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蒹葭13 下头!


    麻袋的粗布毛刺扎她的脸, 嘴里一股血腥味,不知道是磕着了牙还是咬碎了舌尖。


    文蘅想睁眼,可眼皮太重, 最先醒的是耳朵。她听到细微的水声, 潺潺流淌, 还有虫鸣、杂草随风摇曳的簌簌声,还有……男人疾奔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她被装在麻袋里, 被人扛着移动。


    走到水声更近的地方,那人把她放下。文蘅后背磕在地面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别怪我心狠, 要怪就怪你和你的那个主子多管闲事。”


    苏寄鹤的声音, 但不似白日那般温和有礼, 而是狰狞狠毒。


    他说完, 便在四处走来走去,似乎在找什么……石头!他要把她沉到河里去。


    文蘅咬住后槽牙,这个姿势让她不方便把手伸进乾坤袋里掏小刀, 动作大了只怕苏寄鹤会发现她在装昏。


    苏寄鹤找到了合适的大石头, 拖着走回来,低头解开麻袋口。


    就在此时, 文蘅猛地蹿出来,整个上半身往前送, 脑袋狠狠地撞在了他的下颌上。


    “砰”一声闷响,苏寄鹤被撞得往后仰躺。


    她连忙从麻袋里爬出来,一边爬一边伸手摸乾坤袋, 然而苏寄鹤立马反应过来,扑上前压倒她,让她刚摸上的乾坤袋脱手而出。


    文蘅趁他抢她乾坤袋的功夫, 双手抱起一旁的石头使力一挥,将苏寄鹤砸翻在地。


    石头太沉,抱起来用尽了文蘅所有能支配起来的力量,想拿石头再打第二下是绝对不能了。


    苏寄鹤被她打了个头破血流,更加恼怒,龇牙咧嘴从地面挣扎站起。


    逃跑成功的可能太小了,文蘅吃不准自己究竟能不能逃出生天,心一横,决定先发制人。


    她飞快环顾四周,瞥见一根木棍,顶部有些烂了,大抵是缺了零件的锄头。她冲过去抓住了木棍,用了全身力气,扭头向苏寄鹤打过去,像小时候去投奔徐家的路上被人追打时那样,什么都顾不上想,只想让他倒下。


    木棍抡过去,打在苏寄鹤的肩头,她虎口震得又麻又痛。文蘅咬牙忍住,换了只手抓在震麻的手前面,又向苏寄鹤抡过去。


    她这时候的表情彷如凶戾女鬼,苏寄鹤既疼且惧,他踉跄着往后退,身子一偏,后脚踩空。文蘅没给他站稳的机会,用了狠劲儿将棍子戳出去,撞在他的胸口,把他推进了河里。


    水花溅起来,打在她脸上,河水冻得人一哆嗦。


    苏寄鹤在翻涌的水里扑腾,哀声求饶,言及自己还有瞎了眼的老母和八十高寿的奶奶,求她不要赶尽杀绝。


    可文蘅瘦小躯壳里藏着讨命鬼差,心时而冷如冰霜,时而又因他想取她性命而升起熊熊烈火。


    她冷眼上前,蹲在岸边,将手里的木棍用力往下压。木棍抵在他肩胛骨上,他拼命挣扎,泼起的水花拍在她脸上,她眼都不眨,继续往下戳。


    两相僵持,苏寄鹤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水面只剩下几圈散开的波纹,良久,归于寂静。


    文蘅屏息等在岸上许久,确认苏寄鹤真的上不来了,这才慌张后退,跪趴在地面,剧烈喘息,让快要爆炸的肺透透气。


    河边的风又湿又冷,从水面一层层翻上来,裹着她湿透的衣裳前襟贴在身上。


    她大颗大颗掉着眼泪,伸手摸索乾坤袋,还没动两下,后颈就被人一把扣住摁在了地上。


    身后之人力道掐得极准,宛如顽劣的猫抓住扑腾的小雀儿,不急着吃,想戏玩一番。


    文蘅额头磕在腥湿的草地上,整个人僵住,身上瞬间沁出汗水,和打湿衣裳的河水混在一起,时冷时热,万般恼人。


    闻渡冷眼看着被他摁在掌下的人,拇指在她颈侧肌肤上碾了一下,声音森然:“你觉得我很好糊弄吗?跑了一次,又跑一次,现在还想跑?”


    文蘅缩在地上,脖子被他死死压着,转不了头,只能看见他腰封上垂下来的绦带,在湿凉的晚风中一晃一晃。


    他压在她后颈上的手指收紧,另一只手摸到了她的下巴,蓄势准备扭断她的脖子。


    “早知道你这么不乖,当初就不该管你饿不饿、冷不冷。绑起来就好,绑在院子里,等我玩腻了再把你弄死。”


    文蘅没有挣扎,她脸朝下,肩膀颤抖,呼吸又浅又急,俨然一只一动不动的小鸟,缩着翅膀,蜷着爪子,抖得越来越厉害,等待自己的死期。


    “怎么不动?你又想演什么戏码?”闻渡钳着她脖子的手微微放松,冷嘲热讽,口吻却是十足的好奇。


    好奇,很好奇。


    毕竟她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很有意思的存在,她的一呼一吸,面对任何事件的任何反应,都让他有一种着了迷的收集欲。


    他刚松手,文蘅猛地抬起身子,从他掌心里挣出来。他短暂愣住,旋即眼中漫上“果然如此”的神色。他等着她掏出流芳铃试图控制他,心底不由得兴奋、狂热,他要将她的希望再次亲手打碎,让她知道她的天地就是他,她永远都翻不出他的掌心。


    凉薄的双眼在她扑入他怀里时,变得茫然不解。


    文蘅撞进他怀中,双手从他腰侧穿过去,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裳,头埋在他的胸口,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哭声太大,几乎要把整条河都给震出浪,几乎要把他这颗心震出胸膛。


    眼泪打湿他前襟一片,攥着他衣裳的手指关节发白,整个人无法控制地发抖。


    “公子……我好害怕……”


    闻渡愣了愣,抬指捏住她的后领,却没有把她从他怀里拎出来,只是冷言冷语道:“现在知道怕了?想跑的时候胆子怎么就那么大?”


    文蘅听了他的话,哭得更大声了。她哭得满脸都是泪,长睫打湿成一缕一缕的,他后知后觉发现怎么她上半身几乎全湿了,像只落水的小狗。


    闻渡本想说看你吓成这狗样还敢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委屈开口道:“我、我没有想跑……”


    “乌睢是自己从你身上摔下去摔碎的?你骗人也要有个度。”闻渡掐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直视他,可面对着她水洗似的清澈双眼,最先败下阵的还是他。


    “是苏寄鹤要杀了我,没有灵力了……我被他抓住,想拿乌睢、乌睢,呜……想找公子,可是他把乌睢抢走摔坏了。我没想跑,呜……”


    她哭得好伤心,话说的语无伦次。闻渡钳住她下巴的手一松,她便又扑上前,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身子与他贴得紧紧的,那么瘦弱、那么轻,一身凉气,还有一种熟悉的花草香气,整个人哆哆嗦嗦哭个没完。


    “让你老把流芳铃用我身上,这下好了,真需要用的时候灵力没了,你就活该!”他意识到误解了她,嘴巴还是很硬,只伸手拍拍她后脑勺,动作僵硬,像拍一个不听话又舍不得用力打的东西,“下回还敢不敢了?”


    其实问题有很多,譬如苏寄鹤为什么突然对她下手,苏寄鹤现在又在哪,但他看文蘅现在哭成这样,顾不上问。


    文蘅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眼睛如凛冬河面冰层,晶莹但寒凉。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她就迟早会死在他手里,像他以前所有玩腻了的东西一样。今天误会了,明天也会误会,后天也会。只要不合他心意,捏死她容易得像捏死一只蚂蚁,他手里有太多弄死她的方式了。


    大抵是大起大落到极致,反而不会再起波澜,她的心异常平静。


    杀了他,她必须杀了他。她不想死,不想再被任何人掐住脖子,也不想再做旁人眼里揉圆搓扁的物件。闻渡根本就和那些人没有区别,徐敬寅、生父、嫡母……他们都是一样的,都没有把她当人看,都不把她的生死放在眼里!


    “好了,别哭了,我又没怎么你。”怀里的文蘅哭得越委屈,闻渡就越心虚。心里谴责自己冒失,又自我豁免地想,要不是她有前科,他也不会如此草木皆兵。


    当然,想是这么想,却没底气说出口。


    前面的哭泣耗了太大力气,文蘅撑不住了,就着他给的台阶走了下来,哭嚎变成小声的抽噎,哽咽道:“公子……苏寄鹤被我打进了水里,我们、我们要不要把他捞上来去对峙?”


    闻渡一听,乐了:“厉害啊你!怎么打下去的?”


    文蘅指了指一边的木棍,小声道:“拿棍子……随便乱打了一顿。”


    “行了,不管他,先回去再说,这里凉。”闻渡起身的时候,顺手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文蘅腿软得根本站不住,膝盖刚撑起来又往下塌,闻渡一把揽住她的腰,顺势把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文蘅把脸埋在他肩窝,蜷在他怀中一抽一抽地发抖。


    一向健谈的闻渡在回去的路上很少开口,偶尔问她饿不饿。梁府大门在望时,他停下步子,问道:“还留不留在梁家了?”


    文蘅迟疑了一下,道:“留。”


    那个梁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苏寄鹤预谋对她下手,倘若她走了,与她有关的云姨在这府里又该怎么办?


    闻渡抱着她翻墙进院,落在她房间门前,踢开门走了进去,把她放在了床上。


    文蘅坐起来,又往床角缩了缩。


    闻渡把她放下后便顺势坐在床边歪着脑袋看她,她的湿衣裳贴着身,把她那点本就单薄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从乾坤袋里翻出来一条干巾,盖在她的脸上揉来揉去。


    文蘅被他擦得晃了两下,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哑哑的:“公子……我想换衣裳。”


    闻渡手顿住,低头看她。她从他手里的巾子后探出半张脸,眼睛哭得红润润的,鼻尖也红着,干裂的嘴唇还在微微抖着,刚才哭得太狠了还没完全止住。


    “哦,那你换吧。”闻渡收回手,起身往边上走了走,顺手拉过一旁屏风挡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很轻很碎,好似身后有小动物在巢穴里蹭干草。


    闻渡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屏住了呼吸,目光直直盯着门板,手指在袖子里无意识地捻着线头,心底直嘀咕她怎么还没好。


    他不敢回头。


    文蘅用最快速度换好衣裳,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道:“公子,我怀疑先前我们抓的地头鬼,可能是府上失踪的一个丫鬟。苏寄鹤就是因为我打听这个丫鬟的事,所以才对我动手的。”


    “丫鬟?他杀的?”闻渡蹙眉道。


    “不确定,公子能不能问一问那只地头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蒹葭14 “干嘛?不


    “行。”闻渡很是痛快, 从袖中掏出来一只锦袋,将里头装着的鬼抖了出去。


    却不料,这鬼刚被放出来, 就破口大骂:“你个小瘪犊子, 姑奶奶到底哪里对你不住?你要赶尽杀绝至此!”


    文蘅被这骂骂咧咧的声音吓了一跳, 生怕她大声呼喝引来旁人,可又觉得不对劲, 这哪是他俩一起抓的地头鬼?


    眼前分明是个身材玲珑有致的女人,身形和声音都让她觉得有些熟悉,不等她偏头端详此人模样, 闻渡的傀儡丝就穿上她的前胸, 甜腻腻地威胁道:“我对你赶尽杀绝怎么了?我不仅要杀你, 我还要杀你那个同伙。”


    “公子?”


    闻渡面无表情将鬼收进了袋中, 一边在袖子中翻找,一边淡淡道:“放错鬼了。”


    这一插曲让文蘅突然想起来这鬼到底是什么来路,它就是文蘅跟入巷子后发现的两鬼之一, 那个叫阿喜的鬼, 也是最开始挑衅闻渡的那一只。


    这是什么时候抓的?以及,为什么现在闻渡看起来格外生气?


    闻渡目光仿若淬了毒的冷刃, 凉飕飕闪着寒光,眼角眉梢一贯蕴着的笑意也都不见踪影。


    都是这只鬼!也不知道这鬼和她姊妹是不是天生冲他!


    第一次出现, 让他对身边的文蘅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混乱情感,一发不可收拾。后来翻遍了客栈也没找到她俩踪影,好不容易今日在附近瞧见, 一路追杀,势要把她俩一网打尽。


    正是如此,他才会顾不上查看乌睢那边的视像, 才让文蘅陷入那等险境。直到感应乌睢被摧毁,他才紧急停止追捕,放走了另一只鬼,去抓“逃跑”的文蘅。


    这一晚上又忙又混乱,全都怪这两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鬼!


    他一脸凶相地把先前抓住的地头鬼拎出来,这鬼本来胆子就小,见他一身凶煞之气,更是怕得瑟瑟发抖,不肯显露真容,只呈一团暗色雾气缩在桌角,分不清是男是女。


    文蘅试探性唤了它一声:“棠露?”


    她说完,耐心等它回答。


    闻渡已经坐在了桌上,一条腿自然垂下,脚尖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来点去,另一条腿屈起踩在桌面上,手肘撑着膝盖托腮发呆。


    二人缄默等着鬼回话,可地头鬼只一味发抖,哼都不哼一声。


    文蘅想了想,又道:“你是梁家大姑娘的贴身婢女,对吗?”


    那团薄薄的雾气轻颤了一下,突然,凄声叫道:“姑娘——”


    文蘅早有准备,闻渡倒是被这声惊得差点从桌子上滑下来。他低骂一声,没好气道:“想起来了没?”


    可雾气只浑浑噩噩道:“姑娘……姑娘……”


    “你家姑娘死了啊?跟叫魂似的。”闻渡嫌弃道。


    怎料这话让那团雾气又颤了颤,从里面模糊地凸显出一个年轻女孩的脸,年岁委实不大,比文蘅都要小很多,大概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


    文蘅想起棠露的生辰八字,推算她若在十一二岁时去世,应当是死于六七年前,这与上午她打听的梁姑娘六年前失忆的时间线正好对上了。


    “你家姑娘怎么了?”文蘅追问道。


    “救……救命……”


    接下来,无论怎么套话,这个疑似棠露的地头鬼都不会再说别的话了,反反复复都是“姑娘”“救命”,余下什么信息都不再说。


    “你说六年前苏寄鹤对梁姑娘做了什么?”闻渡伸手把这只地头鬼收进袋中,抄着手歪头看向沉思的文蘅,“听这鬼说法,好像不是什么好事儿,但现在这梁姑娘对姓苏的死心塌地,跟下了降头似的。”


    文蘅沉吟片刻,开口道:“公子知道有什么控制人心魄的术法吗?”


    “挺多的,但都不好操作,我都不会,我不信苏寄鹤一个凡夫俗子能使出来。”


    文蘅想也是,若是随便什么人都会操控人心之法,这天下岂不是乱套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试一试那个梁姑娘就行了。”闻渡突然贼兮兮一笑,从桌子上跳下来,道,“走,我们去姓苏的房间一趟。”


    文蘅没有心力陪着他大半夜瞎胡闹,但她又不能直接拒绝,只好迈着虚弱的脚步,晃晃悠悠走到他身边。


    当然,三分真,七分装。


    闻渡看着她面白如纸、跟个游魂一样走过来,颇为不自在地伸手抵住她的肩头,道:“算了算了,快算了吧!你回去躺着,我自己去。”


    “可我……”她想说她一个人,没有自保方法,不敢落单,以此为借口再蹭他一点灵力。


    闻渡像是看穿她的顾虑,从乾坤袋掏出一只冒着黑气的偃人,放在门边,道:“有它在,没人能进来。”


    这种偃人文蘅不陌生,当初闻渡放出来血洗徐家的就是这东西,记忆里它被叫做“煞偃”,闻渡到处搜集生魂里的恶念,就是为了做它。


    她上下打量这只煞偃,它周身由棕褐色木头制成,但机括分得十分精细,是以活动起来的灵敏与活人无异。


    就是……


    文蘅突然确切感受到闻渡这人没什么审美,煞偃的脑袋就是一颗削得椭圆的木头球,上面凿了两个黑洞洞的大窟窿。在这寂静无光的深夜里,文蘅与之对视,视出满背冷汗。


    她蜷在床上,将被子蒙过头顶,像小时候听完楼里的姊姊讲罢鬼故事后一样,将被子当做邪鬼不侵的屏障。


    不知道硬着头皮熬了多久,门窗轻轻翻动,煞偃无动于衷。她从被窝支起一条缝看去,闻渡拎着个大包袱满载而归。


    文蘅:……


    “公子这是……?”


    闻渡把包袱放在桌上摊开,开口道:“姓苏的屋里好东西不少,你捡捡看有什么能用,明天挂身上在梁姑娘面前晃,看她什么反应。”


    “苏寄鹤莫名失踪,最后一个见到他的是我,翌日我又戴了满身他的东西招摇逛市……公子,梁姑娘会不会吃味我不知道,官府一定会把我当杀人劫财的嫌犯抓起来的。”文蘅哀怨道。


    闻渡嬉皮笑脸道:“那你就和我一块儿蹲大牢,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公子,男囚女囚不在一块儿。”


    “哦对对,我忘了。”闻渡应是,低头随意翻拣出一只玉佩,丢给文蘅,“就戴这个吧。明儿你安心戴,苏寄鹤失踪的事我来善后。”


    文蘅拿起掉在被面上的玉佩,入手温润,成色极佳,配着的穗子褪了色,似是佩了很久的旧物。


    她妥帖收好,闻渡也随意拢了拢桌上放着的东西,转头对她道:“你睡吧,不用等我。”


    说罢,便又翻窗离开。


    文蘅当真没有等他,今晚费心劳力,她早已筋疲力尽,于是被子拉上身,沉沉睡过去。


    这觉睡得很轻,大抵是因今晚面临两次危及性命的危险,她身上的警惕并未完全松懈,感知到被子被人扯动的时候,她立马睁开了眼睛。


    闻渡已经解了外袍,身着轻薄的寝衣,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见她突然睁眼,闻渡愣了一下,旋即继续上床的动作,膝盖压上床,掀开她的被子:“干嘛?不让我上床啊?”


    文蘅沉默往床内侧挪了挪,腾出来一半的位置,被子也老老实实让给他。


    这回闻渡没再找嫌冷的理由,十分自然地与她躺在了同一条被子下,文蘅也默契地没有提起此事,除却被他从屋外带进来的凉气冻得瑟缩了一下,没有任何异常表现。


    闻渡侧躺过来,面对着她。月色从窗纸渗进来,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更没血色。闻渡由侧躺改为俯趴,依旧侧着脑袋打量她,末了,嘀咕道:“瞧你骨头一小把,人也不健壮,怎么能一个人把高你那么多的男人给弄死,真了不起。以后再容你长一长,你是不是连我都能杀了?”


    文蘅一时半会儿攒不起睡意,又被他的视线和这番话弄得头皮发麻,她侧过身来看他,缓缓道:“运气好罢了,公子,我有什么反抗手段,你在浮生境时,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闻渡想了想她那会儿的困兽犹斗,笑了笑,说出口的话并不如她所期望那般看轻她:“那可不一定,你身上不缺狠劲儿,若你与旁人一般修习术法,你的能力绝不在徐家那群人之下。”


    文蘅想起自己因错过最佳年岁而难以疏通的灵脉,难免悲从心起。她不想将自己的思绪沉溺在这种没有用的悲伤中,于是自己找了个话题,道:“公子如何打算遮掩苏寄鹤的事?”


    闻渡听了这个问题,粲然一笑,贼兮兮道:“我把梁家抄了。”


    “什么?”文蘅疑心是自己耳朵出现幻觉了。


    “摸去他家库房,把值钱的拿走不少。苏寄鹤房间方才不是被我搬空了吗?明日天亮,梁家的人发现失窃,只会觉得是苏寄鹤卷钱跑路,你只要咬死说昨天他和你从后门回来,这之后他去干什么你一无所知,绝对没事!”


    文蘅听罢沉默好久,不知道该赞他脑袋转得快,还是这种事没少干,故而如此得心应手。


    思索间,闻渡像一张大饼,翻个面仰躺,闭上眼,咕哝道:“好了,睡吧。”


    安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天明时,闻渡已经离开了,他留在房里的煞偃静静坐在门边。看她起身洗漱穿衣,煞偃动作灵活地缩成很小的一只,爬进床底藏好。


    而当她穿戴整齐打开门后,桌上放置的、已经修好的乌睢振翅起飞,停在了她的肩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蒹葭15 “叫我一声


    文蘅把乌睢放进怀中藏好, 刚想迈步去膳房找吃食,便碰见了云嫦。


    她换上乖巧温驯的表情,走上前道:“云姨, 晨安。”


    “起这么早啊?”云嫦十分自然牵住她的手, 温柔道, “来我屋里吃早食吧,我让他们多备一点。”


    时辰尚早, 文蘅料想府里失窃和苏寄鹤失踪的事还没传到云嫦这儿来,所以她才如此平静。


    果然,二人用膳时, 云嫦刚把梁洵喂饱抱给乳母, 梁老爷便带着人来了。


    云嫦不安道:“老爷, 是出什么事了吗?”


    梁老爷强牵起嘴角, 对她露了个不是什么大事的微笑,开口道:“文姑娘,昨日你可同苏先生一道出去过?”


    文蘅点头道:“是, 我们两个去逛了一会儿书市。”


    “逛完之后……”


    “逛完便回府了, 时间有些晚,苏先生说他有后巷那个门的钥匙, 便领着我从后门进。”


    后巷有门的事是闻渡说的,据他夜里的观察, 常看到有奴仆从后门开锁回来,他在苏寄鹤房里没搜到钥匙,不知道是不是跟着他一块儿沉水了。


    不管他有没有, 文蘅只需要一口咬定他有,反正死无对证。


    “那他与姑娘同行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梁老爷若有所思地问道。


    文蘅故作费力地思考了一会儿, 道:“没什么奇怪的……倒是提过自己有个目盲的母亲和年迈的祖母,同我感慨了一会儿他不孝,没能侍奉长辈膝下,只能雇人照料。”


    这话听来虽然怪异,但也常见。这类男子么,心中觉得聊得差不多、可以谈婚论嫁了,话便往照料老人那方面引。


    近来他对文蘅的殷切,云嫦都看在眼里,也告知了梁老爷,他听罢自是想到这一层,追问道:“姑娘你怎么说?”


    “梁老爷,我知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心里已经有了我家公子,我想伺候的人也只有公子一个,心底再容不下别人了。所以便如实说了……”说着,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梁老爷,硬着头皮给闻渡辩驳,“梁老爷,梁姑娘那案子……绝不可能是他所为,您能不能让我见见梁姑娘?”


    提起爱女,梁老爷神色骤变,他阴沉着脸道:“文姑娘,闻仙师于狱中失踪,指证他的小女着实危险,是以不可轻易抛头露面,还望姑娘见谅。”


    文蘅只好不情不愿闭了嘴。


    她知道梁老爷并未完全相信府中失窃是苏寄鹤所为,即便她暗示苏寄鹤缺钱,他对她的怀疑应也是大于苏寄鹤的。怎么那么巧,苏寄鹤在府上待了这么多年,一直老老实实,偏偏在她入府时盗窃逃离?那么巧,最后一个见苏寄鹤的还是她。


    说不定这会儿还在她房间里搜东西呢!


    梁老爷满腹怀疑地走了,文蘅与云嫦说了会儿话,找借口说身体不适,回到房间。果然,有部分东西挪动了位置。再一抬头,闻渡蹲在梁上托着腮笑盈盈看她。


    “公子……”


    “我把苏寄鹤尸体处理了,你这丫头下手可真黑。什么‘拿棍子随手打的’?他脑壳都碎了。”闻渡轻盈跃下,站在她身边,拍拍衣摆上不慎蹭到的灰,倾身靠近她,在她耳畔启唇道,“我说,你不会趁我睡觉的时候也拿石头给我脑袋开瓢吧?”


    “……公子,你明知道就算我存了这个心也没法子得手。”文蘅叹息,转移话题道,“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他们看见?”


    “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他们翻完你东西离开,放心,他们没本事注意到我。对了,你看到那个什么梁姑娘了吗?”


    文蘅摇头道:“闭门不出,他们举家上下都防着我,根本没机会把玉佩给她看。”


    “早知道不搞这么迂回,昨晚就该潜进她房里把她薅出来。”闻渡将垂在肩头的长发拨到身后,笑如冷月勾檐角,“行吧!她不出来,我们就让她出来!”


    文蘅一脸不妙地看着他,闻渡对着她粲然一笑,慢悠悠道:“走,我们出门逛逛。”


    “公子,梁老爷一定会找人盯着我的。”


    “我知道啊!无所谓。”闻渡坦然道。


    “那你……”文蘅没说完,反应过来了。


    他想让他俩一起被官府逮到,届时要审闻渡的案子,梁姑娘必然要现身公堂对峙,到时候就可以看见文蘅身上的玉佩,试她一试。


    闻渡做惯了赌徒,做事不似文蘅前后左右都要考虑一番,大抵是觉得任何情况在自己眼前都不是什么大事。


    她看着他眸底闪烁的兴奋,心知到这一步,驱动闻渡查这件事的不是她,而是对苏寄鹤如何控制梁姑娘的好奇。


    “……要不公子戴着这玉佩?”文蘅小心翼翼道。


    闻渡给了她个脑瓜崩:“怎么?怕我到时候越狱不带你啊?”


    “绝非如此!”文蘅诚恳道,“只是届时两方对峙,我又与采花案不相干,若是提审时不带我该怎么办?我们不是白被抓了吗?”


    “少废话!一块儿!要是这鬼官衙不把你提出来,我就不绕这么多弯子,直接把姓梁的脑袋砸开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闻渡说罢,拎着文蘅的后领,踢开门把她拽了出去。


    可直到二人光明正大离开梁府后门,身后都没人追过来。闻渡频频看向身后,咕哝道:“不应该啊……还能有能隐匿身形让我都发现不了的高手?”


    没人跟他们。


    闻渡伸臂揽了揽文蘅肩头,开口道:“这样,咱们直接去官衙。”


    文蘅:……


    她没吭声,心底小小雀跃,若是他主动投案,那她就不会被一道抓起来了。


    闻渡不知道她心底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搭在她肩头的手滑下,顺势牵住她的手,与她一起在街市穿行。


    两人并肩走在晨光中,街边蒸笼掀开的白雾一团团滚过长街。


    “不过,还是希望这件事能正儿八经结束。”闻渡牵着她的手,突然开口道。


    文蘅下意识问道:“怎么?”


    “我还想和你一起偷榆钱,做那个什么榆钱饭呢!”闻渡一边说一边抬手拽下垂近头顶的树叶,随意用指头擦了擦,便凑到唇边吹叶子哨。


    好难听。


    文蘅用力压住试图上扬的唇角,心说闻渡是不是没有童年。怎么任何一个普通街边孩子会玩的小玩意儿,都被他玩得如此支离破碎。


    打水漂如此,吹叶子哨亦是如此。


    闻渡没有自己吹得难听的自觉,也不知道自己有多扰民,目不斜视往前走,十分自然忽略街边路人频频向他投来的异样眼神。


    终于吹够了,将叶子随手一丢,结束它普通但轰轰烈烈的一声。


    闻渡视线随着叶子偏移,突然注意到街边布告栏贴着一张眼熟又不怎么眼熟的画。


    他停下来端详,文蘅也跟着停了下来,没等她注意到那张通缉令,闻渡就郁闷开口:“我就值十两银子?”


    停顿片刻,又道:“这画的也不像我啊!”


    文蘅终于看见了那幅画,默然无语。


    的确不像,不然不至于闻渡都站到差役眼前了,他们还是无动于衷。


    “给我画这么丑,太过分了!”闻渡倍感屈辱,松开文蘅的手,原地从袖中掏出他画图纸的纸和炭笔,寻了个墙面,抿唇严肃作画。


    他作画能力极强,不过须臾便将自己的俊脸画于纸上。拎着纸对光看了又看,满意极了,伸指弹弹纸张,对着一旁看麻木了的文蘅道:“看见没,这才衬得上我六分的英伟不凡。”


    说罢,他拿着画大摇大摆走到布告栏前,当着两个不明所以的差役面,将画贴到原本那张通缉令上,叉腰道:“通缉犯闻渡长这样,看清了没?”


    差役愕然看他,同时扭头面面相觑,再度扭过头来目瞪口呆看着他。


    闻渡站得不耐烦了,道:“愣着干什么?抓我啊!”


    文蘅对现下发生的事无知无感,因为另一件事完完整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看到街边有一桃粉衣着女子在道上疾行,头上戴着的幂篱被风掀起。露出的那张脸,俨然是彼时立在楼上抛绣球招亲的梁姑娘梁褚妤!


    “公子!是梁姑娘!”她急切上前,扯了扯闻渡的衣袖,指向即将拐过长街的桃粉背影。


    这会儿闻渡双手刚被套上镣铐,听她开口,转头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目标就在眼前,他咧嘴一笑,突然挣开铁制镣铐,抓起文蘅跃上房顶,蹿了几下便消失在两个呆若木鸡的差役眼前。


    若非断裂的镣铐就在手上,他们还以为是站岗站出幻觉了。


    ……


    闻渡悄无声息跟在疾奔的梁褚妤附近。


    梁褚妤虽为闺阁女子,但体力相当不错,走到没人的路上小跑好一会儿,几乎快和文蘅的体力打个平手。


    不过此刻的文蘅不需要用自己的双腿去跟,她安安静静趴在闻渡后背,擦过脸际的风混着他身上的苦木味,撩乱她的鬓发。


    跟到午后,已行至安丰临近村郊的位置。这一路梁褚妤不过停下来歇息喘口气,便又继续跑了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想也知道她是为了失踪的苏寄鹤。


    二人尾随她到了一个村中门头还算气派的屋舍,梁褚妤叩响房门。里头不一会儿便有人应声来开门,开门的是个瞧来十三四岁的姑娘,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女子。


    梁褚妤开口,混着喘息的声音颤抖:“苏寄鹤呢?他在哪?”


    “……苏公子?他没有回来呀!”姑娘纳闷道。


    里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小琴,是谁呀?”


    “啊!夫人,是个不认识的姑娘。”


    “我听着声音有点耳熟啊……”里面有木凳拖动的声音,开门的姑娘连忙进门去扶,而梁褚妤则转身,脚步虚晃地跌跌撞撞离去,唯余身后姑娘挽留的呼喊。


    她失魂落魄走在小巷里,闻渡抱臂拐进巷中堵在她眼前,笑嘻嘻打招呼:“哎呀!就是你说我对你行了不轨之事,是吧?”


    梁褚妤认出他来,惊慌转身,文蘅早就挡在了她的后面。


    她要逃,从哪边突破显而易见。


    梁褚妤直直向文蘅冲去,文蘅不挡反让,却在她与她错肩而过之时,手快抓住梁褚妤的手腕。梁褚妤失去平衡,险些栽倒,扶住墙才堪堪站稳,再逃却已来不及,闻渡追了上来。


    文蘅松开她的手,颇为奇怪地盯着指尖看,回味方才触感。


    闻渡走上前,没注意到文蘅的失神,开口道:“怎么苏寄鹤不见了,你这么着急啊?真是对苦命鸳鸯。”


    梁褚妤意识到什么,尖声叫道:“是你把苏哥哥藏了起来!”


    “苏哥哥?”闻渡把这个称呼含在嘴里咀嚼一番,阴阳怪气道,“我闲着没事,藏你的苏哥哥干什么?”


    “因为你对我们两个怀恨在心,记恨我们冤枉你坐冤狱!”梁褚妤撕心裂肺喊道。


    梁褚妤这一喊,竟真的把闻渡喊愣了。


    只见他缓缓抬手指向自己的鼻子:“坐冤狱的是我,怎么瞧你这气势,倒像是我陷害了你们两个?还有天理吗?”


    “苏哥哥到底在哪,你说啊,苏哥哥到底在哪!”


    “你苏哥哥不要你咯!他说要和我的小侍女双宿双飞。”


    梁褚妤闻言愣怔,猛地扭头望向文蘅。文蘅硬着头皮侧侧身子,露出腰上悬着的玉佩。她看清后,有些站不住,但还是强撑着扶墙,道:“是你们抢走了他的玉佩,这玉佩是他祖传之物,连我都摸不得。”


    “有没有可能他是单纯不给你摸?”闻渡欠兮兮开口道。


    梁褚妤心性没那么容易动摇:“若她真与苏哥哥私相授受,她又为何会跟在你的身边,而苏哥哥不知所踪!”


    闻渡认真忽悠道:“那当然是因为我的小侍女对我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啊!倒是你,你的小侍女棠露也很忠心呢!”


    梁褚妤闻言身体猛地一震,她不敢置信看向闻渡。


    闻渡报之以一笑,继续道:“她变成没有神智的鬼后,还满心满眼都是你,可你呢?为什么对害死她的人如此痴心?”


    “你胡说!”梁褚妤尖叫一声便要逃跑,被闻渡一脚踢伤腿,栽在地上,动弹不了。


    闻渡居高临下看着抱腿呻吟的梁褚妤,冷笑对文蘅道:“看见了吧!得跟对主子,不然死了都不把你当回事。”


    文蘅幽幽道:“只怕这位并不是棠露真正的主子。”


    闻渡一怔,偏头看她,饶有兴味道:“怎么说?”


    文蘅低着头,指了指梁褚妤的手:“她的手掌有很多茧,干粗活的人才会在那几个地方磨出来,寻常闺秀最多只在指腹指尖处有茧。”


    只是大抵许多年没再干,故而现今变薄许多,若非文蘅触觉敏锐,否则不会发现。


    “怪不得……”闻渡低声说了句什么,文蘅没有听到后面他咕哝的什么。


    躺在地上的梁褚妤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怎么?害了苏哥哥,又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害我?”


    闻渡耸肩一笑,同文蘅道:“去把她扶起来。”


    “什么?”文蘅险些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说,把她扶起来,安安稳稳地送回去。”他淡淡道。


    文蘅不再追问,纵有满心疑问,但还是依言伸手,试图把梁褚妤扶起。但手刚扶上去,就被梁褚妤狠狠地甩开,她尖声道:“别碰我!”


    “那就别碰了,让她自己爬回去。”闻渡打了个哈欠,扭头就走。


    文蘅迟疑一下,快步跟了上去。


    “公子,我们这就走了?”她惴惴不安道。


    “嗯呢!或者你愿意留下来陪她也可以。”闻渡转头凑近她,与她碰了碰肩膀,“但是她应该会对你使坏,留在她身边太危险,不如留在我身边。”


    他明知文蘅不是那意思,偏偏与她打马虎眼。若说是他明白一切的真相后心满意足,并不打算给此地风波收尾,倒也说得通。可看他方才的样子,她直觉这事儿还没完。


    “心底纳闷呢?”闻渡乐呵呵开口,“猜呗!猜对了我告诉你。”


    他这么说了,那文蘅便没有把一切压在心底的必要。


    “此人不是真正的千金梁褚妤,应当是苏寄鹤旧识,恰巧与真正的梁褚妤长得一模一样。当年苏寄鹤来到梁家,见到梁褚妤长相,心生歹念,勾结此女,想要李代桃僵,霸占梁家家产。”


    文蘅顿了顿,看闻渡没有说话,继续道:“大概当日行凶时,恰巧被棠露碰见,苏寄鹤杀人灭口,同时害死真正的梁姑娘。假梁褚妤装作失忆,混进了梁府。至于没有被人识破……我想应当是他们在动手前做了相当长时间的准备,让假梁褚妤模仿正主动作习惯。”


    “答得不错。”


    “公子留着她,是想要她的恶念?”


    毕竟行此谋财害命之事,却理直气壮不思悔改,在闻渡眼里应该是非常难得的材料。


    闻渡闻言扬眉看她,亲昵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这么聪明啊?”


    “那么子是想要报官,让她伏诛?”文蘅问道。


    闻渡懒洋洋道:“用不着那么麻烦,自有人动手。”


    他这么说,看样子是暂时不想揭露真相,文蘅乖觉闭嘴,跟在他身边。


    “你答对了这些,说罢,想要什么奖励?我可不是抠门的主子。”


    他直直走着,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曾给过文蘅眼神,是以她听到此言,颇感意外,问道:“奖励?”


    “嗯。”


    那文蘅便也不客气了:“公子……可以再给我一点灵力吗?”


    闻渡听到,止住步子,一脸好笑地看向这个小心翼翼、怂兮兮、却狮子大开口的姑娘:“要灵力啊?那有点难,光是说对话可不足够,得补点别的。”


    “补什么?”文蘅问道。


    闻渡想了想,道旁柳枝随风撩过他的胸口,有一想法未过大脑,便在躁动的胸膛驱使下脱口而出:“叫我一声闻哥哥听听。”


    作者有话说:


    闻渡学人精推推小伙伴的文《边塞小食铺》提花入墨/文百年酒楼传人谢云苏在古代边塞醒来,因为连年战乱,她成了流民。谢家家破人亡,只剩一间破草房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娃娃。天崩开局,谢云苏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她抬头看看院外的榆树,饭不就有了吗?开始,两个弟弟:姐姐树叶不好吃QAQ后来,小哥俩人手一碗蒸榆树钱,吃的头也不抬。妈呀,树叶太香了,天天吃都吃不够。再后来,手里的榆钱饭变成了卤煮、酱鹅、红烧肉。苦哈哈的边塞突然多了一间十里飘香的小食铺-唐牧寻驻守边塞多年,他和将士们每天吃的都是毫无滋味的糙米饭和干巴巴的烤肉。十年如一日,倒也习惯了。结果突然有一天,有人带回了一罐辣炒兔丁。一试之下,唐牧寻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以前过的都是些什么苦日子!于是冷清的谢家忽然多了一位蹭饭的常客。新鲜猎物源源不断进了谢家,又变成鲜香可口的野味送到军营。将士们一边辣的嘶哈嘶哈,一边吃的满嘴流油。小唐将军表示:什么软红香土的京城,都不如边塞的小食铺有滋有味!


    第54章 蒹葭16 闻文队立大


    此言一出, 二人都沉默了。文蘅小心翼翼看他,他没有看文蘅,仰着头, 像在数云彩。


    她默了默, 将声音放轻放柔, 努力显得不那么硬邦邦,下巴微微上抬, 道:“闻哥哥。”


    这话像是一道雷打在闻渡身上,他身子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低下头瞅她, 凶巴巴道:“跟猫叫似的, 难听死了!”


    文蘅懒得理他, 低下头不说话, 这在闻渡视角里,她又变成了小面团,怎么搓怎么捏都以沉默应对。


    “不许再叫这个, 走了, 去弄那什么榆钱。”闻渡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文蘅跟上,维持着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到她。


    可闻渡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方才那声“闻哥哥”像块小石子落入他的心湖,湖面泛起的涟漪一圈圈回荡着那三个字, 如何都无法恢复平静。


    二人一前一后走过街口,春风一路缄默相送,吹不下闻渡脸上发红的温度。


    路过一棵榆树, 闻渡有了动作,他并未像先前所说般让文蘅骑在他身上,而是自行足尖一点,纵身翻上榆树临近的墙,蹲在墙头上扯了一把榆钱,往下扔。


    文蘅连忙扯起衣摆去兜,恍惚间回到了小时候,只不过在她的童年里,她一般是上树采榆钱的,而不是在底下等着接的。


    榆树枝条很韧,不太好折,闻渡大抵是觉得手疼,从袖中掏出匕首,挥臂麻利地削落一串串榆钱,往下面掷去。


    “够……够了公子,”文蘅衣摆里兜了不少,看他速度不减,像在发泄什么,大有把这棵树薅秃的架势,她弱弱开口劝阻,“太多了我们吃不了。”


    闻渡闻声动作一顿,从树上最后扯了几串,拢成一捧,跳下墙头,顺手把榆钱往文蘅怀里一塞,道:“你负责做。”


    意料之内。文蘅安静蹲在地上,整理怀里的榆钱,将榆钱收进乾坤袋后站了起来。


    闻渡手抄在臂弯里立在一旁等她,在她站起时头一扭,假装刚刚没有在看她,然后道:“做得好吃的话,就再给你点灵力用。”


    可发尾扬起的弧线早就出卖了他。


    文蘅佯装没看见,道:“多谢公子!”


    她回应的声音带着小小的雀跃,像不息的春风,将他心上荒芜而生的草拂成一片柔软的波浪。


    闻渡往前走的身姿不自觉挺直,弯卷的长发垂在背后晃来晃去。走过没有屋舍的空旷地界,夕光打在他身上,他周身戾气被柔光覆盖。似乎在文蘅身前领路的,只是一个刚和她一块儿采完榆钱的少年郎,而非喜怒无常的乖戾疯子。


    “别高兴太早,不好吃的话有你好看。”闻渡头都没回,冷哼道。


    文蘅正要应是,突然本能觉察附近有一道凶风,没等她做出反应,闻渡便骤然转身,一手将她拉至身侧,一手甩出一根傀儡丝,打在冲过来的一个姑娘身上。


    令人惊愕的是,这姑娘霎时身形消解,旋即又在闻渡身后重新凝形,伸手便往他袖中探去。


    这是一只邪祟,她在闻渡身上找什么?


    闻渡旋身将文蘅推开,文蘅顺势撒腿就跑,跑到一棵树后藏匿身影,观察战局。


    与闻渡交手的姑娘力不及他,方才只因偷袭占了个上风,如今落了下乘,只有躲闪的份。几次被闻渡的傀儡丝缠住又散开,像团朦朦胧胧的水雾。


    文蘅看出来了,她的目标就是闻渡袖中收集魂灵的锦袋,阿喜在里面。


    “沉不住气。”闻渡甩开又一缕缠空的傀儡丝,笑了一声,像在逗一只扑灯蛾,“攒了多少阳气才换来的白天行动?这么急着送死,你姊妹知道你这么心疼她吗?”


    文蘅记得,她叫楚楚。


    楚楚不说话,咬唇猛攻,她的攻击方式诡谲,但没什么章法,纯粹拼命。


    当缠斗的二人身位移动时,文蘅看到了她的脸。


    “你跟那个假货一模一样,”闻渡侧身躲过她一道爪风,漫不经心,“你是真的梁家女儿吧?被害死顶了身份,跟一只魅心鬼为伍,可怜不可怜?”


    是了,这个叫楚楚的女鬼,同梁家长女梁褚妤一模一样。


    原来不是楚楚,是褚褚。她才是真正的梁褚妤。


    梁褚妤身形猛地一滞。


    闻渡邪狞一笑,趁她出神,傀儡丝顺势缠上她的手腕,梁褚妤无法甩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急什么?我又不杀你。”闻渡手指一圈圈绕着,慢慢收紧傀儡丝,语气阴寒,“留你可有大用处。”


    他将梁褚妤收进袖里,让她跟她的好姊妹作伴。而后转身往文蘅藏身的树走去,文蘅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他囫囵拎了出来。


    “撒腿就跑,看都不看我一眼。”闻渡不满道。


    文蘅被他拎着后领,弱弱道:“怕碍公子事。”


    闻渡本也没打谱她给个交代,他把她放下,抄着手继续走。


    “公子先前便知纠缠公子的那个女鬼是真正的梁家姑娘?”


    “不知道啊,我之前没看清她的脸,刚刚才在日光下看见。”闻渡嗤笑道,“以为白天我就会放松警惕、被她偷袭得手?太天真了。”


    闻渡说着,还拍了拍袖子:“要她不是梁褚妤,我真就把她给拍散了。”


    文蘅听得真是万般讶异,闻渡何时如此慈悲心肠了。放过了假的梁褚妤,又放过了真的梁褚妤,说是有用处,莫非……


    “眼珠子滴溜溜转什么呢?又猜着什么了?”


    “公子是不是想告知梁老爷府中梁褚妤早已被李代桃僵,而后放出真正的梁褚妤作证?待假梁褚妤伏法后,收走恶念?”文蘅小心问道。


    闻渡寻思了一会,道:“猜得有点偏,回去你就知道了。”


    ……


    回到梁府,文蘅直接从正门进去,闻渡不知道翻哪边墙去了,比鬼还像鬼,来无影去无踪。


    文蘅把榆钱洗净、沥干、拌上面粉。她自己其实没做过,只见过厨子做。那时候蹲在灶台边,等着吃一碗热腾腾的榆钱饭,眼睛盯得紧紧的,每个步骤都刻进了脑袋里。


    人这一生好像都是为了眼前盼头才睁眼喘气,她小时候一直如此,往低了说是榆钱饭,往高了说是为母亲赎身,和母亲安稳地生活在一起。可是自从母亲死了,她睁眼喘气的盼头变得模糊难辨。是吃食吗?大抵是吧。


    她双手撑在灶台前,回过神,将榆钱饭放上锅蒸。


    当她端着榆钱饭准备回房时,正好碰见了回来的假梁褚妤。


    她竟真的回来了,她竟还敢回来?


    文蘅心道不妙,既然这假的敢回来直面她这已知晓真相之人,那必然想好了让她闭嘴的法子。她连忙快走数步,闪身躲回房中。用肩抵上门,一转头吓得差点手抖弄翻托盘。


    倒挂着垂下来的闻渡接走她堪堪拿稳的托盘,稳稳当当落地,将榆钱饭放在了桌上,嗔了她一句:“吓成这样,我是鬼吗?”


    说罢,不等文蘅过来,自己先抱着一碗吃了起来。


    文蘅全无胃口,但还是坐在了他的对面,小口小口吃着。


    闻渡飞快吃完自己那碗,拍了拍手,道:“你在这等着,我出去一趟,别乱走。”


    “公子,你去哪?”


    “去见姓梁的。”闻渡大大咧咧道。


    “什……”


    闻渡打断她:“你老实告诉我,这饭你做的是不是不咋样?”


    文蘅愕然:“还、还好……”


    “那为什么你只吃了这么点?你转性了?”


    “还不太饿。”


    “那就在这待到饿了把饭吃完为止。”闻渡笑眯眯道,“吃饱好上路。”


    ……


    要是初识,文蘅可能会被他这句吃饱好上路给吓到,但现在她摸清了他说话的逻辑,心知他的意思是——


    他们今晚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入夜,闻渡归来,瞧见文蘅正把最后一套洗净晾干的衣裳放进乾坤袋,笑了笑,倚在门框边道:“很利落嘛!”


    说完,不等文蘅应声,就抓起了她的手腕,将她往怀中一带,飞身出屋,轻车熟路跃到了屋顶上。


    文蘅被他带着,一路去到一个她未曾踏足的陌生地方。


    梁府正夫人褚氏的院中。


    院里站的人不多,应当都是梁老爷的心腹,连云嫦都不在。


    梁老爷站在檐下,消瘦的妇人坐在廊下圈椅里,脸色苍白。她的脚边跪了一个人,是假梁褚妤。这冒牌货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张狂了,缩成一团,呼吸急促。


    闻渡挑了自己最爱的老位置——屋顶,把文蘅放下,开心看戏。


    院中之人注意到他来了,但都无反应,毕竟他是将真正梁褚妤魂魄送回来的人,没什么可防备的。


    假千金看到闻渡,回过神来,还想挣扎,哆哆嗦嗦爬到梁老爷脚边,哀求道:“爹……我叫了您六年爹,我是真把您当爹爹看,想为您颐养天年。是苏寄鹤!都是苏寄鹤的主意,也是他动的手,是他杀了棠露,杀了梁姑娘!放过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


    闻渡咧嘴一笑,感慨道:“怨气够重、贪念够浓。李代桃僵,杀人灭口,一身恶念,死不悔改。真是极佳的材料!”


    文蘅听到了他的话,注意力却被从褚氏掌心冒出来的暗红血线所吸引,血线像傀儡丝,但质地又更偏向雾一点。只见血线扎在假梁褚妤身上,不过瞬息,假梁褚妤便浑身剧烈震颤,瞳孔失焦。


    闻渡适时出手,像从前一样,抽走了她的恶念。


    然而接下来,瘫软倒地的身子却慢慢爬起来,而褚氏则从圈椅里挣扎着扑倒在地,抱着假梁褚妤哭了起来。


    再多的疑问,文蘅也都有了答案。


    闻渡看她的眼神,知道该显摆自己的聪明才智了:“我一早便觉察到‘梁褚妤’身上有一种毒,此毒可以慢慢撬松魂体与躯壳的连接,方便把魂体剥离出去。原先以为这事儿是姓苏的干的,但是今天你跟我说此梁褚妤并非真正的梁褚妤,我才把这事儿给想明白。


    “梁家早就知道家里这个不是真的梁褚妤了,真正的千金魂魄一直安养在家中产业绸缎庄里,想要利用这个假货的身体,让真正的那一个借尸还魂。今日没人盯着我们,就是因为他们发现真的梁褚妤消失不见,着急去找,所以顾不上我们。


    “但是换命秘术凶邪,对施术者有极大伤害,常年见不得日光。所以,梁褚妤她娘作为施术者,一直闭门不出不见人。”


    褚氏与重返人间的梁褚妤抱头大哭,梁老爷也在一旁看得眼发热。


    但不远处却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突兀脚步声,火把的光将半边院子照得通明。


    一群身着官服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之人拿着一张通缉令过来,目光定格在坐于屋顶乐呵呵的闻渡身上,斥道:“逃犯闻渡,从犯文蘅,束手就擒。”


    这群人是怎么知道闻渡在这的?她又何时成了从犯?文蘅想到了答案,这就是假梁褚妤堵他俩嘴的方式吗?


    她理都不想理,静静等着闻渡直接带她跑。


    但闻渡无动于衷,反而低头看向勉强站起、还不太适应这具新身体的梁褚妤,道:“你跟这些官爷说说,真是我轻薄了你?”


    梁褚妤低垂着头,喑哑道:“不是。”


    闻渡开怀,他反手一抖,从袖中放出两道影子。


    阿喜骂骂咧咧落地,看清周围阵仗后猛地闭上嘴,来回张望。在她身边,雾气形态的棠露在感知到自家姑娘存在后,缓缓显露出真容。


    该还的还了,该收的也收了。


    闻渡径自抱起文蘅,消失在了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7.13日周一入v,从第20章 开始v,看过的读者大人们小心重复购买,v后日更,更新时间在晚九点,若有加更应该在晚六点或者早六点,谢谢大人们的支持!


    第55章 子衿1 在烛薪府暗


    其实按照闻渡的脾气, 还真不能就那么放过梁褚妤和阿喜这两只鬼。


    今日算是意外,至于这意外从何而来,他也说不清楚。


    总之, 就是懒得和那两只鬼计较了。


    闻渡坐在木鸢上, 看着文蘅趴在横栏上昏昏欲睡。闻渡假意靠过去, 她自动移过来一条胳膊给他垫着,动作自然, 眼皮子都没怎么睁,似乎已成习惯。


    把她带在身边,好像也成了他自己的习惯。


    意识到这点的闻渡身子僵住, 他双眼微不可见地微微瞪圆, 看着她颊边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发丝, 心好像也跟着她的脸蛋一起, 被头发蹭的痒痒的。


    绝对是因为这段时间到处游走,不得不与她贴在一块儿,所以他才有了这乱糟糟的思绪。


    养条狗还会习惯出门丢个骨头喂它呢!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颇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动作太大,把一旁迷迷糊糊的文蘅给弄清醒了。


    虽然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但文蘅还是慢慢爬起来,处于待命姿态, 问道:“公子,怎么了?”


    “没有,”闻渡装出谷时月那种端庄冷艳的样子, 道,“睡你的。”


    这在文蘅眼里就更奇怪了。


    她慢吞吞趴回去,等着他说“不许睡, 陪我聊天”,但当她又一轮瞌睡虫爬上来的时候,闻渡还是无动于衷,支颐盯着足下万千景象发呆。


    突然,他开口道:“我们回烛薪府。”


    谢天谢地!终于!


    文蘅听闻此讯差点没在木鸢上滑下去,她抓住横栏,道:“公子办完事了么?”


    “嗯。”闻渡把头扭到一边,心说这晚上的风可真大,这月亮可真圆,这天可真黑。


    转回头时,发现她在看他,他眼皮抽了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马上就要入夏了,天儿那么热,我才不想到处跑。”


    文蘅心说夏天嫌热冬天嫌冷,烛薪府正儿八经的公子哥怕是都没他那么娇气。但面上,还乖乖巧巧点了下头。


    闻渡说完就想抽自己,想说跟她解释那么多干什么,他想去哪就去哪,用不着和她解释!


    但再找补,就显得自己更心虚,只能愤恨闭嘴。


    ……


    木鸢在晌午时分落到烛薪府。


    宗门新购入一批奇珍材料,货量巨大,谷时月亲自带着人清点,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闻渡一看到那些奇异兽骨珍材,眼睛就直了,步伐雀跃地蹦到谷时月旁边。谷时月没抬头搭理他,他就自行伸爪子在材料上摸来摸去,已经挑上了。


    谷时月一边算账一边翻页道:“等会儿再拿,还没付钱。”


    闻渡嘿嘿笑:“哎呀,这不是帮谷少主验验质量吗?可不能让人糊弄到您老人家头上嘛不是?”


    谷时月抬睫瞥了他一眼,道:“你有资格说这话?”


    闻渡嗔怪道:“您这话说的可生分!”


    谷时月懒得和他掰扯,低头算完最后一笔账,将货单递给属下,道:“去结账。”


    说完,转头对着摩拳擦掌、试图先偷偷摸摸顺走一点材料的闻渡道:“你挑吧。”


    闻渡不动了,他诧异看向谷时月:“每回进货,你不是都说要先拉去给你爹过目,过完才能让我挑?咋了?你爹死了?”


    这等狂悖之言谷时月及其身边的人都已习惯,谷时月面无表情道:“这批随便挑,月末烛薪府有一场鹿鸣宴,你得出席,别又跑出去。”


    闻渡脸上兴奋之色消退,极为轻蔑道:“你们这些宗门就爱开这个席那个宴,好好的修仙门派搞成客似云来的大邸店。”


    谷时月知道他光嘀咕不推拒,那就是答应了,他摆摆手:“挑吧挑吧。”


    闻渡听了这话立马像不拴绳的猴一样,围着货物窜来窜去,挑得起兴,猛地想起来边上还站了个文蘅,遂下巴一抬,同谷时月道:“哎!你家那些散修都走了,总有新房间了吧?给她安排一间。”


    谷时月都没注意文蘅就在旁边,看见她,眸中难掩惊讶。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文蘅陪着他出去那一趟,就算不被他玩死,不被邪祟弄死,也会被他玩腻了随手丢掉,哪能想到她就这么囫囵地跟回来,甚至还胖了点!?


    他狐疑看回闻渡,这厮还在兴奋地翻翻找找,好像只是随口吩咐一句、随后便不管了一样。


    谷时月思忖片刻,欲开口,闻渡又道:“给我俩安排近一点!不能太远,最好我喊一声就到。”


    谷时月蹙眉,有点恼:“你当初要清净,我特意把你院子附近的房给拆了,现在上哪去给你找近点的屋?你把你院里的房间收拾出来一间不就好了!”


    闻渡蹲在高高垒起的材料上,意味深长摇摇头:“那可不行,我那些屋里都放着我的宝贝,清不出来。”


    “那我办不到,除非在你院附近再盖间。”


    闻渡又摇头:“盖新屋得多久,你想吵死我啊?”


    谷时月眯眸端详他:“你就纯想找事是吧?”


    闻渡像是没听见一样,无辜道:“看来此事实在是让谷少主为难啊……”


    谷时月对他难得一见的“体贴”感到毛骨悚然。


    闻渡伸头看向文蘅,摊手道:“算了,阿蘅,你还是跟我挤一个屋吧!”


    说罢,他从材料上跳下来,对着旁边记录的侍仆道:“这个、这个、还有那个,最后那一车辅材都拉进我工坊里头。”


    吩咐完,他走到文蘅身边,摊手道:“唉!这烛薪府真是的,给你找个地方都那么难,亏它还是个大宗门呢……”


    谷时月:?


    文蘅不忍见谷时月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低头跟着闻渡一块回到他的房中。


    房中月余没人来,屋里有层薄薄的、但无法忽视的尘灰。闻渡方迈步进屋便又退了出去,摆手道:“你把屋里收拾一下,我去工坊了。”


    文蘅想,先前没有她的时候,闻渡出门一段时间回来,屋里是由谁来打扫?


    反正应该不是他自己。


    文蘅目送闻渡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转身打开窗透风。闻渡住到这里后,附近的屋子被拆除,谷时月叫人种了一些花草林木。


    打开窗后,春末的风裹着草木气息涌了进来,吹乱桌案上随手摆着的图纸。


    文蘅走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只能看出来是类鸟偃机的改造图,边上胡乱写着潦草的符号,想来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她将图纸整理好用镇纸压住,开始收拾。扫地、拖地、擦桌、换床单,顺便把摆在外面又积上灰的衣裳拿出去洗了洗,一切做得安静又熟练。


    做完这一切,闻渡没回来,天色也还早。她想了想,翻出身上带着的香囊,循着记忆到了医堂。


    虽然她只在烛薪府露过鲜少的几次面,但烛薪府上下都对她有极深刻的印象。


    是以当文蘅左脚刚迈过医堂门槛,便有个反复打扫一处躲懒的小童一把扔掉鸡毛掸子,热切问道:“姑娘,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一点佩兰和合欢花。”文蘅道。


    小童麻利摸到油纸袋,在药柜前翻找,一边找一边道:“姑娘是想做香囊吗?这些药材够吗?”


    “是,想做香囊,先前买过一些材料,没买够,所以想着来医堂看看。”


    小童热情道:“咱们烛薪府的医堂药材可全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土里种的悬崖上挂的……只要你想要,没什么咱没有的!姑娘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来医堂直接喊我小九儿来!”


    “好啊,有劳小药师。”文蘅温温柔柔应道,小九儿见状更殷勤了,将干花妥帖包好,双手呈给文蘅。


    文蘅接过,低头闻了闻,清苦微甘的气息淡雅,她正要道谢,旁边一个小童就嗤嗤笑起来,对着其他的小童道:“哟,小九儿又在献殷勤了,见人家姑娘长得好看就说个不停。”


    “就是,上回替东院的芳姑姑抓药,你让人家等了一刻钟都没抓全药。”


    小九儿挺胸膛道:“那会儿我不熟药柜嘛!现在熟了!再、再说,谁说我见着漂亮姑娘献殷勤了!这姑娘是闻仙师身边的人,我当然不能怠慢啦!”


    其他药童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被闻渡这个名字骇到了还是怎么样。


    小九儿看他们都无动于衷,跺跺脚,急道:“闻仙师诶!我当初那辆巴掌大的小木车,你们都抢着玩,给我玩坏了,那就是闻仙师做的!闻仙师在做偃机前会做小的试手,试完会随手丢给我们玩,可抢手了!上次就是我消息不灵通,错过了闻仙师的偃雀!”


    “谁玩坏了!你个小气鬼,就给我们摸一摸,怎么就弄坏了?”


    小孩子们吵起来就没完,文蘅无奈将干花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时辰正好,去膳堂吃晚膳。


    今晚餐食有梅菜扣肉,肉片切得厚薄均匀、肥瘦相间,一片片肉码得整整齐齐,油亮亮的酱色浸透米饭,热气裹着咸香一阵阵扑过来。她夹了一块肉送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她差点没忍住叹气。


    她幸福地眯起眼,太好吃了。


    回到闻渡那个院子里的时候,发现门口横七竖八叠放了许多裁切得零零碎碎的木板边角料,地面满是木屑。


    望着她打扫干净不到半日又被折腾得面目全非的屋子,文蘅眼角抽了抽,硬着头皮走进去。


    屋中多了一个新制的木柜,放在闻渡原先那个柜子旁边。


    闻渡脚边一堆木料,正在给床另一端衔上新的木板。


    文蘅什么都没说,拿起靠在门边的扫帚,一声不吭开始扫地上的木屑。


    闻渡听见身后“沙沙”扫地声,钉木头的动作顿了一下,道:“那柜子给你的,放你东西。”


    文蘅停下动作:“是。”


    接下来,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说话。


    文蘅扫干净做木柜弄出来的木屑后,就坐在桌边,翻出乾坤袋里搜集的药草,按量配好后,一点一点往香囊里塞。


    她没注意,闻渡嗅到朝思暮想的味道,动作又停下,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继续低头打磨木头上的毛刺。


    夜色薄薄盖下来的时候,闻渡终于把床加宽好。


    他直起身,弯腰拍了拍身上沾着的木屑,还没说话,文蘅就很有眼力见地站了起来,道:“公子,香囊配……”


    还没说完,手一空,手里的香囊被走过来的闻渡抽走了。


    他拿着香囊就走出门去,文蘅任劳任怨拿起扫帚继续打扫,而后将床铺好。转头望向门外,想叫闻渡进来,发现他身子歪歪靠在院中树干上,手里捏着香囊,贴到鼻下,嗅一会儿拿开,没多久又贴了上去,不知循环多久。


    文蘅收回目光,没吭声,而是拿着装满木屑的撮箕低头出门,发出声响引得闻渡注意,他猛地从树边站直,将香囊收进怀里,状若无意道:“收拾好了?”


    文蘅假装才注意到他的样子,抬起头道:“嗯,公子,可以歇息了。”


    床上只放了一床被子,闻渡进屋的时候,文蘅自己打开了新衣柜往里面放衣裳。他把衣裳褪下团了团,随手放在床角,支颐看她在柜前忙活,突然道:“你再拿一床被上来,以后睡我床上就行。”


    文蘅动作停顿,乖顺应是。


    闻渡说完就变作仰躺,双臂枕在脑后。心想先前他只是很喜欢她身上的味道,所以才会有跟她躺一块的想法。现如今香囊配上同样的香,他不需要了,那就各睡各的,好得很。


    ……


    文蘅睡在外侧,熟睡的时候,好似没什么安全感,虽然不至于团成圆滚滚的一团,但被子裹在身上,压得紧,像硬邦邦的蚕茧。


    闻渡天没亮爬起来的时候看她把被子裹成战甲的模样,咬着牙冷笑,心说看她到了夏天怎么办。


    这么想着,他又忍不住伸指戳戳她,动作很轻,但还是把文蘅戳醒了。


    她幽幽睁眼,看着一张脸近在咫尺地盯着她,瞬间清醒。她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黯淡无光,怕是连黎明都没到。


    “……公子?”


    刚醒的声音绵绵的,像最佳品味期的酒酿。听得闻渡耳朵发软,仿若微醺,没来由的燥。


    “你睡相真难看!”他收回手指,猛地坐起来,跨过她跳下床,闷头去找衣裳穿。


    文蘅扯起被子掩在下半张脸上,心说她又不靠睡相选美。但大少爷都下了床,她这个小婢女躺着似乎不像话。


    她坐起来,问道:“公子起这么早?”


    “去工坊做东西。”闻渡从衣柜里几十条宛如同胞兄弟的腰封里抽出来一条,麻利围上腰。手指一收一系,腰线勾出,盛了五分少年神气。


    将立起的领子翻下去,闻渡坐到凳子上,文蘅轻车熟路拿出梳子给他梳头。


    给他收拾妥帖后,文蘅趁他没看见,换了梳子,收拾自己。鬓角那缕头发依旧不太听话,簪不进去,文蘅努力往里别,心里盘算得长几天才能在簪发时顺利地一起簪进去。


    闻渡突然道:“你卯时正去膳房拿些吃食到我的工坊里。”


    “是。”


    ……


    当然是自己先吃饱再去给闻渡送饭,不然谁知道给他送完饭会不会被他勒令待在工坊当吉祥物?


    文蘅擦干嘴上的渣,打听着去了他那名为朽木生花的工坊。


    门生替文蘅打开门后便退了出去,她站在其中,偌大的工坊四处摆着各种千奇百怪的偃机成品和半成品,瞧不见闻渡的影子,也没看见给他打下手的人。


    “公子?”


    桌上堆着乱糟糟的图纸和小零件,她找不到放托盘的地方,只得手继续托着,一边走一边唤他。走的时候,还特别警惕头顶上,以免他再倒挂着出现,吓她一跳。


    路过木料刨花堆积成的小山时,文蘅脚步顿了一下,她看到里头有一块深深的凹圆,像是什么动物睡出来的窝。


    “把桌子上的东西随便推推,吃食放上。”闻渡的声音不知道从何处飘来,文蘅辨认方向失败,努力在桌边清出小小的一块角,将吃食放好。


    她内心虔诚祈祷他不要让她收拾这个工坊,会死人的。


    还好,闻渡接下来什么话都没说,只在她试探告辞时嘱咐让她关门,然后又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


    从工坊出来,文蘅便没了事干,在烛薪府里散步,默默记住府中路线与布局。


    烛薪府大致可以分为四大部分。正东为宗主、少主起居以及迎客议会的主区域,正西是门生居所、客舍与演武场,正南是下人活动的区域,膳房、澡堂都在这,正北是库房与工坊区,也是整个烛薪府占地最广的位置。


    闻渡的院子偏居西北角,去工坊和演武场都很方便。


    南边虽为下人区,但气氛比其他地方都要轻松,她逛到一处小宅前,里面下人频频出入,偶尔还会有穿着修士袍的门生。


    她好奇站在门口探头看了一会儿,发现原来是买卖闲物的地方。


    文蘅从前就很喜欢买旁人清出来的闲置货,运气好可以用很低的价格买到不错的东西。但是当她兴奋挤进去之后,才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在烛薪府流动的货币不是银钱,是灵石,她见过闻渡买材料用那东西,她自己没有。银钱倒是可以换灵石,但得去钱庄换,没法直接用来购买交易物。


    闻渡只给她钱,她不知道要灵石的话他给不给,而且他先前说好了给她灵气,事后却跟没说过一样提都不提,明明那顿榆钱饭他吃得相当满意。


    眼下文蘅只好一脸不舍地与挑中的绣针绣线说再见。


    不过,她留在闻渡的院子里也没什么事干。若是明天他没给她新任务的话,她是不是可以在烛薪府重操在徐家的老本行,通过打点杂工换灵石用?


    她横想竖想,心说还是得老老实实跟闻渡交代一下,免得他觉得她自作主张不把他放在眼里,回头又跟她发脾气。


    夜里闻渡没回来,文蘅撑着眼皮等,等到油灯燃尽熄灭,她才确信他大抵是不回来了。白日在工坊里瞧见的木花窝用途如今也有了答案——供他在工坊忙累了睡觉。


    她拆了头发,将将躺下,被子还没拉好,窗就被人扯开了。


    她慌里慌张爬起来,就着月光看到蹲在窗前的人是闻渡,这才松口气,道:“公子,是你呀。”


    “不是我,还能是谷时月?”


    他分明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在奇怪,明明身为此院主人,却还如此不走寻常路。她没听见院门响,这说明他是翻墙进来的,进来也没走门,偏要翻窗进。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吓她一回,那她无话可说。


    “我以为公子不会回来。”她穿鞋下地,摸索着灯油要添上去,与翻进来的闻渡擦肩而过的时候,被他一把拎起来,又带回床上。


    “行了不用点灯,我要睡觉了。”


    收拾妥当躺好的闻渡脑中一直盘旋着一个想法。


    他为什么要回来?


    若是从前忙到这么晚,他就在工坊凑合睡一觉。今日忙完,他无知无觉地走出工坊,回过神的时候锁都落上了。


    像被人下了降头似的,到点一定得回家。


    文蘅听到身后的他辗转反侧,翻来覆去,看来是不着急睡。于是鼓足勇气,转过身来,目光恰好捕捉到他的视线从她身上逃离,她假装没看见,轻轻唤道:“公子,你睡了吗?”


    “怎么了?”


    “我今日在南边瞧见一个叫旧物集的铺子,里面有很多人卖自己用不上的闲物,卖的针线很便宜。不过要买的话,需要灵石……”


    闻渡一听,想装作三分不经意三分嫌弃四分大方地说“不就是灵石吗想要多少”,可文蘅下一句话让他刚挤出来的风轻云淡表情瞬间消散。


    “所以,公子我想问,我能不能在烛薪府打点杂工,换一些灵石来?我保证不会耽误料理公子起居的!”


    文蘅说这番话,自然也不是十足诚意想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一则是打个招呼以防万一,二则是以退为进,想看看他会不会直接给她灵石。结果再糟也不过是被他当驴使唤得团团转,但依照最近她与他相处观察所得,他在钱方面是不会亏待她的。


    可闻渡没什么反应,在她险些以为他要睡了的时候,他淡淡开口道:“去呗!”


    就这么答应了?


    文蘅虽然愕然,但还是掩下表面心绪,点头道了句多谢公子,便沉默下来。


    此时,闻渡心中的惊涛骇浪方歇。


    因为就在她说完她的请求时,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似乎因她而牵动的无意义情绪有些太多了。


    为什么听到她要去帮别人做工换钱,他那么不爽?甚至第一反应便是直接给她钱,第二反应则是要派一堆乱七八糟的活绊住她,总之不能让她有余闲做与他无关的事、见与他无关的人。


    她就是一个性格有点意思、反应有点意思、说话有点意思、身上的味道也有点意思……的侍女而已,做完他这里的事,他管她那么多做什么?


    是!她是专属于他的,他要是不乐意,直接勒令她不许去做就行,想要灵石他会给,这样很合理。但是,不过是一个侍女而已,何至于让他心底上升到独属于自己的地步?


    他熬几个大夜做出来的偃机,谷时月想要的话,他随手一送眼都不眨。偃机送了就送了,再做就是。侍女给别人干活,干了就干了,反正天黑以后她还会回到他的身边。


    她为什么会显得那么特殊?她到底凭什么特殊?


    突然之间,他很想把她扔出去,以显示她在他心底的地位平平无奇,但转念一想,大半夜大动干戈地把她丢出去,反倒显得她很不一般,反而让他更没面子。


    于是,在心中多方博弈后,他便淡淡地答应了。


    把她当成偃机,就这样子,嗯!没什么好在意、也没什么特别的。


    在别人那里做工就算了,要是敢在他这干得含糊,那他一定会打断她的手脚,有本事就爬出去给别人干活。


    ……


    翌日,闻渡还是那个鬼时间爬起来,文蘅睡眼惺忪跟着坐起,给穿好衣裳的他梳头发,而后如常不动声色地换掉梳子给自己梳,谁料刚换出来,闻渡猛地转身,吓得她袖里藏着的犀角梳险些滑下来。


    她能感知到,微微发热的犀角梳也在努力攀着她的衣袖,免得两个人一块完蛋。


    文蘅强作镇定,问道:“怎么了,公子?”


    “不怎么,你梳呗!”闻渡移开视线,扭了扭脖子,假装自己刚刚只是在活动睡僵了的身子。


    文蘅心底始终吊着一口气,抬手小心梳理自己的头发,挽发时因动作拘束、不能大开大合,漏出来的那缕碎发变多,整理起来更加麻烦。


    就在她打算拔了簪子重新挽的时候,闻渡随手扔给她一个东西,淡淡道:“昨天随手做的小玩意儿,不知道能干什么,赏你了。”


    小东西打在她胸前,文蘅在它弹开前接住,摊开掌心,一只黏着一簇纯白羽毛的小物件现于眼前。


    这物件本体像一把小梳子,但长度只有两个指节长,梳齿也很密,更适合埋在发髻里,用来固定碎发。


    文蘅疑惑地在他视线的追逐下,慢慢将它和垂下的头发一块别到发间,然后在他注视中晃晃头,以示此物很牢固,闻渡方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扬长而去。


    文蘅默默叹息,心想闻渡这人的心思有时候真的太好读了。


    ……


    回到烛薪府的日子还算平静,至少比跟着闻渡到处跑要安宁很多。


    她通过给人扫地洗衣,如愿赚够灵石换到针线,还换了一些碎碎的小布片,可以用来做香囊。


    她算得仔细,要是做好香囊拿去旧物集卖,可以换到更多灵石,以备不时之需。


    她有段时间不碰绣花针了,文蘅先试着做了一个,针脚不太稳,图样绣得不齐,不过做完一个便熟了,第二个要好看很多。


    香囊样式不能重,药草味道也得换新花样,好在她脑袋里还有几副不同味道的配方,便去医堂配了一副,而后她将配来的药草塞到试手的那只香囊里,带在身上,试验一下效果。


    她自个儿还没体验出什么感觉来,闻渡便有了反应。


    这日闻渡回来得很晚,进门的时候文蘅刚睡下,听到他的动静,她在被子里动了动,还没驱散瞌睡虫,闻渡便褪了外裳上了床。


    一身湿气,应是刚洗了澡。


    文蘅听他躺好,知道他不需要她起身伺候,便安心地蹭了蹭枕头,意识一点点被睡梦吞噬。


    没吞噬完。


    闻渡在她身边猛地坐起,而后趴在被面上,像条狗一样嗅来嗅去。


    当他鼻子隔着被子拱到她后腰的时候,文蘅睡不下去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问道:“怎么了,公子?”


    闻渡语气堪比逼问:“你今天在哪待着呢?带了一身味回来。”


    文蘅一猜就知道是香囊的祸,她从怀里摸出来,将带着她体温的小东西递给他过目:“我今天闲来无事又做了个香囊,换了新的香料,公子不喜欢?”


    对于香味闻渡没有什么评价,他就着透过窗子的月光,打量上面的绣样,问道:“你这是绣的什么?鸡爪吗?”


    谁家鸡爪这么肥,还发紫?


    “……是桔梗花。”文蘅答道。


    “哈哈哈哈哈你这绣技哈哈哈哈哈……”


    文蘅欲辩无词,闻渡自行止了笑,凑近她,吐息蹭过她鬓边垂丝,拂在她的脸上,有点痒。


    “你不会是怕绣好看了我又抢,所以故意绣成这鬼样子吧?我手里这只明明绣得还不错。”


    文蘅弱声道:“那只是我母亲绣的,我的绣艺的确难望母亲项背。”


    闻渡闻言沉默几息,道:“难怪那香囊那么旧,掉出去不小心让谷时月看到,他都笑话我捡破烂。”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那只旧香囊扔给文蘅,而后一把抢走文蘅手里那只,理直气壮道:“旧的还给你,我要这只新的,反正那个味道我也闻腻了。”


    文蘅温吞收好他丢回来的母亲遗物,内心叫苦不迭。若是以后她做一个他便要一个,这生意她还怎么做?


    其实文蘅内心有小小的怀疑,他是不是在听说这东西是她亡母之物后,动了恻隐之心,所以才还回来?


    但闻渡属实是没想到那一层,在得知那香囊是她娘做的后,他就毫无兴趣,转而对她手里那只“丑东西”充溢起了占有欲。


    绣样不好看,味道也不熟悉,但是他就想要,换别的都不行。


    这种欲念像一把火屠过他的心野,愈烧愈旺,直至将香囊捏在手里,心上才落了一片清润的雨,浇熄那种如火的欲望。


    就为了一只丑香囊,闹得胸中兵荒马乱。


    也还好只用一只丑香囊,纷乱心绪便鸣金收兵。


    他没有想过,以后若是有香囊摆不平的情丝缠绕心头令他无法呼吸……该如何是好。


    眼下,他嗅着怀中香囊浅淡的香味入眠,心想这香味其实也挺不错的。


    ……


    鹿鸣宴临近,烛薪府上下忙碌起来。这会儿打杂工的酬劳是往日的三倍,文蘅自然不能放过此等赚大钱的好机会。


    闻渡也注意到她比平时忙很多,虽然她将小院料理得一如既往妥帖,但他偶尔从工坊出来,总能在路上碰见帮人干活的她。


    有时她在树下帮人晾被单,袖子卷到小臂,踮着脚把湿布往绳上甩,瘦长的影子在地上晃。


    有时她蹲在花圃边帮人搬花盆,好摆去宴席上装点,发间那只他随手做的白羽小梳被日光照得白亮亮,像一小片云。


    闻渡都会驻足看一会儿,表面漫不经心、目下无尘,实则心底在偷偷思量,到底要找什么茬,才能让她在院子里好好待着,别到处乱晃。


    思来想去,寻不到合适借口,她办事没什么不妥,硬找缺漏可能会把她气哭。


    他又想要不把她带到工坊,让她收拾收拾?毕竟每回谷时月来他那儿都唠叨个没完,非说什么老鼠在他这儿安家的话,怕是繁衍到十九世孙他都发现不了。


    转念一想还是不行,虽然他工坊乱,但在他脑中是乱中有序,她插手一收拾,他可就找不准位置了。


    可恼也。


    闻渡拂袖离去,文蘅似有所感回头,只看见他因恼怒而头发弯得七扭八曲的背影,堪比一头发怒的狮。


    但晚上回院里,他又若无其事,文蘅侧头看着躺在身边平稳呼吸的他,努力回忆他身上带的香囊里配的是平心静气的草药吗?


    ……


    此次鹿鸣宴邀请了六大宗门以及一些烛薪府的附属家族。


    宴席前夜,文蘅在给他熨平烛薪府修士袍上的褶皱,旁边闻渡在给她即兴讲述现世六大宗门。


    偃修剑修各占三家,六家分别代表了“权、钱、名”。


    身为此世第一大偃修宗门的烛薪府占的便是权字。


    紧随其后的是玄枢城,此宗门机关造诣不如烛薪府,但钱和资源最多,手下有最大商会,还有最大贸易城十方集。


    而最正统、传承最久的宗门天造台占的便是“名”字了。底蕴深是深,但过于矜傲,看不起烛薪府也看不起玄枢城。所以,闻渡有时候出门办事,碰见不识仙门的百姓问他来历,他都答自己来自天造台,给天造台丢丢人。


    此三者为制偃宗门,修剑那三门闻渡原本懒得说,但文蘅随口问了一句,他还是答了。


    最大剑修势力为天同盟,也是傲气的主儿,与烛薪府互相看不顺眼,此宗门代表的就是“权”字。闻渡偶尔也会败坏一下这家名声。


    代表“钱”字的问剑阁弄钱方式跟玄枢城完全不一样,此宗门人少而精,入门要求极高,进门的都是颇负盛名的高手,几乎垄断了王侯除祟任务,定价极高,但位高权重者都认准问剑阁的门头。


    闻渡说着,表示拎起问剑阁的人抖一抖,能掉好几个金元宝。文蘅听了有点诧异,心说他该不会还真的抖过吧?


    最后代表“名”的宗门,文蘅先前也见过了,就是虞琼所在的白玉京。之所以出名,是因为白玉京免费为贫苦百姓除祟。世道不乏热血少年青年,加之有剑道第一剑尊虞琼坐镇,所以白玉京虽然跟其他大宗门相比不那么富裕,但仍有不少修士对其心向往之。


    修仙势力格局文蘅记住了,可眼下记住也没什么用,她又不参加鹿鸣宴。


    闻渡天没亮就开始穿那身别扭的正红袍衫了。他本就经常躲在工坊不见日光而皮肤白皙,衣服上身,那身红色把他的肤色衬得更白,像透着光的瓷胎。


    金色绦带是文蘅搭手帮他戴的,毕竟这东西对他来说实在是大老难。要让两边垂下的绦带平齐、不可一长一短,还要金玉扣饰正好卡在对的位置,他拼偃机零件都没这么费事。


    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注意到,反正文蘅看见了。在她用力将绦带系上、而后伸指勾进去试试松紧时,闻渡捏着衣上流苏绕玩的手指有一丝滞缓。


    她目送他出院门,四野恰是朦朦胧胧的白灰色。他一身红袍在晨色中惹眼,脚步轻盈,似是跳跃的火焰,高束的微卷长发随动作两边摆动。鲜衣少年,俊逸非凡。


    文蘅在屋里坐着绣了会香囊,天色亮起来的时候,她出门往膳房方向走去,除却填饱肚子,还想看看能不能接点活干干。


    绕过回廊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下意识往边上让了让,贴着廊柱走,想避开人堆。但笑声里夹杂着的一道声音让她脚步一顿。


    “那衣裳穿在闻渡身上,倒真是白瞎了那身好料子和莲纹了。”


    文蘅死都忘不了这个声音。


    徐敬寅,她的嫡兄。


    她闪身藏在角落,循声看去。花圃石径上走着三个人。


    左边那个锦衣玉带的正是徐敬寅,右边立着两个年轻男子,都穿正红袍衫,身上以白线绣梅纹。其中一人她识得,正是谷宗主幼子谷时曜,而另一个与他面容相似,想必便是谷宗主次子谷时昭了。


    “我真是弄不明白,那等不入流的狂肆之徒,大哥为何奉他如珠似宝,每回新购的材料,都紧着他挑?待他比我们两个弟弟还要好!”谷时昭口吻轻蔑道。


    谷时曜咧嘴一笑,笑得一如当年想要轻薄文蘅时一样恶心:“说不准姓闻的还真是应夫人在外头的野种,他们一母同胞,自是最亲近!”


    应夫人应凌,就是谷少主的生母。


    文蘅听来诧异,怎么这二人好似全然不知当初烛薪府险些易姓之难,竟然这么编排救命恩人闻渡?


    还是说,闻渡又在她面前胡说八道了?


    谷时昭开口嗔怪道:“说什么呢?怎可如此编排大哥?仔细他重罚于你!”


    谷时曜得意开口:“他敢!五日前他还在父亲那儿吃了瘪!他除了手底下有条疯狗外,还有什么可忌惮的?”


    “疯狗?”谷时昭接话,口吻不屑,“人家可不认为自己是狗。上回我去库房拿材料,远远瞧见他,他连正眼都不给我一个,倒像他是主子我是奴才。”


    徐敬寅适时接过话头,声音恭顺但不失热络:“二位公子说的是。在下从前也见过闻渡,此人确实行止做派狂肆,当真不是善类。”


    谷时曜眯眸思索,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你家主宅是不是被他烧了?告到烛薪府,被大哥保了下来?”


    “小门小户,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徐敬寅苦笑道。


    “你们徐家怎么就得罪了他?”谷时昭好奇道。


    “唉,都是因为一个女奴。”


    作者有话说:


    闻渡:“谷时月笑话我捡破烂。”谷时月:(申留真指自己.jpg)我吗?我?


    第56章 子衿2 “想给她出


    谷时曜闻言起了兴致, 道:“女奴?姓闻的竟然也是会被女色迷住的主儿?那奴才生得如何?”


    徐敬寅一言难尽道:“那女奴,谷三公子也见过。不知您还记不记得,您第二次来我家与我饮酒时, 抓住过一个奉酒的女子?”


    谷时曜有点模糊的印象:“喔, 你这一说我好像记得, 她是不是生得干干瘦瘦,唯有一双眼睛含水带雾, 像鹿一样,胆子不大,弱声弱气的?”


    “是她, 就是她!”徐敬寅点头如捣蒜, 气汹汹开口, “那死丫头怯弱模样全是装的!一攀附上闻渡, 翅膀硬了、人也野了。我们徐家大火就是她和闻渡合伙所为!后来徐家抓住她追责,闻渡又赶到,放了一堆杀人偃机, 差点屠了我徐家满门!”


    谷时昭恍然大悟:“怪不得近来不怎么瞧得见你, 家中还好么?”


    “多谢谷二公子关怀,幸而我徐家未曾怠慢修炼, 这才在闻渡手下捡回全家小命,调养生息月余, 而今已恢复如常。”徐敬寅拱手,满目恨色。


    文蘅在旁偷看,浑身悚然, 她屏住呼吸,将自己往廊柱后又藏了藏。


    谷时昭听了徐敬寅的话,若有所思“嗯”了一声, 没有接话。谷时曜倒是笑出声,满是恶意的轻浮:“可惜,若是在本公子手里,还能让她多喘几个月的气儿。落在闻渡手里,怕是骨头都被吞干净了。”


    谷时昭附和笑道:“说的也是,徐公子不必愤恨,那女奴攀谁不好,竟然攀附闻渡,偌大烛薪府,能得他好脸色的也就只有大哥了吧!”


    徐敬寅谄媚笑道:“贱婢死无葬身之地,也算解了我这口恶气。”


    看来她在烛薪府活动的事,没有传到谷家两位公子的耳朵里。


    文蘅安静藏在角落等着三个人说说笑笑远去,猫着腰打道回府。听徐敬寅的意思对她愤恨未解,要是她不小心被他看见,只怕要倒大霉。


    然而她不找事,事却找上了门来。


    文蘅在院里坐了还没一盏茶的功夫,院门便被人叩响了。


    她把针线放回筐子里,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兰纹图样的年轻门生,神色客气:“文姑娘,闻公子请您把他床头暗格里放的钥匙送去演武场东侧的回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指环,交给文蘅道:“他嘱托您戴着这只指环开暗格。”


    暗格里的钥匙,文蘅见他拿出来过一回。


    那天他傍晚就从工坊回来了,毫不避讳地当她面取出暗格里的黄铜钥匙,撂下一句“今晚不回”便离开,直至清晨才回来,倒头就睡,不知去做了什么。


    文蘅看着躺在手心里的指环,心想这事应该不是有人假传他的口信。


    “仙师,容我问一句,闻公子说了一定要我去么?”


    那年轻门生点点头,又颇为纳闷地挠了挠后脑,道:“是,他点名要姑娘去送,不允我插手。”


    “好罢,我这就去。”文蘅叹了口气,心说闻渡又莫名其妙犯脑疾了。


    她原想以防万一让这门生陪她一块儿,谁知他得到她的答复后,飞快行了一礼,匆匆离开,好像她是什么妖魔鬼怪。


    那只能她自己一个人走了。


    烛薪府今日处处是人,正红袍衫的烛薪府门生、穿着别家宗门服的来客、各色衣裳的附属家族成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赏花。


    文蘅贴着墙边走,低着头,步履飞快。


    演武场东侧的回廊比主道安静很多,檐下挂着新换的灯笼。烛薪府对于灯有执念,两日一换,蒙上一点点尘埃都无法容忍。


    她远远地看见了闻渡,他在回廊拐角,和谷时月并肩站着。两人身量差不多,皆是一袭红装。一个懒散,站没站相,一个端肃,气质绝尘。但站在一起毫不违和,都是俊逸出彩的少年风姿。


    文蘅加快步子,正要穿过回廊中间的月型门走过去,余光里忽然横过来一道影子,直接把她扯到了墙后。


    她的手腕被人死死钳着,抓得她吃痛,她咽下痛呼抬睫看向眼前人,心脏突突直跳。


    徐敬寅低头打量她,嘴角慢慢扯出来一个笑:“哟——我说今日出门怎么总觉着心神不宁,原来是要撞见熟人。”


    文蘅站在阴影里,通体发凉,上齿咬住下唇,止住浑身的颤抖。


    徐敬寅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的衣领、腰间、手里的匣子上,而后回到她那双漂亮得出奇的眼睛:“气色好很多啊,攀上高枝儿果然不一样,穿衣打扮都体面了。怎么?见了兄长,连声招呼都不会打了?”


    文蘅抿了一下唇,道:“徐公子。”


    徐敬寅伸指捏住她的下巴,让她仰起头来,玩味道:“从前一口一个‘兄长’叫得乖巧可人,现在怎么这么生疏?”


    文蘅抬眼看他,声音不大不小:“闻仙师还在前头等我去送东西,徐公子倘若没有别的事,我先过去了。”


    徐敬寅冷笑一声,松开她被钳住的手,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道:“你不会真的觉得背后有闻渡当倚仗,就能无法无天、不把我看在眼里了吧?”


    文蘅活动着被他掐疼了的手腕,淡然道:“不会。徐公子还有事吗?”


    徐敬寅伸手撑墙挡住她的去路,慢悠悠道:“急什么?我还想跟你叙叙旧呢!咱们兄妹这么久没见,你就这幅态度?”


    文蘅抬起头看他,一声不吭。


    徐敬寅上下扫了她一遍,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白羽小梳上,伸手就想碰,文蘅偏头躲开,动作干脆。


    她原以为按照以前徐敬寅的脾气,越不让他碰的他越碰,见她这种反应一定会抢走白羽小梳,她正好借机在闻渡面前坑他一把。


    却不料徐敬寅成熟了不少,说不定是被那几只煞偃打好了脑子,见她反抗便不再逼迫,拉远与她的距离,整理了一下她的衣襟,阴恻恻笑道:“你最好求神拜佛,祈祷你的闻仙师晚些玩腻你,也祈祷一下闻渡的靠山永远不会倒台。”


    徐敬寅说完便笑着离开,文蘅嫌恶地捋了捋被他碰过的衣裳,思索要不要抽自己一巴掌跑闻渡面前陷害徐敬寅,仔细想想,还是作罢,怪疼的。


    她拿着钥匙走到和谷时月说笑的闻渡身边,双手奉上,闻渡随手接过丢给谷时月,问道:“怎么来这么晚?我腿都站麻了。”


    说罢,他突然顿住,本来随意移到她身上的视线定格,审视她:“你刚和谁在一块儿?身上一股臭味。”


    文蘅本能抬袖低头嗅嗅,方才徐敬寅身上的确有股酒气和浓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但方才二人只是短暂接触,怎么会蹭上?还被他精准嗅见?


    而就是这么一抬袖,闻渡看到了她手腕上被攥出来的红痕,冷声道:“谁抓的?”


    他说完,像是想起什么,扭头对谷时月道:“是不是你那个副手干的!”


    谷时月对他的找茬既莫名又嫌弃:“逐叶碰到女子身上会起疹子,你少乱咬人。”


    “公子,不是旁人,是我在徐家的一位兄长。”文蘅开口道。


    “不会是给你腰上打出疤的那个吧?”闻渡的声音愈发森寒,听得文蘅背后发毛。


    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


    “这个我不记得了……”文蘅顿了一会儿,心中斟酌好,又道,“反正,方才他拦下我,说了很奇怪的话。”


    谷时月对“小侍女遭受了什么委屈以及闻渡要怎么给她出气”这件事不感兴趣,他想要的钥匙到手,便要离开,但文蘅接下来的话让他停住脚步,而专注盯着文蘅的闻渡也偏头看了一眼谷时月。


    她说:“他讽刺我攀附权贵,让我祈祷公子的靠山……永远不会倒台。”


    徐敬寅不会想到她敢直接告状,毕竟她只是个侍女,奴才随意插嘴主子的事是越界,没什么特别交情的话一定会被主子处死,反正在徐家一概如此。尤其是关于烛薪府少主之位这种敏感的话题,谷时月莫名听到这种话一定会觉得晦气,文蘅不蠢,不该自寻死路。


    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直接掌握她性命的不是谷时月,是闻渡。闻渡听到这种话一定会很兴奋,而谷时月不会为了这种无聊的事跟闻渡翻脸。


    果然,闻渡乐呵呵开口了:“谷少主,你这两个弟弟急死了,连带着他俩手底下的狗都叫得比别人响。你现在去他们房里搜咒你死的小人,估计能搜出来一打!”


    谷时月对他的调侃平心静气道:“那咒你死的小人大抵有三打。”


    闻渡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道:“他俩知道我生辰八字吗?”


    谷时月默然。


    闻渡抄着手,淡淡道:“谷少主,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俩弟弟都快骑到你头上了,还问我什么怎么办?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闻渡痛心疾首道。


    颇具闻渡风格的调侃啊……


    “他俩在我头顶上放肆的还少吗?”谷时月瞥了文蘅一眼道,“想给她出气就直说,少拿我当借口。”


    他这一说,本来嬉皮笑脸的闻渡有种被戳破心事的恼意:“狗咬吕洞宾,哼!”


    谷时月无动于衷。


    “憨王八!别人踩在你身上了只会往壳里缩!”


    “你今天就算把我骂成癞蛤蟆,也别想让我点头允你胡作非为。”谷时月语气严肃,“今日鹿鸣宴其他几家都盯着,你别给我惹事。看不惯姓徐的就等着他们回了家再办。”


    “那好吧!听你的,谁让你是少主呢?”闻渡阴阳怪气道。


    谷时月懒得搭理他,转身离开。


    闻渡笑眯眯的表情在他离开后也立马垮了下去,满脸不忿。


    他用手肘拐了拐文蘅,道:“一会儿你给我指人。”


    文蘅小心道:“谷少主不是不让……”


    “他能做得了我的主?”闻渡撇嘴道,“他无非是怕火烧到烛薪府上,我办事不留痕迹不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的更新时间如下下一章15日0:00发,16日上夹子,所以更新在16日晚上11:01,在这之后就是正常的晚九发啦~


    第57章 子衿3 整人小能手


    闻渡牵着文蘅的手穿过回廊, 绕过假山、跨过月洞门,脚步又快又急,文蘅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宴席设在烛薪府正厅前的阔台上, 四面沐风。各色修士袍在日光下铺展开, 红衣白绣配金绦带、黑衣金绣、白衣绿绣、纯白、纯黑, 以及白玉京淡蓝的月白色校服,六大宗门服样在这方寸之间各自为阵, 泾渭分明。


    这么一瞧,烛薪府的衣裳颜色在各种素淡偏冷的宗门之中,是个另类。


    闻渡看她时不时看他的衣裳, 问道:“看什么?这衣服好看?”


    文蘅“嗯”了一声, 道:“很特别。”


    闻渡步子一顿, 然后若无其事继续拉着她走。


    其实方才文蘅答得有点敷衍, 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席上几道目光所影响。


    独来独往的闻渡大大咧咧拉着一个姑娘现身,易地而处,她也会忍不住看几眼, 更何况是被他得罪过的人。


    文蘅有点后悔向闻渡告状了。


    这一露面, 她现在不仅要警惕自己惹过的仇怨,还得警惕闻渡惹过的仇怨, 闻渡大抵自己都不记得惹过谁了。


    闻渡倒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那些视线一样,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拉开一张空椅,把文蘅按了下去。


    “坐着。”


    文蘅被他摁得身形一矮,还没坐稳, 面前就被塞了一双筷子。


    “吃。”


    说罢,他站直看了看附近,走到隔壁席位上将椅子拉走, 身后刚过来的席位主人瞠目结舌看他这通操作。


    在烛薪府宗主谷晟旁边站着的谷时月目睹此处风波,捏着眉头叹了口气,招手唤来门生,示意让他们送把椅子过去。


    一切暗流涌动皆与闻渡无关,他坐到文蘅身边,看她不动筷子,催促道:“看什么?吃啊!不是挺馋嘴吗?这儿都是好东西。”


    说着,他用筷子磕了磕装虾肉的盘子,道:“吃虾,鲜得很。”


    文蘅有再多顾虑,在面对触手可及的吃食时,都被钝化了大半。她抿唇咽了咽唾沫,夹过来一只虾,低头慢慢剥起来。


    剥虾是个细致活,剥快了容易留肉在壳上,虾肉金贵,她不想浪费,但大庭广众直接把壳放嘴里抿肉很不合适,所以她很慢很细致,尽量全剥下来。


    她的指腹沾了一点点油光,在日光下反着亮。


    闻渡一直在看着她剥,她做这种事的时候很专心,薄而粉的唇微微抿着,眼睫低垂。她每眨一次眼,他的心就像被这浓密卷翘的睫羽勾动了一点,愈发挪不开眼。


    他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口干,伸手端了面前的杯子往嘴里倒。放下杯子的时候,视线恰巧与谷时月对上了。


    谷时月原本站在谷晟身边跟他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看这边看了多久。


    是闻渡错觉吗?谷时月本来总直成一条线的唇,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微微上勾,仿佛蕴着揶揄的笑意。


    闻渡浑身一紧,后背像是被针突然扎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心中突然暴起的心虚是怎么回事。


    在看见文蘅剥好虾、正要把白白净净的虾肉往自己碗里放时,他出手,直接抢走,假装刚刚看她就是为了等此时的虾肉。


    文蘅手指僵在原处,空空如也。她抬起头看他,虾已经进了他的嘴里,吃的理直气壮。


    她张张嘴,到底还是没说话,默默重新剥虾,剥到一半,她抬起头问他:“公子还要吗?”


    “当然要,谢谢。”他抻着脖子道。


    文蘅无声叹气,心说就知道闻渡这里没有白吃的午食。


    “今天虞琼没来啊。”闻渡看着白玉京席位落座的几个人,轻蔑道。


    文蘅看过去,那里主座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生得与虞琼有五分像,只是神情倨傲,好像是烛薪府求着他来似的。


    “公子,那是白玉京少主吗?”文蘅将剥好的虾肉放到闻渡碗里,又接着剥下一个。


    “是啊,看他那衰样。到别人的地盘还敢摆出那种脸色。”闻渡夹起她新剥的虾肉送嘴里,转头看见她还在细细地剥,挥挥筷子道,“行了,我不要了,你自己吃。”


    他本来就不爱吃虾。


    文蘅听他那话心底犯嘀咕,心说他去了别人地盘好像也没有恭敬到哪去吧……


    “徐家在哪呢?”闻渡终于想到了正事,他用手肘捅捅文蘅,问道。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在场中乱扫,文蘅闻言也移动着目光。


    这一瞧,才发现捉到好几个人躲避目光。估计方才一直在看他们两个,或者说,是在看文蘅。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在闻渡身侧,还想看看她在闻渡心底的位置究竟几何。


    文蘅靠近闻渡,声音放轻道:“在壬席第三排第二列的位置。”


    闻渡眯眼看过去,道:“你不说这是你哥,我还以为是你爹。”


    闻渡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徐敬寅常年浸淫酒色之中,虽不至于脑满肠肥,人还算好看那一类,但皮弛肉松,瞧来能老二十岁。


    “你爹呢?”闻渡想着反正都要收拾,凑一块儿动手得了,便如是问道。


    “他不在。”


    不知道是还在外面透气,还是被闻渡收拾那顿还没休养好、今日压根没来。


    “可惜。”闻渡叹了口气,颇感遗憾。


    吃饱喝足、赏完歌舞,徐敬寅晃晃悠悠站起来离席透气,文蘅吃得甚为满足,惬意得都不怎么想报复,只想回去睡一觉。


    但闻渡还在兴头中呢。


    以防引人警惕,闻渡特意等着徐敬寅离开一段时间后才拉着文蘅离席。


    “公子知道他在哪?”


    “你在质疑我追踪能力?”


    文蘅不吭声了。


    可闻渡拉着她慢悠悠晃,看起来就是简单的逛园子,压根不像是追踪人。


    逛半天,没看见徐敬寅,倒是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中年人,白衣上用墨绿色线绣上竹子纹路,是天造台的人,笑吟吟的,颇为慈爱的模样。


    他看见闻渡,率先打招呼道:“闻小友。”


    “哟!荀宗主!您老午好啊!”


    闻渡回完礼,拉着文蘅快走两步,拐过那人视线死角,才转头跟文蘅道:“你要是单独碰见他,不用理他就行。”


    “那位是天造台宗主?”


    “对,”闻渡点头,“是个笑面虎,一肚子坏水,又装又贼。”


    “他害过公子?”


    闻渡沉吟片刻,道:“害倒算不上,总之不是什么好人,我不喜欢他。这破天造台里的人总自诩为偃修正统,清高自傲、遗世独立,但真清高就不会把两个妹妹分别嫁给两大剑宗了。”


    “哪两个剑宗?”文蘅好奇问道。


    “天同盟和白玉京咯,现在天同盟宗主和白玉京少主都得叫他一声舅舅,亲舅舅。”


    文蘅回忆一番记忆里闻渡提起虞琏和天造台宗主的表情,好似厌恶后者更多一些,她有点怀疑闻渡揍虞琏,是不是掺杂了一点对天造台宗主的意见?


    容不得她多想,闻渡突然兴奋地拽了拽她的衣袖。只见他弓着腰,高挑个子与她平齐,鬼鬼祟祟探头看不远处:“那是你哥吧?”


    文蘅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在调戏烛薪府婢女的,不是徐敬寅还是谁?


    那婢女端着酒盘,被徐敬寅堵在假山根下,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手里托盘捏得紧紧的,试图用那层薄薄的漆木隔开二人距离。徐敬寅偏要凑近,脸上挂着酒意熏出的笑,嘴里咕哝说着什么,婢女的脸瞬间煞白。


    文蘅依稀能听到徐敬寅说什么“从了我”“二位公子的红人”“想要谁就要谁”……


    闻渡也听见了,转头跟文蘅嘀嘀咕咕:“谷家两个蠢儿子手下人这么猖狂吗?在烛薪府地盘上敢这样?我都没借谷时月威风调戏婢女。”


    文蘅心底默默接道:你虽不调戏婢女,但借着谷少主威风抢了不少材料、也欺负了不少人吧?


    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低头捏了捏衣角。


    闻渡本来想等徐敬寅调戏完婢女再动手,但谁知徐敬寅脸皮厚得很,见到婢女想要钻空逃掉,直接伸手拽住她的袖子,黏黏糊糊说着“别走嘛”。


    闻渡不耐烦了,他从藏身的地方绕了出去,动作很轻,像猫一样贴到那两人站着的假山背面,踩着突起的石块往上攀,几息就蹲在徐敬寅头顶上方的假山石上。


    徐敬寅浑然不觉,还在低头去够那婢女的下巴。


    闻渡摸出一块小石头,对准徐敬寅的后脑勺,弹了出去。


    徐敬寅哎呦一声,松开婢女,回头去看是谁动的手。


    婢女反应快,趁着一瞬的间隙,拔腿就跑,眨眼消失在回廊拐角。


    徐敬寅扭回头,人已经没影了,他又恼怒转回来,到处看是谁打他。


    文蘅将自己又往深处藏了藏,防止被波及。


    闻渡在他扭头瞬间缩回岩石后面,趁他跟个无头苍蝇一般四下找人的时候,悄悄探出半个头,手里多了个小瓷瓶,歪着瓶口,往徐敬寅身上轻轻倒细细的粉末。


    粉末很细,在日光里几乎不可见。


    徐敬寅在假山石下站了一会儿,大约是没找到人,又骂骂咧咧了几句,正准备走,突然整个人僵了一下,伸手去抓自己的后颈,又去抓自己的手臂。


    文蘅见他整个人仿佛被蚂蚁爬满全身一般,猛地弓起背,手忙脚乱地拍打自己的袖子和衣摆,又在原地转了两圈,脸上露出又痒又燥的表情。


    “什么东西……嘶……”


    徐敬寅嘟囔着往假山洞里钻,大概是想脱了衣服看看是什么东西在咬他。


    闻渡从假山石上轻飘飘跃下来,笑嘻嘻走回文蘅身边,算了算时间差不多,从袖中掏出来一只火折子,吹亮,往假山洞里精准一丢。


    他一把拉起文蘅的手腕,拖着她就跑。


    文蘅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脚下不敢停。她听到徐敬寅惊悚的尖叫,心底有种扭曲的快意。


    不过,那点火应该伤不到他,但烧干净他脱下来堆在一起的衣物,那是绰绰有余的。


    闻渡跑了一会儿,大抵是觉得看不到热闹颇遗憾,便将文蘅打横抱起,飞到附近楼阁上,俯身去看徐敬寅被整的惨状。


    假山那边的骚动引起许多人注意,他们赶来扑火,瞧见的却是衣不蔽体的徐敬寅从里面跑出来,一边跑还一边挠自己,有只手捂在敏感处,痒得受不了又碍于面子不能把手伸进去挠。


    “公子,你倒的是什么?”


    “一种很小的草虫,爬得很快,蜇人可痒了。”闻渡倾身靠在楼阁围栏上,双手托腮,看热闹看得开怀,弯卷头发随着风在身后飘起,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只得意晃尾巴的狗。


    文蘅移目看向丢人丢大了的徐敬寅,嘴角弯一下,低头把笑意藏进袖口里。


    闻渡用余光扫到,他没说话,把下巴往掌心里又贴了贴,尾巴似的头发在风里晃晃荡荡。


    宴席散的时候,天色染上一层薄橘。


    闻渡嘴里含着从文蘅那里抢来的橘子糖块,在院中锯木头。


    屋里多一个女人就是不方便,他还要给她做一个屏风容她换衣裳。


    谷时月来时,闻渡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院门,假装没看见。文蘅起身见礼,但见完礼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今日假山发生的事,荀宗主看见了。”


    闻渡咬着糖“啧”了一声,与文蘅视线交汇,好似在说:看吧,我没偏你,那死老头阴人可狠了。


    “今日出事的幸而是烛薪府自己人,父亲那里好处理,荀宗主也不好外传。但你是我这边的人,我总要给父亲一个交代,你去省身居关三日禁闭。”


    闻渡把手里的锯子一扔,当即便要发作,谷时月再道:“续骨胶,今天刚和玄枢城谈下来。”


    闻渡还要说话,谷时月又堵了回去:“都是你的。”


    闻渡肃然道:“我今晚就开始关!”


    可能是被自己演出来的夸张狗腿子模样给乐到了,闻渡笑了两声,道:“说真的,你还要装乖儿子啊?太把他放在眼里,反而给了他能制住你的错觉,连带着那两个蠢货一块儿蹬鼻子上脸。”


    说着,他拍拍胸脯,甚是为谷时月不值的样子,道:“今日他可打着那俩蠢东西旗号在烛薪府到处放肆,我总觉得,是不是你爹要有什么动作了。”


    谷时月看了文蘅一眼,闻渡摆手道:“不用看她,跟谁一伙她看得清,要是她敢反咬我们,我会先解决掉她。”


    谷时月收回目光,道:“这种话还是少说。”


    闻渡对他的谨慎习以为常,笑嘻嘻道:“如果需要我帮忙弄死你爹的话,可以喊我。”


    “这么好心?那多谢了。”


    闻渡爽朗道:“不谢不谢!这可是千载难逢拿捏你把柄的机会,你可不要太小气,不给我这个机会。”


    作者有话说:


    谷时月:我并不知道您是怎么了


    第58章 子衿4 纵我不往,


    闻渡被关禁闭, 最大受益者是谁不得而知,但文蘅一定是最高兴的那个。


    她一个人独享加宽大床,不用担心睡着睡着突然压过来一条手臂、身边突然拱过来一个人, 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吃饭也不急不慢, 她还有时间等膳房新卧的荷包蛋出锅, 端一碗回来当夜宵。


    她抱着那碗荷包蛋,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喝汤。热乎乎的汤, 软嫩嫩的蛋,迎面拂来夏夜凉丝丝的风,她幸福得直叹气。


    要是闻渡能一直被关着就好了。


    夏夜的天变得很快, 她刚把荷包蛋吃完, 远处就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 有星点小雨随着夜风扑入室中。她将窗合上, 擦干净桌子,上床睡觉。


    ……


    省身居不大,也不漏风, 一扇小窗开在高处, 透进来一点灯光。


    闻渡盘腿坐在硬榻上,低头打磨手中机括的毛刺, 窗外猛地炸了一声雷,把他手里的锉刀震得一滑, 差点戳到他的手。


    闻渡愣了一下,抬头看窗。


    打雷了。


    他记忆里文蘅很怕打雷,雷声响时, 她会往被子里缩,打一下,就往里再缩缩, 脸都不会露出来,像被雷吓懵的兔子。


    闻渡摇摇头试图甩开那些画面,低头继续捣鼓机关,可心乱如麻,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啧。”


    他丢开锉刀和机括,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


    省身居的门锁着,还贴了符,硬闯开不是不行,但一定会惊动谷时月,而闻渡前脚才赌咒发誓答应过他这三天绝对老实待着,不让他难办。


    闻渡坐下去,又站起来。


    她会不会没他睡不着?


    闻渡忍不了了,他走到门边用力捶了捶门,叫来看守,道:“跟你们谷少主说,我从明天再开始关。”


    ……


    文蘅挺不喜欢打雷的。


    在华重楼和徐家的成长经历都让她对身边的声音极为敏感,轰隆隆的雷声相当影响她的睡眠,所以每次打雷,她都会用被子蒙住头,虽然隔音效果甚微,但能隔总比不隔好。


    她将被子往头上用力拉了拉,形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呼吸均匀,面颊松弛,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比小孩子还安详。


    闻渡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他浑身还带着湿漉漉的潮气,头发被风吹得四处乱糟糟卷着。他站在床边喘了口气,低头看向文蘅。她没有蜷缩,没有发抖,只是被子裹得很紧,露出被子的脸睡得快要流出口水来。


    闻渡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大半的肩头和袖口,脸色慢慢沉下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喂。”


    文蘅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睁了一只眼看他,看清来人,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声音黏黏糊糊的:“公子,你不是在关禁闭吗?”


    “明天再开始关。”


    “哦……”


    文蘅侧身给他让位置,道:“公子早点休息。”


    她脸上没有他一路预想中见到救星的表情,淡淡的,既不惊喜也不惊恐,看他像在看空气。


    闻渡看她坐着闭上眼,昏昏欲睡的模样,再看床边靠着的小桌上放了一只碗,碗里还有小半碗汤水,显然她吃完夜宵后心满意足地躺下,然后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没有想他,没有怕雷,没有辗转反侧。


    闻渡觉得他现在应该找点茬。


    “你碗怎么不洗?”


    文蘅默了默,思索该如何回答。


    若是什么都不解释,应一句“公子教训得是,我这就去洗”,他会觉得她在敷衍他,会恼。


    若是解释说,“想去洗的时候下雨了”,他更要恼了,他本人就是淋着雨回来的,她还敢“娇贵”到哪去。


    于是文蘅轻声道:“还剩了一些油汤没有喝下,想明天热一热泡馒头吃。”


    闻渡冷笑道:“烛薪府缺你一口汤喝了?”


    文蘅敛睫:“明日膳堂不做荷包蛋。我在徐家的时候,难得能吃一次,每次我都会把汤水留着下一顿泡馒头吃,已成习惯,也很喜欢吃。”


    胡说八道装可怜就行了,反正他也无从查证。


    “不过留汤水在房里确实污了公子眼,我这就收拾……”


    “算了。”


    她准备起身,肩膀刚抬起来,就被闻渡一只手摁住了。他手上的潮气透过薄薄的寝衣粘在她肩头,像贴过来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


    “随便你弄吧。”


    他松开她,解去湿了大半的衣裳,上床躺下,突然侧头问她:“你不怕打雷了?”


    文蘅猛地明白了他为何今夜归来,而后看到她惬意模样,好似气得不行。


    “……怕的,”她声音细细的、弱弱的,顺着他脑海中对她的印象装到底,“但是被子蒙住头就好多了。”


    这鬼话果然把闻渡哄顺了毛,闻渡将定在她身上的视线移回,“哦”了一声,再也没有声响。


    ……


    翌日文蘅醒来的时候,闻渡已经不在身边。他离开应当很久了,身边的被子都是凉的。


    文蘅翻了个身,安静地躺了一会儿,确认今天不用给他梳头、不用等他回来……她嘴角压都压不住,索性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悄悄地、痛快地弯了一下嘴角。


    她足足躺到天明才起。


    慢悠悠穿好衣裳去膳堂,慢条斯理吃早膳,吃完还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看人来来去去,看树影在风里摇摇晃晃,看天空渐渐亮得晃眼。


    日子惬意得像温水。


    闻渡不在的院落安静极了,她不觉得空,只觉得轻快。


    不过她最意外也最高兴的收获,是认识了一个同伴,当初那个被徐敬寅调戏的小婢女桑浓。


    桑浓是负责前堂侍奉的,当天实在是倒霉,被徐敬寅堵住。虽然表面柔弱可欺,但嘴巴相当厉害,寻常想占便宜的奴仆都不能在她这儿讨着好。


    两人都喜欢逛旧物集,都喜欢吃东西,且配合得相当默契。


    文蘅眼睛毒,能在一堆破烂里翻出还能用的好物件,砍价也相当稳,总能以极其低廉的价格买到很不错的货物。再加上有闻渡送的乾坤袋,她不会因为手里拿不了而错过好物,还有空帮桑浓装东西。


    桑浓则负责去膳堂提前占位子。膳堂每日都会琢磨弄一些贵吃食试手,量不多,十分难抢。桑浓每回都排在最前面,没人敢插她的队。她抢到了用碗扣好,等着文蘅回来吃。


    “你今天又捡到什么好东西了?”


    文蘅笑眯眯从乾坤袋里掏出今日的战利品:“今日就买到一个,是块软缎,可以改个小枕套,送你了。”


    ……


    闻渡被关进省身居三天,跟从前没什么区别,不过这个“从前”指的是没碰见文蘅之前。那时候他琢磨新东西,也会把自己关在朽木生花好几天不见人,如今在省身居,他也不是不能摆弄机关。


    不对,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他总想起文蘅。


    想她是不是还在可怜兮兮地用冷汤泡着馒头吃?会不会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欺负她?膳房那些人抢起食来甚为不要脸,她那么爱吃,被人插队了会不会很委屈?


    闻渡低下头,手里用来做零件的木头被他随手刻出来一半人影轮廓,最近的一笔刻出小人发间白羽小梳的形状。


    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刻什么,他“呿”了一声,把木雕塞进袖子里,等到禁制解除,步履生风往外走。


    他告诉自己:她就是一只顺手捡回来的小猫,我关禁闭不在,她肯定孤零零,怪可怜的。


    他想好了,出去以后,要在她面前晃一晃,让她知道没他不行。


    闻渡本想直接回院子,结果路过膳堂的时候,他余光扫到窗边坐着的两个人。


    真奇妙,分明相处并没有多久,但他却能毫不费力地在数人之中一眼便注意到她的身影。


    文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碗面,筷子一下一下挑着面条,跟之前和他一块吃面时的饿死鬼模样截然不同,她甚至有闲心跟对面坐着的人说说笑笑,她从来没有这么对他说笑过!


    对面那人谁啊?


    闻渡移过目光审视一番,陌生的年轻姑娘,也不知道文蘅从哪认识的。


    他面无表情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快一倍。一路跟个无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回过神来便走到烛薪府所设的书堂附近,这儿读书的都是内门子弟后代,一半的孩子都姓谷。


    孩子们稚嫩的童声将课文念得响亮。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小童不解,举手提问道:“先生,这诗是什么意思呀?”


    先生捏着山羊胡摇头晃脑解释道:“这诗讲的是一个年轻女子思慕恋人,满心满眼皆是对方,浓厚的思念却没有回馈,不由得嗔怨:我心中思念你,纵然我不曾去找你,你就不能给我捎个信儿来吗?”


    小童听了若有所悟,闻渡听了只想冷笑,心说屁大点事还值得写诗埋怨。


    又一会儿,他觉得思念不对等这件事太不公平,单是写诗埋怨太轻,这女子就该绑了她的心上人栓到身边。不是不思念吗?那就永远黏在一起,自然用不着他思念了。


    再一会儿,他觉得写这诗的人太可恨,自己那点酸溜溜的情绪自己消化不就行了?还写出来,还传唱百世。有用吗?纯纯听得人心里乱糟糟的,这跟误人子弟有什么区别!


    他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越想对这诗意见越大,忍无可忍,便提起一脚踹飞了书舍的门,门不偏不倚砸在老先生身上。


    闻渡因扰乱书舍,又被加罚了三日禁闭。


    作者有话说:


    上完夹子了,成绩比我想象中差很多,有点懵。因为这本书我开文的时候手感很好,点击留存率也很好,评论区反响都很不错,很多读者老大都表示非常喜欢这本书的人物,还在v前就投雷支持。在我印象里,写前五本的时候,好像都没有在二十万字之前有这么好的反馈。所以虽然倒v了很多字,千字收益跟顺v的文比要差很多,我也没有太担心,整个人很松弛,做好可能夹子成绩不会太出彩的准备,想着跟以前一样就行,再不济也能涨两百多收藏。但没想到扑得有亿点惨,在好榜加持下只涨了六十个收藏,订阅的新读者也很少,收益不高只有个位数。在我的认知里,如果不是文笔太差故事太干梗太无聊三重debuff加持,不至于只涨两位数收藏,而且远远不到一百。我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到打下这段话的时候,我还是很迷茫。不过,我确定在写文方面,的确有很多事情不能用我浅薄的经验去判断,我喜欢的东西可能的确不符合市场。也有一件事我很确定,我很喜欢这本书,喜欢文闻队,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最好的故事。非常感谢同样喜欢文闻队的读者大人们,感谢你们留评支持我我会努力写到让文闻队站在我期望他们站上的位置,让更多人喜欢!(对不起吐黑泥了观感很差,本来想三分不经意三分无所谓四分松弛提一下这件事,并表示不就是个破夹子吗谁在乎啊笑死夹子你真的很装但是夹子是入v后流量最好的一个榜单,我不知道靠着这点数据上完佳作榜后会被发配到哪里,孩子真的忍不住不焦虑呜呜呜)


    第59章 子衿5 作天作地闻


    三日加罚毕, 禁制解除,闻渡懒洋洋推开门准备往外走,却不料一开门便看见谷时月。


    闻渡顺手撑在门框上, 歪着身子吊儿郎当道:“哟!小的何德何能, 让日理万机的谷少主亲自来接?”


    “少废话, 不盯着你,谁知道你又要闯出什么祸来再关几天。”谷时月横了他一眼, 背手往外走。


    闻渡站直了,摇摇晃晃跟着他,一边走一边狡辩:“冤枉啊谷少主, 当时我是没站稳, 一不小心踢开了书堂门。谁知你家这书堂修得那么不牢靠, 门就那么飞出去了。你们该好好加固一下烛薪府各处建筑了!”


    谷时月在前面走, 没有搭理他。


    快要走出省身居的长廊,闻渡心中不妙地开口道:“我说谷时月,你不是真的想去我院里、一直看着我吧?”


    “你先随我去暗室。”


    闻渡失笑, 抱着臂, 肩头笑得一耸一耸,喉咙里发出吱吱嘎嘎的笑声。


    谷时月止步, 回头看他:“你笑什么?”


    “谷时月,你不要告诉我, 从鹿鸣宴我把暗室钥匙交给你那天开始,没有我的陪同,你就一直没敢去暗室见她。”


    “近来事务繁忙。”谷时月面无表情转身继续往前走。


    闻渡点头附和:“嗯嗯嗯是是是, 事务繁忙但是早早蹲在我门前等我出来。”


    谷时月知道越搭理他,他就越欠,索性闭上嘴, 加快脚步。


    闻渡咧开嘴,快走两步跟上,与他并肩。


    两人离开省身居后,沿着窄径往深处走。路越走越偏,拐进一条无灯小路。谷时月在前操控机关,闻渡百无聊赖伸脚碾脚边的小石子。


    待最外层的屏障解开后,二人继续往里,七拐八绕后,二人停在一道铜门前,谷时月拿出钥匙开了锁,随后将钥匙丢给闻渡,道:“收好。”


    闻渡翻了个白眼,塞进了怀里。


    此处虽然在二人口中被叫做暗室,但推开门,俨然避世隐居之所。有树有水有日光,茅草屋边有一大片看不见边的农田。


    田埂边沿长了一圈野花,粉白交织,清风拂过,一派安宁。


    田里有人在弯腰忙碌,长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浅青色衣着被风吹动翩然如仙,手袖被绑带固定,动作极为麻利地摘田里的菜。


    闻渡靠在门边,抱臂看着田里的人影,歪歪头,揶揄地用手肘碰了碰谷时月。


    早在门动的时候,田里的人就听到了动静,等收完手里的菜才站起来,用手背拭汗,望向二人,柔柔笑道:“谷少主,闻公子,你们来得巧,今日刚收了新菜,要不留下来尝尝我的手艺?”


    此女便是谷时月之母应凌座下首徒,名为谢今朝,原是一名孤女,自襁褓中被应凌带回烛薪府。说是徒儿,跟女儿没什么两样,她与谷时月一同长大,青梅竹马。


    烛薪府之变,谢今朝站到了应凌身边,与谷家父子为敌,夺权失败后,应凌自尽,谢今朝被谷时月秘密保护在了这个用极大物力财力建造起来的方外之地里。钥匙由闻渡保存,最外层禁制只有谷时月能打开。


    闻渡原以为谷时月做两层屏障分两人负责,为的是降低外人攻破的风险。但后来陪他看了几次谢今朝,闻渡琢磨出不对味来了。


    谷时月这厮其实就是为了让闻渡陪自己一起来,所以故意给闻渡找了个事干吧!


    奈何谷时月咬死了不承认,闻渡也拿他没办法。


    至于为何闻渡会这么想……


    谢今朝笑吟吟拎着菜篮从田里出来,跟谷时月说话。谷时月虽还是那副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模样,但身形僵硬,极为不自然,像被自己冻住一样。


    闻渡心底嘲笑谷时月一番,转头提着桶去井边打水。


    谢今朝将视线移到闻渡身上出言相谢,没有被谢今朝注视的谷时月肩头稍微放松了一点。


    闻渡看在眼里,暗中又好生笑话了一顿。


    反正他是不理解谷时月,明明喜欢谢今朝,那对方亲亲热热对他不是挺好吗?躲什么?怵什么?扭扭捏捏,真不大方。


    他打完水的时候,那俩人凑在一起谈事情,说到某处,似乎要找什么东西,便一前一后进了屋。


    闻渡早就习惯,每次来都这样。


    谷时月会找个聊正事的借口跟谢今朝说话,而他就是个负责开门的大灯笼,在谷少主需要和心上人私下会面的时候,收敛锋芒,随意干点别的事。


    田埂边的花就是他去年夏天所种。


    现在也是无聊的很啊。


    他无所事事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井边的石砌灶台上。灶台是谢今朝自己垒的,规规整整,从前制石偃杀得敌方片甲不留的偃师,现今只能在这种地方发挥余热。


    闻渡将锅架好,倒上水,捡了几根干柴塞进灶膛里,摸出火折子来点了。转头盯上谢今朝养的母鸡,伸手进去摸了人家一颗蛋,打进了将水烧得滚滚冒泡的锅里。


    蛋清蛋黄入水即碎,在水里翻滚成一片白花花、黄澄澄的絮状物,像天际被风吹散的云。


    闻渡拿着锅勺发愣,试图捞捞看,本来就散的鸡蛋被他这一搅和,更碎了。


    那两人谈完事出来,谢今朝看见闻渡站在灶台边,走近两步,笑道:“闻公子,你是在烧水吗?多谢你帮忙了。”


    说着,她看了一眼锅,笑容微微顿住了。


    谷时月跟在后面走过来,皱着眉也探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问道:“你在干什么?”


    “煮荷包蛋。”闻渡淡淡道。


    “……荷包蛋?”


    闻渡伸手用锅勺拨了拨锅里翻腾的蛋花,张嘴就是找借口:“锅不好,煮散了。”


    谢今朝站在一旁,看着锅里沉沉浮浮的白黄蛋花,轻快笑笑:“荷包蛋不能直接打进翻滚的开水里,而且闻公子,以你的身量,你是不是打蛋的时候举太高了?”


    闻渡的沉默代表了答案。


    “不过没关系,”谢今朝语气从容,“蛋花汤也挺好喝的,我去找点干紫菜。”


    谷时月目送谢今朝的身影消失在茅草屋里,转回头,看着拿锅勺一圈一圈搅水的闻渡,道:“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吃荷包蛋了?”


    “嘴馋不行?”闻渡将锅勺拿出来随手一放,道,“你俩聊完事没?”


    “聊完了。”


    “那走呗!还等什么?你想留这喝蛋花汤啊?”


    ……


    虽然不知道闻渡为什么发癫去砸书舍,但他被加罚三日禁闭对文蘅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又过了三天自在日子,然后在第四天乖乖等在院中。


    闻渡回来,瞧见她迎上来,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抽动一下。嘴角本能想弯,但他意识到自己是回来找茬的,于是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被关了六天,你一次都不来看我,也不给我送个饭?”


    文蘅:……


    闻渡被关禁闭的第二天,她其实问过桑浓,得知禁闭期间不可探视后,她就彻底安心,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清了出来。


    “……我听人说省身居禁闭期间不可探视。”文蘅细声细语道。


    “你打听过?”


    “嗯,原是想给公子送饭的。”


    知道她有过去找他的心思,闻渡心里舒服很多,但还端着不放松:“是吗?那平时怎么不见你主动来我工坊送饭?我吩咐了你才来!”


    文蘅的回答滴水不漏:“是因为公子最开始的时候单独吩咐过我送早食,没有说三餐都要送,加之朽木生花不能进闲人。我便以为非公子要求,其余时间不可去工坊打扰公子做工。”


    “……那你现在知道可以经常去送了。”


    “嗯,文蘅知道了。”


    闻渡心满意足摆摆手示意让她去忙,突然想起什么,道:“你也不要每天都去送,偶尔送送就行。”


    不然每顿都送的话,倒像是他逼她按规矩送一般,且她送吃食这件事也变得一点新鲜感都没有了。


    对他一切奇怪的要求,文蘅自是点头照单全收,只是心里暗自骂他两句,心说她就知道他回来一定要找她事。


    随后她发现,不仅在吃食方面,其他方面,他也想法子折腾她。


    本来早上他会自己穿衣服洗漱,她只需要起身给他梳好头就可以了。


    但他从省身居回来的第二日,闻渡当着她的面,拿出了他自己穿不利索的正红修士服,要求文蘅帮他穿。


    文蘅本不觉得有什么,自然接过,上手帮他整理,一边动作一边问道:“今日烛薪府是有什么大事吗?”


    “没有啊!你是想问我为什么穿这身衣服?”闻渡侧头看她,眸中莫名燃起星点殷切。


    文蘅对上他炽热的眼神,迟疑一下,点了点头。


    “当然是想穿就穿了,烛薪府的人天天不都穿这一身?”闻渡拎着绦带丢给她,用下巴示意她帮他系上。


    文蘅认命上手,心中愈发笃定他就是想折腾她。


    闻渡穿戴整齐,一身红衣,神清气爽,立在文蘅面前跟她大眼瞪小眼,直盯得文蘅不自在开口道:“公子,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闻渡默然,而后吐字道:“没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出门离去。


    文蘅对他的衣装并无一点惊讶神色,谷时月看见他这副打扮倒是惊诧得要命,问他:“你不会是被关出意见来,想穿着这身衣裳去败坏烛薪府名声吧?”


    闻渡推搡他:“去去去,我对你家有意见是一天两天的事吗?”


    “那倒是。”谷时月深以为意,但更困惑了,“你衣裳不够穿?”


    闻渡脑子里还在回想鹿鸣宴那日,文蘅明明说过他穿红衣好看,怎么今早反应平淡无奇,是没睡醒吗?


    见谷时月又凑了过来,闻渡问道:“你说,我穿这身衣裳,俊不俊?”


    谷时月闻言立马后撤两个身位,吐字道:“你又发什么癫?”


    作者有话说:


    小闻:你要经常来做爱心便当给我,当然也不能送太勤,不然就没有惊喜了,也不能送太少,不然我每天望穿秋水等空,还不如不送。爱心便当也不可以做太敷衍直接拿膳堂的饭给我,做大饼的话要用芝麻拼成爱心形状,做面条的话鸡蛋也要煎成爱心形状……小文:?——————————呜呜呜谢谢大家上一章给我的鼓励支持!把负能量传递给大家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已经飞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这本书真的手感超好,评论区大家给的反馈也超多,超乎我意料的有这么多人安慰我,我好幸福,猛猛写猛猛写猛猛写……


    第60章 子衿6 小闻钓鱼,


    “呿。”闻渡也没打算从谷时月这儿得到自己想听的, 就算谷时月说,他也不稀罕听。稀罕听的人今早跟木头一样杵在那,只会眨巴无辜的大眼睛。


    他不理谷时月, 拎起一块木头来锯, 谷时月收下托他做的物件后转身就走, 防止闻渡又心血来潮问点什么。


    谷时月今天很忙,没空陪一个穿上修士袍扮喜烛的人发疯。


    文蘅今天很闲, 料理完院子里的事,出门转了转,坐在道边盯着被风吹动的树叶发呆。


    现在天热, 多动动就一身汗, 加上她囤了一堆想要的东西, 手头还有富余的银钱和灵石, 对赚钱这件事有了惰性。


    桑浓今天当值,不能陪她一块玩。


    左右闲得慌,那就给闻渡弄点吃食哄哄他吧!


    她借了膳房一块位置, 低头和面做饼。


    在见到闻渡工坊内况的时候,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闻渡喜欢吃饼了。吃饼方便,他桌边都没留一个凳子, 显然是从没在工坊里好好坐着吃饭过。


    烙好他中午和晚上吃的量,文蘅按照老规矩给自己挑了个肉馅包得最多的吃, 而后便将其他饼放到食篮里,提上去往朽木生花。


    昨日闻渡给了她解开朽木生花门口禁制的法器,相当于开门的钥匙, 这样她就可以自行进门,不用找其他门生帮忙,也不用敲门打扰闻渡。


    文蘅提着食篮安静入内, 正准备循着记忆将食篮放在朽木生花的桌子上,视线突然注意到桌边放着的小藤筐。


    筐子不大,只有她半条小腿高,看着不像是放制偃材料的,下面还有一滩水。


    她提着食篮靠近,好奇往里瞄,里面摆着红艳艳的果子,果子表面有细碎的小凸起,筐子里放了很多冰块镇着。


    她在徐家见过这种东西,好像是叫荔枝,十分珍贵,主子吃的时候她连看都不能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是酸还是甜。


    “想吃就吃。”闻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待她闻声转头,他已经走到了桌边,掀开食篮上的白布,从里面拿出来一只饼叼在嘴里。


    文蘅伸手小心拿了一颗,果皮比她想象的要软,她慢慢剥开,透白色的果肉露出来,汁水粘在了她的手指上,她连忙舔了一口,对尝到的沁甜不可置信,像是错觉。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咬着果肉,脑袋被一阵阵的甜意冲得发懵,吃到最后剩了一颗硬硬的核,她不知道该不该吃,本能咬了一下。


    “那个不能吃。”一直盯着她看的闻渡实在是没想到,她吃到最后竟然还想吃核。


    可惜说晚了,她被苦得一哆嗦,伸着舌头把咬碎的核渣推出嘴里,用手接住。


    闻渡止不住发笑,心说她怎么那么好玩。


    “喜欢吃就拿走呗。”


    文蘅愣住,这东西嫡姐也只能分到一盘,眼下这么一筐,他说给她就给她了?


    “公子是说让我拿这一筐走?”文蘅小心翼翼问道。


    闻渡继续道:“嗯呢!谷时月总时不时叫人送些外头来的乱七八糟吃食,我又不爱吃,放着也是放着。”


    “可是谷少主送来的东西,我拿走,会不会不太好?”


    若是平时寻常吃食,譬如点心糖水什么的,她拿就拿了。


    可这是荔枝,南边产出后紧着各地王族仙门卖的稀罕物,比金子还珍贵。


    她吃一颗都怀疑闻渡是不是在借机借她寿,就像医馆门口放置的借寿钱袋一样,遑论一整筐。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好事?


    闻渡看她眼神就知道她肯定在七想八想一些有的没的,语气稍稍重了些:“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出去的时候把这筐捎上,路上随便送人。”


    文蘅闻言,立马弯腰将果筐牢牢地抱在怀里,欠欠身,匆匆道:“谢谢公子。”


    像护食的猫,动作很快,生怕他反悔。


    ……


    文蘅得了便宜,回去的路上脚步轻快,一步步像踩在云上。


    她特意分了几颗送给刚下值的桑浓,桑浓以为是她偷来的,赌咒发誓表示绝对不会出卖她。


    文蘅知道这种偶然得之的好事不会常有,但接下来的几天,她鬼使神差走到朽木生花附近转悠。


    还真让她蹲到了。


    吃到荔枝的三天后,她碰见有个门生提了一个食盒走进朽木生花。她假装没有看见,转头去了膳房和面烙饼,一个时辰后,提着食篮打开了朽木生花的门。


    一进门,她的视线就往食盒上瞟。盖子盖着,闻渡应该是没碰。若他碰了,就算吃完也不会把碗放回去盖上盖的。


    她将视线挪开,按捺心中躁动,把手里的食篮放在桌上,等了一会儿。


    闻渡果然从一只高大的鱼型偃机骨架里跳下来,一边往这走一边淡淡道:“来了?”


    “嗯,公子,今日做了鸡肉馅的饼,吃起来清爽一些,不会腻。”


    “哦!”闻渡应了一声,很随意道,“对了,你来正好,这儿有份杨梅糖水,你喝了吧。”


    他说完没再看她,但也没走,低头从一边抽出来一张崭新的纸,搁在桌上,捏着炭笔划拉。


    他听见她揭开食盒的声音,小心翼翼把瓷碗拿出来的声音,还有瓷勺碰到碗沿的细响,“叮”一声,震得心头微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耳朵竖起来听这些。


    闻渡低着头,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走势崎岖,一如他现在跳得乱七八糟的心。


    他听到了汁水在口腔里微小、黏黏糊糊的声音。


    闻渡忍不住侧了侧眼珠,极快瞟了她一眼。


    文蘅站在桌边,单手拿着碗,嘴里正好吃了一颗杨梅,鼓在腮边,嘴里还在送清甜的汤水,一口也不马虎。


    她吃东西时,是警惕心降到最低的时候,这是他长久以来观察到的结果。


    不知道是不是从前的每一口饭,都面临着要么饿死、要么被抓住打死的选择,所以吃时颇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吃完这口这辈子都值了的洒脱感。


    反正,这个时候的文蘅,闻渡看得有点挪不开眼,就像那日看到她和那个女的一块儿吃东西时一样。分明没笑,但在意识到她现在是松懈状态后,他感到分外餍足。


    文蘅也吃得心满意足,要不是闻渡在,她都要笑出声了。


    当烛薪府的座上宾可真好,有数不完的新奇玩意儿吃。


    她时不时在朽木生花附近晃悠一番碰运气,碰到了寒瓜、樱桃……还有比荔枝更韧的龙眼。


    文蘅直嘬手指,不禁感慨闻渡挑剔,这么多美味果蓏他都不爱吃,从前这些在朽木生花附近的修士和奴仆真是有福了。


    当然,为了防止她每次都来蹭吃的这一行为太明显,她给闻渡送吃食送得相当频繁,几乎一日一送。


    不过也不能真的天天送,不然闻渡觉得她打扰他专注,不让她送了,她以后怎么蹭?她还想尝尝西域来的葡萄是什么味呢!


    ……


    谷时月觉得闻渡像被夺了舍。


    从前那身修士袍,闻渡非必要场合绝对不穿,做烛薪府一片红中的异类,仿佛修士袍沾上身会黏掉他一层皮。


    现在时不时穿上,一身红衣鲜活,谷时月每每看见都会怀疑,是不是有不怕死的到闻渡面前,谎称今日有场合需要他穿,来整他。


    以及从前烛薪府拉进来的果蓏,闻渡看都不看一眼。现今看到了竟然主动提出要,还不让谷时月叫人直接送去他院里,非要送去朽木生花,有时候还会主动问他烛薪府过几天进不进新的果蓏吃食。


    反常得离谱。


    他隐约觉得闻渡应该是受了文蘅的影响。


    自从他怀疑上文蘅,关于果蓏的疑问便迎刃而解了。


    谷时月叫人盯着朽木生花,果然每回送东西去工坊,中午或傍晚时分,文蘅就会提着食篮过来,而后抱着果筐或是抹着嘴出来。


    用头发丝想都能猜出来,闻渡想让这姑娘经常来朽木生花,但是他那脸皮绝不会直接说出口,于是利用她的嘴馋引诱她过来。


    果蓏是鱼饵,文蘅是上钩的鱼,闻渡是等着吃鱼的猫。


    对上了,都对上了!


    猜到事情全貌,谷时月佯作不知,毕竟跟闻渡提的话他肯定不承认。


    而且凭闻渡那脾气,谷时月要是一提,说不定他就恼羞成怒,不再拿果蓏当饵了。没有果蓏,那姑娘不来,闻渡肯定得发脾气。到时候谷时月跟他聊正事又诸多坎坷,受他千万句垃圾话的折磨,还是不插手为妙。


    想到这,谷时月不由得深深叹气,极为不理解闻渡,明明钟意文蘅,以闻渡如今的身份地位,要与她修成正果简直近水楼台。凶什么?装什么?如此迂回,真不大方。


    “哟,谷少主,叹什么气啊?”


    闻渡蹿进他书房,乐呵呵的。


    谷时月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这是有所图。


    “又想要什么?”


    “哎哟不愧是谷少主,直来直往不绕弯,那我可就有话直说啦。”闻渡坐到谷时月桌上,被谷时月拿书打了下去,他也不恼,嬉皮笑脸道,“过两天是不是有十方集的商队过来?”


    “明天。”


    “咱俩哥们一场,我得给你分分忧,明儿验货我去,帮你看两眼,免叫玄枢城的人糊弄您老人家!”


    “你就是想先挑一轮吧?”谷时月眯眸审视道。


    闻渡耸肩,后臀又沾到了桌沿:“这回你别怪我心急,我刚在库房听见你那个便宜三弟在和管事说话,话里话外都是那批货他说了算的意思。我寻思着如果这批货你爹说了不让你插手,你早就告诉我了。所以多半是等交易那天,他要打着你爹旗号直接带人去截,你好面子好名声不能拒绝,但我不要脸啊,我帮你抢,够意思吧?”


    谷时月闻言沉默许久,而后长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头,颇为疲累。


    闻渡直接又坐上桌,跟着他一起叹:“你不会还在幻想你爹对你有什么情分吧?”


    谷时月放下撑起的手肘,懒得拍他下去,淡淡道:“没有。”


    “那还不杀?”


    “没必要。”


    闻渡撇了撇嘴,偷偷翻个白眼。


    谷时月低头看着账册不说话。


    这些年谷时月和谷晟的拉锯从来没停过,谷晟扶持两个蠢货牵制他,用资源分配、人情往来,用他无法公开翻脸的亲缘关系困住他。视他如贼如匪,而非亲生子,更是与那两位爱子无法比拟。


    闻渡这句“那还不杀”说得太轻易,他对烛薪府的内部结构了解还是太浅薄,不知道不是所有烂摊子都能一把火烧干净。


    作者有话说:


    小谷小闻哥儿俩谈起恋爱来半斤八两,但是都看穿了对方的恋爱伎俩并进行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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