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和我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白日嫁鬼 > 22-30
    第22章


    “这是谁?”


    看着眼前一个孤零零的坟堆, 阿涟奇怪看向祁苍,她也不知为何会被带到山后的这陌生坟前,太阳照的她还是有些不舒服, 阿涟摸了摸肩头。


    许枝影歪头,她也才知道,原来家里还有个后门,从后门出来就是山上的荒地, 随小路走没多久, 便到了这墓前。她瞧着小路延伸的方向, 若是这条小路一直是通的, 便能神不知鬼不觉逃到山中去,一时半刻谁也寻不到。


    祁苍默立在孤坟前, 笔挺瘦削的身体像是插在地里的石碑, “老陶。”


    猛地转过头来,许枝影惊讶的看着他,没想到他看似冷心冷情,却能记得为老陶立冢。想起那个幻梦中笑呵呵的老头, 许枝影轻叹了叹。


    可祁苍为何要把阿涟带到老陶的面前?蓦然想起什么, 许枝影震惊的瞪大眼睛, 看向阿涟, 难道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祁苍:“他应当, 是你的父亲。”


    “什么!”


    阿涟与许枝影异口同声的惊呼, 许枝影转头看着她的面孔,似乎真有与老陶相似的眉毛。


    抬袖凭空捏出一块碎陶片,那是老陶曾经寄身过的陶罐,祁苍递给阿涟,“是或不是, 你自可感知。”


    阿涟紧紧盯着那快碎陶片,她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家人,丢失的记忆曾是她索命的枷锁,阿涟忍不住在心中怨怪着,她能有什么好父亲?


    她被丢在旁人身边卖笑的时候,她爹又在哪?是冷眼旁观的问她恩客要钱,还是死乞白赖问她乞讨?


    “我不需要父亲!”阿涟大喊一声,挥手就把那块碎瓷片扔到了地上。


    祁苍挑眉,冷眼看着她。


    “阿涟。”许枝影上前握住她,意图劝阻,“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


    阿涟仍摇头拒绝,还能是哪样,她的遭遇不错,她父亲就势必是个卖女求荣的小人。


    祁苍抱起胳膊,“你当真不试试?”


    “不试!”


    “那你就不得解脱,和我一样被困在尘世里吧。”祁苍满不在乎,“还能帮我们浇菜种地,日日打水。”


    “你!”阿涟气结。


    “况且不管你最后想见的是孙郎还是孙霄,他们可都在那个世界。你多留一日,就迟见他们一日。”许枝影跟着补充。


    恨恨瞪了他们两眼,阿涟不情不愿的从土里把陶片捡起来,在手中握紧后闭眼感知。


    许枝影瞧着,欣慰勾了勾唇角。若是有一面镜子,她一定要让阿涟瞧瞧,理直气壮对别人闹脾气的娇憨模样,只有被毫不保留爱过的人才会有。


    一段年幼孩童的记忆,突兀的砸进了脑袋里,阿涟如同旁观者,沉默而无措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囡囡乖,吃糖粘。”模样慈祥的t?中年男子,扶着门对屋里纺线的少女说话。语气宠溺。


    “爹,我不是小孩子了!”嗔怪的转过头,少女赫然长着和阿涟一模一样的脸,“还用小时候哄我的话。”


    男子呵呵笑着,过来揉揉她的脑袋,“别老坐着忙,你还小呢。”


    “还小,别的姐妹都要议亲了。”嘀咕一声,阿涟靠在他肩头,舔着糖吃。


    男人自然而然代替了她的动作,继续未纺完的线,“什么?爹没听清。”


    阿涟穿着洗的干净的粗布衣服,看起来蓬松柔软,里面有被爹仔细弹过的棉花,她翘起脚尖,自如的晃动着。“爹,要是有一天,我要嫁人了怎么办?”


    男人笑着,宽厚的手掌摸她的脑袋,“那爹就一直坐在家里等你回来看我,像是你小时候等爹一样。”


    鼓鼓脸,阿涟被哄的高兴,又撒娇,“那要是我过得不好,被欺负了怎么办?”


    “不会的。”


    他应的轻描淡写,阿涟有些不高兴,“怎么不会了!”


    “就是不会。”他停下纺线的机子,转头来认真的看着他,语气笃定,“有爹在,囡囡就不会被欺负。”


    窗外是冬日的暖阳,晕开的黄色照在他们的身上,父亲的肩膀宽厚有力,仿若能够一直托举着阿涟。她垂散的发丝上都是暖暖的黄色光芒,阿涟窝进松软而暖和的衣服里,像是能永远如此幸福。


    陶片上依附的记忆就只有这些,阿涟用力的握着陶片,被扎破了手也不在意,她如同使劲砸吧嘴回味糖瓜的孩童,将这段记忆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纵使记忆不全,那样踏实的满足幸福,也足以让阿涟沉迷。


    可陶片上是本就稀薄的残留,没多久后,属于父亲的气息就越来越淡。


    “有爹在,囡囡就不会被欺负。”


    最后一句话也消散了,阿涟苍茫睁眼,泪水先滑落眼眶,她当真如孩童般蜷缩起来嚎啕,“可爹,爹不在了……”


    她受过的那么多委屈,在此刻终于全部卸下,阿涟缩在老陶的坟前,就像是小时候趴在他腿上撒娇。


    许枝影下意识想上前安慰,一滴泪先砸下来,她抬手摸了下,低头怔怔苦笑。阿涟是感受过父爱的,比她要好命些。


    “到时候了。”祁苍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许枝影的思绪,她抬头,阿涟的影子已经逐渐变淡。


    “爹爹”,那股久违的安宁感又重新降临,阿涟闭上眼,如孩童般酣睡。


    爹会像每个夏夜一样,挥动蒲扇吹来凉风,吟唱着童谣哄她入眠。而她只需要再次睁眼,就能看到爹和孙霄了。


    艳丽的蓝莲花极速盛放又枯萎,委顿在土中,绕着坟一圈却长出了漂亮的兰草。


    许枝影弯唇,“真好,阿涟和老陶很快就能团聚了。”


    “你也信?”祁苍注视着老陶的坟墓,“停留在世间越久的恶鬼,回去后承受的刑罚就越多,况且那地方有那么多人,谁能见到谁?”


    许枝影愣住,仿佛一瞬间又闻到了那股衰败的味道,“人们”都是一幅麻木表情,在鬼差一声令下后就化身为没有思想的傀儡。


    祁苍的手突然被拽住,回头挑眉。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太早过去。”


    她神情认真,像是焦急着要承诺的孩子,祁苍平静的看着她,伸出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


    于是祁苍也认真的回答,“好。”


    许枝影安下心来,陪着祁苍站着,看老陶的坟墓。“你既然早找到了阿涟,又把她封在井下,为何不早让他们相认?”


    “一个没有神志只能附身陶罐的残魂,一个丢失记忆满腔怨愤的水鬼,见面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说的倒也是,他们父女总归是生前既定的遗憾,所谓死后的弥补,也不过是妄言罢了。


    许枝影习惯性的搓着他的手指,想要让他的温度变高一点,“那你是怎么知道阿涟就是老陶女儿的,阿涟又是怎么沦落去那种地方的?”


    倏然握紧她的手指,祁苍低眼,“我忘记了。”


    天边云卷又云舒,暖风吹过,小草晃动着拂过他们脚面。


    ——


    许枝影十分有干劲的提着水桶,她瞧着茁壮生长的菜苗,心里高兴极了。照这个架势生长,他们是绝不会少了吃的。


    用瓢小心的浇过水后,许枝影顺势就坐在了地埂上,舀起水大喝一口。


    自从阿涟离开后,水井里的水也变了,十分甘甜。多喝了两口,许枝影眼尾一瞥,“虎子!不许捣乱。”


    悻悻放下抓着菜叶玩的爪子,虎子回头颠颠跑过来,凑在许枝影脚边翻肚皮,“喵。”


    “这都是能吃的,现在还没长熟呢。”许枝影分了它一点水,撑着手躺下来,含笑看着天边。


    天气也越来越热了,白日干活的时候,许枝影把裤脚和衣袖都挽起来,露出的肌肤都被晒黑了些,赤脚还踏在土地里,她歇了没一会就觉得热。


    偏偏虎子也躺了下,厚实的毛贴在她身上,像是一层毛毯子,许枝影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它又哼唧两声凑了过来。


    想起虎子最开始对她张牙舞爪的样子,许枝影啧了一声,嘲笑的伸手摸着它柔软的肚皮。


    小猫咪的肚皮真的软啊,许枝影笑起来,不自觉越摸越往下。


    摸到了一块更软的肚皮,她不自觉用力揉了揉。


    “喵呜!”巨大一声猫叫,虎子蹭的跳起来跑了。


    “你在做什么?”


    许枝影翻身起来,就见祁苍身后背着个大包裹,正皱着眉看她。而虎子就躲在他身后,用饱含委屈和敢怒不敢言的表情看她。


    许枝影一头雾水,“这是怎么了?”


    “虎子是个公的。”


    许枝影点头,“我知道啊。”


    又看了她几眼,祁苍指着虎子,一板一眼道:“他说,人,你不可以掏咪小□□。”


    “……”后知后觉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后,许枝影红了脸,又觉得好笑,强忍着笑意冲虎子道歉,“对不住啊虎子,我真不是故意的。”


    祁苍若有所思低头看着还在喵喵叫的虎子,“非要摸的话,也不是不行。”


    “怎么?”许枝影好奇问,倒也没有很想摸啦。


    虎子最先感受到了危险,它拘谨的缩着屁股坐好,抬头就对上主人不怀好意的笑。


    “阉了,就好了。”


    “喵嗷!”立刻大叫一声,虎子扭头就跑,三两下窜的没了踪影。


    祁苍回头,便看到许枝影含着笑歪头看着自己,远处的槐树轻轻摇晃着,他不自然蹙眉,“你笑什么?”


    “你就是故意逗它的。”许枝影撑着下巴,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恍然有些像从老陶口中听说的少年。


    神情很快冷下来,祁苍没接话,将包裹拉过来,“这都是你想要的。”


    注意力立刻被拉走,许枝影打开袋子,低头瞧着崭新的菜刀、竹篮,矮凳,还有大铁锅。


    这都是她让祁苍从那边买来的东西。


    这几天来许枝影可没闲着,她从后山找来茅草,补好了房顶。又把院子全部收起来,在菜圃外还开辟了一块空地,厨房里的东西也都全换了一遍。


    “可没有花籽。”


    祁苍:“那边没有卖的。”


    他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有这般平淡日常的对话。他习惯了院子里灰尘遍地,蛛网挂满的样子,无事的时候就自己隐在角楼里,像只腐朽的老鼠。


    起初他只是冷眼旁观着许枝影忙碌,后来不知不觉,看她的地方就从角落转移到廊下,到最后槐树下都有了专属他的椅子。


    许枝影从辟好那块地时就念叨,以后要在那种漂亮的花,虽然祁苍对所谓漂亮的花无所谓,但念及这可能是养人必须要的,他便也随手帮忙了。只是在亡界的集市里,活物都是买不了的。


    不管是花籽,还是肉菜。


    许枝影摸到最后,又翻出来一小盒胭脂,她哭笑不得,扭头瞧着祁苍。


    那家伙仰着头,若无其事:“摊主说我买的多,随手送的。”


    “这当真不适合我!”许枝影无奈的摆手,打开胭脂盒,里面一如既往是最艳丽的粉红。


    祁苍立刻反驳,“这可是最紧俏的胭脂,买的人很多!”


    近几日来,祁苍每次去买东西回来,总会多一个胭脂盒,许枝影都快塞满了一柜子。不能眼看他越买越多,许枝影这次下定决心得打消他的念头,于是打开胭脂盒,用指腹用力蹭下一块后擦在脸上。


    双颊很快多出来两个圆满的红圈,许枝影面向祁苍,扮个鬼脸,“怎么样,好看吗?”


    祁苍点头,“好看。”


    他能看见的颜色不多,只有许枝影身上的,他才能瞧清楚,那样鲜红的脸蛋,就像是她干完农活又被太阳晒过后,红彤彤满是生机的颜色,自然是好看的。


    许枝影被噎住,都差点忘了,他是鬼,这本就是他的鬼审美。“算了,你想买就买吧,大不了以后我只在家里,涂给你看。”


    就当是她借住在这里t?,也要付点美貌的代价。


    “为什么要给我看?”


    不解风情的木头,打断了许枝影偶尔的嘚瑟,她揉揉脸,郁闷起身要去另一边的地埂上坐。


    “你跟我来。”


    不想刚起来,就被祁苍抓着手腕,拽她往屋里走


    许枝影被按着坐在书桌前,她纳闷,自己又不会写字读书,他要干嘛?


    祁苍把毛笔都洗干净,摆在了桌上,随后又把她塞在柜子里的胭脂盒都拿出来,拎着打湿的软布上前来。


    不由分说的擦干净许枝影的脸,祁苍弯下腰来,用毛笔头蘸取着胭脂粉。


    许枝影瞪大了眼睛,她对毛笔书本都有着天然的敬畏,这些都是她平时碰也不能碰,被私塾学生当成宝的东西,岂能和女子胭脂搅染在一起。于是在祁苍沾了脂粉的毛笔头像她伸来时,她下意识躲闪。“不行!”


    祁苍蹙眉,捏住她的下巴想动,可许枝影就算被捏红了也不肯乖乖就范,“不行的!这般好的毛笔,应当写字作画,不是乱玩的!”


    “我没有乱玩。”祁苍沉声。


    但许枝影仍左右扭动。


    不耐烦了,祁苍猛地低头,手按在她的后颈上,如猛兽要小兽臣服一般贴着她额头,许枝影果真不动了。


    “你就当是我在作画好了。”总算没有阻碍,祁苍低眸,认真的将粉点在她脸上。


    脖子还是僵的,许枝影头脑嗡嗡的回想,他方才就离自己不到半寸的距离。


    “闭眼。”


    她乖顺闭眼,却不受控的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亲吻,时间隔了太久,她竟在方前有些怀念,


    也不知过了多久,毛笔粗硬又柔软的矛盾触感,不断从她脸颊上划过,时而是双颊,时而是眼皮,最后描着她的唇,许枝影不禁想舔。


    “别动!”祁苍伸手阻止,猝不及防就碰上了她的舌尖,柔软温热的舌尖滑着他的指腹经过,瞳色猛然变深,祁苍低头,瞧着他的指尖。


    一抹湿润的红色,是他自己身上唯一的颜色。他忽而有种冲动,若是,她的颜色能更多沾染他、打湿他呢?


    许枝影自然也感觉到了,顿感尴尬,忙回想自己早上是认真刷过牙的,也没有吃什么味道大的东西,应该不能算弄脏他的指头吧。


    脸上再没有毛笔的动作,许枝影等了片刻,还是出声问道:“还没好吗?”


    近乎贴在她唇边的手猛然收回,祁苍眨眼间恢复冷淡神色,“好了,睁眼吧。”


    铜镜中,映出个光彩照人的女子,许枝影左右转动,一时间不太相信是自己。


    她早就习惯了面色土黄,汗渍未干,只简单把头发束起的样子。可如今,镜中人挽着发髻,面色莹白,恰好的桃粉色敷在面颊与眼周,唇上点着朱红,气色比她见过最美貌的闺阁女子还好。


    祁苍就专心的看着她,“如何?”


    “好看呐!”许枝影真心夸赞,不期然撞进了他的眼底,她神色慢慢温柔下来。


    她习惯了为生计奔波的狼狈模样,如今吃喝不愁的生活愿以为已是幸福,他却好似引着她又看到了一重光景。原来她许枝影,也有这副模样,不开口说话时也能称得上貌美如花,娴静似水。


    “祁苍,我们今天下山去逛街吧!”


    祁苍挑眉,“你还记挂着花籽?”


    许枝影笑笑,她其实是没有大出息的,只是觉得今日这般好看,应该多叫更多的人都瞧瞧。


    万幸今日祁苍也难得捧场,“好。”


    高兴的迅速收拾好换卖东西攒下的银两,许枝影随便换了身衣服,便生怕祁苍后悔一般拉着他出门去。


    等人都消失后,那只有半边树冠长着叶子的槐树晃动着,就像是在舒展身体,空旷的院子里响起一道苍老慈祥的声音:


    “真好啊。”


    ——


    有段日子没下山,许枝影此刻才领略到,何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镇子上的姑娘们,竟都换上了轻薄纱衣,树上的桃子都结果了。


    以手作扇给自己扇着风,许枝影打量着周围,今日镇上似乎很是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多,各种摊贩也多。


    “今日是什么节日吗?”


    “浴春节。”祁苍看她,望仙峰周围城镇都有这样的习俗,春日末尾,要出来走动,感受最后温暖和煦的日子,更有不少闺阁儿女相约出门,算是年轻人的热闹节日。


    不少人腰间也都别着各种草编的小动物,栩栩如生,很有趣味,许枝影看的入迷。


    “你不知道?”


    许枝影摇头,许家穷苦,她每日都得想办法解决当日的温饱,自然没有精力参加什么节日集会,不过倒是听说过。


    走到一个草编的摊贩前,许枝影问了价钱,听到要三枚铜板后又不愿意了。


    “归根到底也是草,不值得。”她拉着祁苍走远,没两步却看到了一家成衣铺子,挂出来的都是时兴的衣裙,许枝影顿觉脚步艰难。


    明了她的心思,祁苍轻笑了声,“去吧。”


    许枝影并没有多少衣服,之前在许家都是和娘合穿,后来也是祁苍不知从哪找来的旧衣服,或多或少总是不合身。但自小又记着衣服够蔽体就好,许枝影纠结的转头看她。


    “去买,算我让你买的。”看穿了她的犹豫,祁苍继续道。


    “好!”顿时高兴起来,许枝影笑着拍手,“那你在门口等等我?”


    祁苍点头,顺手摘了路边的一根草。


    他今日是难得的好说话,许枝影默默咋叹着,莫非鬼也和虎子一样会转性。


    “呦,哪来这么位天仙似的姑娘,本店现有好多衣裙,正适合你!”老板娘的吆喝声,打断了许枝影的思绪。


    不知是否是今日新妆的加持,许枝影每件衣服上身,都使得人眼前一亮,老板娘更是极尽溢美之词,不是说她如天仙降世,就是说衣服都是为她专做。


    尚且不习惯人们的赞美,许枝影被越夸越脸红,最后的理智强迫她买下最便宜的一套衣服后,在老板娘失望的眼神中逃也似的跑出来。


    深吸一口气,许枝影揉揉通红的脸颊,正想跳过去让祁苍瞧瞧的时候,看清楚前面的小人群,她挑了挑眉。


    大白天的,还有人敢摸老虎屁股啊。


    祁苍正被人团团围住,平静柔顺的表情,看上去人畜无害。


    许枝影凑近了一瞧,止不住乐了。


    外面一圈站着的是护卫,里面真正堵着他的,却是两位年轻姑娘。都不必看姑娘通身的气派,光是这些护卫,也知她们身份高贵。


    “公子,我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认识一二。”


    许枝影从人缝往里瞧,说话的是位身着蓝衫的姑娘,头上钗着玉簪,说话轻柔。


    祁苍连头都不抬,指尖绕着草叶,也不知忙活什么呢。


    她的态度惹的另一位小姐不满,顿时走近些厉声道:“哪来不知礼数的家伙,这位杨小姐可不是你能开罪得起的,还不回话?”


    这次说话的人许枝影知道,乃是当地首富林家的小姐,她也曾去过林家帮工,与这位林小姐远远见过,她当时正在打骂丫鬟,许枝影对她观感可谓一般。


    “表妹!”轻声喝止了林小姐,杨小姐走上前,语气诚恳,“公子有所不知,我初来乍到,实在无趣,见公子有缘,只是想结识后能偶尔出游,绝无他意。”


    虽说大庆民风开放,杨小姐如此也是给足了面子,这男子一届布衣,不该再不识趣了。


    果真,祁苍手中的动作停下,抬起眼。


    杨小姐立刻笑着迎上,可他的目光却平静的划过她的脸往后看去,杨小姐顿时僵住。


    祁苍自如的穿过人群,走上前来,在许枝影面前站住。


    许枝影眨眨眼。


    “很好看。”上下打量着她,祁苍赞道。


    顿时心虚的抿着唇,许枝影看向后面的两位小姐,诚然是祁苍乱夸了。即便是新买的衣服,在杨小姐的一身锦缎下,显得也普通暗淡。还没收回目光,腰间突然坠了什么她一低头就看到个草编的蝴蝶。


    原来,他方才是在给她编蝴蝶,许枝影伸手摸了摸,算是很精巧的手艺了。


    祁苍:“走吧。”


    许枝影点点头,顺手拉着他的袖子转身,她宁可绕路,也不想再从人家面前穿过。


    “这位小姐稍等!”


    不料她们却追了上来,许枝影心头暗骂了一声,早知道好看的男子在世间算是珍品,祁苍这么招蜂引蝶,她就不该带他下山来。


    两人走到他们面前,林小姐盯着许枝影的脸,忽道:“我认识你!表姐,你还以为她是什么小姐呢,她不过是来过我家做工的附近乡村之女。”


    认出了她,林小姐就像是有了天生的底气,她抬起头,理直气壮道:“我表姐看上了他,你识相点,立刻把他让出来!”


    多少是有些蛮横了,许枝影抬头,对她和善的笑着,“我看上你家的院子了,你识相点,快把房子让给我。”


    “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林t?小姐被挤兑的说不出话,脸色憋红,指着她要发怒,四下又都是民众无法动手,只能扭动着脸色憋火。


    “别闹了表妹。”杨小姐上前拦下她的手,对许枝影客气笑笑,又瞥了祁苍一眼后对她道:“公子既不愿说,我自然不搅扰。只是娘子也面善,不如常与我走动?”


    许枝影自然是无所谓的,正想搪塞答应的时候,突然被拉到了祁苍身后。


    “你当真想与我相交?”


    没有听出他似笑非笑的语气,杨小姐面色顿喜,连连点头。


    祁苍:“既如此,你一人随我来。”


    这成衣铺子后面,就是个死胡同,眼下什么人都没有,正适合僻静说话。


    杨小姐喜不自胜,端正了身姿,亦步亦趋。


    只留下林小姐,毫不留情的嘲笑许枝影,“瞧瞧,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与我表姐相比,你不过就是只山鸡。”


    许枝影没说话,表情却愁闷,低头不安的摸着草蝴蝶。


    她自然不是吃味,和祁苍相处这些时日,她总归是了解他的。以他那种恶劣性子,这位杨小姐恐怕是凶多吉少。她不过是想认识一个恶鬼而已,也并没有做错什么,实在不该受罪。


    打定主意,许枝影转身,朝着巷子里走去。


    “小姐,我们不拦吗?”


    “拦什么,让她自己亲眼看了,才知道差距!”


    走到了街角两人的面前,即便许枝影做足了准备,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杨小姐面色惊恐,步步后缩,摇着头泣涕涟涟的求饶,浑身瑟瑟发抖,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你来做什么?”


    祁苍的头掉下来,只有一层皮连着脖子,露出血淋淋的断面,裸露在外的身体上全是尸斑,脚下流着带血的脓水,指甲黑且尖,说话都含混的像是冒泡的沼泽。


    许枝影无奈捂脸,“你这样会吓坏她的!”


    话刚落下,就听到咕咚一声,杨小姐白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吓得许枝影立马上前,确认了她还有鼻息,才放下心来。


    罪魁祸首的祁苍缓慢眨眼,许枝影竟还能从他这样骇人的脸上,看出他故意装无辜的神色。“可你就不害怕。”


    许枝影无语凝噎。


    恶鬼像是换了新玩具,又步步逼近她,许枝影不知不觉被抵在墙上,眼睁睁看着他尸体越靠越近,“你为何不怕我!”


    “可我也不喜欢啊!”多少还是生理不适的,许枝影侧开脸,大喊一声。


    祁苍停下来,无声无息的恢复模样,冷淡的看着她。“那你喜欢我这样?”


    他比她高半个头,刚好挡住刺眼的阳光,眉眼舒阔,轻声询问,在许枝影看过来时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嗓音如同清泉,“在我为你梳妆时,你在想什么?”


    恶鬼蛊惑人,世人都以皮相看人,荒诞可笑,都该死。他眼底一片冰冷,见许枝影也露出痴迷的神色后,更是心底冷笑。


    “你想,亲吻我吗?”祁苍凑近,清冽的香气冲击着她,尽情引诱,尖利的牙齿离她脖子不过几寸。


    “想。”


    “……”祁苍猛地僵住。


    许枝影诚实点头,“确实想。”


    祁苍僵在原地,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按说此刻,恶鬼应该是一口咬断肤浅世人的脖子,或者直接掏掉她的心的。


    可他做不到。


    祁苍突然无措起来,后撤也不是,进攻也不是。


    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许枝影笑着歪头,“所以,能亲吗?”


    慢慢的,眼前之人的脸色逐渐变红,头顶上噗的一声冒出朵小花,许枝影惊奇的看着,止不住伸手想摸,却被躲开。


    祁苍歪过头,脸上红意未散,表情看上去是愤懑的,姿态却柔和无攻击性,像极了虎子别扭着想被摸的样子。


    心里好笑,许枝影还想逗逗她的时候,忽听有脚步声靠近。


    “表姐!”林小姐等着不见他们出来,召集手下,往这边走来。


    立刻拉住祁苍的手,许枝影:“快跑。”倘若杨小姐醒来,说出祁苍的真实面目,他们恐被搅扰。


    足尖一点,祁苍揽着她的腰越过矮墙,把林小姐焦急的呼喊和咒骂都隔绝在了另一边,很快重新绕到了热闹的大街上。惦念着还有花籽没买,许枝影拉着他从摊贩前逛着走。


    与一众玩乐之物的摊子不同,一处书摊前无人驻足停留,摊主是个年轻男子,坐在矮凳上自顾自看书,似乎也不在乎生意。


    许枝影停下脚步,顺着书本摆放的顺序看过去,除了各种私塾里用到的书外,角落里一本“妖鬼志异”被风吹开,许枝影走上前,“摊主,我能看看这本书吗?”


    年轻男子头也不抬,摆了摆手。


    树上有粗糙的插画,许枝影认得的字不多,只能借着画艰难辨认。这上面约莫是记载了各种形态的妖鬼,还有她见过的水鬼,只是画上的水鬼浑身肿胀面目可憎,绝不是她见过阿涟的样子。


    看来不过是人伪造杜撰的传说,许枝影又翻看了几下,在全是字的一面停住。


    祁苍手里拿着一包花籽,找到她时就见她对着书本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好笑。“你若真这么爱书,往后可随意去我书房。”


    许枝影不好意思抬头,“我也就是随意一瞧。”


    走到她身边,祁苍顺势扫了眼,微微蹙眉后,他把花籽放在她手里,拥着她转身,“集市快散了,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要买。”


    两人又走入人群。


    恰好旁边的摊主留意到了,随口问道:“张秀才,那书讲什么啊?”


    张秀才从书后面钻出来,拿过许枝影翻开的那一页读完,又把书丢回角落里。


    “说大妖大鬼居住的地方,必有寄托其魂质的木灵,木灵大多枯死,唯有妖鬼神心异动才能复苏。”


    “虚伪杜撰的书本,不足一读。”


    踩着夕阳回了家,许枝影摸摸肚子,还在回味那一碗麻油小馄饨。她去先将花籽用湿棉布都包起来,才回屋里换衣服。


    珍惜的把新衣服叠好,许枝影打开衣柜门却愣住,里面整整齐齐还叠着一摞衣服,取出一瞧,都是她在店里试过的衣服!


    顿时高兴的抱着衣服走出来,许枝影跑道槐树下,祁苍就懒散躺在椅子里,手中端着一盏茶浅啜。


    “这都是你送我的吗?”


    许枝影眼睛亮亮的,看着他问到。


    “嗯。”看着头上槐树枝的叶子,再过段时间,或许就能结花苞了,祁苍将茶盏放下。


    他故意云淡风轻的看着她兴高采烈道谢,“不过几件衣服,值得你这般高兴。”


    自动忽略了他扫兴的话语,许枝影比划着衣服,突然停下来,肃着脸看向他。


    “怎么了?”


    许枝影凑上前去,“你怎么知道,我试了这几件衣服?”


    祁苍移开视线,又抿了口茶。


    顿时红着脸,许枝影手指着他,“你个鬼,还会偷窥别人!”


    “用不着偷窥。”祁苍好整以暇的瞧她,“你做什么,我都能知道。”


    “不信。”


    手指点在额头,祁苍乘着风,想起今日后巷里的事情,舔舔牙尖闭上眼。


    许枝影不解,凑上前看,他突然启唇:


    “我脸上没东西。”


    许枝影眨眼,伸手在他眼前晃。


    “别晃了。”


    难道他真的能不看也知道她在干什么!许枝影放下衣服,蹑手蹑脚拾起一撮土,洒在他茶盏里。


    “你自己喝。”


    顿时惊奇起来,许枝影:“你真的不用看都能知道?”


    换了盏新茶,祁苍气定神闲睁眼点头,婚契那种东西,还真是有些神奇。


    瘪瘪嘴,许枝影心道还好之前没有干过想伤害他的事情,否则自己恐怕早都被大卸八块了。


    眼看她气焰低了些,尤为解气的祁苍眯起眼,恶劣的笑起来。“你怕是还没搞明白重点。”


    “你做什么我都知道,包括你沐浴、换衣,以及睡觉打呼。”


    许枝影蹭的抬起头,“我没打呼!”


    祁苍弯腰靠近,贴着她鼻尖停下,她的呼吸骤然屏住,局促的乱转着眼珠。“你脸红什么?”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枝影支吾着,想起身跑开,却忽的被按住了后脖子。


    她慌张的气息喷在他面上,祁苍挑眉,“我今日还真差点被你唬住了。”


    “能亲,你敢亲吗?”


    挑衅!这绝对就是挑衅,他就是故意让她尴尬,报白日里的仇的,没想到还是这么小心眼的鬼,许枝影心里腹诽,不服的抬起眼。


    他面容清俊,唇上有层淡淡的绯色,亲上去冰冰凉凉的像夏日被冻过的豆腐。


    许枝影心一横,亲就亲,人还能怕鬼?


    她闭眼,仰头凑近。祁苍则微微睁愣住,一时间也忘了躲闪,双唇刚触及的瞬间,满树的枯叶突然全部掉了下来。


    还砸了他们满头,许枝影立刻撤开,扫落肩头的树叶,耳后还是一片红晕。


    祁苍的指尖瞬间凝出冰霜,他有些不悦的抬眸,看向搅扰了他们的槐树。


    长了叶子的那一半树枝还在颤动,t?另半边的枯树叶却在顷刻间掉光,连树枝都断裂下来。


    “那个,抱歉啊。”


    一道苍老的嗓音,从树上传来。


    第23章


    许枝影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找了一圈, 最后视线才定格在槐树身上,“是你在说话?”


    “对。”槐树枝晃动起来,像是点头, “你可以叫我槐公。”


    从他出声开始,祁苍就低眸点着指尖,眼底蕴着寒意。一半新生的枝叶,也给了这槐树精喘息的机会。


    许枝影惊奇的凑上前, 这几日鬼见了不少, 精怪倒是第一次, 她绕着合抱粗的树干走了一圈, 踩着咔咔作响的树叶。


    槐公的嗓音宽厚,就像个成熟的儒雅长者, 在许枝影碰到他树干时, 善意的解释着:


    “我是有感觉的,这些枯树枝都是我疼了很久,才折断的。”


    收起手往后站了半步,许枝影仰头看着它的树冠, 才发现上面还蠕动着不少虫子, 她认得这种虫子, 都是会吃树叶钻树芯的害虫, 庄稼地里最先要消灭的就是这种虫子。


    祁苍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地上只有个空椅子, 枯树枝伸长到许枝影面前,像是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


    槐公:“我非有意搅扰,实是痛的无法忍受。”


    这些虫子的啃食必然是不舒服的,尤其是他这种开了神志的精怪,许枝影奇怪的看着另半边枝繁叶茂的树干, “为何就只有半边的树这样枯败呢?”


    槐公不答,转而问道:“小友可否帮我?”


    处理这些虫子对于许枝影来说确实不是难事,她没有一口应下,抬头若有所思的瞧着树枝。


    “若小友肯帮我,我或有些关于那鬼的事情,可以告诉你。”


    祁苍?许枝影思索一二,点点头,“好,我可以帮你。”


    约定达成,槐树精掉落下一片叶子在她肩头,像是长者欣慰抚摸。许枝影嗅了嗅,又问道:“我常闻到的槐花香味,是你的缘故吗?”


    “非也。”槐树枝缩回去,槐公的声音逐渐变弱,后来又消失不见。


    ——


    翌日清晨,许枝影吃过之后,就遵守诺言去准备给槐公帮忙。


    她前些日子为了照顾菜苗,早就买好了驱虫的药物,如今调配好洒到槐树上,应该至少就能解决它虫子的问题。


    虎子跟在她周围玩闹,走到槐树前,毫不客气的在它身上伸懒腰,爪子抓在槐树身上,抓着磨爪子。


    “虎子,别闹。”听到动静后,许枝影唤了它一声,虎子如今喝狗腿子没什么区别,竖着尾巴尖就颠颠跑了过来,“喵。”


    嘿嘿一笑,许枝影把调配好的农药递过去,小碗里刺鼻的味道,虎子还没凑近就喵的一声跑开。


    搅拌着,许枝影冲它道:“记住这种味道了吗,以后你出去玩,绝对不能靠近有这种味道的东西。”


    除了能驱虫之外,总有些猎户会把这种药塞在动物们爱吃的东西里,遮盖住味道当诱饵。


    虎子跑远了些,咕咚一声倒下,舔着自己的爪子。


    树下的躺椅上还是没人,许枝影低声念叨也不知祁苍去哪了,把椅子推到一边,又确认虎子距离也远后,许枝影憋住气,掰下几根扫帚的草,蘸取了药水后就均匀洒在树身上。


    没过几下,树枝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肉眼可见的无数虫子从树干崎岖褶皱的地方钻出来,往地上四下逃窜。


    早有经验的许枝影用旧袍子把自己的脸和脖子捂严实,强忍着恶心把最后的药水都泼上去后,三两步跳远了。


    更多密密麻麻的虫子尸体掉下来,活着的也四下逃窜,许枝影仔细瞧着虫子们的大小,都怀疑这是虫子们的子孙三代。


    想是槐树枯死至今,都没有人打理过。


    虎子瞪圆了眼睛,瞧着乱扭动的虫子,玩也似得扒拉着,折腾死了就又去踩别的玩。


    半盏茶的功夫后,一切终于都渐渐平静,许枝影用扫帚将地上的虫子尸体都扫进挖好的坑里,全都埋进去。


    如同褪下重负的槐树伸长枝桠,就像是快被压垮的人突然卸下重担,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一团绿光在树顶上汇聚,随后缓缓飘在许枝影面前,绿光里包着个长须长髯的老人。槐公冲她抱拳,“多谢小友。”


    许枝影笑笑,“还不算完呢,你的那一半树枝还是枯死的,我得再想想办法。”


    虎子也被吸引过来,歪着脑袋好奇的看着槐公,思索自己能不能把他一口吞掉。


    槐公闻言,意味深长的笑笑,“那半边的干枯,还真只有小友能做到。”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有办法了?”许枝影笑笑,转身去端出另外一碗药水,“我之前见过他们有人救枯死的树,调配的药我也有印象,兑完水后给你浇下来。”


    飘过去闻了闻,槐公捋着胡子笑,“这药只能起缓解之法,真正要救我,得从别处下手。”


    许枝影抬头,“什么?”槐公既然是槐树精,或许有什么特殊的方法拯救枯死树木,她学到了,以后种地什么一定有用。


    呵呵笑着,槐公却卖起关子,“不急,我答应过小友要告知你祁苍之前的事情。”


    “你且坐下来,听我细讲。”


    “鬼终归是世间不容之物,对他们的限制也很多,或不能见日光,或有畏惧之物,或不能离开丧命之所。”


    “但祁苍却没有这些枷锁,他天然的拥有着最强的力量,小友可知为何?”


    将虎子抱在怀里,挠着它脖子后面柔软的毛,许枝影洗耳恭听,“为何?”


    槐公讳莫如深般的冷笑,“鬼的力量,来自于恶。力量越强,曾犯下的恶越深。”


    “首恶,必然是夺人性命。”


    虎子的耳朵很好玩,摸一下会弹起来,许枝影低头把玩着,“槐公认识生前的祁苍?”


    “虽不知晓他生前模样,但他初成鬼时,我却见过。”


    槐公抬头,面色严肃而痛心。“那么多的人,他丝毫不手软,撕开他们的皮肤,吞噬他们的血液。动作干练,眼神残酷,全然不似生前为人,倒好像是天生的恶鬼。”


    “他不分缘由的杀戮,持续了近一个月,哪怕是怀着善心想要安抚他超度他的人,也被吃干抹净。”


    从他的角度瞧不清楚许枝影的表情,槐公语气多了些焦急,“为恶的鬼是不会转性的,他天生就只会杀掳掠夺,一时看似和善的对待,必定也是为了日后痛快杀之。”


    “你怀中的这只小猫,陪他不可谓不久,可他仍以畜生待之,能有何恻隐之心?”


    许枝影终于停下撸猫的动作,抬起头来,静静看着槐公。


    以为她是听进去了,槐公再接再厉,“在我尚且不能开口时,我旁观你俩多日,祁苍对你的杀心屡起,你是侥幸才活到了今日!”


    “可你能每次都这样运气好吗,他就是只恶鬼,改不了本性的。”槐公语重心长,“我是见小友你善良,才好心提醒,你不可不防备他。”


    揉揉眼睛,许枝影语气平静,“说完了?”


    怎么和自己预料的态度不太一样,槐公点头。


    了然轻笑,许枝影摸摸虎子的头,随后把它放下来,指着槐树粗壮的枝干,“虎子,你爪子不痒吗?”


    “喵嗷!”心领神会的虎子大叫一声,兴奋冲过来,用力抠抓着树皮。


    “嘶——哎!快停下!”槐公惨叫声不断。


    许枝影头都再没回,把配好的药水倒在水槽里,回屋去看她的花种子。


    在许枝影面前讨了个无趣,虎子更是抓得槐公痛到难以凝形,槐公隐进树千里,顺着树根往下沉去。


    最深的树根那里,微缩着一座木屋,是他的府邸,这些年来他都是躲在里面苟延残喘。


    刚到这里,槐公身上的痛感顿时缓解许多,“不识好人心的蠢人。”低声咒骂着,槐公往屋里飘。


    屋里却突然多出个不速之客,背对着他。


    槐公眯缝着眼,在看到那身形的瞬间就紧张起来,他僵硬着靠近,瞧清楚那背影后,更是吓得瘫软在地,槐树也都簌簌发起抖来。


    那人缓缓转头,露出祁苍的脸,在槐公狭小的府邸里,祁苍也只有手掌大小。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槐公,倏尔勾出一抹笑。“我太给你脸了,对吗?”


    槐公转身想逃,可分明是他的身体,他的府邸,却凭空横过来一条细数根,把他老老实实捆住。低着头,槐公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你以为,我不过动了些许凡人心思,放开了你一半的躯体,你就能对抗我得以自由了?”祁苍来到他面前,语调淡淡的问着,仿若只是闲聊。


    槐公已吓得结巴,“不,不敢。”


    哂笑着,祁苍回头,远远看向府邸中间供奉的东西。一小团白光,看上去柔弱的能被蚂蚁踩死,他操控着槐公,突然凑近那团白光。


    槐公更惊惧,连连挣扎着,拼命想逃脱t?,在靠近时,那团白光就躁动起来,似乎想要吞噬掉他。


    紧闭着眼睛,槐公都以为自己死期将至的时候,祁苍收了手。


    他冷酷的看着槐树精,薄唇轻启,威压十足。“你若肯老老实实做个摆设,为她庇荫遮阳,我就饶了你。”


    “好!”早被吓傻的槐公连声答应,等身上的束缚果真松开了,回想后才茫然开口,“就这?”


    祁苍横了一眼过来,槐公老老实实闭嘴。


    从槐树中走出来,祁苍吓了还在挠树的虎子一跳,瞥了眼那只蠢猫,他将躺椅放回原地。


    临近夏日,许枝影最近很爱和他在树下闲聊,他或许可以在树下再摆张石桌,能放些瓜果茶水,等她侍候完菜地休息。


    他方才不是没有动杀念的,妖鬼寄托魂魄的木灵,本就该被魂魄吞噬。只是动手片刻,他想起许枝影的絮叨,说院子里一草一木都布的很好,她很喜欢。


    祁苍沉郁着思考,养人果真很麻烦啊,那些鬼怎么没给他说过,还要照看人的情绪。


    第24章


    今夜有风, 许枝影睡的迷迷糊糊,第二日赖了会床,洗漱好出门, 便看到祁苍坐在树下。


    昨日一天没见他,许枝影笑着提裙走上前,“你昨日去哪了?”


    “拜访了一位故人。”祁苍抬眼瞧她,“这株槐树, 你不用再救了。”


    许枝影本也没打算再帮忙的, 她蹲在他旁边, 树枝懂事的移过来, 遮下一片荫凉。犹豫片刻,许枝影还是问道:“祁苍, 鬼获得力量, 必须要杀人吗?”


    捻动的指尖顿住,祁苍闲闲抬眼,吓得槐树枝心虚的颤了颤,他垂眸, 盯着斑驳树影下许枝影的影子, “是”


    “所谓的鬼, 最初不过是死人留在世上的一口气, 因种种执念诞生。就像来往的风一样, 有时人路过一撞, 也就散了。”


    “唯有积攒了足够的恶,才能获取力量,或凝成实体,或影响凡人,或掌握超出凡俗的力量。”


    祁苍轻易猜到了她没问完的问题, “所以我,真的杀了很多人。”


    槐树枝叶无风自动,吵得人头疼。


    许枝影抬头,对上他端详的眼睛,她微微愣住,他似乎在观察自己的反应?没等她瞧清楚,他就移开了视线。


    “这本就是我的本性,或许下一刻,我也会杀了你。”


    撇嘴,许枝影忽略了他故意吓唬人的话,斟酌着开口,“那你,以后还需要杀人吗?”


    她的语气很奇怪,不掺杂厌恶和规劝,反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祁苍挑眉,一时间没懂她的意思。


    搓搓手,许枝影为难的叹口气,“我所知道的恶贯满盈的人不是很多,要不我以后多留心点,等你需要的时候,想办法把他们都找出来。”


    她表情平常自然的,就像是在思考哪里存储着食物,能收集来给他满足,祁苍也不由得怔住,连槐树都停止了发抖


    沉默了片刻后,祁苍垂下头,低低的发出了一声笑。“倒也不劳你费心。”


    这也确实,才发现自己是杞人忧天的许枝影挠挠头,放松的坐下来。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后背,祁苍忍不住好奇,“你不怕我吗?”


    回头瞥他一眼,许枝影闷声道:“我已经怕过了。”


    她没有认真的读过书,更没有学习过所谓的人间正道,她是自己奔波在山林中野蛮的长大的。在基本的善恶观之外,许枝影会本能的护短,谁对她好些,她便要加倍的回报。


    祁苍对她已经够好,即便以命相酬,她也是不亏的。


    她蹲在椅边,还没梳好的头发自然垂顺下来,应当很好摸。祁苍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抚摸两下,冰得她一激灵。


    “你想不想,去我魂魄深处看看?”


    许枝影惊讶抬头,怎么看,要剖开他的身体吗,意思是她要进入他的魂魄,怎么感觉有点不对。


    捏住她的手腕,祁苍起身,带她往树千里走去。


    惊讶的瞧着他们的身体在穿进树中的瞬间变小,许枝影觉得他们就像是两滴水,顺着树的脉络,往数根而去。


    “原来这里还有个小木屋?”


    她瞧着眼前的木屋,精致的就像是孩童的玩具,被带进去,更是发现里面家具一应俱全。


    “二位来了,可要喝茶?”


    有人自内室而来,许枝影定睛一瞧,竟是槐公。


    与此前的长者姿态全然不同,槐公勉强挂着笑,半弓着腰,以相迎的姿态前来,全程躲避许枝影的视线。


    想必是祁苍做了什么,许枝影好笑,也不挑破,转而好奇道:“你这里有什么茶?”


    槐公立刻端来两个小杯子,杯中水如同白浆。


    许枝影喝下一口,顿觉浑身清爽,带着槐树清甜的味道弥漫在唇齿间。


    “这是被槐树滤过的露水,常常便好。”祁苍解释道,随后看向槐公,“你出去吧。”


    道了声诺,槐公离开,这里就剩他们两人。


    许枝影才发现,屋子中央漂浮的那小团白光,她好奇靠近,闻到了扑鼻的槐花香。


    祁苍纵容她的行为,背手站在原地,“那便是我残存的魂魄。”


    槐香浓郁,与她之前偶然闻到的一模一样,许枝影指尖轻微颤动,原来这是他魂魄深处的味道。


    如同被打湿的槐花,冷冽幽香,带着潮意。


    白光跳跃着,似乎也在好奇她的到来,朝她倾斜着。


    许枝影不自觉的伸出了手,与白光触碰到的瞬间,她的身体如同踩空一般往下坠落,白光瞬间包裹住了她。


    ——


    好浓郁的腥臭味,即便是许枝影,此刻也有些想吐。


    漫长的石阶上,血都流干了,断肢残臂更是堆叠成山,这显然是一场屠戮。


    许枝影认出来,这是她日后的家。她是进入了祁苍的魂魄深处,那这里一定有他。心定了一些,许枝影提起裙摆,绕着能下脚的地方上前,推开门,她深深皱眉。


    院子里的状况,比门外还糟糕,近乎是被血染出来的地面,走两步就能看到被削下来的头皮。


    强忍住不适感,许枝影继续往前走,万幸后院没有被波及到,难得的干净,和她后来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院子里的老槐树似乎是一夜枯萎的,叶子都还挂在树上,被风吹响时格外瘆人。


    顺着走廊推开了每一扇门,都没有找到祁苍的影子,许枝影有些着急,她来回踱步,“祁苍?”


    没有回应,唯独耳房角落边堆放的杂物动了一下,似乎有小动物更往深处藏了。


    听到动静,许枝影循声找去,拉下一块破旧的席子后,猝不及防与一双眼睛对视。


    黝黑,警惕,像是刚离开狼群的狼崽子。


    “你怎么藏在这?”许枝影拉开别的杂物,皱眉看着他浑身的血污和尘土,见惯了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此刻面对狼狈的他,竟有些心疼。


    血几乎把他的衣服泡了出来,祁苍一语不发,握紧了拳头,肌肉紧绷,像是下一刻就要逃出去。


    许枝影微愣,过了片刻后,蹲下身与他平视,尽量放柔语气。“祁苍,你是才诞生吗?”


    祁苍往后靠,背紧紧贴着墙壁,“你是谁。”


    敞开的衣领中,他脖子下的那道伤疤还十分明显,就像是新砍上去的,边缘处的肉微微卷边,苍白可怖。


    许枝影没猜错,这就是祁苍作为鬼诞生的第一天。


    衣袍之下,祁苍的身体在迅速的腐烂又生长,他强忍着疼痛,紧盯着这个陌生女子。


    回想起他几番戏弄她的样子,许枝影撸起袖子,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情绪外露的祁苍顺眼很多,她模仿阿涟娇媚的样子,抚了抚鬓边的头发,含笑道:“我是你娘子。”


    祁苍眼睛瞬间瞪大,神色从震惊,到疑惑,最后归于平静。“哦,娘子。”


    换许枝影不解了,“你这就接受了?”


    姿态也放松下来,祁苍松开拳头,点点头。他隔着衣袖拉住许枝影,走到外面的院子里,手依次指过门梁,树木,“黑白,黑白。”


    许枝影不解,他的手随后又指向自己。


    “黑头发,红脸颊,鹅黄衣裙。”祁苍放下手,表情也柔和下来,“只有你是彩色的,你对我而言是不一样的。”


    祁苍再次呼唤,“娘子。”


    心不自觉跳动快了一些,许枝影摸摸自己的脸,恍惚有种诱骗孩童的感觉。


    没等她适应,祁苍就贴着她坐下,把头埋在她怀中,自然而然的亲昵靠近。“好疼,娘子,我好疼。”


    顿时把心底萦绕的奇怪感觉抛到一旁,许枝影抬起双手,紧张的查看他的身体,“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吗?”


    祁苍从她的怀里虚弱抬起头,眼睛微眯着,无害又稚嫩的模样,“是腰上被刺穿了。”


    他贴着她,从她胸前往上凑在她面前,最后贴在她颈窝,“娘子,帮我瞧瞧。”


    不知不觉就被抱了满怀,他的气息冰冷,缠得很紧,许枝影动弹不得,“你这样我怎么看?”


    “t?解开我的衣袍就好。”


    耳垂突然传来濡湿的感觉,许枝影整个人僵住,他在舔她的耳垂!


    祁苍抬起身,微微笑着,又贴着她的面颊蹭动,拉着她的手滑在他腰间,“娘子,怎么不看?”


    “我……”许枝影已经浑身僵硬,他像是无知的诱惑着,她反而不敢动了。


    祁苍闭上眼,贴着她的心口,低低笑起来。“你不是我娘子吗?”


    低头只能看到他的发顶,许枝影无端心跳的快了起来,她仓皇想解释,“我真的是!”


    “啧。”轻轻叹着,祁苍冰凉的手指摸向她脖子,他抬头笑着与她对视,“妄言,是罪啊。”


    情人呢喃的语气,却让许枝影顿时头皮发麻,她此刻才看清楚,他眼底深处肆虐的杀意。


    感受到深深的危险,许枝影下意识想跑,一把推开了他就使劲往外跑。


    “晚了啊。”


    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许枝影不敢回头,眼看着院门就进了,她伸手想去拉门——


    扑哧一声,身体还在因惯性往前跑,血水先喷涌下来,许枝影低头,呆呆看着贯穿她心口的爪子。


    许枝影也学着他的语气叹道:怪不得后院没血腥,人都死在了前院里,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第25章


    祁苍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喷涌的血色, 与别的人不同,她的血也是红色的,漂亮的像是绸缎。


    猛然抽回手, 他迫不及待想看她濒死时痛苦挣扎的模样,可上前面对着她,只能看到她脸色苍白,却没有死亡的征兆。


    再一低头, 竟发现许枝影心口的窟窿在渐渐愈合, 那般骇人的伤势, 也能在须臾片刻间痊愈。


    许枝影也暗自送了一口气, 看来婚契还有效,他杀不死她。


    “我真的没有骗你。”


    她的解释还没落地, 祁苍再次伸出手, 更用力的刺在她心口。


    顿时疼得几乎翻个白眼,她纵使死不了,这种痛觉总是真的。


    利爪在她胸腔里停留了更多的时间,确认任凭是多强壮的人都活不下来后, 祁苍抽出手。


    可还是像之前一样, 伤口在极速的愈合,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许枝影想骂人, 可脏话在嘴边绕了一圈, 在看到墙外的天色后, 神色一变,“有人来了!”


    祁苍转头,天际一片火光,必有不少的人举火把而来。他冷笑一声,眼眸中都是杀虐的兴奋, 来得正好。


    他不再管许枝影,拉开门迎上去,衣袍上凝固的血色越来越黑。


    许枝影藏在门后,小心翼翼的看着。


    领头的是个满脸讨好的瘦子,对身侧的道士说道:“就是前面,好端端的宅子里,突然闹鬼,害死好几个人了。”


    “哼,孽畜。”道士已远远看到了站立在门口的祁苍,他大步上前,在石阶下站定,并指作剑,“胆敢害人,还不束手就擒!”


    祁苍舔舔唇角,神色似不辨善恶的懵懂,“分明是他们闯进来抢东西,不由分说就要驱逐我,难道是我的错?”


    “不思悔改!”道士的长剑闪着雷光,“你若现在求饶,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祁苍微微笑着,不搭话,神态放松的坐下来。


    道士只觉受到无尽侮辱,他猛然挥出剑,一剑劈在祁苍身上。


    雷光作响,众人吹捧着道士,沉浸在乡人们的称赞中,道士指挥道:“各位都是来报仇的,与我一起冲过去,杀恶鬼,夺珍宝!”


    “就是!这空宅里的宝物本就是我们的,凭什么让给一个鬼?”


    人群轻易被怂恿动,他们先试探着扔出鸡蛋和砍刀,见那鬼还是匍匐在原地后,便气焰高涨的提着锄头冲上前,势必要把那只鬼大卸八块。


    躲在门后的许枝影暗自有些着急,她明知道这都是发生过的事情,祁苍一定会没事。


    可她离得最近,看得到那颗鸡蛋直接在他眉骨上砸碎,蛋液顺着他眼睛流淌往下,看上去狼狈不堪。


    那是她最喜欢的眼睛,许枝影心头感到愤怒,跑在最前面的人已经提着斧头冲上了最后一阶台阶,他高举着斧头,下一刻就能直接把祁苍劈开。


    “不要!”


    许枝影大喊一声冲出来,想也不想的就要去拉开祁苍。


    可还没等到她靠近,所有人的行动就都慢了下来,熟悉的冷风呼啸而来。


    冰霜席卷着大地,足以冻住所有生物,人们体内流淌的血液都缓慢下来。


    仅此一瞬,祁苍拧断了所有人的脖子,霜雪退去,只留下遍地的尸体,覆盖在原来那层上。


    满足的感受着体内暴涨的力量,祁苍回头,瞧见了僵站在原地的许枝影。


    “你还没死?”


    又瞧见她闯出门来的姿态,祁苍偏头,似有些玩味。


    “你还想救我?”


    没等许枝影回答,一旁的石头后簌簌作响,站起来一个畏畏缩缩的妇人,看见祁苍后,强忍着恐惧走上前来,递来个被布盖住的竹篮。“我,我不杀你,你饶了我吧。”


    祁苍没有应话,却在她转身的瞬间,轻易掐断了她的脖子。


    许枝影默默听着,周遭都安静下来后,她缓慢走上前,提起竹篮。


    掀开布子,里面是刚烤熟的干粮。


    她不受控制的想起槐公的话,即便是想对他施以善意的人,也惨遭毒手。


    轻易看穿了她,祁苍凉薄的笑着,“害怕了?”


    许枝影把饼拿起来,轻闻了闻,又把一整个竹篮都丢到远处。“饼都有剧毒。”


    “你真的很奇怪。”祁苍慢慢走上前来,他的身体恢复清洁,衣袍拖地,“我既然一时半刻杀不了你,便就此作罢,你走吧。”


    说完,他经过许枝影,继续往院子里走去。


    可许枝影又能去哪里,她苦笑着,默默跟上去。


    一路到了角楼,祁苍没有理会她小老鼠般的踪迹,像是十足疲惫,最后往上爬的那一层休息了很久才上去。


    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祁苍发出忍了很久的痛苦呢喃,闭眼平躺了下来。


    许枝影原本是不打算打扰的,可她等了好久,里面都没有声音,难免不安。咬咬牙,仗着反正他也杀不死自己,许枝影推门进去,猛然瞪大了眼睛。


    再宽大的衣袍也遮盖不住,祁苍浑身的肉都在颤动,脓水流了满地,腐肉不断翻滚着掉落又重生。


    她想起他对阿涟说的话,每个鬼留在人世都要承受代价,这就是他的代价吗?


    咔吧咔吧,是骨头在断裂的声音,祁苍想用力咬住牙忍痛,嘴上的肉先烂了。


    “祁苍,痛吗?”许枝影蹲下来,小心翼翼的伸手,明明不忍心看,却又挪不开眼,生怕他需要她。


    祁苍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你要是杀我,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许枝影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你为什么认定,我会杀你?”


    隔了很久很久,她才听到他微弱的低语:


    “因为所有的人,都会杀我。”


    她便再也说不出话,沉默的蹲在那里,等着他忍受完这场痛苦。


    奈何双脚越来越重,她听着他骨肉生长的声音,还来不及说什么,双脚就踩实在了地面上。


    白光闪过,浓郁的槐花香气传来,她回来了。


    “没事吧?”


    祁苍的嗓音响起,许枝影缩着肩膀退后半步,躲开了他的触碰。她懵懂抬起酸胀的眼睛,看到他脸上的关切之色,突然觉得委屈和害怕。


    垂下落空的手,祁苍微微蹙眉,主动解释道:“你不能停留太久,会被吞噬的。”


    许枝影沉默着点点头。


    压下心头不知名的烦躁和无措,祁苍再次伸手,不及她躲避就强硬拉着她的手腕,从槐树里走出来。


    “喵。”虎子一直等在树外面,见他们出来,高兴的叫了声。


    许枝影这才有了回来的实感,她笑笑,上前摸着它柔软的皮毛。


    掌心骤然一空,祁苍拧眉,负手而立端详着她的背影。


    把毛绒绒的虎子抱在怀里,许枝影低头不看祁苍的眼睛,瓮声开口,“我有些累,先回去休息了。”


    瞧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祁苍确认了,她真是在疏远他。下意识感到怒气,旋即无措又被压了下去,祁苍站在原地,直到月上柳梢,才转身走入黑暗。


    躲在窗后,等那道身影真的走远了,许枝影才松一口气。若是他再站片刻,她也就不忍心的出去了。


    扭头看到虎子的毛脸,许枝影有些心虚的坐在它旁边,“我知道,我这其实算是迁怒,毕竟他当时真的不认识我。”


    摸着虎子暖和的肚皮,许枝影贴着它的脑袋,“可他掏了我心口两次啊,我难过一会,不想理他一会,也是合理的吧?”


    虎子喵喵了两声,许枝影没听懂它的意思,到底也是真的困了,她大大打个哈欠,换了衣服后就倒在床上,在虎子呼噜呼噜的声音里沉沉睡去。


    角楼之上,祁苍安静等候着身体的再次“新生”,身上的肉开始涌动。


    每过七日,他就要经历这么一遭。


    如今他已能熟练的t?忍受这种痛苦,指尖轻轻颤动着,祁苍闭上眼。


    可不知为何,这次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骨头的断裂也少了很多,他诧异的睁眼,一时间分不清是不是自己已麻木了。


    艰难捱过这阵后,他的身体还在轻颤,角楼外落下个轻盈的身影。


    没等身体完全平复,祁苍披着衣袍,推门出来。


    “喵。”虎子坐在栏杆上,邀功似的叫着。


    “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祁苍上前来,单指挥动,猫儿的身影就恢复成巨虎,它伏低身子,低吼着诉说。


    片刻后,祁苍低眸,又挥手将它变成了小猫的样子,他伸出冰凉的指尖,摸了摸它的脑袋。


    “喵!”虎子抬高了脑袋迎接着,泪流满面,这是主人第一次摸它!


    明明也没什么好摸的,不知道许枝影喜欢什么,祁苍垂手,“去吧。”


    他靠近栏杆,目光随着虎子跳动的身影,缓缓落在许枝影沉睡的房顶上。


    原来是因为他杀了她。


    第26章


    清晨推开门, 许枝影还没有完全清醒,先闻到了一股糕点的清甜味。


    云片糕的芝麻香诱得人十指大动,龙须糖的甜味先腻了过来。许枝影凑过来, 从满桌味道闻过去,凑到了桌子尽头祁苍的面前。


    “我这是还在做梦?”大多都是她只听过的点心,芙蓉糕和莲花酥,都是少见的珍品, 许枝影面转向祁苍, 眼睛还没从糕点上挪开眼。


    祁苍好笑, 伸出手捏捏她柔软的侧脸, “尝尝。”


    看在美食的份上,许枝影宽恕了他唐突的罪过, 挥开他的手, 喜滋滋坐下来。咬一口芙蓉糕,甜而不腻的味道让她幸福的直眯眼。


    撑着下巴看了她片刻,祁苍也跟着她咬了口,只是他吃东西只觉得味同嚼蜡, 少了她的幸福感受。


    “祁苍。”许枝影低头搅动着热粥, 突然叫他。


    “怎么?”


    吹凉一口粥, 许枝影状若无事的问道:“你在最痛苦的时候, 最想要什么?”


    微微愣住, 祁苍抬眸, 认真端详着她的侧脸。许枝影这几日似乎胖了一些,原本瘦削的脸颊上也又了些软肉,此刻朝阳打在她脸上柔软的绒毛上,显得十分温暖。


    他思索了片刻,“杏子吧。”


    “杏子?”许枝影诧异的重复了一遍, 觉得有些不适合他残酷大魔头的气质。但转头想了一下,许枝影觉得也行,至少比杀人泄愤好实现一点。


    她昨夜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回想的却全是那个刚成鬼的祁苍痛苦的样子。


    果真还是放心不下。


    很快用完了早饭,许枝影:“祁苍,今日我还可以去你魂魄深处看看吗?”


    眼睫微微颤动,祁苍平静的起身,“我还有些东西要给你。”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包又一包的花籽,“我早上去集市,把所有的花籽都买来了,你可以尽情去种。”


    “还有这套簪子,我觉得适合你的新衣,便也顺手买了。”


    许枝影看着桌上玉雕芙蓉的簪子,质地细腻,触手生温,莹白的簪身,芙蓉花处恰好的暖黄色,“镇子上还有这样好的玉簪?”


    祁苍没有回话,如此偏僻小镇上自然没有,他是去了趟京城,在晨光微熹时敲开门买的。日行千里所花费的力量,也不必让她知道。


    许枝影自然是极欢喜的,她一一收好后,又追问着:“那我,还可以去吗?”


    “最好不要。”祁苍神态严肃,似是警告,“以后,都不要去了。”


    他的初心,不过是想让她亲眼看看,他成鬼之时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从未渴求她的一丝理解或同情,更遑论拉她拯救。


    “为什么?”许枝影皱眉追问着原因,她上前来蹲坐在他面前,仰头瞧着他眼睛。


    这是回来后第一次认真同他对视,许枝影眸光微转,突然间发现了他们的不同。眼前的祁苍更像是沉默的冰川,危险之余,更多的是悲凉孤寂,在看向她时,是微微融化的平静温和。


    而刚成鬼的祁苍,是更浓郁的残酷恨意,像凝结成冰的利剑,恨不得往人心口里刺。


    那般的祁苍,只靠着自己在人世的孤独旅途,就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许枝影突然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她笑起来,再次恳切的要求,“我想再去一次。”


    依旧摇头,祁苍站起来,“你这两日若还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告诉我,我都能满足。”


    咬咬牙,许枝影攥起拳头,趁他不注意就往槐树里冲,“槐公,帮帮我吧!”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跌进老槐树里,直接往下坠。


    祁苍回头,已看不到她的影子,顿时怒喝:“槐公!”


    槐树下凝出槐公的样子,小老头为难的皱着脸,“真不是我帮她,她有你的气息,能闯入你的任何地方。”


    甩袖冲入槐树中,祁苍匆匆赶到木屋里,她已站在白光边上。


    “许枝影。”心知己拦不下她,祁苍叫住她的名字,“你可以揍他的。”


    许枝影呆住,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后,乍然笑开,白光已然触碰到了她,失重感再次传来,许枝影安心的闭上了眼。


    ——


    “你还敢来?”坐在尸堆之上,祁苍看着凭空出现在他脚下的许枝影,冷漠抬起尚在滴血的剑。


    许枝影瞧着眼前的惨象,必是又有批不知死活的人,来自寻死路了。


    祁苍歪头看着她的表情,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人们面对他大多是厌恶或恐惧,她却总是一脸平静的看着他的杀虐,这种感觉他很陌生,也很不喜欢。


    “我的力量又增强了许多,这一次,我一定能杀你。”


    许枝影耸肩,咧嘴笑起来,“那你来吧。”


    如此神情称得上是挑衅,祁苍果真提前而来,直冲向许枝影,利剑用力划破她的脖子。


    许枝影却躲也不躲,咬牙克服恐惧往上迎接,甚至伸出手去拉祁苍的胳膊。


    以她这样的姿态,剑足以砍断她的脖子,祁苍在她不躲闪时就微微皱眉,见她反而迎了上来,忙转动手腕让剑锋避开她,一时被捉住也没挣脱,反而怒容看向她。“你做什么?”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许枝影心里更有了底气,她捉牢祁苍的手腕,“我这次来,是来报仇的!”


    说完不等他反应,许枝影猛的冲上去,直接撞在他肩头。纵使没有法力,她至少有把子力气,祁苍瘦弱又没有防备,直接被撞倒在地。


    骑在她身上,许枝影握紧拳头,直接往他心口上砸去。


    让他掏了她两次心窝子!


    越砸越生气,许枝影把攒了一晚上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续足了力气捶下去。反正他也不知道疼。


    祁苍则茫然的看着她,这样的痛觉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儿戏。可她却神色认真,很严肃的用行动表达着她的愤怒。


    可愤怒这种情绪,不该是面对同类的吗?


    祁苍不理解,愤怒之下,是她遮掩不了的本能亲近和信任。她不怕他,是因为她真的相信他不会伤害她。


    “许枝影。”


    早就打累了,刚好借着这声呼喊停下,许枝影转动着手腕,恶狠狠低头,“如何,怕了吧?你再敢对我不好,我就揍死你!”


    祁苍没应声,只是以一种懵懂的神色怔怔看着她。


    跨坐在他身上,许枝影凑上前,也盯着他瞧,谁怕谁!奈何美色误人,瞧着瞧着,她的目光就不自觉挪在他嘴唇上。


    还是一样淡淡的绯红色,她想起来,之前他都答应了让她亲,结果刚贴上去就被槐公打断的事。


    “你怎么了?”祁苍更不解的看着她,不知为何,她眼神忽然有些飘忽,脸色也慢慢变红。


    “反正我也是来报仇的,而去这里发生什么,你也不会记得。”许枝影低低嘀咕了一声。


    “什么?”


    祁苍突然被用力掐住了下巴,这里肉薄,疼得他微微蹙眉。


    许枝影心里紧张,不自觉手下的力气就更大,她紧闭双眼,一头往下砸去。痛得彼此闷呼一声,更不甘心就此结束了,许枝影心一横,直接堵住他的嘴。


    两只嘴唇接起来了,然后呢?许枝影心里打鼓,迟疑着回忆过去获取的知识,没有一个是教她怎么亲吻的。


    “你这是想捂死我吗?”被又捏又砸,此刻更被她压住口鼻,祁苍忍不住问道。


    脸色顿时更红,许枝影被激起斗志,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祁苍的身体猛然颤了一瞬。


    被鼓舞到的许枝影更坚定进攻,撬开他的牙关,追逐到他的舌尖后,便如同含住糖块舔起来。


    才恍然回神的祁苍,慌张想要躲避。


    不满她含的好好的唇舌躲开了,许枝影下意识更用力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配合,更深的吮吸着。果真如她记忆中一样,他的嘴巴冰冰凉凉,像是块桂花味的豆花儿。


    满足沉溺的许枝影睁开眼,同他对视的瞬间,突然被狠狠挥开——


    下一刻,她就到t?了槐公的小木屋里,茫然的转头瞧了瞧,她抬手擦过,嘴角都还残留着水渍。


    回来的未免太快了一些,祁苍观察着她,突然抱臂走上前,弯下腰靠近。


    “是不是你又拉我回来?”许枝影自觉心虚,先发制人。


    祁苍挑眉,“没有。”


    许枝影笑笑,“那真是奇怪了哈,没事,我再进去一趟就好了。”要这么就不管了,她对那个时空的祁苍,竟有种诡异的愧疚感。


    刚从身边经过,祁苍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你对过去的我做什么了?”


    心突突跳起来,许枝影糊弄着尴尬摆手,被他这么一说更清晰的感知到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祁苍眯眼靠近,笃定道:“你亲我了。”


    她方才是被魂魄主动丢出来的,就像是慌张赶客一样,更遑论她嫣红微肿的嘴唇,简直就是铁证。


    被抓包,许枝影心虚低头,本以为他不会再允许自己靠近他的魂魄了,谁知下一刻祁苍就松开了手。


    祁苍:“罢了,去吧,彼时的我确实更年轻些。”


    还有种宽宏大量的感觉?许枝影更尴尬的咳嗽两声,正色道:“我可没有,我是去干正事的!”


    祁苍瞧着她,片刻后微微笑起来,“都可以。”


    是不是正事,都可以。


    第27章


    许枝影回来的时候, 祁苍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神色晦明的用指尖摩挲着唇角。


    听到她的声音,他侧过身来, 神情懒散的盯着她的眼睛。


    被看的难免不好意思,许枝影走上前坐在他旁边,低头搅动着她的手指玩。完全看不出刚才气势汹汹,胆大包天的样子。


    祁苍眯起眼思量了好久,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许枝影也一时回答不上来, 她只是昨日回去之后, 脑海中不停回放着他痛苦的样子, 就忍不住想回来看看。


    如今他没有再承受那般苦痛,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良久后, 才若有所思的说:“我是想让你高兴些来的。”


    祁苍缓缓歪头, 初生的恶鬼早都不知道怎么感受情绪,听着她的话,只觉有种荒诞的可笑。


    许枝影却找到了目的般,兴冲冲点头, “我会让你高兴的, 我知道你最喜欢什么!”


    “什么?”祁苍自己都不知道。


    许枝影有种早知道答案去考试的爽感, 自信满满, “杏子, 你不高兴的时候喜欢吃杏子对不对?”


    祁苍露出果不出所料的表情, 就知道她是唬人的,他支起下巴,又杀死过一批人后,敢来搅扰他的人已经少了许多,他久违的松懈下来, 盯着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女人,也有了取乐的心思,“你果真是我娘子吗?”


    “当然。”许枝影点头,都说了,冥婚也是婚嘛。


    祁苍便当配合她玩玩,“那娘子,哪来杏子呢?”


    被问得愣住,许枝影这才发现,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她局促的摸着自己全身的衣服,摸了最后,只有颗遗留在口袋里的花种子。她抬起头来看他,露出局促的不好意思的表情。


    嗤了一声,祁苍伸出指尖,眯起一只眼在她脖子上比划着要杀她的样子。


    捂住自己的脖子,许枝影两眼一翻,装腔作势的吐舌头装死。


    “丑。”祁苍毫不客气嘲讽,死人都丑,他移开目光瞧着远方的天际,太阳要落山了。


    撇嘴,许枝影在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仇,无声的坐在他旁边思索,该怎么让现在的他开心点。


    万事万物在凋零的瞬间,都会爆发出惊人的美感,太阳也一样。绚烂的晚霞挂在天际,那些活着的人和动物们,此刻也惬意的踩着晚霞团聚回家。


    随着夜色逐渐加重,祁苍的面容一点点变化,死寂的青灰色爬上他的脸颊,尸斑显露,身上的伤疤也逐渐裂开,像是一个原本精致的瓷娃娃,在晚上显露自己破败不堪的样子。


    他还不能算够强大,这种尸体的形态,他会更舒适和自在。


    祁苍瞳孔慢慢涣散,他回忆着白日里杀死的那些人,在刚见到他的时候,眼底都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贪婪,听说山下的传说,已是杀了他能拥有无上能力和财宝,那些人打着为亲人复仇的旗号,却没有一人追问他亲人的尸体。


    人果真是贪婪的……突然被人的胳膊肘捣了一下,打断了他对人性的残忍思考,祁苍转过青白死灰的脸,死鱼眼转向许枝影。


    “那个,你能不能变回去,这样有点不好看。”许枝影不好意思的问,月色渐浓,两人赏月的大好时光,他这样多少有些有碍观瞻。


    “……”祁苍默默恢复容貌,转回去继续沉思。


    在被他抓住的时候,人往往会惶恐害怕,第一反应都是想拉身边的人抵罪,他记得在按住一对感情深厚的兄弟时,那哥哥竟说都是弟弟蛊惑,求他去杀弟弟,放过自己。推诿的时候,双双摔死在阶前,甚至都不是他动的手。


    胳膊肘又捣了捣他,祁苍面无表情回头。


    “那个,你冷不冷啊?”许枝影来时穿的还是初夏凉快的衣服,在眼下的夜晚,还是有些凉。


    “不冷。”祁苍不耐,他想起杀人时的手感,对于他而言,人的骨头实在脆弱,穿过人的皮肉,直接捏住他们跳动的心脏,就像是捏住了一块柔韧的肉,太用力不好,得先把心脏刺破,才能发力捏爆。


    人彼时还不会立刻死,他们会委顿在地上,还想挣扎逃窜,足够调动出他们或痛苦或绝望的表情,往往是扭曲,肮脏的。


    胳膊肘又捣他,祁苍深吸一口气,对他这个新鬼而言,第一个回顾起来的情绪,竟然是无可奈何的烦躁。


    许枝影嘿嘿一笑,“我有些冷了,我们生火吧。”


    为求清净,祁苍冷着脸起身,就近扯断槐树的枯枝,三两下撅成小段后堆起来生火。


    火焰燃气的瞬间,他坐远了一些,这次他刻意等了等。果然没过多久,许枝影又伸出了胳膊肘。


    他先一步转过去。“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许枝影端正坐好,“我就是觉得,我们现在没吃没喝也不雅,好歹有些茶水喝吧。”


    祁苍表情精彩纷呈,最后站起来,脚步重重的去给她接水。


    望着他的背影,许枝影嘿的缩脖子笑笑。他沉默不语没多久,就会露出那副冷漠嘲弄的神情,垂下的眼眸里是无尽的麻木,沉郁的戾气堆积着,她便不由自主的觉得不安。


    月光温温柔柔的洒下来,祁苍去而复返,许枝影把火堆上架起来石锅,煮着他带来的水。


    她自然的拉着他的手烤火取暖,就像是许多年后他们那样。


    许枝影揉捏着他的手指,等慢慢变温暖柔软后,抚摸着他手上的薄茧,“祁苍,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有人再次杀死我。”


    若是那些死去的尸体们听到这句话,怕是能气的再活过来,可他神色淡淡,不像是玩笑。


    祁苍自己都觉得可笑,他对这人世充满了厌倦,竟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做鬼停留在这里。他渴望着彻底的死亡,那对他而言,何尝不是彻底的解脱。


    可惜连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再死一次,他只好本能的追求力量,等人或鬼来斩灭他。


    指尖突然被捏了一下,祁苍低头,瞧见许枝影在火光下微微发烫的脸颊。


    “那有点可惜。”许枝影捏着他手指玩,“我们要很久很久后才能认识,麻烦你孤独绝望,也多停留一段时间吧。”


    她的脸颊真好看,绯红的颜色,是不同于死人的勃勃生机。祁苍瞧着,一时间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想那些残酷杀戮。


    水煮开了,沸腾的热气,咕嘟咕嘟的水花,都好看起来。


    ——


    许枝影这次停留在过去的时间有点长,转眼间已三日过去。


    她坐在槐树下,给脚下新翻过的土地,又浇了一瓢水。自从那天和祁苍待了一晚后,他就再没出现,只是她偶尔行走时,能感觉到有束打量着她的视线。


    今日却不太一样,许枝影用枯枝把土地又刨的松软了些,随后略有不舍的看着她慢慢变透明的手指。


    “你要走了。”


    祁苍不知何时站在了槐树后,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是啊。”许枝影点点头,轻笑起来,她到底也还是给他留下了些东西。


    上前来站在她旁边,祁苍回忆着这三日对她的观察,她好似一尾生动的鱼,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能找出米煮粥,能修好破损的门窗,好似这里真是他们生活的家。


    祁苍闻着她身上好似从远处而来的气息,莫名有些沉闷,“那你还回来吗?”


    像是要把他丢在过去一般,许枝影微微叹气,不自觉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圆圈。“应该不会了,但我会在很久以后,等你再遇见我。”


    “很久以后?”


    “是啊。t?”许枝影轻笑起来,“以后你会遇见一只蠢猫,来打搅你的人会越来越少,你会如同沉睡般的寂静下去,就像是一块停止翻滚的石头,会慢慢被风吹平了棱角,再长出柔软的苔藓。”


    不满她这样的描述,祁苍皱起眉。


    许枝影回忆着他独自站在月下的样子,“然后我们会相遇,我会扫去落在你身上的尘土和苔藓,我们会养猫种菜,水井里会有好喝的泉水,屋顶上破损的地方都会补好,就连这棵槐树,都会复苏一半。”


    她的描述仿若覆盖了眼前残破的景象,世界都生动起来,祁苍抬头瞧着槐树,想道:原来他只有一半感到心动的时候,就肯放她来看刚成鬼的自己了。


    一阵风吹过,身侧没了人的踪影,祁苍低下头,沉默良久后,突然蹲下腰贴近地面。


    一点稚嫩的绿色,从地面上艰难探出头来,柔软的芽从寸草不生的地面上长出来。他伏低身子,观察着这生机勃勃的嫩叶,恍惚间觉得留在人世间,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另一个世界上,鬼差飞快搜查着人世间的恶鬼,在路过此地时,两位鬼差迟疑的停下。


    “这里是有只恶鬼的踪迹吧?”


    “不对,这里有草木生长,应不是恶鬼所在的死地,再去旁处找找。”


    鬼差们远略而去。


    ——


    数十年之后的院子里,祁苍低头,瞧着许枝影侍候了几日后破土而出的花种子,恍然了悟。


    原来当时躲过鬼差,不是他侥幸。


    身后的槐树传来响动,祁苍微笑回首,看着许枝影仿若从早都忘记了的记忆中走来。“回来了?”


    “你的花都发芽了。”


    院子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色,许枝影也高兴的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祁苍侧目看着她,时光太久,他早都忘记了她曾存在过,那三日对他来说不过一瞬,祁苍如她所说般陷入寂静。直到那天一场闹剧,许枝影再次降临,启动了他的时光。


    “喵。”虎子不知从哪里玩了一圈回来,撒娇叫着,卧倒在他们脚边。


    翌日清晨,一阵剧烈的叩门声,吵醒了许枝影。


    “笃笃笃”


    “官府查人,快快开门!”


    许枝影披着衣服,打着哈欠把门拉开个缝,瞧着外面的两个官差。“怎么了?”


    官差是本地人,也知道这山中院子闹鬼的事情,忌惮的先看了眼她脚下的影子,才张开手中的画像。“有人说,你见过这画中的人?”


    许枝影定睛一瞧,倒还真算熟人,是之前拦着祁苍想认识一下的杨小姐。她点点头,“是前几天见过,她怎么了?”


    官差们对视一眼,露出个能交差的松懈表情,“她失踪了,定是恶鬼所为,你随我们去画押吧。”


    第28章


    许枝影愣住, 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她不及反应,急于立功的差役们竟上前来试图直接拉她出门。


    他们刚伸向她的手腕, 一股带着戾气的罡风突然从她身后卷起,以掀开房屋的架势把两名壮汉吹到门外。


    被剧烈吹散飘起的裙摆,又被轻柔托着柔顺垂落在许枝影脚边,她瞧着两个摔了屁股蹲哀嚎不已的差役, “就算是着急想找人背锅, 你们也该讲点基本的道理吧, 只说有鬼掳走那杨小姐, 你们以为真的能交差?”


    差役们面面相觑,手捂着屁股一时间龇牙咧嘴说不出话。


    从那日杨小姐的排场, 再加上她们曾威慑许枝影的话也不难猜出, 杨小姐应当是家世不凡的人,镇子上常年不来大人物,官吏们大多尸位素餐,哪里有脑子。


    “我下山遇见过那位杨小姐, 都几日过去了, 她难不成是在与我们相遇后才失踪的?就算是按被鬼所掳走的说法, 杨小姐父母当真能就此罢休, 不会要求你们再找到杨小姐尸骨?”


    许枝影冷笑一声, 学着祁苍凉薄骇人的眼神, 侧身让开,“就这个闹鬼的宅子,你们有胆子进来找一具尸体吗?”


    冰霜袭来,犹如警告,差役两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也是本地人, 知道这里的传闻,要不是杨家在京城颇具势力,也不会趟这趟浑水。在打听到了许枝影的出身,再得知她配冥婚嫁给恶鬼,生活在此后,县老爷就打了要押她去交差的念头。


    想起县老爷威胁他俩的话语,衙役们对视一眼,撑着起身后色厉内荏的冲许枝影喊道:“是与不是,也且去衙门分说!”


    许枝影皱眉。


    “走!”俩衙役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料定大白天的鬼也不会有多厉害,许枝影又不过是个弱女子,当即就大步冲上前来。


    谁知刚动了这种念头,脚抬起来的瞬间,浑身就如坠冰窟般被冻在原地,牙关开始打颤,只有眼珠能缓慢转动,连呼吸好似都被冰封了。


    许枝影站正皱眉看着他们,“杨小姐的失踪,与所谓的鬼神绝没有关系,回去告诉你们县官,有胆子诬陷给不会分说的鬼,小心被鬼找上门去。你们若真还想活命,还是做正事去找人的好。”


    说完,她一把关上门,转身轻呼一口气。


    祁苍面无表情的在她面前显形,“一帮蠢材。”


    “这里闭塞,村子往往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不与官府多来往,有抱负和才干的官员也不曾来过,便多有此等鼠辈。”许枝影走上前来,轻挽住他的手,抬起头神色认真,“但我绝不会让他们诬陷你的。”


    眼眸转动,凝视她片刻,祁苍挪开眼。“我并不在意。”


    对他而言,尘世的羁绊早就都断了,他连人的性命都不在乎,更遑论是所谓的名声。况且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就像山中曾发生过的凶杀,凶手最后说是恶鬼所为得以逃脱,官差们免了差事,怎不算是美事一桩。


    她也不必在乎。祁苍把她拉到了田边,这几日菜叶们都长高了不少,她还要给豆角扎木棍。


    在她忙这些的时候,祁苍就躺在摇椅上看她,偶尔虎子过来凑热闹,破坏了她的劳动成果,她就和虎子闹作一团。祁苍就会闭上眼,在这般喧闹声中平静睡去。


    可今日许枝影却干不下去,祁苍一盏茶都要抿完了,她还没扎好一个供豆角攀爬的棍子。


    察觉到他的视线,许枝影放下手中的活,犹豫着问,“祁苍,你能知晓杨小姐的踪迹吗?”


    “管她做什么?”祁苍朝她伸手,“若是今日累了不想做就算了。”


    现在槐树下已经有了两个躺椅,许枝影在另一边坐直,轻咬着唇角。他俨然不想管,可那些草包衙役也不太可能找到人,倘若再来烦他们,甚至引来更多的人怎么办?


    石桌上摆着几盘糕点,祁苍捻起一块莲花酥递给她。


    许枝影接过来咬了两口又放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那杨小姐匆匆一面,虽说不上有多少好感,但到底人命关天。


    祁苍觑着她的侧脸,若是按照往常,许枝影早就两三口吃完,然后兴冲冲的分享是什么样的味道和口感。他懒散躺回去,端起茶盏抿下一口后,妥协般无奈叹气。


    “罢了,这桩事多少也和你有些关系,就当是为你报仇好了。”


    还没搞明白他的意思,许枝影就见他递过来了一道类似“为你破例麻烦一遭”的眼神,随后被拽着起身。


    骤然跃入空中,脚下的风景飞快被掠过,许枝影只觉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她飞过好多人的头顶,又越过一片土地,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前。


    这户人家看上去和许家差不多穷苦,潦草的木棍扎了一圈就算是篱笆,木门也破破烂烂,唯有门上粘贴的大红喜字,看上去给这个狭小的院子增添了些许生机。


    似乎是一家正要结婚娶亲的人,只是奇怪,不见有参加的宾客,也没什么吹打的乐队,许是这户人家穷苦省钱。


    许枝影不解的看向祁苍,“为何要来这里?”


    祁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指搭在她眉骨上。


    顿时觉得两眼清明,许枝影再一睁眼,视线就能直接穿过土墙,看到门内的景象。


    门里的红色更多,大红的龙凤双柱已然点亮,一对苍老瘦削的夫妇搀扶着站立,红布盖住的桌上摆着一叠瓜子,他们期期艾艾的对着面前的人祈求,“我们一家子可怜,已经把全部积蓄都给你了,剩下的我们签欠条,做牛做马也还你,求你可怜我们。”


    对面的人转过脸来,许枝影皱眉,竟是个老熟人!


    鬼媒婆一只眼睛遮住,吐了口唾沫,“也真是我前几日撞鬼倒霉,才接你们的活积点阴德,来把这张欠条签了,我就把人给你们。”


    “多谢!您真是个大善人!”老人顿时感恩戴德的哈腰,忙上t?去画了名字盖了手印,随后满脸期待的看着鬼媒婆身后,被打扮成新娘模样的姑娘。“现在能让我们看看儿媳妇吗?”


    嗤笑了声,鬼媒婆走上去一把将新娘的盖头掀开,洋洋得意的晃脑袋。“如此模样,不算委屈了你们儿子吧?”


    夫妇俩浑浊的眼睛眯缝起来,像是苍老的人在颤抖着摩挲一件精美瓷器,来来回回瞧过女子的脸后满意笑起,满脸的褶皱都被撑开。“满意,太满意了!”


    “哼,那是自然。要不是这姑娘来历不明,是她独自外出迷了路,我免费捡来,否则怎么会便宜你们这种穷酸货色?”鬼媒婆扭动粗壮的腰身,“我要你们再多给银两,可是不亏吧?”


    “不亏不亏,我们儿子早早就去了,就得有漂亮姑娘才配的上。”老两口又是一阵感激。


    鬼媒婆抖抖肩膀,“行了,快点的吧。不声不息的快把人给你们儿子送去,若是她家里人找来,我可是不退钱的。”


    老夫妇们诺诺点头忙慌的去把一尊牌位拿过来,端正放在新娘旁边。老妇人又捡起盖头,想去给她盖好,谁料就在她靠近的瞬间,新娘突然抬起头,用肩膀撞倒了她转身就跑。


    露出的脸,让许枝影瞬间震惊抬眼,竟是杨小姐!不复那日她清雅脱俗的样貌,她被廉价的胭脂涂抹了双颊与嘴唇,身上穿的不过是粗布红衣,满头的精致玉钗更是不见所踪。


    不再是那天初见时自若的神情,双眼惶恐,唇角还有被打过的印记。许枝影皱眉,握紧拳头,感到了一阵愤怒。


    杨月染被紧紧捆绑着手脚,还没能挣扎着站起来,就被一只粗壮的大手牢牢拽住头发。


    鬼媒婆:“我手上出过那一个姓许的就够了,你还想跑?”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那仪式算个屁,把人埋你们儿子的坟里才是正事,还不动手!”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一样,老伯咬牙,眼神里迸发出剧烈的杀意,抄起墙角的一块斧头。


    所谓的冥婚也是有区分的,稍有些良心的人,不会要女子性命,只是做了仪式算是夫妻,此后要女子以寡妇身份祭拜亡夫就好。而最狠的昧良心之辈,就是会直接杀死女子,合葬作陪。


    现在杨小姐面临的显然就是后者。


    “住手!”许枝影再也不能旁观,她大喝一声破门而入,速度快的像一阵风,猛的把杨月染拉在身后。


    斧头举在半空中停下,除了她之外的所有人都被封印在原地,尖锐的刀刃离许枝影不过半寸远。


    他豢养的人,实在有点热心了。祁苍微叹口气,踱步走到她面前,眼神上下扫了她,见她无恙后将斧头碎为齑粉。


    封印解开,老伯茫然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再瞧见他们后更是悚然一惊。对老夫妇和鬼媒婆而言,他们就是突然凭空出现的,就连杨月染都错愕抬头,目光触到祁苍后更是脸色惨白如见鬼。


    “你,你怎么会在这?”鬼媒婆惊讶后,恨恨瞪着许枝影,她这段日子忙着治伤,没料到她竟然还没死。那颗丢失的眼球又开始疼,鬼媒婆仅剩的眼底弥漫着恶毒杀意。


    眼珠一转,看到好整以暇站在她身侧的祁苍,鬼媒婆:“你既有过婚配,还敢不守妇道,勾搭别的男子?”


    没理会她的疯话,许枝影先把杨月染拉到一边,为她去解手脚上绑的绳索。或许真是吸取了她曾经的教训,鬼媒婆把麻绳绑的十分紧。


    祁苍捻动着指尖,犹如听到了个笑话,趋近鬼媒婆,弯腰凑近,“你不认识我?”


    鬼媒婆摇头。


    祁苍便十分和善的笑起来。“我呀,我是来向你道谢的,正是你将许枝影送到了我身边,你果真是个好媒婆呢。”


    鬼媒婆莫名其妙,低头看到他脚下没有影子后,突然脸色惨白的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祁苍莞尔,笑得和煦好看,语调轻快的说出让鬼媒婆胆战心惊的话,“我就是山中的那只恶鬼呀。”


    这下鬼媒婆不只是空洞的眼眶疼了,她浑身骨头都颤栗的错缝,立刻转身想跑。


    可这次,她像是曾被她抓住的无数姑娘们一样,拽着头发拖了回来。祁苍继续温和笑着,手下的动作却透着狠戾,鬼媒婆的头皮都被生生拽开,丝丝往外渗血。


    就连如此程度的疼痛都不敢松懈,鬼媒婆继续往外冲,可突然门窗上的喜字全部漂浮起来,被风卷着层层叠叠落在她脸上,堵住她的口鼻。


    鬼媒婆忙伸手想把喜字丢开,可就像是被钉到了她的脸上,任凭她怎么用力撕扯,也只不过徒劳。


    沉重的窒息感破使她瘫软到底,像是一团烂肉,还在无力的伸手摆弄,她就像是戴了一个红喜字的面具。直到最后的挣扎也停下,脖子和额头青筋暴起,她悄无声息的昏迷过去,再过不久,就会这样死去。


    另一头的许枝影,总算解开了杨月染手脚上的麻绳。获得自由的瞬间,杨月染就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往外冲。


    可没想到一道更快的身影扑上来,老伯使出浑身的力气抱住她的腿,惨白着脸叫嚷,“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儿子怎么办!”


    到底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又这样被关了几天,杨月染哪来的力气挣脱。


    许枝影想上前帮忙,老妇又冲了过来,不管不顾的对着她磕头,涕泗横流的祈求:“我们半辈子才得一个儿子,他死时才十九岁,年纪轻轻,在那边孤苦伶仃一个人,我们就那么一个宝贝儿子,就想有个人陪陪他而已。”


    老妇抬起头,露出自己花白的头发,哀嚎哭泣,“我们只是命苦的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花了钱买的媳妇,我们做错了什么?我儿子多可怜,他的坟里都是冷冷清清的啊!”


    “荒唐。”许枝影绕过她,帮杨月染先摆脱老伯。


    许是看出了她管闲事的决心,又忌惮着不远处的祁苍,老伯视线在鬼媒婆尸体上转了一圈后,咬牙妥协。“就算要走,你也得把买了你的钱给我,我们好再找别的女人!”


    杨月染被纠缠动怒,饶是爹爹给她灌输了再多尊老怜下的说法,此刻她也由衷的感到厌烦。不等所有人反应,她突然抬起手掌,狠狠打了老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让所有人不觉愣了愣。


    杨月染直直的站着,“没有一个女子,应该遭受如此不公的待遇,我更不会给自己找个替死鬼!”


    许枝影抬眸,心绪微动的认真看了眼她愠怒的模样,那是同为女子的灼灼生机。她上前,趁老头愣神,帮她掰开了他苍老的双手。


    就要拉着杨月染往外跑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祁苍的声音。


    “真是不懂父母心,对不对?”


    他面向两个老人,轻轻笑着,体贴殷切的模样。


    “想见你们儿子吗,我可以帮你们。”


    第29章


    祁苍的话就像是无形的绳索, 绊住了夫妇俩的步伐,他们目光浑浊的转过来,迟疑片刻后毫不犹豫的跪倒下来, 祈求着祁苍。


    许枝影和杨月染一时也停住,在看清祁苍眼底的冷淡后,许枝影抿唇,暗自叹口气。


    祁苍:“看, 那就是你们儿子。”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老夫妇们转过头去, 清楚的看到了门后的儿子, 他沉默无语的站在院子里,低垂着头, 看上去和生前一模一样。


    “儿啊!”


    哭号一声, 两人搀扶着颤抖上前。


    祁苍走上前来,凝了眼许枝影牵着旁人的手,不动声色的把她拉到了身后,随后饶有兴趣的看着面色苍白但还能站立的杨月染。


    根本不敢再和他对视, 杨月染满脑子想的都是他满面尸斑的样子, 杨月染颤抖着挪远了点。


    勾唇, 祁苍心满意足的拉起许枝影的手, 摆弄着她的手指玩。


    许枝影则怔怔的看着老夫妇的背影。


    他们就像是没有了神志, 双眼神色逐渐涣散, 步伐越走越缓慢,呼吸也变得艰难。可即便如此,他们还不知退缩的奔着他们“儿子”而去,口中还念念有词。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个女人配冥婚, 不会让你在九泉下孤单。”


    “我儿受苦了,苍天无眼。”


    而他们奔向的儿子,在许枝影眼中不过就是一团模糊的影子,隐约有个人形罢了。在夫妇俩靠近的瞬间,他们伸出手,影子里却探出一个巨大的虎头。


    虎头张开血盆大口,扇动腥臭的风,脑袋如小山一样大,不敌反应就直接把那二人吞入腹中。虎牙参差,骨头被敲碎的声音清晰可辨。


    许枝影的手指突然被捏疼,祁苍眉眼低垂,平静到残酷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场神明的审判:


    “这么关心儿子,自己去陪不好吗?”


    蜷缩起手指,许枝影被冰的一哆t?嗦,她咬咬牙,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这般惊骇的场面,对杨月染而言还是难以接受的,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最后在桌案前坐下。手撑在桌子上扶稳身子,就摸到了一张欠条,拿起一看,杨月染也忍不住慨叹出声:


    “十两银子,三分利钱,他们如此穷苦的人也真是敢签。”害死一个无辜人命,再搭上老两口后半辈子卖血卖力还账,为的竟然只是给死了的儿子找个伴,何其荒谬。


    妖雾散去,院子里漏出个熟悉的毛脑袋,许枝影看清后不由的皱眉,三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虎子的脑袋,掰开它的嘴巴就想往里看。


    “虎子,你刚吃了什么!”


    怎么也没想到刚才的巨虎脑底就是它变得,许枝影扣了半天,它也没吐出来东西,甚至虎子无辜的瞪着圆圆的脑袋,以为是惹了她不高兴,挣脱开后就打着呼噜蹭她的手掌翻开肚皮撒娇。


    许枝影气闷,转向祁苍,“你怎么什么脏东西都给它吃?”


    祁苍沉下脸,瞄着猫仗人势的虎子,扭过头不说话。


    惊魂甫定的杨月染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扭头瞧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和地上盖着红喜字的尸体,忽然觉得有些割裂。她捂着发软的双腿,“你们,到底是谁啊。”


    捏了把虎子柔软的肚皮,许枝影瞥了祁苍一眼,才转向她,“这不重要,杨小姐,你不熟悉这里的情况,往后还是尽量不要单独行动吧。”


    杨月染苦笑点头,她那日被祁苍吓过之后,几日郁郁不安,可不知为何偏生又总想起他的脸。心烦意乱之下,她赶走了一众仆役,独自散心,没料到就遭此毒手。


    许枝影又道:“官府之人一直在找你,杨小姐,我有一不情之请。烦请你回去之后,不要提说这里发生的一切。”


    “自然。”杨月染应下,被绑去配冥婚这种事,对她而言也不是个好事,就算是为着自己名声,她也会缄口不言。


    放下心来,见再没他们的事了,许枝影一手抱起虎子,另一手拉着祁苍打算回去。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祁苍已给官府传了信,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她回去。


    可离开前,祁苍突然转过头,凝望着杨月染,似是随口一提。“祁苍,我的名字。”


    随后就消失不见,杨月染先是一脸茫然,不知他为何在此刻告诉他名字。低头思索着呼喊这个名字时,她却越念越觉得耳熟。


    忽然,一个人出现在她的脑海,杨月染猛然起身,对着空院子喃喃,“不会吧。”


    院外传来了差役们的声音,他们已经赶到了,破门而入后先围住一是尸体的鬼媒婆,又恭维的对着杨月染嘘寒问暖,“我等来迟,杨小姐可是安然无恙?”


    强打起精神,杨月染端起架子,“是这老妇绑架了我,可她突发恶疾,方才死了。”


    如此轻描淡写的话显然不合理,有一个愣头青直白追问,“怎么可能,她脸上的这些喜字呢,还有屋子里的陈设……”


    直到被人用力捶了一拳,他抬起头,对上杨月染暗含威压的警告眼神,才默默住嘴。


    人多起来,房子里的味道就更难闻,杨月染掩住口鼻往外走。她不能再逗留此地了,需得立刻启程回京。


    此地如此重的冥婚习俗,必得官府出面制止,她得回去京城告知此事。


    况且——杨月染上马车前回过头,瞧着远处巍峨的山峰,关于那个人的身份,她也得去查探一下心中的猜想。


    ——


    夜晚,许枝影照例又烧起了火盆,端在树下取暖赏月。


    回来后,虎子被她强迫着喝了一大盆水,早跑出去不知藏哪了,眼下就她和祁苍两个人。


    将火盆放在石桌上,许枝影拉过他的手,揉捏摩挲。


    眼下已近夏日,纵使是在山上,夜晚也早都不凉了。这样的火盆,对不知温度的祁苍而言无所谓,对许枝影来说却热得难受。


    瞧着她额角冒出的汗珠,祁苍蹙眉,抽手回来。“我的手烤不热的。”


    许枝影没说话,又强硬的把他的手拉过来,烘了许久后摸着他手上表面的热意,“这不就暖了。”


    她好似总是在这种时候很执着,想让他也有人的冷暖感知。祁苍歪头,再次抽回手站到了树外的月光下。


    分明是明亮的月色,可却照不亮他,光就像是被他的身躯吞没了一般,他的身影还是黑暗的。一如即使行走在这世间,他也没有真切的羁绊。


    许枝影没来由的不高兴,祁苍向她伸手,她也抿唇不肯上前。


    鬼对于被豢养的人总有无限包容,祁苍低低垂下眼睫,似有若无的轻笑了一下。


    “你真的想让我也有体温?”


    “那好吧。”


    祁苍走上前去,在摇椅下弯腰靠近她,牵着她的手举在月光下。


    “我是鬼,萦绕在我周身的,既是所谓的死气,我与这生机勃勃的世界本就格格不入。”


    他转动着他们相握的手,不同于他的手掌,许枝影的手在月光下莹润发光,就像是一块上好的美玉被照亮,连她手上原本粗糙的茧和裂口都被抹平。


    “而充斥在你体内的,就是生气。你所闻到的花香,感到的冰冷,看到的颜色,都源自于你的生气,你自洽而无拘的生活在世间,万事万物都是为了你而展开。”


    他的声音像是浸染了月色,轻柔温和,许枝影仿佛在此刻所有的感受都被放大,在他的描述中,她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在天地间的归属。


    即便是没有亲朋好友,她也被包容在了广阔自然里,如同河流中的水滴。


    祁苍低下头,与她额头想贴,“鬼的死气,能渡你短暂停留在亡界。人的生气,自然也能让鬼感受到冷暖。”


    所以在传奇志怪的传闻中,才会有那么多的鬼,想要吸食人的生气。


    祁苍:“所以想让我暖和起来,你得借我一点生气,但……”


    未尽的话语,湮没在了二人相贴的唇齿间,祁苍刹那间愣住,任由了她的攻略。


    许枝影闭上眼,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就见不得他强调自己是鬼,仿若孤立于尘世之外的样子!明明是她触手可及的人,为何要摆出一副远在天边的样子,不就是要亲嘴渡气嘛,又不是没亲过!


    熟门熟路的撬开他的齿关,许枝影将舌尖探进去,舔舐着他,牙齿还毫无章法的磕在他唇角。


    祁苍睁大了双眼,世界如同孩童的笔触被抹上颜色,万事万物都生动了起来。月色下,槐树一半的深绿一半黝黑,她种的菜都开了花,粉艳艳的好看,他听到了鸟飞过扇动翅膀的声音,她身上有皂角的味道。


    咚咚,胸腔里的起伏,那是久违的心跳,血脉都在流动,原来是如此明显的感觉。浑身的肉似乎都柔软下来,夜风一吹,他也感觉到了清凉。


    在她靠近时,他的肉体才鲜活起来,祁苍忍不住闭眼喟叹:


    怪不得在他魂魄深处,她闯入后的那个亲吻,能让年轻的他那般躁动不安。


    祁苍低头,轻而易举的夺回了主动权,迎合着她的亲吻,慢慢缠绵缱绻。


    他豢养的妻子,有些过于热情了。


    第30章


    酸痛, 浑身的肌肉都很酸痛,骨头也像是散架了,就像是干了一整天的农活。


    许枝影觉得自己浑身疲惫, 她困顿的从床上爬起来,不解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记忆最后,就是昨夜与他亲吻了很久很久,然后似乎就昏睡过去了。


    身上的衣服尚且都算完好, 许枝影走到镜子前, 凑近瞧着自己。眼下的乌青十分明显, 眼中也有红血丝, 嘴角一圈似乎被涂了口脂,倒是润润的很舒服。


    用凉水洗过面后, 许枝影才觉得有了些精神, 推门出去便瞧见了耀眼的阳光。


    竟然已近正午了。


    眯眼适应了外面的光线后,许枝影惊讶的看着院子里的场景。


    祁苍正穿行在她小心照料的菜圃和花地里,提着水桶用瓢浇水。槐公化形飘在他后面,菜地里时不时窜出来一个跳跃的猫脑袋。


    这是他第一次躬身参与进她做的琐事, 阳光洒在三人的身上, 像是镀了层金边。许枝影悄声走近, 不敢打扰。


    “花苗才露头不久, 水要少一点。”


    “诶呀不能那么猛的浇水, 我们草木都很脆弱的!”


    捏着瓢勺的指尖一紧, 祁苍面无表情的横了槐公一眼,就吓得他顿时不敢出声了,捋着胡子逃避视线。


    身侧又传来菜苗被压倒的声音,祁苍沉着脸转身,提着虎子的后颈皮把它拽起来, 惊起了一团蝴蝶翩跹飞走。


    “还看热闹?”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许枝影顿时不藏了,嘿嘿笑着从他手下解救了虎子。


    瞥眼她的脸色,祁苍随手一抛,木桶中的水t?都化作雨滴,均匀的落了下去。槐公在后面欲言又止,哎呦一声后不忍的闭上了眼。


    “没事的,你们草木没那么脆弱。”许枝影又冲他笑笑。


    就这么会功夫,她又困得直打哈欠,走到槐树下的摇椅上坐下,奇怪道:“我这是怎么了?”


    “生气泄漏太多。”祁苍递过来一只茶盏,“我连话都没说完,你委实心急。”


    被鬼吸食生气,轻则困倦疲惫要修养几日,重则丢了性命,她也真是胆大。


    许枝影闻言没来由红了脸,说起来昨日确实是她主动,不服气的小声嘟囔,“那也没想过你会吸干我啊。”


    祁苍挑眉。


    后知后觉这对话实在暧昧,许枝影仰头给自己灌水。另旁的槐公更是不忍再看,叫着虎子跑到另一边玩去了。


    一点冰凉的手指点在自己眉间,顿感舒畅许多,许枝影自然而然的躺平,发出舒服的喟叹。


    带着寒意的手指在她眼周游走,随后又划过鼻尖,似有若无的触碰在她唇角。


    “以后不能这样胡来了。”


    纵使闭着眼睛,许枝影也控制不住轻颤的睫毛,她蜷缩起指尖,“我的身体很好,以后会养的更好。”


    等了半晌再没有听到他言语,许枝影缓缓把眼睁开一条缝,就看到他极轻极浅的笑意。不带着任何的嘲弄与玩味,他真切的笑起来,像是虎子的尾巴毛挠过她掌心。


    祁苍就没有再劝阻。


    “笃笃笃。”


    院门外突然传来响动,他们这里可是久不见人打扰的,祁苍神色一凛,拖着垂地的衣袍而去。许枝影也顾不上自己身体的疲惫,着急想跟上。


    转头瞧见她这副模样,祁苍略一思量,卷着她的腰坐在了屋檐上,恰好将门外的动静一览无余。


    竟还是昨日来过的两个衙役,只是他们不同于上次的气势汹汹,礼貌叩门之后就开始从身后背的包裹里取东西,竟拿出了一碟又一碟的佳肴。


    炖的软烂的猪头肉,油炸过的两只鹌鹑,做成三角形的红豆馅糕点,塞了肉馅的饽饽,还有碗清酒。


    纵使再没过过食不果腹的日子,许枝影也越看眼睛越亮。


    他们一一摆在门前的空地上,随后郑重其事的跪下来,又掏出个香炉点燃三根香插上,以酒酹地。


    心疼的瞧着泼在地上的清酒,直到鼻尖嗅闻到了香烟味,许枝影才察觉不对。


    他们这似乎,是在祭拜?


    犹如印证她的猜想,香烟袅袅而来,攀附在祁苍的身上,在烟雾缭绕中露出他发青的脸色。


    怎么也没想过,除了许枝影外,会有人来祭拜他。


    忍住了抽动的嘴角,许枝影继续看过去,就见俩衙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碎碎念。


    “鬼神大人在上,前些日子是我们不懂事,冒犯了您,千万别见怪。”


    “您大人有大量,真的帮忙找到了杨小姐,保住了我们一家老小的性命,真是大恩大德!”


    “鬼神大人,求您继续保佑,我二人一生顺畅,可再别遇到此等险境。”


    许枝影怎么感觉,不只是简单的祭拜亡者呢?


    “鬼神大人,听闻您曾助人拾金发财,求您也保佑我啊。”


    “鬼神大人,我娘子快生了,保佑我生大胖小子啊。”


    越说越朴素的愿望,俨然是把他当成了个许愿的神仙,许枝影不敢侧头,余光瞧着他越发铁青的脸色,艰难憋笑。


    不过一餐饭和三根烟,就想办成这么大的事,果真是只要有用什么都能拜一拜。


    把纸钱都烧完后,这两人还不算完,又从后面翻出来个竹筒,煞有介事的摇起来。


    一衙役:“我能发财吗?”


    竹筒刷刷两下,掉出一根下下签。


    另一衙役挤过来,“我的大胖小子?”


    竹筒刷刷两下,掉出两根下下签。


    他们还不死心,对视一眼后,一起摇签筒。“我们能一生顺畅吗?”


    啪,所有下下签都掉了出来,门被风猛的吹来,露出祁苍阴沉的脸:“不能。”


    “……鬼啊!”俩衙役顿时屁滚尿流的撒丫子跑了。


    许枝影再也忍不住,在他身后捧腹大笑,笑够了才探出头来,正好饿了,这些都是她的中午饭。


    刚把饭菜都收拾好放在食盒里,许枝影的注意力被签筒夺走,她也好奇的玩起来,随口问:“我能不能一生平安顺遂?”


    上上签。


    “我能不能万事如意,想做的事情都得偿所愿?”


    上上签。


    眨了眨眼,许枝影瞥了面前若无其事的祁苍眼,随后抿唇不语默默许了个愿望,直接开始摇签。


    还是上上签。


    许枝影突然乐了。


    “怎么?”祁苍问道。


    许枝影把签筒塞他手里,“我许愿,得万亩良田,和三个娇夫,再给我生八个女儿。”


    “……”祁苍从竹签里挑出一根捏她手里。


    许枝影抬手一看,下下签。


    ——


    杨月染归去之后,许枝影的日子不紧不慢的继续往下过,不觉已是半月。


    如今她做活时,祁苍的身影出现的比之前还频繁些,她偶尔也使唤他一起帮忙,是以很快把屋顶的瓦都换了一遍。


    院子在一点一点的翻新,菜圃里的菜苗也在努力生长。花开败后,豆秧上很快结出了许多豆荚。许枝影宝贝得很,这两天夜夜睡前都要在菜地边数一遍。


    今日也一样,含着茶水,许枝影的手指在豆秧上虚点过去。


    可这次却没对上数,她皱起眉,又来来回回数了一遍,还是不对。


    祁苍注意到她,“怎么了?”


    “我的豆荚少了五个。”许枝影皱眉,扭头去把屋檐下盘成一圈的虎子揉醒,捏着它的毛脸颊,“是不是你干的?”


    祁苍至今都觉得惊奇,那么多小小的豆荚,还藏在叶子下,她是怎么数清楚的。上前去仔细查看过,他摇头,“不会是它。”


    端口都很整齐,也没有别的叶子遭殃倒伏,肯定不是那蠢畜牲能做到的。


    这就奇了,还真有豆荚被偷,那便说明有生人敢悄无声息的闯入恶鬼的家。祁苍肃容,手指化作利爪往身后凌空一抓,那半树的槐树瞬间枯萎,所有力量暂时重归他体内,祁苍蹲下来,以手触地,飞快探问着这几日发生的一切。


    如此大的动静,惊扰的槐公也冒出头来,举着他木棍拐杖在身前防御。


    连虎子也清醒过来,站在许枝影面前,伏地身子,发出低声吼叫。


    一道微不可见的青光飞快掠过整个山峰与村镇,又转瞬回到他掌下,祁苍起身,手指恢复原样,那一半槐树也重新郁郁葱葱起来。


    槐公松一口气,飘到他面前,“发生什么事了。”


    祁苍:“找丢了的豆荚。”


    顿时瞪大眼睛,槐公不敢置信的指着豆秧,“您说的是,能吃的,就从土里长出来的,绿色的豆荚?”


    全程不知所然的许枝影愣愣点头。


    槐公差点一口气背过去,他最清楚祁苍的力量,即便是一半的鬼力,也能称得上世间数一数二的恶鬼,方才祁苍调动全部力量,他还以为是亡界所有鬼差都打上门来了。


    “不过就是豆荚,丢了就丢了,想要多少老夫给你们长多少嘛,真是折腾人。”槐公抱怨着缩回树里。


    虎子倒笨笨的没脾气,只当危机解除了,又趴下来呼呼大睡。


    许枝影茫然的看向祁苍,“找不到也行的。”


    祁苍却摇头,“找到了。今夜别睡得太沉,夜半时分,起来捉贼。”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