短啊?”


    顾峥说:“我护的都是我的人。”


    方知然说:“谁是你的人?胡说!”


    顾峥说:“你啊!我媳妇!”


    方知然将他的胳膊拉了过来,环在自己腰上 说:“明天你别太凶了,张振邦是去提亲,不是去打架的,听见没?”


    顾峥说:“我知道了,我就占那镇镇场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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