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保证 你猜嘛。
周四傍晚, 一通电话打破了宁静。
方知然刚从图书馆回来,抱着几本从吴教授那儿借的修复图录,人还没走到宿舍楼门口, 刘大妈就从传达室窗户探出半张脸, 朝她比了个电话的口型。
方知然有些疑惑,将书放在了窗台上, 推门进来, 电话听筒反扣在桌上, 没有挂断。
刘大妈压低声音说:“这人来找你的,都打了两遍了,我就说你不在, 不知道几时回来了, 结果他说那他等着,一直都不挂,这都等了快十分钟了。”
方知然看了墙上的挂钟一眼, 秒针滴滴答答地走,拿起听筒。
“你好, 我是方知然。”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一声声笑声传来,黏糊糊的,让人不适。
“方知然。”陈建叫她的名字,叫的绵长,“好久都没听见你声音了,你跑哪儿去了,我都想你了。”
方知然没有挂,顾峥的话在脑子里打转转:让他说,说多了他会自己就会露出破绽。
她靠在传达室的墙上:“有话就说, 我没那么多时间。”
“别这样,我等了那么久,你不陪我多说几句吗?”陈建语气温吞,仿佛是在跟她置气,“你以前给我写信,可不是这样的,一封信都能写三页纸,三页啊,你忘记了?你写的每一个字,我可都记得呢。”
“那不是我写的。”方知然说。
“你总是这么说。”陈建不恼,反而笑了,“你看,你又在撒谎,骗的我满心欢喜,我知道你变了,那又怎么样呢,我就是喜欢你。”
方知然没接话,显然是被他恶心到了,但是她需要跟他周旋,顾峥的人,还需要时间。
“陈建,你总说我变了,那你有没有想过,变的从来都不是我,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在跟一个你不认识的人较劲?”她缓缓说。
“不认识?”陈建有些恼了,“我连你左边肩胛骨下面有颗痣都知道,你去年在信里面说,你洗澡的时候照镜子,发现肩胛骨下面多了颗痣,褐色的,像半个米粒,你害怕的紧,还问我这是不是什么病,你在信里跟我讲这些,现在说我不认识你?”
方知然握着听筒的手一紧。原主连这种私密的话都跟他说过。
她脑子里极快地翻过原主记忆的残片,“那又怎样?一颗痣能证明什么?我变好变坏,跟你已经没有关系,钱全部都还给你了,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你打电话来,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你了。”陈建说得又轻又软,“你猜猜我在哪打的电话?”
方知然扫了一眼挂钟,已经过了三分钟,她知道顾峥那边正在追踪,她还得继续拖。
“你在哪儿。”她顺着问。
“你猜嘛。”
“我猜不着,想说就快点说,磨磨唧唧的。”
“就在你们学校东边那条街上,有个修车摊,旁边还有家小卖部,门口还挂着一串蓝布门帘,你知道那个地方吗?你以前常往那儿走的,有一回你从巷子里出来,头发湿哒哒着,脸还红红的,我当时就站在修车摊旁边,看了你一路。”
他的语速慢下来,像是在回忆一件极享受的事,“那天我就想,这姑娘真好看,好看的姑娘,不该住那么差的宿舍,不该跟那么粗的人挤食堂,她就应该住在敞亮的大房子里,好好养着,可你不争气啊方知然,非要去搬砖,非要洗碗,弄得手上全是茧子,我多心疼,你知道吗。”
“陈建,你是不是有毛病,你最好回来,去派出所把该说的说清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回头?”陈建笑了起来,笑得人心头发毛,“方知然,你还记不记得你妹妹?”
“你什么意思。”方知然的背瞬间挺直。
“你妹妹多像你以前啊,手比你的还要软。”他轻声道,带着一种怜惜,“她在孙阿姨那个工作室里,乖乖地给一帮破碗破盘子刷土,多可惜,她手指那么细,修东西的时候,抿着嘴,认认真真的,跟你以前给我寄的那张照片一样,看一眼就让人喜欢。”
“你要是敢动我妹一下——”方知然的声音瞬间拔高。
“嘘——别喊,你人在传达室里吧?刘大妈也在呢吧,你声音这么一喊,人家还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
陈建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动她,她是你的底线,我早看出来了,我要是动她,你一定会恨我的,我不要你恨我,我要你记得我,心疼我,像可怜一只快冻死的猫一样,你心软,定然见不得猫死的。”
方知然的指甲狠狠的掐进掌心。
“顾峥在查我呢,对吧。”陈建突然主动提起来,“你们那天去了红星粮油站是不是?那根柱子上面刻的字,你们都看见了对不对?我还挺高兴的,我巴不得你们多看看,看看我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数着数儿过,数着数儿等,直到你出现了……”
“我告诉你,我住的地方,你来,我不碰你,我们好好说。”他笑,喉咙里“嗬嗬”地响。
“哦不,你不会来的,你怕我,可你又没办法拒绝我,我要是死了,你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你想死?陈建,你从头到尾都只是想被看见,你打电话,写信,寄照片,无非是想要我看见你,你就只敢躲在电话线后面装鬼。”
她说得又快又重,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像是被她说得爽极了,连嗓子都哑了。
“还是你懂我。”他喘着气说,声音变得又软又粘,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方知然,你太懂我了,我好高兴,真的,你继续骂,不要停,我还想听。”
“你他妈有完没完!”方知然实在忍不住,爆了粗口。
“没完。”陈建轻轻的说,“我怎么会跟你完呢,你骂我的时候,跟你以前在我面前撒娇一样,我之前给你寄糖,你还说,陈建,你真坏,我现在想起来,还会笑到发抖,你看,你多会说话,我们才是天生一对,那个当兵的,他救不了你。”
方知然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儿,墙上的挂钟又走过了三分钟,她却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够了,我去找你。”方知然突然说。
“你又骗我。”陈建低笑,“你是在拖我时间,对不对?”他的语气变得狡黠而懒散,像是拆穿了一个小孩的把戏。
方知然心里一惊。
“方知然,你他妈真当我是傻子呢。”他笑着叹了一口气,“我打给你,当然知道你会拖延时间,三分钟又怎样?三分钟,他们能查到这儿,可我已经走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刘大妈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她看见方知然两颊的泪无声地淌下来,憔悴的不像样。
五分钟后,顾峥赶到,他从西郊开车回来的,跳下车时连车门都没来得及关。
他跑进传达室,看到她坐着的模样,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后跪坐在她面前,把她发颤的两只手一把握住。
她的手冷的像冰块。
“顾峥,陈建知道我们在追踪他,他挂断了,我没能拖住他,对不起。”方知然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他还提了知云,我怕这事会连累到知云。”
顾峥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知云身边有人照看着呢,孙阿姨也在店里,他碰不到她的。”
方知然抬起头,眼里有泪,“他什么都知道,远比我们想象的要知道的多。”
“他以为你不敢去找他,你说的话也是在拖延时间,那明天我就真的去找他。”顾峥说,握着方知然的手又紧了几分。
方知然看着他,他的呼吸也很乱,额角有汗,显然是一路狂奔进来的。
“我跟你去。”她说。
“你得回宿舍休息。”他说。
“别替我做决定。”她把手抽回来,撑着膝头站起身。
刘大妈识趣地出了传达室,房间里只剩她俩,方知然和顾峥面对面的站着,黄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她仰起脸,盯着他,眼角的泪还没干透,“我不能让他得逞所以,明天,我必须去,你要实在不放心,可以在暗地跟着我,我比你更了解他说话的路数,真到了要敲门的时候,我敲。”
顾峥看着她,慢慢抬起手,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掉,动作很轻柔,“你逞强的时候,眼睫毛会一直抖。”
“我没逞强。”
“可现在就在抖。”
“那是哭的。”
“哭也不丢人。”他的手从她脸侧滑到后颈,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方知然没抵抗,额头抵在他锁骨下方,不动了,她的肩膀在极度压抑下微微抽动。
“顾峥,你保证,我妹不会有事。”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保证。”他把下巴压在她头顶。
灯下,影子合成一个,相互依偎着。
窗外,风呼呼的卷过街面,传达室的门缝底下,塞着半张被雪水浸湿的纸条。
谁也没有注意到。
纸条上只有几个字,是用蓝墨水写的,字迹已然模糊:
“你今天骂我,我很开心。”
陈建靠在巷口一根电线杆上,竖起的棉衣领子遮到耳根,他脸很红,呼吸还没平复。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枚电话卡,卡面上有一个新鲜的指甲印,他拿出来,放在唇边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小姨子? 真的是顺便
方知然在宿舍里洗了把脸,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镜子里的脸有些肿,眼尾还浮着一层青灰。
王秀禾从上铺垂下半截身子,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回, 最后憋出一句:“你眼睛怎么跟被人打了两拳一样。”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方知然把头发绑成低马尾, 用冷水扑了扑后颈,她不想让妹妹看见自己这样。
王秀禾从床上爬下来, 趿着鞋, 站在她身后, 把一件厚实的棉背心披在她肩上,“这个你穿上,这天又阴了, 下午指不定还会下雪, 我帮你个请假,你就别去教室了。”
方知然没推辞。
她把棉背心套上,又围了顾峥那条灰蓝格围巾。
围巾上还沾着冷风的气息, 她一低头就能想起昨晚,想起他的呼吸和军大衣下的温暖。
她走出校门时, 顾峥已经等在老槐树下。
他穿着黑棉衣,看见方知然过来,立马直了直身子,“知然,你饿不饿,吃过饭没?”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饿着肚子伤身体,前面就有一家豆腐脑,已经开门了,走吧走吧, 去吃一点。”他说着已经迈开步子,朝东边早点摊走。
方知然跟上去,侧着头看他,顾峥今天没刮胡子,嘴唇上方和下巴有一层细密的胡茬,她突然问:“你这脸色,这是昨晚睡了多久啊。”
“也没多久,就闭了会眼,在传达室外面,我怕他夜里折回来。”
“顾峥,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图什么。”她跟在他身后。
“你安全是最主要的。”他没回头。
两人进了那间小早点铺,铁皮炉子烧得正旺,白气从锅沿往上翻滚。
顾峥要了两碗豆腐脑、一笼包子,方知然拿起勺子,豆腐脑很嫩,辣油和葱花混在一起,美味极了。
吃了一会儿,她抬头:“我想先去孙阿姨工作室,去看一眼知云,她昨天怎么样啊?”
“她一下午都在修一件民窑青花瓶,孙阿姨说,她比刚去的时候进步很大。”顾峥说。
“你的眼线挺勤快。”
“是孙阿姨的侄子,在巷口开杂货铺的,昨天我在那边加了暗哨,小张下午过去送了点水果,顺便看了看。”顾峥掰开包子,泡进豆腐脑里,慢慢搅着。
“顺便吗?”方知然挑起眉。
“真的是顺便。”
“我信你才怪。”
工作室门虚掩着,暖光从门缝漏出来,混着淡淡的桐油和樟脑味。
方知然推门进去,方知云正坐在靠里的工作台前,俯着身子,用一把小刻刀剔除一件瓷碗豁口处的旧胶。
她做得太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察觉到,孙阿姨坐在门口边的小凳上勾线,抬头见方知然,轻“嘘”了一声,用下巴指指知云,示意她先别出声。
方知然就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妹妹瘦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
“姐!”方知云终于抬头,看见方知然,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她放下刻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过来,想抱又停在半路,只是拽住方知然的胳膊,小声抱怨,“你都不来看我,上次说好周三来的,我都等你一晚上了。”
“哎呦,周三有事绊住了,今天补上,好不?”方知然反手捏了捏妹妹的手,指腹上有层细茧,她心里发酸,“听孙阿姨说,你都能独立修民窑了,长进挺大。”
“还差得远呢。”方知云低头,脸有点红,又忍不住高兴,“她说你以前刚去工地那会儿,挖出来的泥巴都能认得出朝代,让我多跟你学。”
“挖出的泥巴都知道朝代,孙阿姨把我说的也太神了。”方知然笑出声来。
“孙阿姨还说你就是太懒,不然现在早成半个专家了。”方知云也笑,她笑起来嘴角有个很小的梨涡。
顾峥没进屋,待在门口跟孙阿姨说着话,声音很小,听不真切。
方知云朝门口望了一眼,轻轻拽方知然的袖子:“姐,那个当兵的,是不是你对象?”
“别乱说。”方知然嗔她一眼,耳尖却红了。
“我可没有乱说,他昨天还让小张哥给我们送了两大兜水果,捎了句口信,说你今天要过来,孙阿姨也说他肯定是你对象,不然谁会对小姨子那么上心。”
“小姨子?”方知然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压低声音道,“你别跟着孙阿姨瞎叫,八字没一撇呢,你自己也注意安全,有没有什么生人找过你?或者在你回住处的路上跟过你?”
方知云摇头:“没有,小张哥每天都来,跟孙阿姨下下棋,走的时候也会把我送到巷口,姐,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方知然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声音轻柔坚定:“没事,能有啥事啊,你好好学手艺,别的不用管,有姐在。”
“姐,你也是。”方知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说,“你眼睛那么红,昨晚上肯定没睡好,我没什么用,帮不了你,你自己一定要小心。”
方知然拍拍她的背,松开她。
走到门口时,方知云又叫住她,小跑着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半片青瓷片,用红绳穿着。
那绳子编得歪歪扭扭,像是她自己学着编的。
“这是修青花瓶时掉下来的小碎片,我拿细铜片包了边,当护身符,姐,给你。”方知云把青瓷片塞进她手里。
方知然把红绳挂在脖子上,青瓷片贴着心口。
顾峥看见她出来,看见她颈间红绳若隐若现,“聊完了?”
“嗯嗯,我们走吧。”
他们往东街方向去,天阴得很,风里还夹着小雪粒,打在衣领上簌簌地响。
方知然把昨天陈建电话里提到的地点,一一说给顾峥听——学校东边,修车摊,旁边小卖部,门口蓝布门帘。
他知道那地方,那修车摊是个跛脚老头摆的,摊子靠墙,电话亭就在更东一点,靠着一根水泥电线杆。
两人到的时候,雪一下就下大了。
修车摊支着把破油布伞,摊主坐在小马扎上缩着脖子听收音机。顾峥上前,掏出军官证亮了一下,说要打听个人。
“我见过他,瘦高个,灰棉衣,借我气管子打自行车,手抖得不行,还冲我笑,笑得人瘆得慌,完事他也不走,就站在小卖部那儿,盯着巷子口看,我自个寻思着他这是看谁呢,后来他朝我点了点头,说雪天路滑,让我早点收摊。”
摊主说着缩了缩脖子,“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我又不认识他,到现在我都觉得后背发凉。”
方知然和顾峥对视一眼。
方知然走到小卖部门前,蓝布门帘被风吹得扑棱扑棱响,她问看店的大娘有没有见过那人。
大娘说,“怎么没有,还在我这儿打过电话呢”,然后指了个方向:“就东边那个电话亭,他打了好久,买了包烟,他也没抽,就放在鼻子下面闻,神经兮兮的这人。”
“大娘,那他是往哪边走了?”顾峥问。
大娘摇头:“这倒是没怎么注意,我就记得他走了之后,雪地里留了一串脚印,先往北,后来又折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我还当他是喝多了呢。”
顾峥走到电话亭旁。
亭子上的塑料棚破了个洞,雪花从洞里飘进来,落在按键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蹲下来,检查电话机底部和附近地面。
电线杆根部有几道新的划痕,像是被鞋尖反复蹭出来的,他顺着划痕方向看去,正对着街对面一条窄巷。
“他在这儿站了不短时间。”顾峥说,指腹轻触那些手印,又低头看脚下,“这里没积雪,被人踩实了,他应该是从巷子出去,往北上了大路。”
“北边?北边是有什么吗?”方知然问。
“老城区的出租房,再过去就是旧货市场,靠近铁路,也有几个废弃的仓库。”顾峥抬头,望着巷子尽头。
雪下得更大,天地一片苍茫。
他从棉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着的京市老城区地图,用指尖在城北画了个圈,“这三个片区,我会派人重点排查,他带着那么多东西,藏不了太深的。”
“如果今天抓不到他,你打算陪我在雪里走多久啊?”她问,声音轻柔柔的。
“走到你不想走为止。”
“那我现在就不想走了,脚好冷。”
“前面有家羊汤店,我们进去坐坐,稍微缓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顾峥同志?”
“来的时候看到的,炉子大,肯定暖和,走吧走吧!”
两人沿着落满雪的街往前走,雪把他们的脚印盖了一层又一层。
羊汤店里暖得发闷。
方知然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顾峥坐在对面,把唯一一张靠炉子的凳子让给了她,自己坐在靠门的地方,挡风。
“等他抓到了,我要回老家把最后那点事办完。”方知然把碗放下。
“什么事啊。”
“把我和知云的户口迁出来,以后我们清清白白地过。”她看着炉火,火光映在脸上,眼底有光。
“那我要跟你一起去。”顾峥说。
“你最近怎么老想跟我一起回老家?”方知然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揶揄。
“有我在,他们不敢不让你走,我上次去,你爸还放狗出来咬我!”
方知然瞪大眼:“什么狗?你信上没说过啊!我都不知道!”
“小事,后来我把它关笼子里了,没伤着。”
“你连狗都不放过。”
顾峥难得地笑了一下,肩膀轻轻耸了一下,带着几分孩子气:“是它先扑我的。”
方知然看着他,“陈建不会让我们等太久,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他也一定在等一个节点,我想了想,这个节点很可能就是我的政审结果,如果我政审过了,他就少了一张能打的牌,所以他一定会赶在那之前,有所行动。”
顾峥放下筷子,目光沉稳:“那就赶在他前面,政审那边,我让人催一催,你好好去故宫报到,别让这件事卡住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名字,不该跟他的梦缠在一起。”
方知然心头一热,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热气升腾,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他们从羊汤店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雪倒是小了一些。
两人并肩往回走,快到学校时,方知然看见传达室门口有人影一闪,定睛再看,却是什么也没有。
她抓住顾峥的手臂,顾峥也看见了,拉着她快走几步,到了传达室门边。
门缝里插着一朵蓝色的纸叠花,花瓣上沾着雪,已经被浸软了,花茎用细铁丝做的,系着一小块白纸片,顾峥展开,上面写着:
“方知然:
政审过了。
我为你高兴。
陈建。”
她把纸片攥在掌心,用力得指节发响。
“他这是不想躲了,跟我道喜吗?”她说。
顾峥从她手里拿过纸片,翻到背面,借着路灯的光看,背面还有些极淡的铅笔痕,他眼光一凛:“这是传达室里的红铅笔,他进来过。”
方知然扶住门框,脑袋嗡嗡作响。
顾峥抬手拦在她身前,自己先进去,快速扫了一遍,桌上有半截红铅笔,刀削的断口很新鲜,窗户插销是拨开的,窗台上也有半个模糊的鞋印。
“他是跳窗进来的。”顾峥回头,声音沉稳,“知然,今晚你别回宿舍了,去军分区或者去你妹妹那儿。”
“那我去军分区吧,不要吵到我妹妹了。”方知然说,“他既然那么想看见我,就让他来军分区门口看。”
顾峥没再说话,拉着她就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知然,你是想要耍赖吗。 吃软饭。
顾峥把车停在军分区家属院后面的空地上, 也没熄火,就转头看向副驾驶。
方知然靠在座椅上,脸色在车内暖黄色的顶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到了。”他说。
方知然“嗯”了一声, 解开了安全带。
顾峥已经下车绕到了她这边, 替她拉开车门,又伸手把她落在椅面上的围巾拿起来。
“我不去军区招待所吗?”她下车, 寒风吹得她冷的一缩。
“今晚你住我宿舍, 我去值班室。”顾峥把围巾递给她, 顺手把车门关上,落了锁。
吉普车的灯光灭下去,四周一下就暗了, 只剩家属院那边几盏稀疏的白炽灯把雪地染成很小的几团黄。
“你又要睡办公桌?”方知然抬头, 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毛上都结了细小的霜花。
“我一个大老爷们睡哪不是睡啊,放心。”他说,走在前面带路。
方知然跟在后面, 步子有些急,她其实想说, 你可以回宿舍睡,我不介意,可这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顾峥的宿舍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木地板被擦得发亮,靠墙摞着几只军用木箱,上面摆着搪瓷茶缸和两只叠得极整齐的作训鞋。
炉子是冰冰冷冷,顾峥进去后先蹲下生火,动作很快,火忽地就蹿了起来, 把整间屋子照得通红。
“你连生火都是急匆匆的。”她笑道。
“我这是速战速决,早点让屋子里面暖和起来。”顾峥没回头,声音从炉火边传过来。
方知然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炉边的小凳旁坐下,伸出两只手烤火,火光在她手背上跳动,红红的。
顾峥也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斜对面。
两人隔着一炉火,谁都没先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方知然低声说:“陈建他以前没这么疯,至少信里没有,我翻过他之前寄的那些信,他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有些人就是靠写信寄信活着的,你是没见过他下棋的样子。”顾峥说,目光落在火上,眸子里也点着两簇很小的火焰。
“他下棋的样子吗?”
“据小道消息,陈建在粮食局有个外号,叫账房先生,表面上是说他算账细,其实还有一层,就是他喜欢跟人打赌,十局九胜,他下棋的时候不先吃子,只围攻,等对方自己走不动了,他再伸手,一颗一颗地收。”顾峥的声音冷冷的。
方知然听着,打了个寒颤,他就像一只在暗处慢慢吐丝的小虫子,你越挣扎,那丝越紧。
“故宫的事不能耽误,他想用这一步卡我,我偏不随他所愿。”
顾峥抬眼看她,她也看过去,眼睛被火光映得极亮。
他直直地看着她,火苗在他黑眼珠里乱跳,“知然,你表现的越不在意,他反而就越慌,你越是心软,他就越有机可乘,对我可以软,对他,一寸都别给。”
方知然愣了愣,耳根慢慢红了。
她别过脸去,假装看炉火,声音低得像蚊子在哼哼唧唧:“谁对你软了。”
“昨天晚上,知然你是想要耍赖吗。”他说。
“昨天晚上,我……我那是累得站不住了。”
“那你站不住的时候,第一个抱的也是我,也不是墙哦。”顾峥暗爽。
“你干嘛这样,墙冷不行啊,顾峥。”
“所以我说过,可以对我软。”顾峥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他的影子覆过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
方知然感觉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了,炉火的温度加上他的体温,像一道不透风的热浪,把她牢牢裹住。
她的呼吸有些不稳,手停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去揪裤缝。
顾峥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指慢慢掰开,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松松地扣住。
“知然,”他低声叫她,声音滚烫,发闷,“我想护着你,是我真的心疼你,连个能倒下的地方都不给自己留,我有时候看你半夜走回宿舍,真想把你拽住,天掉下来,我先接着。”
方知然仰起脸,拼命眨了眨眼,可还是有水光从眼底漫出来,把视线糊成一片。
她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三只手叠在一起,像小时候在炉边烤火,怕火灭了,就一起捂住那点热。
“那你不准松开。”她说,嗓子又哑又小。
“我死也不会松手。”
顾峥最终还是睡在了办公室。
走之前,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的毛毯铺在了床上,又将炉子封到最低,窗户留了一条小缝,叮嘱她别锁门,有事就敲两下暖气管,值班室那边听得见。
方知然送他到门口,披着他的军大衣,斜倚在门框上,故意问:“你不怕陈建摸进来找你?”
“他要是敢进军分区,那他真的是活到头了。”顾峥把作训服的领子立起来,回身看她。
他站在走廊里,她站在门里,中间隔着一脚宽的距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冰,谁都没去捅破。
他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也是,别乱跑,早上我来叫你。”
方知然“嗯”了一声,顾峥人都走远了,她还站在原地。
第二天,顾峥一大早就来敲门。
方知然已经洗漱完毕,把床铺叠得跟军营里一个样,毛巾搭在椅背上晾着,顾峥扫了一眼,连连点头:“叠得不错。”
“那当然喽,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兵。”她套上外套,又去够椅背上的围巾,顾峥先一步拿起来,绕到她脖子上,动作熟练温柔,她的后颈在他指间缩了一下。
“我们去吃早饭吧,然后我陪你去学校。”他退开一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你陪我去?你今天不去训练吗?”
“今天休息,刚好陪你办点事儿,有我在,效率会快很多,你真的不带我去吗?”
“政委知道吗?你老是陪我。”
“知道啊,他还说我最近事假太多,要扣我全勤。”
方知然笑出了声:“那你还有多少全勤可以扣的?”
“不多了。”他打开车门让她上去,“所以,今天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车子开出军分区,方知然偏头看着窗外,心情也不像昨日那般发沉。
她知道自己还没完全迈过那道坎,可至少,至少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她把一晚的惊惶放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过去从未有过。
学校教务处这次处理的速度异常的快。
莫非是因为顾峥跟她一块来的?果然呐……不可说不可说呐……
政审结果已经下来,表上盖着鲜红的章,方知然把政审材料拿在手里,站在行政楼前的台阶上,日头从薄云后漏下来,她长出一口气。
“顾峥,太好啦,从今天起,我离故宫只差一张体检单。”她转头对顾峥说。
“那我们晚上去吃顿好的吧。”他说。
“不会又是我请吧?”
“你政审过了,多么让人开心的瞬间啊,值得庆祝,这样我就有理由约你一块吃顿好的了。”
“顾峥,你这是吃软饭。”
“偶尔吃一吃软饭,对身体好。”
方知然正要把材料塞进挎包,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自行车棚下站了个人。
灰蓝色棉大衣,黑裤子,围巾是暗红色的,脸藏在一张报纸后面,只露出一副金丝边眼镜的边角。
方知然心中一跳,顾峥已经先一步挡在她身前,一只手向后护住她。
“别动。”他低声说。
报纸缓缓放下,来人不是陈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留着小胡子,手里还拎着一个布袋。
“你也太敏感了。”她说,语气却还发虚,她也误以为是陈建了。
“小心点没错。”顾峥没有放松,目光仍追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他的眉心拧得很紧,像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又一时说不上来。
“怎么了?”
“那个人刚才看你的眼神,像认得你。”他说。
方知然一怔。
她对那个男人很陌生,但被顾峥这么一说,她又觉得好像确实有些说不清的意味。
她低头看了看表,不再多想:“先走吧,可能是我太显眼了吧,大冷天站行政楼门口,谁都会多看两眼的。”
顾峥没再说话了,护着她往校外走。
上车后,他从座位下抽出一个本子,刷刷写了几笔。
方知然偏头看过去,见上面记着:“灰蓝棉衣,瘦长脸,小胡子,五十左右,红围巾。行政楼前张望,疑似认人。”她心里发怵,却也知道这是他的习惯。
车驶出学校,顾峥这次没去面馆了,绕到了西郊军分区招待所对面的那条巷子。
巷口新开了一家国营饺子馆,招牌还是新的,他停好车,对她说:“我们今天不吃面,吃饺子,茴香肉馅,热乎的。”
方知然跟着他进去,饺子馆里坐了三桌人,靠里的位置还空着。
两人坐下,要了半斤饺子、两个小菜,方知然托着下巴看他,说:“顾峥,我问你,如果我政审没过,你昨天还会说那些话吗?”
“什么话?”
“就是什么天掉下来你先接着那些。”
顾峥正往杯子里倒茶,他倒完后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说:“我该说那些话,跟政审过没过没关系,你要是想去故宫,我帮你把路清出来,你要是不想去,我也一样。”
“这个回答也太不像你了,你应该说,知然你是最棒的,政审不可能不过的。”方知然揶揄道。
“我昨天没说全。”顾峥抬头,目光灼灼,“我说天掉下来我先接着,其实还有一句,不管有没有天,我都会护着你,一辈子。”
方知然端着茶,一时说不出话。
顾峥这人打直球的时机总是来得毫无预兆的。
“哎呀,吃饭吃饭喽。”她低头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放进他盘里,“多吃点,少说话,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让你说得连家都找不着。”
“家就在那儿。”顾峥说。
“哪里儿啊?”
“你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方知然的脸烧得厉害,她赶紧低头吃自己的,再也不敢看他了。
谁都没有提陈建,好像那个名字被这屋里弥漫的热气和油香暂时隔绝在外。
可该来的总会来。
他们吃完饺子,走到车边时,方知然看见车前挡风玻璃的雨刷下压着一只极薄的纸鹤。
顾峥让她退后,自己走到车前,把纸鹤夹起来。
纸鹤的肚子鼓着,拆开里面裹着半张从报纸上撕下来的照片,上面是京市大学正门的远景,拍照的位置正对着他们刚刚走出来的饺子馆。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
“今天的饺子香吗?”
顾峥将纸鹤收进衣袋,开始检查车身,他围着车走了一圈,最后在车门下方发现一枚极淡的黑脚印。
“他就在附近,而且应该是跟了半路了。”顾峥拉开车门,让方知然先上去,同时迅速扫视了周围地形。
顾峥发动车子,把暖风开到最大,“这一带的路我熟,你今天是先回学校,还是先去军分区?”
“学校吧,政审表要归到档案里,吴教授还在等我。”方知然说。
顾峥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只道:“那今晚王秀禾和许清如在不在?”
“她们都在。”
“那你回宿舍吧,晚上我给刘大妈那边再安排两个人。学校里面也加了一道岗。”他顿了顿,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她,“你信我吗。”
方知然抬眼,在后视镜里与他对视,他的眼睛极黑:“我信。”
顾峥把她送到校门口,看着她走进宿舍楼,才掉头离开。
方知然抱着政审材料,指尖碰到胸口挂着的青瓷片,微凉。
王秀禾在楼梯口等她,见她上来,赶紧把人往宿舍里拉,许清如已经给她泡好一杯红糖姜茶。
方知然接过,喝了一口,辣气和甜味一起冲到鼻腔,她垂下眼,把姜茶捧在掌心里,慢慢说:
“我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他。”
王秀禾和许清如对视一眼,许清如莞尔。
王秀禾双手一拍,差点把墙皮都震下来:“知然!你终于承认了!我就说嘛,你对人家又是抓衣角又是半夜跑去军分区,早就是喜欢了,还死鸭子嘴硬,说什么我们只是借贷关系,现在好啊,钱还完了,人也被拐跑喽。”
方知然把脸埋进茶杯里,声音很小:“秀禾,你就别打趣我了,还有,你们不准跟别人说。”
“晚了。”王秀禾朝窗外一指,“那个当兵的刚走,你们在楼下说话的样子,全楼都看见了。”
夜里十一点,宿舍电话响了,王秀禾接的,捂着听筒朝方知然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是个女的,说是故宫的。”
方知然心里一紧,接过电话。
那头果然是那位面试过她的宋雅琴老师。她的声音依旧沙沙的,像晚风从听筒里吹过来:“方知然同志,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我刚拿到你的政审材料,明天上午你来一趟故宫,有些事需要当面跟你确认一下。”
方知然攥着听筒,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时而温柔时而暴跳如雷 陈建,你被
早上七点。
方知然穿了件鹅黄色的棉袄, 脖子上还围着顾峥送的那条灰蓝格围巾,挎包里装着政审材料、学生证、几块零钱和一把梳子。
王秀禾想陪她去,被她拦下了。
顾峥那边, 她本想着在出发前打个电话说一声, 可转念一想,他今天有训练, 自己又只是去趟故宫而已, 青天白日的, 满街都是人,陈建再有胆,也不至于当街动手。
从学校到故宫, 她倒了两次公交, 车上人不是很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街景缓慢后退。
离故宫西门还有段距离, 她拐进了一条稍窄的街,这条路直通西门, 近,两边多是旧墙和大院后门,行人没多少。
她平时不走这儿,今天为了赶时间,抄了条近道。
一辆米黄色的旧面包车突然从侧巷里滑出来,横在她面前。
车还没停稳,后门就打开了,陈建从里面探出身来。
“知然同志,早上好呀,好久不见。”他说。
方知然后退了几步, 她还来不及喊,有两个男人已经从身后包抄了过来。
她只觉后颈一冷,一条湿冷的毛巾捂上口鼻,刺鼻的气味直冲大脑门,她想屏住呼吸,可惜已经晚了,膝盖一软,眼前一片黑暗。
醒来时,方知然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她挣了挣,挣不开,绳子绑得很紧,勒得手腕生疼,嘴里没有塞东西,这点让她感到有些意外。
【不是?我鞋去哪了?】
左脚的鞋不见了,只露出穿白袜的脚,袜底沾满灰,应该是被人拖过一段路。
陈建就坐在她正对面,跷着二郎腿,正低头吹杯口的热气,抬眼见她醒了,他站起来,慢慢走到她面前,单腿跪下。
“醒了,头还晕不晕?别怕,就是一点□□,醒过来就好了。”他的声音夹得要命。
“陈建。”方知然的嗓子干得冒烟,“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陈建笑了,眼角挤出细纹,“顾峥也这么说过,我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我有病,他们可以这样说,但你不能,你一个冒充别人的女人,凭什么骂我疯?我们之间,到底是谁配不上正常人这三个字?”
方知然的视线扫过这间屋子,这地方不像是能住人的。
“别看了,这个地方很隐蔽,就算你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到,这里你找不到第三个人。”陈建站起来,绕到她身后,手指从她头发上慢慢往下滑,方知然偏头躲开。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开,这是方知然的学籍卡,方知然小学的入学时间,父母姓名,以及一张黑白登记照,照片上的女孩十来岁,扎两条辫子,脸上乐呵呵的。
“这是你第一次被写进国家档案的样子。”陈建说,还把那页往她的面前凑了凑,轻声道,“你看,你那时候就很已经很好看了,我摸着它的时候,就像摸到了你的小时候。”
方知然努力维持镇定:“陈建,你现在放我走,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你还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没发生?”陈建挑起眉,把学籍卡收进怀里,蹲下来,双手撑在她膝盖上,他的脸靠得极近,镜片后的眼睛有种近乎迷醉的目光。
“你以为我是你吗,方知然?你骗了那么多人,跟各种男人要钱,你是一个捞女,当然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我不行啊知然,你写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会留着好好怀念,你懂吗,我是个对感情认真的人。”
方知然心头火起,捧一踩一是吧:“认真?你配吗?你从头到尾就只喜欢你自己,你喜欢那个乖乖写信给你、伸手向你要钱的女人,因为她让你觉得自己高尚、有用,她不听话了,你就受不了了,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你喜欢的究竟是谁啊,陈建?”
“当然是你了。”陈建有些激动。
他站起来,一脚踹向一个旧纸箱,纸箱扬起了一阵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是你!一直都是你啊!我不管你是从哪来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我认的就是你!你给我写信,你还冲我笑,打我一巴掌,都是你啊!现在你跟我讲这些?你什么都忘了!都忘了!你怎么能忘呢,方知然?!”
他冲过来,双手抓住她肩头,力道大得她几乎连人带椅要向后倒去。
“我请你来,你只要乖乖待着,我就还是以前那个陈建,我会对你很好的,你不喜欢的事,我就不做,但是你得留下,哪里都别去,故宫也不许去,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这儿抢走。”
“留在这儿?”方知然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子,讽刺道,“你就用这种方式请我留下?陈建,你自己信吗?”
“现在是暂时的,等我们出了城,我就给你松开。”他朝她走近两步,声音温柔下来,像在说一件好事,“我在南边有个远房亲戚,家里还有个小院子,后山种着橘子树,你去了就知道了,比京市暖和多了,你怕冷,我给你砌个炉子,我们以后就住那儿,至于你妹妹,过两年给她找个好人家,你觉得好不好?”
方知然只觉后脊发冷。
她深吸一口气:“陈建,你以为离开京市就完了?他会来找我的,你真觉得你能躲得过所有人吗?”
“我能,相信我,知然。”陈建的语气很笃定,“你那个当兵的,查不到这的,我有的是时间,等过几年,没人记得方知然了,你就能安安心心和我过日子,至于你妹妹——”他顿了顿,转头看她,“我会给她写信,用你的字迹,告诉她,你跟一个男人走了,不要再找你,你的字迹我可是练了很久呢!”
方知然心头大震,这人居然连她的笔迹都要模仿,真是疯求了。
她慢慢活动被绑在椅背后面的手腕,绳子虽然很粗,但是并非没有缝隙,她一边听陈建说的那些疯话,一边用指尖去够绳结,指甲刮在麻绳上,发出极细微的刺啦声。
陈建没听见,他正沉浸在属于他的世界里。
顾峥中午去京大送饭,扑了个空,王秀禾说方知然一早就去了故宫,说好十点左右联系,可一直没消息。
顾峥跑到传达室打了好几个电话,故宫宋雅琴那边的回复是,方知然今天没有到。随后他又去查了公交站和几条必经路口,都没有线索。
最后他在西门附近那条窄街的雪地上,找到了被雪水洇湿的手帕,还有一道很浅的车胎印记,,他一眼认出这是方知然的帕子。
顾峥站在雪地里,腰间的枪套扣子轻轻拨开,然后从各个地方调人,地方公安分局的朋友,军分区保卫处,还有几个他信得过的老部下。
他沿着窄街扫了一圈,找到一截断落的麻绳纤维,那纤维是新的,断面整齐,像从捆绑物上割下来的。
“她没走远,肯定就在附近。”他低声对小张说,目光落在路尽头的旧办公楼方向。
那一带靠城墙,多的是废弃机关用房,很适合藏人,顾峥把帽子摘了,露出短硬的头发,抬脚就往那个方向走。
跟小张说,“叫王副所长带人把外围全部封死,我去要人。”
方知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陈建这个疯子说了很多话,像一辈子没说过话一样,一会儿说橘子应该怎么种,一会儿说南方冬天没暖气,要给她做暖壶;一会儿呢,又突然暴跳如雷,吼她不听话。
方知然不敢激怒他,只能偶尔应一两声,她已经摸到了椅背后面的绳结轮廓,是个活结,可被死扣卡着,她试了两次,指甲差点都要劈开了,都没解开。
陈建正在自己给自己倒水,“你脖子上挂的什么?青瓷片?”他放下杯,朝她走过来,方知然抿着嘴不说话。
陈建伸手挑起她颈间那根红绳,青瓷片从她的衣领里滑了出来,他捏着那片子,翻过来,迎着光线看了看。
“这是你妹妹做的?”他问。
方知然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他声音一冷,手指收紧,红绳勒进她后颈,方知然吃痛,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陈建听见声音,又立刻松开了手,脸上竟露出几分无措,“知然,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见不得你身上带别人的东西,连你妹妹的,也不行,你生气是不是?我跟你道歉,以后绝对不这样了,行吗?”
他正说着,窗外响起咔的一声,陈建猛地回头,快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瞥了一眼。
他转回身来,几步跨到方知然身边,从墙角抄起一把磨得发亮的旧匕首,一把将方知然连人带椅拖到墙边,用一只胳膊勒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持刀横在她颈边,刀刃就贴在她喉口前面半寸,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来了。”陈建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声音兴奋,“那个当兵的来了,我就知道,他一定会来。”他把刀往她脖子上压了压。
“陈建,你冷静点,这刀抵着我,解决不了任何事,你放开,我让他进来,他不会动手的。”
“让他进来?”陈建低笑,气息喷在她耳根,“他要是进来,我的刀可就得见血了,你怕不怕?不要怕,我爱你,我不会伤你的,我不舍得,我拿这刀,是防他,你叫他走,快,叫他走!”
方知然对着那扇门的方向提高了一点声音:“顾峥!你别进来!他手里有刀!”
木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砰”地踹开。
顾峥站在门外,作训服上落满白雪,他的目光越过陈建,落在方知然颈边那道银光上,神情骤变。
“陈建,把刀放下,不要再一错再错了。”顾峥说。
“你让我放,我就放?你求我啊。”陈建阴笑,还顺势往后退了一步,把方知然拖得更紧,刀锋在灯下泛青。
她的后脑抵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
顾峥突然往旁侧移动,陈建吼了起来:“别动!你再动一下我就划下去!”
“你想怎么样?”顾峥开口,两人博弈。
“我要她,我要你从这里儿出去,把门关上,你要是不走,也行,你站着别动,好好看着,看我们是如何温存的。”他说着,把刀柄在方知然耳边贴了贴,方知然皱着眉,嫌恶地偏开脸。
“你觉得她喜欢你?”顾峥的声音沉得极低。
“她对我已经不是喜欢的地步了,而是爱。”
“哦?是吗?”顾峥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听外面。”顾峥说。
陈建下意识侧了一下头,窗外,警笛声越来越近,他挟着方知然又往后退,后脚跟踢翻了地上一个纸箱,险些摔倒。
方知然感觉那刀刃滑了一下,擦过她的肩膀,刺痛袭来,陈建自己慌了,连忙低头去查看她的伤处。
只一会儿的松懈,已经足够。
顾峥快得只剩一个虚影,他三步并作两步欺到近前,左手格住陈建持刀的右腕,向外一翻。
陈建只觉腕骨一阵剧痛,刀脱手飞出,当地一声,砸在墙上,又弹到地面,另一只手仍死死抓着方知然的头发不放。
顾峥抬膝撞在他腰侧,同时右手掐住他的喉咙,用全部的力量把他撞开,旧墙皮哗啦的掉下一片,陈建沿着墙滑下去,后脑撞出一个沉闷的响。
方知然连人带椅侧翻在地,顾峥一转头,看见她倒着,心都揪成一团,他快速跨过去,将她扶正,单膝跪在地上解绳子。
绳结被割开后,手腕和后颈的痛统统涌上来,方知然抬头,直勾勾的看向顾峥,他的外套上沾满了血,眼眶泛红。
“你怎么才来啊,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带着哭腔的说。
“我错了,对不起。”顾峥说。
解完绳子,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抱起来,方知然把头埋进他颈窝。
身后,陈建瘫在墙根,歪着头,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半睁着眼,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
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警察冲了进来,王副所长带人把他按住。
陈建没有反抗。
他被扣上了锁拷,低声呢喃:“是她……是先给我写信的人……”
警笛声在旧楼外此起彼伏。
顾峥用外套裹着方知然,疾步往外走,将她放在吉普车后座,又让随行的卫生员先处理她肩上的伤。
方知然摇头说没什么事,顾峥不理会,仍旧握着她的手,半蹲在车门口。
“陈建他会被关多久?”她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出不来了。”顾峥说,他抬手,用拇指擦掉她眼下的泪和脸上的灰。
方知然的眼泪瞬间决了堤。她拽住他的衣襟,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他掌心里:“顾峥,还好你最后来了,呜呜呜。”
顾峥俯身,极轻极轻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不怕不怕,有我在,好了,回家。”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那我睡哪,床上吗? 顾峥,你怎
方知然靠在后座, 肩上还裹着顾峥的外套,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手腕被绳子勒出了几道很深的红印子,脚上的鞋也只剩下一只了。
顾峥开着车。
“你确定没事吗?要不要我们再去医院看看啊?”他问。
方知然摇了摇头, 又意识到他背对着她, 看不见,随后又补了一句:“真的没事, 我不想去医院, 哪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伤口刚刚只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 没怎么好好的处理,我怕你晚上再发烧了。”
“那你帮我处理吧顾峥,你肯定会包扎的。”
军分区家属院。
车停稳后, 顾峥绕到后面拉开了车门, 方知然伸出一只光着的脚,想着自己踩下去,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顾峥弯下腰, 将她连人带外套一块横抱起来。
她下意识的想要挣扎,可肩上的伤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别乱动。”他又说。
“我自己能走, 大白天的,被人看到影响不好。”她别过脸,满脸倔强,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环上了他的脖子。
“我看谁敢说你的闲话,你就一只鞋,怎么走路,听话,知然。”他抱着她大步往宿舍楼走。
进了宿舍,顾峥直接用脚把门给带上了,将她轻轻的放在床上。
她闭上眼, 长出一口气,眼前全是陈建最后被抓时那张糊满灰和血的脸,可怕的很。
顾峥拿了医药箱过来,蹲在床边,看了看她肩上的伤,血已经和衣服黏在一起,暗红一片,那人包扎的不行。
他皱着眉头,拿起剪刀想剪开领口。
方知然被吓了一大跳,猛地睁眼:“顾峥,你要干什么。”
“看伤啊。”
“看伤就看伤啊,你干嘛剪我衣服。”
“我不剪怎么给你上药啊?”顾峥气笑。
“那……那也不能剪,这衣服我还得穿呢。”方知然往床里面缩了缩,死死扯着衣领,神色警觉,像是在防贼。
“衣服破了我给你补,或者我给你买件新的,这点钱我还是有的,伤口不及时处理的话,会化脓的,晚上还会发烧,我给你上点消炎的。”
顾峥轻轻的将她挡在领口的手拿开,剪刀沿着肩线剪下去,布料的纤维在利刃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方知然咬着下唇,耳尖发红,脸上强装着镇定,她盯着他的动作:“你能不能轻点,温柔点,顾峥。”
顾峥剪完最后一截,将布条给掀开,血已经半干,和毛衣的纤维糊在一起,他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蘸消毒水:“疼就说话。”
“不疼。”话音还没落,棉球一按上去,她整个人差点都要蹦起来了。
“你不是说不疼?”顾峥停住。
“我说不疼就不疼了?你轻点。”方知然吸着凉气,指甲陷进他的被单里,“你这人怎么不会安慰人啊,我都这样了,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的,让我舒心嘛。”
“那我说了,你就不疼了?”
“说不定呢,你要不试试看。”
顾峥低头,又换了个棉球,下手极轻,他一边擦,一边说:“知然,我嘴笨,也不懂那些花言巧语,忍一忍,疼就抓紧我,处理完伤口,想要什么,我都尽量给你。”
方知然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额头都沁出一层细汗,她忽然说:“顾峥,那你不会烦我吧?”
“当然不会了。”他说。
“怎么不会?我老是给你添麻烦,今天要不是你,我这会儿都不知道在哪了。”
顾峥停下来手,抬头看她,“知然,你愿意让我帮你,这是我作为追求者很大的荣幸,还好你留下了手帕,我现在都一阵后怕。”
他重新低下了头,把药粉撒上去,用纱布一层层的缠好,每绕一圈都要问一句“紧不紧”。
方知然摇头。
“好了。”他最后用胶带固定好,方知然低头去看,纱布缠得很服帖,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
“顾峥,你帮我擦下手吧。”她小声说。
手腕上还有陈建勒出来的红痕,顾峥拧了一条热毛巾,坐在床边,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点一点的擦。
方知然垂着眼:“顾峥,我知道你肯定会来的,但我……我就想要你早点来,我是不是特别不争气。”
“不争气的是我。”顾峥把她的手翻过来,他拇指按着她掌心那道新勒出来的血痕,心疼的不得了,“是我去得太慢了,一点警觉性都没有,还害得你受伤。”
“你被抓走的时候,我还傻傻的在学校门口等你。”顾峥接着说。
“你又不知道他会动手。”方知然急了,反手抓住他的手指,“要怪就怪陈建,你今晚能不能别睡办公室了啊,我有点害怕。”
“那我睡哪啊,睡床上吗?”他说。
“你想的美,你睡地上。”她又补一句。
“可以。”
“顾峥同志,你还是有点绅士风度的。”方知然抬着红肿的眼看他,语气里既有试探又有别扭的关心。
“只是有点吗。”顾峥说。
方知然“嘁”了一声,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张脸:“绅士的顾峥,那你不许偷偷看我。”
“放心,我你还不放心吗?”
“你肯定会偷偷看,像你这种人,眼珠子跟雷达一样。”方知然说。
“哦?那你说说我看什么啊。”他居然还接话。
方知然把脸塞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看的姑娘睡不着。”
顾峥关了灯,炉火的微光把整间屋子照的很温暖。
方知然侧过身,他躺在地上,两手交叠放在腹前,睡觉还这么正经。
她知道他没睡着,自己也睡不着。
“顾峥。”她在黑暗里试着叫了他一声。
“我在。”
方知然没在说话了,她翻身朝里,把被子拉到头顶。
雪停了。
方知然醒来后,顾峥不在屋里,地上那床铺盖被叠得方方正正,她的棉衣被整齐地搭在椅背上,旁边放着一双棉鞋,毛边整齐,一看就是新的。
她穿上鞋,慢慢下地,脚底暖得发烫,顾峥正在下面扫雪,他穿了件深色作训服,领口大敞,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她冻得脑袋一缩,还是探出半张脸朝下喊:“顾峥!”
方知然趴在窗台上,头发乱七八糟地披着,肩上还缠着他昨晚包好的纱布,她嚷道:“我鞋是不是你买的?”
“捡的。”他面不改色。
“你上哪儿能捡到两只全是干鞋垫的棉鞋?”
“雪地里啊,多的很!”顾峥调侃道。
“顾峥,你骗鬼呢。”她气得笑出来。
“先下来吃早饭。吃完再说。”他放下扫帚,朝她招了招手。
饭是在军分区食堂打的,小米粥、馒头、咸菜和一个煮鸡蛋。
方知然把鸡蛋剥了,蛋白蛋黄分两半,将蛋黄夹进顾峥粥里,她不爱吃蛋黄,噎得慌。
顾峥不动声色地吃进去,又把自己那份馒头掰了半块放进她碗里,两人跟个小学生一样,你来我往,乐此不疲。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吗?”顾峥问。
“去宋老师那儿,昨天没去成,今天得去了。”方知然说。
“那我要送你过去。”
“你不上班啊?”
“我请了假的。”
“你老是请假,领导不扣你工资才怪。”方知然撇撇嘴,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
“我的工资够你花了,不够花我再去赚,一定不会委屈了你。”顾峥说。
吃完饭,顾峥把车开出来,方知然坐进副驾驶,手里还抱着他塞来的军用水壶,里面有泡好的红糖姜茶。
车驶出军分区,阳光照得刺眼,她将遮光板拉下来,从镜子里看自己的脸。
“顾峥,你听过一句话没有。”她突然说。
“哪句话啊?”
“雪化了之后,还是雪。”
“没听过,这是什么意思啊?”
“也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今天这雪化得真快。”
方知然将脸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她发烫的脸,像是要让她清醒一下。
顾峥伸手把暖风往上调了调。
车停在故宫西门,方知然没敢让顾峥下车。
宋老师是个极其讲究的人,要是看见自己去找她,还带着个当兵的,指不定要怎么想呢。
顾峥说:“好吧,我见不得光,那我就在这儿等你。”
方知然说:“你要不去对面茶馆坐会儿,别傻站着。”
顾峥说:“茶馆都看不见你出来。”
方知然没法,只能由他去。
宋雅琴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衣,头发全都拢在耳后,脖子上是那条面试时见过的红围巾。
看见方知然进来,目光落在她肩上,“方知然,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不小心摔了一跤。”方知然说。
她自己也知道这理由牵强,可这时候,她只想先把正事办完。
宋雅琴倒是没有追问,领她走进旁边一间朝南的小屋。
屋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壁炉里面有火,宋雅琴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当面问你一句话。”宋雅琴说。
“宋老师,有什么话您直接说就行。”
“你有没有一个叫程见山的笔友,曾经以粮食局干部身份给你写信。”
方知然心里咯噔一下。
陈建竟然把事捅到故宫来了。
她点了点头:“有,他本名程见山,后来用陈建这个身份在粮食局借调,我之前不懂事,跟他有过书信往来,后来便没联系了,不过他最近做了些过激的事,人已经被抓了。”
宋雅琴听完,起身从旁边抽屉里抽出一封信,那信封很旧,连角都被磨白了,上面印着的是粮食局的地址。
这封信,怎么会到宋雅琴手里?
“这封信是一个月前寄到故宫的,收信人写的是‘故宫博物院人事科转方知然’,科里面也拆开看了看,信中写了你早年间跟他通信的事,还有一张你们的合影,没有落款信息,我们查了寄信的人,发现他是粮食局办公室的借调人员,叫陈建,后来,又有人打电话来问你的政审情况。”宋雅琴说。
“宋老师,那这封信会对我的政审有影响吗?”方知然问。
“会有一些影响,但我没有往上递,我想亲自当面问问你。”
宋雅琴接着说,“我从事文物工作快三十年了,我看过太多年经人因为旧事被翻出来而毁掉一生,你面试那天跟我说,你修过一封信,我后来就一直在想,你修好的,究竟是那封信,还是你自己?现在我想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方知然抬头,直视着她:“我叫方知然,京市大学文物修复系学生,以后想做一名文物修复师。”
宋雅琴站起来,走到方知然面前,拍了拍她的头,力道很轻。
“好,我记住了,你叫方知然。”她说,“至于信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你的政审材料已经过了,回去好好养伤,明年三月,来报到,我这儿可不养病秧子啊。”
方知然鼻子一酸,半天挤出一句话:“宋老师,谢谢您。”
“谢什么。”宋雅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出去吧,外面有人等着呢。”
顾峥还站在原地,他看见她出来了,替她将松开的衣领重新拉上。
“顾峥,我明年三月就能去故宫报到啦。”她说。
“我知道,宋老师给我打过电话。”他说。
“什么?她什么时候给你打的?”
“昨天她打到你宿舍,王秀禾接了,随后又转给了我,说你面试过了,材料也齐了。”
方知然瞪大了眼睛。
她气笑:“顾峥,那你怎么不早说?害我担心了这么久。”
“我……我忘记了,我昨天满脑子都是你的伤,我的错我的错。”
方知然抬手就抡了他一拳,那一下可没留力气,直直的锤在他的胸口。
顾峥伸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打在她的掌心。
“打完了就回家。”他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你姐和顾哥,真般配 呆瓜!呆瓜
京市的天气终于放了晴。
太阳从薄云后面透出来, 把积雪照得刺眼。
方知然坐在宿舍窗前,往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蛤蜊油,肩上的伤已经结了痂, 很痒很痒, 她忍着不去挠它。
王秀禾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两个馒头和一碗小米粥, 见她这么安安静静地晒着太阳, 有些惊讶, 将搪瓷碗往她手里一塞:“行啊,知然,难得看见你这么放松, 饿不饿, 要不要吃点?”
“好啊好啊,我都感觉我现在能吃得下一头牛,真的, 一点都不带夸张的。”方知然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 软糯的米粒滚下喉咙,真舒服啊
“人家顾峥昨天可是在楼下等了你一个多小时啊,也没见你下去?”王秀禾坐在床边,踢了踢腿。
“我下去了啊,你没看见而已。”方知然搅着粥。
“他都说啥了啊?”
“也没说啥,不过他给我带了两盒午餐肉,我给拆开,咱一起吃呗,给清如也留一些,他还说今天得去派出所补个手续。”
“那你啥时候去啊?”
“一会就去。”方知然把碗放下, 抽了张纸擦了擦嘴,“完事了,我还得去一趟孙阿姨那儿,知云好几天没见我了,昨天托孙阿姨的侄子,小张给我带话,说是给我炖了汤,我要是不去,她能端到学校来。”
王秀禾一听小张,眼睛瞬间就亮了:“哎,你妹妹跟那个张振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上次去工作室,看见他在巷口给你妹修鞋呢,那手艺没得说,小伙子也是个大高个,人长得挺精神的,干活也麻利,你妹一出来,他耳朵都快红透了,我看啊,俩人八成是有情况喽。”
张振邦十五六岁就跟着孙阿姨在巷子里住,杂货铺是家里留下的。
人勤快,手也巧,谁家单车坏了、电灯不亮了都叫他,方知云刚来工作室时,这小子恨不得就在工作室住下了,一开始还装模作样地说,来找姑姑下棋,后来连借口都省了,直接搬个小马扎就坐在巷口,等方知云出来,他就跟在她后头。
“你别管知云的事啊。”方知然把碗搁在窗台上,去拿外套,“知云脸皮薄,你一去非把她问得躲进工作台底下不可。”
王秀禾笑得前仰后合,挥挥手:“行行行,我不问,行了吧,我可是在等着吃喜糖呢。”
方知然没理她,披了个外套就出门了。
她去军分区找顾峥。
顾峥正跟保卫科的人在办公室谈事,见她进来,小李极有眼力地起身,冲她点点头就出去了,方知然朝他笑笑,在顾峥对面坐下。
“你老站在我们宿舍楼下,我们学校的那些大妈都认识你了,昨天我去打开水,楼下就有人问我,那个高个子军人是不是我对象,怎么不在一楼会客室坐坐,外面多冷啊。”
“我很好奇,你怎么说的啊?”顾峥微微前倾,两手交叠搁在桌上。
“我说,你怕生,见不得人。”方知然一本正经,说完自己直接没憋住,先笑了。
顾峥看着她笑,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两颗水果糖,放在她手心。
“你老是给我水果糖,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啊。”
“谁说只有小孩子才能吃糖,你喜欢吃我就买。”他说得笃定。
方知然把糖塞进口袋,站起身来:“我们走吧,先去派出所,完了你陪我去趟工作室,知云说她炖了汤,我带你蹭一碗。”
顾峥合上文件夹,拿过外衣,边套边道:“她炖汤干什么?是不是你的伤口又开始疼了?”
“我伤口现在都不疼了,就是有点痒而已,她说昨天梦见我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吓得今天直接去买了半斤棒骨,用砂锅整整吊了一整天呢。”方知然说。
那丫头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心疼。
顾峥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走过营区,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又长又薄。
派出所的手续并不复杂。
顾峥作为现场见证人补了份材料,方知然在笔录上签了字,民警说陈建已被刑事拘留,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多项,后续会移交检察院。
方知然从派出所出来,整个人都松快了很多,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对顾峥说:“他出不来了。”
“出不来了。”顾峥重复,像给她的话盖了个章。
两人拐出派出所,往孙阿姨的工作室去,雪化了一大半了,墙根还汩汩地淌着水。
杂货铺门口,张振邦正蹲在地上修一把竹椅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子挽了两折,露出的手腕看着就结实。
方知云站在旁边,端着一碗热汤,那汤还冒着热气,几片绿葱花浮在上面,她将碗往张振邦那边递了递,小声说:“小张哥,你歇一会儿吧,先喝口汤,刚出锅的,可鲜了。”
张振邦将手里的细铜丝绕了两圈,说:“等我修好这椅子腿,你先放这吧,别烫住手了。”
方知云又往他跟前凑了凑:“我特意给你盛的,孙阿姨都喝了,说咸淡正好,你尝尝嘛,椅子腿又不急这一会。”
张振邦抬起头,他的个头高出方知云一截,蹲着都跟她站着差不多高了。
他利落的放下了钳子,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才接了过去,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两人的指尖触碰了一下,方知云唰地把手缩回去,张振邦也呆了一瞬,低头喝汤,耳尖通红。
方知然远远看着,也不过去,只轻轻啧了一声,顾峥不明所以,问她怎么了,她侧过脸,很小声地说:“看见没,你什么时候给我盛过汤?”
顾峥看了她一眼,居然认真答:“我现在就给你盛。”
他拉着她走到孙阿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孙阿姨,我想借个碗用用。”
孙阿姨从屋里探出脑袋,看见他们,笑呵呵地让方知云去拿碗,方知云正和张振邦站在一处,听见姐姐来了,小跑着过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方知然肩上的绷带,眼泪差点掉下来。
“姐,你伤成这样!小张哥还说你没事!你总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方知云拉着她的手,急得连声音都变了。
她身后,张振邦也跟了过来,站得有些远,略显局促,朝方知然点了点头,随后看向顾峥,叫了声“顾哥”。
他手里还端着那碗汤,汤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刚好。
方知然揉了揉知云的头发:“我家的小姑娘哟,我这不是来了吗,陈建的事已经结了,我们都不用怕了,以后踏实学手艺就成。”
“是他绑架你?小张哥说那人被抓了,我们还说要去派出所看你……”方知云边说边抹眼角。
“看什么看啊,我现在好好的呢。”方知然捏了捏她鼻子,安慰着她,“知云,你炖的汤呢?都让人家小张喝了吧。”
“我留了半锅呢!给你和顾——”方知云朝顾峥看了一眼,舌头打结,憋了半天才说,“顾、顾峥哥。”
方知然扑哧笑出来:“你叫他顾同志就行。”
张振邦从后面递过来一碗汤,是新盛的,汤色浓白,热气直冒。
顾峥道了谢,接过来先给了方知然,方知然端过来喝了一口,汤是棒骨吊的,里面还放了冬瓜和几粒红枣,喝下去又鲜又暖。
“好喝。”她说,又侧头看向张振邦,“小张,别光顾着修椅子啊,有时间多陪陪知云说说话,她笨手笨脚的,别叫她踩了水坑。”
张振邦“嗯”了一声,又觉得这声应得太敷衍了,他挺直了背,极其认真地补了一句:“不会的,我每天都送她,雨鞋也买了,就放在铺子里面,不过她不肯穿。”
“谁不肯穿了!是你买大了两码,我走路都掉跟,你知道不,呆瓜!”方知云反驳,耳根还红着。
“我也不知道码数,问你你也不说,那我一会就拿去换。”张振邦说,他的眼睛望向她,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只瞥了一眼,便低头去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黄的解放鞋。
方知然端着汤,撞了撞顾峥的胳膊,顾峥看她,她仰着脸,眉梢眼角全是忍俊不禁的笑。
顾峥虽不明白小年轻这种时候有什么好笑,但见她笑得这么开心,唇角也不自觉跟着上扬。
“知然,你笑什么啊?”他低声问。
“没什么啊。”方知然把碗递给他,“你也喝一口,我妹妹炖的,你还没尝呢。”
顾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啊?”
“比食堂的要好喝。”
方知然翻了个白眼,作势就要去抢碗,顾峥把碗举高了些,她踮起脚去够,肩头的伤被牵引,疼得她“嘶”了一声。顾峥立刻收了手,把碗塞回她手里,急道:“别乱动,伤口还没好彻底。”
方知然接过碗,见他紧张的眉头都拧成了一团,心立马就软了,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顾峥,你刚才是不是心里不得劲啊?”
“我有什么不得劲的。”顾峥别开脸。
“下雪天,张振邦给知云买了雨鞋,这小伙子真贴心啊!对知云是真心的。”她说着,冲他眨了眨眼。
顾峥被她说得哑然,半晌才道:“我明天也给你买雨鞋,买他个十双。”
“买十双,那得穿多久啊,顾峥,有钱就是任性哈。”她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呢,我不需要雨鞋,请我吃饭怎么样?就我们两个人。”
顾峥几步跟上,走到她身侧,“好,地方你挑。”
“那就这周六,我请客,你付账。”方知然说。
顾峥应了一声“好”。
身后,方知云站在工作室门口,目送姐姐和顾峥走远,距离太远了,也听不清两人在说些什么,只见姐姐偏着脑袋笑,顾峥哥哥低下脸,两个人影在巷口的光里并肩离开。
张振邦站在她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他忽然说:“你姐和顾哥,真般配。”
“以后下雪天,别再穿那双湿鞋了,这双不合脚的雨鞋,我一会就拿去换了。”
方知云忍不住笑出声,真是个呆瓜!
“小张哥,你明天还来送我不?”
张振邦从脖子到耳根都是红的:“来,以后,我天天都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因为你是我对象 我不要
今天天还没亮透呢, 方知然就坐到了镜子面前,王秀禾揉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了头,看到她正在用一把小木梳蘸了蘸水, 一下一下的梳着刘海, 王秀禾趴在床沿上看了半天,憋出了一句:“你这是要进宫面圣啊?”
“我今天要和顾峥去吃饭。”方知然没回头。
“就吃个饭, 你都已经换了三身衣服了, 这件好, 还显腰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要去扯证嘞。”
“算了,那就穿这件白毛衣, 外面套个军绿色外套吧, 反正就是随便吃点。”
“随便吃点,那你这么重视?知然,你跟我坦白从宽, 你对顾峥到底是什么心思啊?”王秀禾已经坐了起来,盘着腿。
“没什么心思。”方知然对着镜子别头发, 别了三回都没别上,最后索性就不别了。
“我不信,没什么心思你至于早上六点就起床吗?没什么心思你把我藏在枕头下的雪花膏挖走一大坨?方知然,你竟然连我的雪花膏都不放过。”王秀禾越说越激动,拿脚丫子去够床边的拖鞋。
方知然被她说得耳尖发烫。
她把梳子啪地一放,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哎呀,秀禾,我先下楼了,早饭你自己吃。”
“那你晚上回不回来啊?要不要给你留个门?”王秀禾追到门口喊。
“留门,我晚上回来!”方知然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她下楼没走几步, 就在宿舍楼外面的梧桐树下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
顾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短外套,领口翻出干净的白衬衫边,下面是条很少见的好料子长裤。
整个人像从某本苏联画报里走出来的,肩宽腿长,嗯……很有男人味。
顾峥的头发梳得比平时都要服帖,就是后脑勺那儿有一小撮压不下去,倔强地翘着。
方知然走过去,想都没想就抬起了手,把那撮头发往下按了按,顾峥低眸看她,那撮头发“噌”地一下又翘了起来,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今天很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像是专门打扮过的。”她说完自己先害臊了,别开脸。
顾峥闷声笑了一下。
“怎么样,你喜欢我这身打扮不?”他说。
方知然脚下突然一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率先往前走,顾峥跟上,两人就这么错着半个肩膀,在校门口拦了辆公交。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
“顾峥,你还没问我,要去哪个地方吃呢。”她说。
“你挑就行。”
“我给你说,我挑了一家你肯定没去过的地方,西单那边新开了家馆子,卖俄式菜,叫什么‘莫斯科餐厅’,听说里面的红菜汤特别好喝,面包也是现烤的。”方知然说。
她看他的表情,竟然毫无波澜,方知然不甘心,又补了一句:“可贵了啊,你带够钱没有?”
“带了。”顾峥从口袋里摸出个黑色皮夹,打开给她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张大团结,还有几张毛票,像刚取出来的,连折痕都是新的。
方知然瞥了一眼,脱口问:“顾峥,你什么时候取的钱啊?”
“昨天刚取的,肯定够你吃了。”
车一路往西开,阳光从楼宇间漏下来,明一片,暗一片地落在她脸上。
莫斯科餐厅果然气派。
门口立着雕花木门,里头还铺了一层暗绿色桌布,服务生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菜单装帧得像本小书一样,方知然翻了几页,顾峥却只顾峥看她。
“你老看我做什么?点菜啊。”她拿菜单敲了敲他手背。
“你点就行。”他说。
“顾副参谋长该不会看不懂俄文吧?”方知然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地逗他。
顾峥将菜单接了过来,随手翻开,居然还真的能认出几个字:“这个罐焖牛肉,我以前吃过,在林子里蹲点的时候,一个老兵教我做的,红菜汤也喝过,就是没这么讲究。”
说完他将菜单推给了方知然,“你推荐,我跟着你吃就好。”
方知然不再逗他,她要了红菜汤、罐焖牛肉、两份面包,想了想,又点了一小壶热红酒。
等服务生一走,顾峥忽然问:“热红酒也是俄式的吗?”
“不知道呀,我看别人桌上都有这个。”方知然小声说,“反正今天你请客嘛,我刚好尝尝鲜。”
“好。”
“你别什么都说好,一会儿酒来了你也得喝点。”
“我酒量一般。”顾峥说。
她拿勺子敲着空碟边,笑道:“顾团长,你一个当兵的,跟我说酒量一般,谁信啊。”
“训练的时候不喝的,平时喝得就更少了,真的一般。”顾峥说得格外认真。
方知然看着他这副样子,越发的来劲,等热红酒上桌,她抢先给他倒了满杯。
酒色暗红,浮着几片橙皮,冒着甜津津的热气。
“顾峥,你喝一口尝尝呗,是甜的。”方知然说。
顾峥抿了一口,眉头蹙起来,像是在品药,方知然哈哈大笑。
他放下杯,说:“不好喝,这比药还难喝。”
“这是你的舌头不习惯,再喝一口试试呗。”她又推了推杯。
顾峥摇头,像个不肯吃药的男孩。
方知然端起自己那杯,大大方方地跟他碰了一下:“抿一口,我给你数着,今天不会让你多喝的。”
顾峥看看她,说:“你比政委还要难缠。”
“周政委也能劝你喝酒?”
“劝啊,还说什么,不喝酒怎么追姑娘。”顾峥老实道。
“那你喝不?”
“没啊,我追姑娘不用喝酒。”他说这话时,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她没看错,他是在表白。
她举起杯子,抿了一大口,酒液滚下喉咙,说:“顾峥,那你可要想好了,我这个人,脾气差,还总惹事,你跟我在一起,以后少不了被我气得晚上睡不着。”
“我晚上本来也睡不着。”他平静道,“打从调来京市,也没睡过几个整觉,你不在附近,我睡不踏实。”
方知然咬了咬下唇,她用勺子搅着红菜汤,汤里有牛肉块和洋葱丝,很香。
她低着头:“那以后我要是进了故宫,忙起来十天半月顾不上你,怎么办?”
“我等你。”
“那要是我去外地修复呢?”
“我送你去。”
“那要是你被调走了呢?”
“我带你一块去。”
“说得跟真的一样。”她抬眼,眼角有一点红。
“是真的,我不骗你。”顾峥伸手,在桌面上极轻地碰了碰她放在酒杯旁边的手指。
方知然没躲,他的手指便又进了一寸,慢慢覆上来,将她的手背盖在自己掌心下。
服务生端着面包走过来,很识趣地把面包篮放在桌角,轻声道了句“二位慢用”便退下了。
方知然噗地一下笑了出来。
“顾峥,你还挺会挑时机。”她说。
“我等了很久,怕再等就没机会了。”他的手用了点力,把她的手完全包进掌心里。
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行了,我们吃饭吧,牛排还没上呢,别给我整哭了。”
吃完,顾峥去结账,方知然就站在门口等他。
“方知然。”他叫她的全名,声音郑重,却格外好听。
“嗯。”
“下次出来,我们还这样。”他说。
方知然不吱声,羞的低下了脑袋。
有雪从屋檐上落下来,滴在了她的发顶上,顾峥伸手替她拂了,又帮她把外套后面的帽子拉起来。
两人沿着西单大街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顾峥把她护在里侧,自己贴着马路牙子。
有车从旁边驶过,溅起积水,他侧身帮她挡了一下,水珠全落在了他的裤腿上,方知然哎呀一声,想掏手帕,他却说“没事”。
她拉住他胳膊,将他扯到屋檐下面,蹲下身要拍他裤腿上的水渍,顾峥连忙躲开,耳朵又红了,方知然笑得直不起腰。
“顾峥,就冲你这裤腿,下次吃饭我必须要请你吃了。”她说。
“我不要,下次我还要请你。”他道。
“为什么啊?”
“因为我是你对象。”他终于把这词说了出来。
方知然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顾峥的手指从她手腕边滑过去,将她的手拢住,十指一扣,严丝合缝。
他们就这么牵着手,在八十年代京市冬夜的街上,不紧不慢地走。
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吆喝了一声,烤红薯的香气从胡同口飘出来。
顾峥说,“知然,想不想吃烤红薯。”
方知然说,“不要,烤红薯太甜了”,过了一会儿又说,“跟你买的糖一样甜。”
顾峥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指。
“吃糖吗?我们再买两颗糖吃吃。”他说。
“那买一包吧。”她仰脸看他,眼睛里有光,也有依恋,“可以慢慢吃呀。”
“好,听你的,我们就买一包。”
“顾峥,太晚了,我们回家吧。”
“去家属院吗?”他问。
“当然是回我宿舍啊,秀禾还给我留着门呢。”她笑,眼睛弯成两轮小月亮,顾峥也笑了,抬手将她帽子又往前拽了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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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啵唧 小孩子别打
方知然回到宿舍, 脸上还红扑扑的。
王秀禾还没睡,披着件旧棉袄坐在床头,手边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八小时以外》, 眼睛却一直瞟着门口。
门一响, 她整个人就弹起来,拖鞋都只穿了一只, 跳着脚往门边蹦。
“知然,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自己看看现在都几点了啊!”王秀禾压着嗓子, 跟宿管大妈一样叉着腰,“怎么你俩吃个饭,吃到灯都灭了, 楼下的大门都没锁, 我刚刚还下去看了两回,门卫大叔都问我,方知然同志是不是出去开会了啊!”
“门卫大叔也太会说笑了, 这么晚我去开什么会啊!”方知然将外套脱了,搭在了椅背上, 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顾峥买的那包水果糖,放在桌上。
王秀禾的视线直勾勾的跟着这包糖走,活脱脱像只见了鱼的猫。
“哇塞,他给你买糖了?顾峥给你买糖了?你俩到底成没成啊?”王秀禾抓住她胳膊问。
方知然使了很大力气抽回了胳膊,低头解围巾。
“方知然,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你现在啊,脸上就写着三个字,得逞了,快说,快说, 你跟顾峥,你俩是不是成了?”王秀禾仍然穷追不舍的继续追问。
方知然抬头,嘴角也压不住,她望向王秀禾,把那包糖推过去:“吃糖,我请客。”
王秀禾突然双手一拍:“这是喜糖吗?成了!真的成了!我的天!京市军分区顾副参谋长就这么归你了!”她这一嗓子没压住,把许清如给惊醒了。
许清如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睛,声音含糊不清:“谁归谁了?”
“方知然!知然和顾峥在一起了!”王秀禾扭头朝她喊。
许清如轻轻哦了一声,又将头缩回了被窝里,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说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随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王秀禾被她这反应气笑,转头要方知然讲讲细节,方知然坐在床边,脱了鞋,将脚缩进被子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也没什么,就在一起了。”
“什么叫也没什么?你脸都红成这样了!那你俩亲没亲啊?”王秀禾凑到她脸前,方知然一把推开她的脸:“没有!”
“那你俩搂没搂?牵手没有啊?有没有说我喜欢你,一些肉麻的情话?”王秀禾追问,根本不管方知然已经拿被子蒙住了脑袋。
王秀禾在被窝外头急得直转转,见她装死,索性坐到她床边,揪着被角说:“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今晚就睡你这儿,挤死你。”
方知然从被窝里冒出一双眼睛,她慢慢的将脸给露了出来:“哎呀,秀禾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八卦了,他就说,他是我对象。”
王秀禾嗷了一嗓子,许清如又翻了个身,方知然把脸重新埋进被子。
顾峥正在回军分区的路上,路上冷嗖嗖的,怀里还有两颗糖,是她硬塞给他的。
他想起她蹲下身要拍他裤腿的模样,眉头紧紧的皱巴着,他那时候差点就想把她拉起来,跟她说:别忙了,你只要站在那儿,我就什么都不怕,可他没说,如今想来倒是有些后悔,该说的,可转念一想,没关系,他和她来日方长。
今日天气晴好,雪化的差不多了,房檐上的冰溜子尖尖的还滴着水。
方知然去工作室看知云,刚一进到巷子里面,就看见张振邦正踩在梯子上,给孙阿姨家外墙更换一块裂了的瓦。
方知云站在梯子下面,双手扶着梯子腿,仰着头喊:“你小心点!别踩空了!左边那块也松了,你手千万不要往上按了!”
张振邦嘴里咬着一根铜丝,含糊道:“我知道了,你往后站站,小心有冰渣子掉下来了。”
方知云不往后,反而踮起脚,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他。
方知然走过去,在方知云后脑勺上轻拍一下:“你都快把人家盯出洞了。”
方知云吓一跳,回头看是她,又惊又喜:“姐!姐!你怎么来了!”她这一喊,把张振邦也吓了一大跳,脚下突然一滑,梯子“咯吱”一声歪了歪。
方知云“呀”地叫起来,整个人扑上去就要去扶,张振邦自己已经稳住了,低头朝她笑,露出一颗小虎牙:“我没事,知云,我下盘稳得很。”
“稳什么稳!刚雪化,瓦片上全是水,你还是下来吧,别修了!”方知云拽着梯子不肯放。
孙阿姨闻声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面,摇摇头,冲方知然道:“你看看,多大点事,这丫头跟掉了魂似的。”
方知然笑,走到孙阿姨身边,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孙姨,又扭头对梯子上的张振邦说:“小张,你下来,我妹胆小,看不得你在上头晃。”
张振邦应了一声,动作利索地顺着梯子下来,方知云一直等他平安落了地,这才松了手。
张振邦拍拍手上的灰,朝她跟前凑了凑,小声说:“都跟你说了没事,你还喊那么大声,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方知云脸一红,别过脸去:“那、那是为你好,不识好歹。”
方知然在旁边看着,简直想要搬个小马扎坐下来一边嗑瓜子一边看。
孙阿姨拉她进屋说话,留两个年轻人在外头拌嘴。
方知然跟进去,孙阿姨给她倒了杯热水,望向她说:“你妹妹啊,这阵子,可要比刚来那会儿活泛多了,前儿还悄悄问我,说孙姨,我以后能留在京市吗,我说那肯定能啊,给她开心坏了。”
“孙姨,知云,她跟你说过原因没?”方知然问。
“没,但谁还看不出来。”孙阿姨朝窗外一努嘴。
方知然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院外,方知云正蹲在地上看张振邦修那架竹梯,张振邦半跪着,拿铁丝把梯脚重新绑紧。
方知然心里软软的,又有些发酸,妹妹在这个城市里,终于也生出了根。
正聊着,院外传来脚步声,顾峥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兜橘子,方知然从窗里看见他,先是一愣,继而笑起来。
她冲外头喊:“顾峥,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妹妹带点橘子。”顾峥把橘子放在院里的石桌上,又朝孙阿姨点了点头。
方知云红着脸叫了声顾峥哥,转头就去拽张振邦的袖子,说去屋里拿剪刀,张振邦被拽得那叫一个趔趄,回头朝顾峥笑了笑。
顾峥走到方知然身边,孙阿姨识趣,说要去看看炉子,起身走了。
小院里一时就剩他们两人。
方知然歪着头看他,眼珠在阳光里像琥珀,她问:“谁跟你说我在这儿的?”
“王秀禾。”他倒是很坦诚。
“顾峥,你真行,连我室友都收买,可恶哇,她什么时候成你的传声筒了?”
“她就说你出门往西走了,我就猜你肯定来工作室了。”顾峥低头,看见她肩头纱布没取,眉头一皱,“你这拆线了吗?”
“还没有,过两天去。”
“那我陪你去。”
“不用,清如说陪我去。”
顾峥不说话了,手揣在兜里,方知然凑近,仰脸看他:“顾峥,你吃醋了?”
“没有。”
“那你把兜里的糖给我。”她伸手,顾峥从兜里摸出颗水果糖,放在她掌心。
方知然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又把糖纸叠成小块塞回了他的口袋。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低声在方知然的耳边说:“知然,你就这么使唤我。”
“你是我对象,我使唤一下怎么了?”方知然含着糖,说的理直气壮的,顾峥嘴角一弯,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方知然抬起眼,正对上他低下来的目光。
那目光像是冬日里第一缕落在瓦上的光。
“知然,我明天要出趟门。”他忽然说。
“去哪儿啊?”
“冀州,接一批装备,去三天。”
方知然哦了一声,低下头。
三天。
她跟自己说,才三天。
可怎么听着,心里就像被抽掉了一块暖垫,她伸脚把地上一个小石子拨过来拨过去的。
顾峥软乎乎的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回来给你带那边的驴肉火烧,老好吃了。”
“谁稀罕啊。”她小声嘟囔,嘴角却翘起来。
“那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带?”
“把你自己带回来就行。”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转身往屋里走。
顾峥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极轻。
她听见他不远不近地跟着,突然停下,回头:“顾峥,你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你。”
顾峥怔了一下,随即笑开:“好,不过只有回来接我吗?”
“那都去?”
“算了,太麻烦了,我回来的时候,接我就成。”他上前一步,伸手在她后颈轻轻一揽,他的掌心贴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三天后,见。”他说。
“三天后,见。”她应。
方知云和张振邦从屋里出来时,正看见院子里两个人靠在一处,日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了。
方知云哎呀了一声,赶紧背过身去,脸涨得通红,张振邦也尴尬,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了,就一个劲儿地绞着手里面的铜丝。
方知然瞥见他们,忙从顾峥怀里退开,理了理衣领,装得跟没事人一样,顾峥倒是镇定,还朝张振邦点了点头,问:“梯子修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修、修好了。”张振邦耳根红得像熟虾。
方知然拉着方知云往屋里走,方知云偷偷回头看了顾峥一眼,小声说:“姐,你们……真成了?”
“小孩子别打听。”方知然掐她脸。
“我才不是小孩子。”方知云嘟嘴,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姐,我真替你高兴,顾峥哥一看就是靠得住的人。”
方知然看着妹妹,忽然问:“那你觉得张振邦靠不靠得住?”
方知云的脑袋一下子就卡了壳,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他、他就是个傻子。”
说着脸上又红成一片,方知然哈哈大笑,将妹妹搂进怀里。
顾峥走的那天,方知然也去了火车站。
站台上风大,她将围巾又往上拉了又拉,绿皮车进站时,顾峥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她。
方知然站在站牌底下,顾峥拎着包赶紧跑了过来,她的脸冻得发红。
“说了别来。”他喘着气,眼里全是她。
“你管我。”她仰脸,把一直抱在怀里的一只小布袋塞给了他。
顾峥低头打开,是几颗水果糖和五六块桃酥,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路上吃,早点回来。”
他突然上前,极快地在她额头上啵唧了一下,这一下太快了,方知然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已经拎着包上了车。
车门关上,他从车窗里探出身来,朝她挥手,方知然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额头,努力回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你是我对象 记住了
雪呼呼的下。
方知然今个起了个大早, 自己裹的像一只粽子一样,坐最早的一班公交去了火车站。
站台上人不是很多,有几个接站的人缩着脖子跺脚, 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的往空气中散开。
方知然怀里还抱了个布兜, 里面装着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是路过巷口时从老赵头那儿买的。
绿皮车喷着黑烟进站, 铁轮碾过铁轨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踮着脚一节一节车厢地望。
终于在第七节 车厢门口, 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峥拎着军绿色旅行袋下来, 他看起来比三天前瘦了一点,但精神很好,脚刚一沾站台, 他的目光就开始在人群里找。
她站在站牌下面, 白毛衣,灰蓝围巾,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 鼻尖冻得红红的,正冲他笑。
顾峥大步走过来, 带着一身火车上的煤灰味和寒风。
他走到她面前,嘴角掩饰不住的欣喜:“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天冷别出门吗。”
“我是来接我对象的,又不是来接你。”方知然仰起脸,切了一声,她将布兜往他怀里一塞,“烤红薯,还热着呢,快吃。”
顾峥接过来,他掰开一个, 黄橙橙的瓤还冒着热气,甜香直蹿味蕾,他吹了吹,先递到了她的嘴边。
方知然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含含糊糊地说:“还行,甜,老赵头说这是黄心的。”
“你吃。”顾峥把红薯往她那边又递了递。
“给你买的,你吃,我早上吃了一碗豆腐脑,不饿。”
顾峥便不再推,两三口就把这个红薯吃完了。
方知然望向他,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顾峥,你的嘴角。”
她伸手去擦他嘴角沾着的红薯泥,指腹刚碰到他皮肤,两个人就都僵了一下,顾峥没动,垂眼看着她。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火车上带下来的细霜,一眨眼就化了,方知然缩回手,在顾峥的衣襟上蹭了蹭,别开脸:“走啦走啦,我还没吃够呢,请我喝碗豆浆。”
两人出了站,在附近一家早点铺坐下,顾峥给她要了豆浆和油条,自己又加了一碗小米粥。
方知然掰了半根油条泡进豆浆里,小口小口地吃,顾峥坐在对面,喝了口粥,突然说:“冀州的驴肉火烧,我给你带了。”
说着从旅行袋里掏出个油纸包,油纸层层叠叠,包得极为仔细,打开后里面是两个金黄酥脆的火烧,还带着淡淡的炉火气。
方知然“哇”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抓,被顾峥一把按住:“凉了,带回去热热再吃。”
“等不及了,我现在就想尝一口。”她挣开他的手,拿起一个咬下去。
火烧皮有些软了,但肉香极足,咸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吃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腮帮子一鼓一鼓。
顾峥倒是也不催她,只是将豆浆往她面前推了推,等她吃的差不多了,他才问:“知然,这几天,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啊,知云天天泡在工作室里,那个小张恨不得把铺子都搬过去,秀禾一天问我八遍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让她自己给你打电话,她又不敢。”
方知然擦擦嘴,故意叹了口气,“就是年关近了,学校快放假了,吴教授说,今年过年学校不封校,想留校的学生要提前登记,我在想要不要留。”
“你不想回家。”顾峥说。
方知然搅着碗里的豆浆,声音轻轻的:“回去干什么?跟方大顺吵,看方知宝脸色?年还没过完,饭桌上就能打起来,清如和秀禾都回家过年,知云想留,可我也不想让她一个人。”
“那就不回。”顾峥说,还是那个语气,“留在京市过,正好,我春节没有值班,也能抽时间出来陪你们。”
方知然抬眼看他:“咦,顾峥,你们部队过年热闹吗?是不是有大锅饺子,还有联欢会什么的?”
“有大锅饺子,猪肉白菜馅,联欢会倒是没听说有,春节老兵不走的凑一桌,打打扑克,嗑嗑瓜子。”他顿了顿,看着她,“不过今年应该会不同。”
“怎么不同啊?”
“你们几个可以来军分区,跟着部队一块过年。”他说得格外认真,像是在正式邀请。
方知然愣了一秒,随即笑了:“你让我带着知云她们去军分区过年?你们分区政委能同意?”
“政委回江南老家,他说了,今年不陪我们。”顾峥说,“食堂老班长老刘头包饺子是一绝,他一个人能包两百个,个个跟元宝一样,你带谁来都行。”
方知然“哦”了一声,故意拉长声调,低头喝豆浆。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军分区过年,有饺子,有炮仗,说不定还有军号的起床号,多稀罕啊,比在学校冷冷清清地守着空楼强。
她还没答,又听顾峥补了一句:“还有电视,政治部有台彩电,春节晚上可以看春晚。”
“哇,你们竟然还有彩电?”方知然瞬间来劲了,“几寸的啊?能收几个台啊?”
“二十寸,牡丹牌,天线得转到东南方向,画面有时候不稳定,得有人扶着天线。”
方知然笑得豆浆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赶紧捂嘴,肩膀一颤一颤的,顾峥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她摆摆手:“没、没事,我就是想笑,那你今年会不会扶着天线啊?”
“今年不用扶,今年有天线的底座了。”
方知然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说好了,春节我们几个去你们军分区过,不过也不能白吃白喝的,我带着知云蒸花馍,你们出地方,我们出人手,顾峥,你的手艺怎么样?会包饺子吗?”
“会擀皮。”顾峥答。
“那好,你擀皮,我包,咱俩配合。”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里那点说不清的亲昵。
顾峥望向她垂下的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从早点铺出来,顾峥先送她回学校,到了宿舍楼下,方知然站着,伸手想要帮他把外套后面的帽子理了理。
帽子被他压得有些皱巴巴的,她拍了两下才拍平,顾峥任她摆弄,低头看着她,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小声的说:“顾峥,你这衣服,以后出门前照照镜子,别老跟刚睡醒似的。”
“知然,那你帮我整理。”他说。
“我是你使唤丫头吗?”
“你是我对象。”他这话越说越顺口了,方知然瞪了他一眼,眼角是藏不住的开心。
她后退一步,朝他摆摆手:“那我先上去了,你回部队吧,驴肉火烧我带走,下次来,给我带点糖炒栗子。”
“记住了。”
“哦~什么都记,就是不知道主动带。”
“我带了。”顾峥说,一边从旅行袋里又摸出个纸包,“糖炒栗子,车站前头买的,还温着呢。”
方知然愣住,没想到还真有,她接过纸包,沉甸甸的。
她“哼”了一声,转身就上楼了,刚跑到二楼的拐角,她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他还站在原地,仰着脸看她。
方知然举起那包栗子,冲他晃了晃,说:“周三来吃饭,知云说给你做她新学的糖醋排骨。”
“好。”顾峥说。
日子过得快,年关说到就到。
学校一放假,人就空了一大半,宿舍楼里也冷清了不少,水房里面也经常只响着方知然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白天去工作室帮孙阿姨打下手,晚上给学校图书馆整理旧档案,偶尔去食堂帮厨。
王秀禾和许清如回家前都叮嘱她,一个人住要锁好门,别太省了,方知然笑着一一应下。
其实她没觉得苦,现在有妹妹在,有顾峥在,这年反而过得有盼头。
除夕前两天,军分区政治部搭起了过年的大红横幅。
顾峥叫人来接方知然和方知云,方知云头回进军分区,看什么都新鲜。
一会儿问哨兵手里拿的什么枪,一会儿问操场边那排铁桩是干嘛的,问得张振邦直挠头,方知然跟在后面,又好笑又提心吊胆,生怕她再闯祸了。
好在顾峥安排得妥帖,下午把她们安排在招待所的小房间里,又让食堂给开了小灶。
除夕这天,雪下得又大又厚。
军分区食堂里热气蒸腾。
老刘头在包饺子,一条长桌上铺着白布,上头撒着面醭。
顾峥帮忙擀皮,他脱掉了外套,站在案板前,一压一推,面皮转得飞快,方知然坐他旁边包,她手巧,包出来的饺子肚子胖胖的,褶子均匀。
两个人一个擀一个包,节奏渐渐合上。
旁人也插不上手,就在旁边看着。
老刘头端了盆馅过来,见这阵仗,嘿嘿一笑:“小顾,这姑娘包得比你好看多了,你瞅瞅。”顾峥低头看了眼方知然,说:“知然,确实很会包饺子,圆鼓鼓的。”
方知然得意的抬了抬下巴,把刚包好的一个“元宝”往他眼皮底下一搁:“顾峥,这个不煮,我要留作纪念。”
顾峥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说:“像你。”
方知然白他一眼:“那我是元宝啊?”
顾峥说:“元宝值钱。”
方知然手一抖,饺子皮差点捏破,脸被食堂的蒸汽熏得红扑扑的。
饺子下锅,春晚也快开始了。
政治部那台二十寸牡丹彩电被搬到了食堂隔壁的会议室里,大家端了饺子和菜,围坐在电视前。
方知然挨着顾峥坐,电视里主持人正在报幕,声音嘹亮,气氛热烈,声音时不时的“滋滋”响。
顾峥调了调天线,回来坐下,将手里剥好的花生米放到她的掌心,方知然低头看着那几粒花生,心里一热,这个人,怎么连看电视都要给她剥花生。
屋里的人越坐越多,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方知然边吃饺子边看节目,偶尔跟着笑两声,顾峥就在她看得入神时,替她把掉在腿上的瓜子皮拿掉。
方知然浑然未觉。
等她发现他一直在给她递水、递水果、递手帕,才有些不好意思,凑近了说:“顾峥,你老伺候我,不累啊。”
顾峥说:“不累。”
她又说:“你是故意的吧,让老刘头他们看见,好像我欺负你一样。”
顾峥老实回答:“我……就是手没处放。”
方知然气笑,往他嘴里塞了半个橘子,顾峥被酸得皱眉,她乐出了声,电视里正好进入歌舞节目,一个女高音穿着大裙子唱得正起劲。
方知然凑到顾峥耳边说了句:“这个裙子,我以后给你也做一条。”
顾峥看她一眼,淡淡道:“我不要,这个裙子我穿不上。”
方知然笑得倒在他肩上,顾峥任由她靠着,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夜里守岁,大家都在熬,方知云和张振邦在门口放炮,嘻嘻哈哈的跟个小孩子一样,顾峥陪方知然在院子里散步,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探出头来,方知然忽然说:“顾峥,等过了年,我就要去故宫报到了。”
“嗯。”他应道。
“到时候,你还会来学校找我吗?”
“会。”
“可我要是在故宫忙起来,没空见你呢?”
“我去故宫找你。”
“故宫可不会让你随便进,是要买票的。”她斜他一眼。
“那我买票。”顾峥说,语气认真。
方知然“哎呀”一声,没好气的跺了跺脚:“你怎么这么死心眼,我是说,你会不会觉得辛苦?我这个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别的,你对我越好,我越怕亏欠你。”
顾峥停下脚步,面对着她:“知然,你忙你的,我等你,你回头的时候,我都在,不回头,我也在,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认准了你就永远不会变。”
方知然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光在晃,半晌,把脸埋进他胸前,顾峥张开手,慢慢环住她。
雪地上,他们的影子叠成一个。
不远处,鞭炮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的响,顾峥极轻地笑了一下,说:“知然,过年了,别哭。”
她瓮声瓮气道:“谁哭了,我就是风迷了眼。”
他也不拆穿,将她搂得更紧了,远处有人喊“新年好”,一声连着一声的,在雪夜里传得极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我这次轻点 你觉得郑红
三月开春, 京市的雪总算化尽了。
宿舍楼下的玉兰树鼓了满枝的花苞,青白青白的。
方知然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深蓝色的工作服, 就是袖口有点长, 前一晚上,她自己改了两针, 针脚细密, 不仔细看跟机器轧的一样。
王秀禾还在被窝里, 迷迷糊糊地说:“知然,加油哦,去给国家修宝贝。”
方知然“嗯”了一声, 把门带上了。
早上七点, 神武门西边的侧门开了半扇,一个穿黑色围裙的老师傅正在扫台阶。
她抱着报到材料走过去,说自己是来文物保护科技部报到的新人。
老师傅停下扫帚, 上下看她一眼,咧嘴一笑:“哦, 你就是宋主任说的那个姑娘吧,进去吧,往西走,过两个院子,看见铜缸左拐。”
方知然道了谢,沿着宫道往里面走,这地方,她以前只是以游客的身份见过,如今却是实实在在的落在她脚下。
宋雅琴已经在她那间朝南的小屋里等着了。
见方知然进来,宋雅琴把手里的放大镜放在桌上, 朝她点了点头:“知然同志,你来了,坐下吧。”
方知然坐下,将材料递了过去,宋雅琴翻都没翻,就问她伤养得怎么样。
方知然抬了抬左肩:“结的痂都掉了,就是阴天的时候,有点痒。”
宋雅琴说:“还得是你年轻啊,好得快,今天先不干活,跟着我转一圈,熟悉环境,这儿的每块砖都有年纪。”
“我记住了。”方知然答得端端正正。
宋雅琴领她去了修复室,这间屋子比孙阿姨的工作室大出好几倍,靠墙一排木架,上面放着青花瓷瓶、粉彩盘、青铜小件,还有些用棉纸包着的不知名器物。
正中央一张极长的木案,摆着三盏工作灯和一套她只在教科书里见过的德国进口修复工具。
屋里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修复师,姓郑,正在给一只雍正粉彩碗补色。
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穿着白大褂,戴着一个圆框的眼镜,正拿一支细毛笔给一只哥窑瓶补釉。
两人见宋雅琴进来,都放下手里的活,起身问好。
“这是新来的方知然,京大吴为推荐,北朝青瓷就是她清理的。”宋雅琴语气平淡。
北朝青瓷这四个字一出来,郑姐明显多看了方知然两眼,那个年轻男子也抬眼,朝她微微颔首:“你好,我是郑红兵。”
方知然回以点头:“方知然。”她没多说话,怕说多错多。
宋雅琴又领她去了档案室、材料库和照相室。
方知然边走边记,哪扇门后头放什么,哪把钥匙开哪个柜子,都记在了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
宋雅琴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瞥她一眼,嘴角的笑意都遮不住了。
中午吃饭是在故宫内部食堂。
方知然端着搪瓷碗,跟郑姐坐了一桌,郑姐话多,一会儿问她家在哪,一会儿问她有没有对象。
方知然照实答:“对象是当兵的。”
郑姐来劲了,追着问哪个部队的,什么职务,方知然含糊道:“他是……西郊军分区的。”
郑姐一拍大腿:“呦嗬,顾峥是不是?顾副参谋长对不对?去年冬天还来我们这,问你材料的事,个子高的哟,人也长得俊,就是脸冷,把我们科里的小李吓得直结巴。”
方知然差点被饭呛到,连连咳嗽。
郑姐忙给她拍背,又说:“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就是他的那个‘材料’,他这样的人,能为了一个女学生跑前跑后,我才不信是什么工作关系。”
方知然被“材料”这个称呼弄得又羞又笑,低头扒饭。
方知然上午在修复室跟郑姐学补彩,下午跟着宋雅琴整理器物档案。
故宫的工作远比工地要精细百倍,一件器物拿在手里,她呼吸都不敢太重了。
补彩时笔尖蘸取的颜料,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她的手极稳,郑姐夸赞了两次,宋雅琴嘴上虽然不喜欢夸奖,却把一件明代德化窑白瓷小杯交给她做基础清洁。
方知然接过那杯子的时候,指尖都在冒汗。
宋雅琴说:“这就怕了?”
她摇头:“也不是怕,是敬意,明代的文物,留存到现代已经很不容易了。”
宋雅琴点点头,不再说话。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顾峥来了故宫。
方知然正蹲在修复室里整理一箱碎瓷片,听见郑姐喊她:“小方,外头有人找,你对象来喽。”
方知然脱了手套跑出去,顾峥正站在宫墙边的玉兰树下,军装笔挺,手里还提着一兜东西。
“顾峥,你怎么进来的?”她跑得有些喘。
“我买了票。”顾峥从衣袋里掏出一张门票,冲她扬了扬。
“你还真买了?这票多少钱一张啊?”
“三毛。”
方知然伸手去拿他手里的布兜:“我看看,你给我带什么了?”
顾峥把布兜递过来,里面是两个饭盒,打开一看,是酱牛肉和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
方知然“咦”了一声:“这是老刘头给你做的?”
顾峥说:“说什么呢,这是我自己切的,牛肉可是整整炖了一夜呢。”
这牛肉片得厚薄不匀,有的地方像被狗啃过一样。
她拿起一片塞进嘴里,酱油味重了点,但肉烂得入口即化。
她含含糊糊地说:“还凑合吧,下次少放点酱油就好了。”
顾峥点头,搁心里记下了。
两人在玉兰树下说话,时不时的就有人经过,方知然有些不好意思,拉着顾峥往旁边的小门里靠了靠。
顾峥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袖子,问她:“知然,你在故宫怎么样。”
她说:“很好啊,我师父好,同事也好,今儿修了一下午明代的杯子,我手都酸了,但特值,你懂不?”
顾峥说:“手酸?那我给你揉揉。”
方知然横他一眼:“你这是哪门子揉啊,上回都把我的手腕捏出印子来了。”
顾峥说:“我这次轻点。”
方知然憋着笑,把脸别过去,玉兰花开得正盛,一片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他肩上,她伸手替他拈掉,手指在他肩章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下班后,方知然跟顾峥出了故宫,两个人沿着筒子河慢慢走。
顾峥说:“知然,你觉得郑红兵这个人,怎么样。”
方知然一愣,扭头看他:“顾峥,你小子,怎么连郑红兵都知道啊?你到底往故宫安插了多少眼线?快说快说!”
顾峥面不改色:“郑姐打电话跟刘大妈说,刘大妈又告诉小张,小张告诉孙阿姨,孙阿姨告诉我的,我冤枉啊,知然!”
方知然气道:“合着整个京市都是你的传声筒呗。”
顾峥说:“你走得远,我得多看着点。”
方知然说:“看着?我这叫上班。”
顾峥说:“你还对郑红兵笑。”
方知然哽住,看了他半晌,突然大笑:“顾峥,你是不是吃醋了?”
顾峥不答,只一味的将手插进了裤兜里面,假装冷酷。
方知然故意用胳膊肘击他:“说啊,你怎么不说话了?”
顾峥说:“有点。”
方知然笑够了,才说:“郑红兵人家有对象,在历史博物馆上班,我俩就在一个修复室,话都没说过几句,我才冤枉好嘛?”
顾峥嗯了一声,仍然板着脸,显然没哄好。
方知然摇摇头,把自己的手塞进他的掌心里:“行了,别醋了,我请你吃糖葫芦,好不?”
顾峥握住她的手:“那我要三串。”
四月。
方知然正式上手修复一件明代德化白瓷小杯,这杯子口沿缺了两处,釉面有轻微冲线。
她花了三天做修复方案,又用两天清理断面,最小的那块补片,比米粒还要小,她用镊子夹着,蘸了配好的仿釉料,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补上去。
宋雅琴站在旁边看,郑姐也停了手里的活,屋里极为安静,只有窗外院子里的鸽哨偶尔响过。
等方知然把最后一笔补釉落定,郑姐轻轻吸了口气,宋雅琴看了好一会儿,说:“补得还行,就是这里,稍微收一收,太满了。”
方知然凑近看,果然有一丝极微小的凸起,她脸上一红,赶紧调了笔尖,小心翼翼地把那点凸起抹平。
宋雅琴点点头,走了,郑姐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方知然这才敢大喘一口气,她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汗湿了。
傍晚,方知然从故宫出来,顾峥又等在外面。
他牵了一辆自行车过来,见她出来了,他扬扬下巴:“上车。”
方知然看看那车,后座包着块软布,显然是他自己缠的,她坐上去,手也没地放,就抓着他腰侧的衣服。
顾峥骑得很稳,遇见不平的路,他也会提前说颠,方知然在后头笑:“你当我是瓷瓶啊。”
顾峥说:“你比瓷瓶精贵。”
方知然把脸抵在他背上,暮色四合,风从耳边过,带走了她一天的疲乏。
“顾峥。”她在后头叫。
“嗯。”
“我以后都不叫你顾副参谋长了。”
“你现在本来也不这么叫我啊。”
“那你别管,我以后啊,在外人面前就叫你,顾峥同志,在你面前,叫……哎,算了,先不告诉你。”
她笑着把手往他腰上一环,顾峥的车把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了。
车拐进一条小街,两边是灰砖墙,墙头探出几枝杏花。
“顾峥,我不喜欢杏花。”她突然说,声音闷闷的。
顾峥问:“那你喜欢什么花。”
方知然说:“玉兰。”
顾峥在下一个路口掉转车头,往故宫西角楼骑去。
那里的玉兰已经开败了,满地花瓣,不过,还有几朵迟开的,颤巍巍地悬在枝头,顾峥把车停在树下,指了指头顶:“知然,快看,这儿还剩几朵呢。”
方知然仰着脸看了半天。
“顾峥,我想问你要一样东西。”她说。
“你说。”
“你得把我的照片还我,就是那张穿碎花衬衫的。”她伸出手。
顾峥从胸口衣袋里掏出照片,却不递给她,说:“这是为什么啊。”
“傻瓜,呆瓜,这照片都旧了,你给我,我再给你一张新的。”方知然说。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一寸小照,是刚进故宫时拍的证件照,白底,蓝衣,头发梳得光溜溜的。
她将照片递了过去,顾峥接过来,看了又看,放进口袋,把旧的还给了她。
方知然捏着那张旧照片,突然把旧照片撕成两半,往风中一扬,碎片飘飘悠悠地落进护城河。
“以后,你口袋里只能有我现在的样子,知道不,顾峥。”她说。
顾峥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
方知然别开脸,忍住不去看他,怕多看一会儿,自己会当街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
四月末,方知云第一次来故宫看姐姐,身边的张振邦陪着她。
两人在宫门前买了一串糖葫芦,你一颗我一颗的分。
方知云说:“姐,你们这儿真好看,我什么时候也能来这儿修文物?”
方知然说:“等你把手艺练扎实了,我去跟宋老师说。”
方知云高兴得直蹦跶,张振邦赶紧拉住她:“这是在宫里,别乱蹦。”
方知云冲他吐了吐舌头,又去拽姐姐的手,方知然带着他们在宫里转着看,张振邦看得极其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器物就低声问,方知然也会耐心的给他讲。
方知云倒好,一路净看那些飞檐斗拱、琉璃瓦当,走到太和殿前,她忽然说:“小张哥,你以后要是发财了,能带我去看海不?”
张振邦认真想了想,说:“看海不用等我发财,坐火车去津城,一天就能到。”
方知云笑了:“那我们说定了。”
张振邦嗯了声。
晚上,方知然将妹妹送回工作室,自己站在巷口,望着天上的月亮。
顾峥从身后走来,也不出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方知然踮起脚,极快地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顾峥瞬间呆住了。
方知然得逞的笑了,转身就跑,边跑边回头喊:“顾峥,下周末,我们老地方见哦!记得带糖!呆瓜!”
顾峥还愣在了原地,半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儿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
孙阿姨的工作室里,张振邦正蹲在炉边给方知云烤红薯,他翻得很慢,脸被火映得发亮。
方知云托着腮看他,忽然说:“小张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不?”
张振邦抬头,眼里映着两簇火苗,嘴唇动了动,说:“当然了,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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