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宛4 咱俩可真有


    “不愧是公子, 洞隐烛微,燃犀照水,能发现此地特殊。”


    虽然夸得浮夸, 但闻渡就吃这一套, 听着她的话心里美得不得了, 但面上还要装嫌弃:“说话咬文嚼字,就你读过书。”


    文蘅沉默着。


    冤枉大了, 她没读过。这种文绉绉夸人的话酒桌上的客人爱说,她顺耳记下而已。


    “你不就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跟你讲也无妨。这两种浮生境的最大区别就是一种来自于境主记忆,一种来自于环境记忆。也就是说, 前者以人为依托, 后者以环境为依托。今日我跟着那个人走了一段路, ”闻渡把吃完的苹果核往外一丢, 甩甩手道,“人一转眼跟丢了不说,一转头还发现发现这地方跟我走的时候不一样了。”


    文蘅怔了怔:“不一样?”


    “嗯, 来时候的河, 回去时候干了。”


    看文蘅不明白,闻渡继续解释道:“若是以人为依托, 由人的记忆展开,那么我们所见的浮生境发展是以时间为序的, 就跟正常过日子没区别。若是以环境为依托,那浮生境发展则是以空间为序,因为记住这些记忆的草木不会动, 是无数草木山石的记忆共同拼凑出境内世界流动。而每个草木山石所留有记忆的时间不同。所以,悄无声息之间,我们就会看到不同时间点的记忆碎片。”


    这么一解释, 文蘅明白了。理解了这个,她也就明白为什么她在一天之内,看到了两个时间段的杨小宛。


    文蘅想了想方才她离开河边时,河水还未干,大抵是在她入境主记忆期间,身边的空间也发生了转变,不然便会与身临河水干涸时间的闻渡错过。想到这,文蘅为佐证心中猜测,打开了小宛给阿兄温吃食的锅,里面果然空空如也,文蘅心底好一阵后怕。


    闻渡也在感慨:“按理说咱俩要在不同时空忙活了,竟就碰了头,咱俩可真有缘,吼?”


    文蘅:“……”


    “是啊,公子,我们好有缘。”


    “既如此,接下来便不要再分头行动了,你又不聪明,走晕在这里面我该怎么捞?”


    文蘅心中一哽,心说率先决定分头行动的似乎不是她。


    闻渡与她说完话,就开始在狭小的屋子里打转,摸摸这个碰碰那个,文蘅帮不上什么忙,心知即便有异常东西,她也不知道,不如安静待在旁边看他翻找,免得让他觉得绊手绊脚。


    可看着看着,却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她看到临窗小案上,摆放着一面碎了小半截的铜镜,边上是一个小小的木匣,应是充作妆奁之用,里头只放着几只木雕成的簪子。吸引到她的,是木匣前横放着的一把暗色梳子,看纹理,有点像木头,但又与寻常木头不太一样。之所以吸引她,是因为她看到这把梳子泛着淡淡的浅黄光晕,光晕一闪而过,但她笃定她没有看花眼,这东西有灵息残余。


    但闻渡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似乎没有注意到这把梳子的特别。


    她想起闻渡说过她有视物天赋,其他人驱灵才能瞧见的东西,她只需要运灵流转便能看到。


    文蘅正要提醒闻渡,耳畔却又响起他的话。


    他这个人,不太能容得下比他有天赋的人。


    他见不得旁人比他强,即便是有利于他也不行。


    那时她主动说“除非公子需要我用,我才会用。”


    如果这个时候提醒他,岂不是又一次暗示他,她有让他求而不得的罕见天赋?


    他真的没有注意到它的异常吗?是不是就是在故意试探她?


    等等……


    如果真的是试探,那他在试探什么?


    试探她会不会私自动用灵力,还是试探她会不会看到线索却对他故意隐瞒?


    她该怎么办?


    似乎两相博弈,主动坦白是最好的做法,毕竟主动坦白,起码证明她是心向着他的。但闻渡会这么想吗?他只会想她是怕死在浮生境中,所以不敢对他有所隐瞒,他心底对她特殊能力的心结会打得更深。


    怎么办……


    文蘅打定了主意。


    她颤颤巍巍站起身,软着腿走到正在翻找屋中器物的闻渡身边。他注意到她的靠近,停住动作,却没看她,问道:“干什么?”


    “公子,我、我要去换一下月事带……就是、就是垫着身下的布……”


    “还流血啊?”闻渡终于扭头看她一眼,对着月光打量她的脸色,却是不太好,蹙着眉摆摆手,道,“快点去,别走远。”


    文蘅强忍着没松那口气,点头应是,刚冲出门没两步,又被他喊住:“文蘅。”


    文蘅止住步子,竭力将紧张不安的表情转变成疑惑不解,扭头道:“公子,什么事?”


    闻渡一边低头在乾坤袋中翻找,一边走上前,将一条红色细线掏了出来,系在她的手腕上,另一端则被他缠在了手指上。


    这线不知是用何材质所制,系在腕上冰冰凉凉的,像嫡姐瑶琴上的弦丝,却又比琴弦软很多。


    她忍不住好奇地举起手腕,对着月光细看红丝,被他拍了一下胳膊。


    “小孩子家家的这么好奇?好奇绑着睡吧!还换不换那个什么石头布了?”


    文蘅缩回手,讷讷低头告辞,小跑去茅房,路上还在腹诽他也大不了她几岁,叫谁小孩子?


    不过,他系这个,应当是防止二人在时空错位中走失。想到这,文蘅紧绷的心稍稍放松些许,将月事布换好后,挪着虚弱的步子走回去。


    闻渡好像已经检查完房里的东西,一无所获,动作恣肆地歪坐在桌上,抱着手臂不知道在想什么。


    注意到她回来,闻渡歪了歪头,开口道:“我们走吧。”


    “不在这里歇息吗?”


    她看这床好像还蛮舒服的。


    闻渡道:“不了。”


    文蘅愣住:“为什么?”


    闻渡比划了一下:“能看出此地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但灶下陈炭搁置许久,看样子是很久没有生火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里居住的人因为某种原因离开了?”


    “嗯!浮生境还在继续,就说明境主尚未离开境中所构的山林,她既然还在山林里,却有段时间不在这里生火,起码不在这里吃饭……要么是搬到新住处,要么就是这里有什么让她不敢久待的东西。”


    文蘅若有所思:“若是前一种可能,我们没必要留在这里,若是后一种可能,我们不是可以留在这看看到底是什么让她离开吗?说不定跟如何离开浮生境有关。”


    “那你留在这呗。”闻渡淡淡道。


    这话成功噎住了文蘅,闻渡又道:“我觉得浮生境拉我这么聪明绝顶的人进来一定很后悔,你留在这让它杀一杀,说不定它开了杀戒后一满意,就把我给放出去了。嗯!你留这吧!”


    他说着,煞有介事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然后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文蘅倒吸一口冷气,小跑着跟上了他。


    “哼,还是怕死的,我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鬼主意一套又一套的。”


    文蘅细声言语道:“是我冒失,有公子在身侧,便忘乎所以……”


    虽然她并不觉得以闻渡的胆量会害怕这浮生境中潜在的未知威胁,他决定离开,应是有了其他的调查方向,但具体他是怎么看出有其他调查方向的,文蘅还不太明白。


    不管了,先捧一顿吧。


    临走时,她有注意到那把梳子还放在原处,他应的确没有发现它的特别。


    闻渡对她的奉承极为得意,心情一好,人就好说话很多。他难得具有人性关怀地问她:“诶,你这身子还能走吗?”


    文蘅细细喘着气:“还可以……”


    “行了少客套,走得磨磨唧唧,驴身上扛十袋大米走得都比你轻快。”闻渡打断她,在她前面半蹲下身,开口道,“上来!”


    一回生,二回熟。文蘅乖乖爬上他的后背,抱住他的脖子,安安静静地伏着。


    松卷的发丝伴着晚风蹭过她的脸颊,文蘅觉得有点痒,将脸埋在他的后肩。


    闻渡背着她走了两步,突然道:“你是不是还没吃东西呢?”


    “……”文蘅被他问得一怔,弱声道,“还好,吃了一点随身带的干粮。”


    “又不是饿得心慌,你心怎么跳这么快?”闻渡慢下步子,侧首眯眸打量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隐瞒我?”


    “公子……难道我上次在公子背上,心没有跳这样快吗?”


    闻渡想了想,寻思好像确实也很快,问道:“这是什么说法?”


    “……我从前很少与男子接触,所以乍一有了如此、如此近的距离,心便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


    闻渡接受了她的解释,“嗐”了一声,正要说话,嘴里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咦?”


    他止住步子,而文蘅也明白他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在他描述中本该干涸的河床处,现如今在月光的照映下发出粼粼的银色光芒。


    时间又一次发生了变化,倒退回前面的某一个时间节点。


    此刻,河边还有人跪在河边,伏下身子,不知道是在饮水还是洗什么东西。


    二人屏息躲在树后观察,直到那人自河边起身,借着明亮的月光,文蘅和闻渡同时看清了那人样貌。


    是白日所见的那个青年。


    他们不只看清他的脸,还看到他陈旧的粗布短褐好像被什么撕得破破烂烂,破烂处透着猩红血液,那血腥味儿隐隐擦过二人鼻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小宛5 您就当可怜


    两人对视一眼, 闻渡将文蘅放下,直接从树后现身。


    那青年身上负伤,神经却十分警惕, 注意到有人从树后出来, 全身紧绷, 进入待战状态。


    “这位兄台,你不要害怕。我偶然途径此山, 不小心迷失方向,你可知下山的路?”闻渡张开手臂,以表自己没有恶意, 声音也放得极轻极无辜。


    文蘅在树后听着, 不用看他的表情便知是何等无辜与关切。


    那人见到他, 果然一脸陌生神情, 看来已经不是白日遇见的那个时间段的他了。


    “山里闹山妖,这个时间里,还有人敢上山?”


    闻渡眨眨眼, 无辜道:“山上有山妖?我一个外乡人怎么会知道?这位兄台, 你不必对我如此提防。倘若我真心怀不轨,你重伤在身, 我身后的小侍女都能把你一脚踹河里,我又何必与你攀谈甚多来放松你警惕?”


    理是这个理, 但话是真不中听。


    文蘅将自己往树后藏了藏,露出一双怯弱无辜的双眼,配合闻渡演一副毫无威慑力的模样。


    虽然威慑力这东西……她的确没有。


    青年人用旁边放着的木枝撑着身体艰难站起, 喉咙里似乎呛着血沫,一有大动作便随着沉重的呼吸发出十分明显的“嗬嗬”声。


    闻渡走上前,亲亲热热地要扶他一把, 被他闪身躲开。闻渡也不恼,笑盈盈的,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摊手道:“哎呀,何必如此呀?”


    青年拄着木棍往后退了几步,伸手指了一个方向,开口道:“下山的路在那里,你们走罢!”


    闻渡很是配合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笑眯眯道:“啊呀!太感谢兄台了!兄台也要下山么?若不嫌弃,我们可以护送你下去!”


    他说着,又要伸手,青年再度躲开,冷声道:“不必,我是守山人,不下山。莫再耽搁时间也莫要再耽搁我的时间,我要回去上药,你们自便。”


    “啊呀!守山人?那应该在这有守山的居所吧,不知兄台可否……”


    “否。”


    文蘅在一旁听着,觉得这段对话有点耳熟,还没等她想起来是在哪听过,闻渡便失了耐心,结束他单方面的扮演游戏,抬脚便把不设防的青年踹下水,骂骂咧咧道:“老子好声好气跟你说话,给你脸了是不是?”


    话音刚落,因青年落水而溅起巨大水花的河面瞬间平静如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落水的青年也消失无踪。


    缩在树后的文蘅觉得有些冷,一抬头,不知何时头顶能遮蔽云月的茂密树叶消失无踪。一卷寒风袭来,一同带来凛冬的凉意。


    时间又发生了变化。


    闻渡一脸无所谓地转身往回走,整理了一下衣袖,面上戾气未褪,可见方才是真的气着了。


    向来都是他让别人当孙子的份,他何时被旁人当过孙子?还给脸不要脸。


    文蘅没有出言相询闻渡为何动手,并非畏惧他此刻戾气、怕上赶着惹他嫌,而是与他一样发现了青年的异常。


    “公子,方才他指的下山路,并不是白日他给我们指的那一条。”她开口道。


    闻渡淡淡道:“嗯,他不是咱们白天碰见的那个人。”


    文蘅虽然心底早有猜测,但是听到这一句时,还是不免讶异:“但是长得一模一样,是为什么?”


    “壳子是那个壳子,但是里面换了芯子,还有妖气。”


    文蘅愕然睁眼:“是妖怪?”


    “对,他对我的靠近步步后退,就是发现我是修仙者,怕我看透他身份,对他不利。”闻渡越说越气,虽然知道水里没有那只妖,但还是弯下腰抄起脚边石块转身往水里砸,“忒看不起人了,他不会真的觉得能从我眼皮子底下糊弄过去吧?他知道他看轻的人是谁吗!”


    文蘅:“……”


    可把这位闻一知十的少年天才、烛薪府的座上宾、世间名列前茅的高阶偃师给气坏了。


    她就知道他突然发火是因为这种孩子气的理由,她已见怪不怪。


    “公子莫气,”文蘅细声细语附和他,“山野小妖没见过什么世面。”


    闻渡面色稍霁,走到她身边,伸手欲拉她,看她样子,又收回手,开口道:“赶紧找一身厚衣服出来穿上,你看你冻得那样。”


    文蘅后知后觉吸了吸鼻涕,低头撑开乾坤袋翻找衣物,听得身边的闻渡也打了个喷嚏,她速度不减,假装没有听到。


    能注意到她冷的人势必也已经感知到了冷,待文蘅找出厚一点的衣物套上抬头,闻渡早裹得厚厚实实,揣着手看着凝冰的水面凝神思索。


    文蘅不好打断他思绪,低头安静整理自己裙摆。


    “哎,文蘅。”闻渡突然开口道,“你在境主的记忆里,有没有听过或见过山妖相关的事?比如山妖具体长什么样?或是死于山妖之手的人身上的伤痕又是什么样?”


    “境主也只是道听途说过山妖模样,据说是等人高的怪物,身上长满白色长毛,双目猩红如血,生着一双长至下颌的尖利獠牙……对了,它身后有一条长尾,有两人长,尾巴蓬松灵活。至于死于山妖之手的人身上伤痕如何,境主记忆并没有涉及。”


    闻渡闻言,拧起的眉头稍稍放松一些。


    “刚刚见到的那只妖怪,对我的警惕大过杀意,我还以为不是那个无恶不作的山妖,现在一想,他应该也是看出我的厉害,不敢造次吧,哼哼。”


    文蘅思度他何出此言,试探问道:“是身上伤痕对不上?”


    “是啊,那妖怪道行在妖物里处于中偏上位置,寻常山林所栖息的厉害妖怪至多只有一只,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便是如此。”


    闻渡解说到这里,顿了顿,文蘅心领神会,开口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他伤成这个样子,要么他是山妖,碰见了势均力敌的新来妖物,要么他不是山妖,伤他如此的才是那只出了名凶残厉害的山妖。”


    文蘅说着,看闻渡表情,知道自己说对了,继续道:“要鉴别他究竟是哪一只,便要看伤痕。那山妖既然生有尖利獠牙,那这必是它武器之一,公子方才,没在他身上发现尖利牙伤,是这样吗?”


    “是啊,所以他只有可能是山妖本尊了!”


    文蘅却有一事不解:“这妖怪为何要幻化成青年模样,他打算混下山去吃人?”


    “他不是幻化成的,他是栖息在了这人身上。这人被不知道什么妖兽袭击,而山妖身上也有重伤,所以上了人的身,调养生息。”


    文蘅更不明白了:“若是这样,怎么能依靠人身上的伤痕判断方才所见的那只妖是不是山妖呢?若他不是山妖,将这人打个半死,然后上他身……”


    “没这种可能,咱们凡人可没那么脆弱,说被利用就被利用,说被上身就被上身。人在死时的念力是很大的,死后遇害己殒命者,必生怨念,压根不会老老实实把自己的身体给凶手用。”


    闻渡对于展现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向慷慨,说起来滔滔不绝:“所以妖鬼夺身,要么不杀人,要么用完再杀,要么就只用最不为怨念所控的身体某些部位。还记得我在吴沟村所说的妖狐绘心吗?它就是只用某一部位的那种妖,杀人取皮,不用完整尸体。对了,我故意让宋念动手杀掉陈世安,也是因为这个。如果是我动手,陈世安的恶念不会老老实实听我差遣。”


    他说着,抱怨道:“要不是那破恶念那么难收,我也不至于到处跑腿给人除祟。”


    原来他那个不收银钱为人除祟、“高尚品德”与白玉京齐肩的美名是因为这个,文蘅啼笑皆非。


    不过仔细想想的确如此,要找可驱策的恶念,从为祸人间的邪祟身上抽取好像比在人身上抽取效率要高得多。


    文蘅听罢,感慨道:“这山里竟还有跟山妖一样厉害的妖物害人性命……”


    “怪不得这杨小宛死了也不安宁,换我我也纳闷,这个小破山还有两尊大佛呢!”闻渡吊儿郎当道。


    文蘅:……她觉得杨小宛的执念应该不是这个。


    不过看闻渡那德行,心底大抵没真这么想,他就是嘴痒痒。


    “公子,我们接下来去哪?”文蘅裹了裹身上套着的衣裳,这身已经是她乾坤袋里最厚的一套了,但也抵不过冬寒。毕竟闻渡带她去成衣铺拿衣服的时候,铺子里只有春夏的衣裳,哪有过冬的厚衣服给她挑?


    闻渡注意到她冷,从乾坤袋中抽出一条绒氅丢到她身上。


    不出意外,绿的。


    文蘅展开绒氅裹到了身上,忍了又忍,没忍住,问道:“还是谷少主给的?”


    闻渡斜觑她一眼:“你要觉得是我主动买这个色的衣裳,我高低得把你脑袋砸开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脑浆还是河水。”


    文蘅裹紧绒氅,低眉顺眼。


    “好了,”闻渡在她面前蹲下身,开口道,“上来。”


    她倒是忘了,他还要背着她走的。


    文蘅又爬上他的后背,小心翼翼看他表情,怕他觉得沉,想要提出把绒氅解下来,虽然那样会冷一点,但两个人贴着,也不会冷到哪里去。


    可闻渡却先开了口:“趴稳了吗?”


    “嗯……”


    “趴稳了就把你身上的那件王八壳展开往我身上裹裹。”


    文蘅:“……”


    谷少主听到闻渡已经接受了这些衣裳所传递的“美好寓意”,应当会很欣慰吧!


    她就没见过嘴巴平等攻击人连同自己也都不放过的神人。


    文蘅忍气吞声将绒氅撑开,裹住了两个人,然后在他颈前收紧,防止风吹进来。


    闻渡站起身,颠了颠背上的文蘅,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稳当。文蘅收紧手臂,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绒氅的边缘刚好盖住他的锁骨。


    绒氅足够大,密密实实为二人隔开凛冽寒风。


    “往哪走?”他突然问道。


    文蘅愣了一下,试探性地说道:“公子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考考你。”闻渡偏偏头,微卷的发丝蹭过她的脸颊,“说不出来就把你扔进河里。”


    “……公子,河水结着冰呢。”


    “凿开也要把你丢进去,等冻成冰塑了再捞出来,带回烛薪府摆院里好看!”


    文蘅叹了口气:“要回方才的屋子,是吗?”


    闻渡扬了扬眉。


    文蘅继续道:“他方才假装自己是守山人,那他多半知道方才那个守山人居所的存在。小宛在此生活,却因何变故逃离这里,莫不是就是因为那个男人……或是山妖?”


    她说着,猛地想起自己忘了告诉闻渡的一件事:“公子,小宛将我领进那个屋子的时候,说她要找她阿兄,你说这个青年会不会就是小宛的阿兄!”


    “终于舍得告诉我这件事了?”闻渡摇头叹息,啧啧有声,“等你想起要紧的事儿,谷时月的崽子都会打酱油了。”


    文蘅一怔,被他带跑话题:“谷少主成亲了?”


    “不,起码十年内成不了亲。”


    文蘅沉默,后知后觉又被他给揶揄了。


    “公子早就发现了?”


    “你没看到那屋里有男人衣服吗?”


    “……公子,我不明白,既然你早就留心男人衣物,知道那屋子有未解之谜,为什么还要离开那里,走这一趟?”


    “在那里等待这个山妖过来吗?”闻渡挑眉道。


    文蘅了然。


    那个时间点的事情没有意义,他们在此浮生境中观察的重点到底不是山妖,而是境主杨小宛。可那个时间点里,杨小宛已经不在那个屋子里了。


    闻渡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比起在那等着时间改变,他更喜欢自行出动寻找线索。


    天不薄他,还真让他碰上一个重中之重的线索。


    文蘅趴在他的肩头,沉默着不说话。


    闻渡也不着急,慢悠悠走着。


    突然,文蘅鼻尖一凉,她抬睫,大如羽毛的雪花款款落下。


    闻渡嘟囔道:“裹紧点。”


    文蘅依言照做,顺便看了一下他的表情,不是她的错觉,他脸色变得很差。她心下有些不安,默默往他身上再挤了挤。


    “倒也不用这么紧,”闻渡低声提醒道,“趴稳了。”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他的步子加快,柔软雪花随着他如风的前行速度,粒粒往他俩身上砸。


    文蘅挨了两个雪石子的攻击,低头埋在他的肩上,麻木听着呼啸风声蹭过耳际。


    说来奇怪,她明明记得从小屋到河边的距离没有很长,可闻渡却背着她跑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闻渡也发觉不对劲了,嘴里低骂一声,道:“这破地方专和我作对。”


    文蘅想问他怎么回事,刚张唇,就被灌了一嘴风,险些被呛到,又立马闭上了嘴。


    下一刻,闻渡把她放了下来。


    文蘅扶着树站稳,拨了拨黏在眼睫上的碎雪,迷蒙抬眼看他。


    闻渡仰着头,没有与她对视,理不直气也壮:“我迷路了。”


    文蘅:“……”


    “是风雪太大,不怪公子。”文蘅立马找到了自己的角色,给他开脱道。


    这世间能兜住闻渡情绪,还与他说得有来有回的人,也只有文蘅了。


    文蘅都觉得自己伟大。


    闻渡被她哄顺了毛,因风雪而起的不虞稍稍化解,他环顾四周,开口道:“这地方我白天好像来过?”


    文蘅想了想他离开的方向和她跟着小宛去小屋的方向,发现那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地方。


    她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心说这厮到底迷路到什么地步?合着从开始就往反方向跑了!?


    闻渡也知道自己迷路迷得太离谱,心底没理,背靠着树,一不小心撞掉树上堆着的雪,雪花扑簌簌坠落,正好灌进文蘅的后颈里。


    文蘅忍气吞声地抓掉落雪,默默戴上了兜帽。


    闻渡瞥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兜帽往下拽了拽,盖住她的额头,然后就地坐在她的身边,歪靠在她的身上,说话的语气理直气壮:“雪天我走不了路,只能在这等着了。”


    “嗯。”文蘅缩在绒氅里,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能在雪天里走,只问了一句,“公子要一起披着吗?”


    “王八壳,我不要。”


    文蘅面无表情,心中嘶吼“那你冻死吧”。


    “文蘅。”


    “在。”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聊一聊杨小宛的执念?”


    文蘅闻言,从绒氅之中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双被雪光照得透亮的眼睛:“公子觉得是什么?”


    “我要是有头绪,还用得着坐这儿吹冷风?”闻渡歪靠在她肩头,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碎,忽远忽近,“你不是进过她的记忆么?你要不猜猜能有什么让她死后如此惦念?”


    文蘅垂下眼睫,试图回忆,但没有头绪。


    “公子,从她上山到她死去应当过了不短的时间。我被她带到小屋的那一次,见她头发……大约长了这么多。”文蘅伸手比划了一下长度。


    闻渡见此,微蹙眉头,问道:“长这么长,需要过多少时间?”


    文蘅沉思片刻,迟疑道:“要看吃的东西和活得如何,若是我的话,差不多要长一年。”


    “这么久啊……”闻渡顺着她的思路理,“你见到她的时候,有留心周围环境有什么改变吗?”


    “没有。”文蘅摇头道。


    闻渡颔首,他知道文蘅观察力不弱,她说没有,那应当变化不大。所以在文蘅见到第二个杨小宛时,时间跨度正好一年。


    聊着天,雪越落越密,文蘅突然开口道:“那山妖有何说法?他指错下山路,看样子对这山并不熟悉,但我记得小宛的记忆里,山妖还会下山捉人吃。”


    “也有可能是知道下山路但并不熟悉,为了支开我,情急之中顾不得回想,就胡乱一指。”


    文蘅沉默,心说倒也有此可能。


    闻渡偏过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侧脸:“睡觉罢。”


    文蘅讶然睁眼:“啊?”


    “啊什么啊,睡的时候努力想我们在浮生境所见所闻,这样你可以准确连接境主记忆,好找出离开此处的重点,光咱俩在这干猜有个鸟用。”


    文蘅虽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真要她在这睡着,未免太难为人。


    她只是擅长在极端情况下见缝插针补养自己,又不是铁打的偃机,说睡就睡。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她也不能拒绝,只好将脸埋在膝间,酝酿睡意。


    两人在雪里坐着,谁也不说话。绒氅积了一层白,闻渡的头发上也沾了雪珠,半卷的发丝冻得硬了些,随着他的头拱到她膝上的动作,戳在她脖颈上,微微刺痛。


    透过层层叠叠的衣料,文蘅觉察到身边的人在微不可见地发抖,她叹了口气,还是抬起头来,闻渡枕在她膝上,睁眼看着她。


    文蘅挤出来一个难为情的表情:“公子,我还是觉得有点冷。您就当可怜可怜我,跟我在绒氅里挤一挤,我也能更暖和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小宛6 这就是口碑


    雪扑簌簌地落着, 天地一片白茫茫。


    文蘅说完那句话,缩在绒氅之中,等了许久, 也没等到闻渡的回答。她正琢磨是不是自己演技太差被他看穿了, 膝上重量突然一轻, 他抬起了头。


    “……您给个话?”文蘅小声地说道。


    “闭嘴,我在思考。”


    文蘅低头瞅了瞅紧攥着绒氅的手, 问道:“思考要不要进来?”


    “思考怎么出去。”闻渡的声音闷闷的,他说这话,同时伸手, 十分自然地掰开她抓着绒氅领口的手, 将她抱到自己的怀里, 而后整理绒氅包裹住了两个人。


    做这些动作, 表情正直自然,似乎在全神贯注思考要怎么离开浮生境这种正事,从而让人忽略他手里在干什么。


    然而身为当事人之一, 文蘅却做不到忽略。


    她整个人被他圈进怀中,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绒氅从二人肩头裹下来, 像厚厚的茧壳。


    文蘅僵着,一动不动。


    倒不是因为害怕, 她早就不怕他这样了,如今脑袋卡壳,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表演。


    倘若表现得抵触, 他会觉得她矫情,毕竟明明是她先提出来挤一挤的。但如果表现得又太过坦然,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她时时刻刻都在保持的伪装状态。


    文蘅悄悄把脸往绒氅里埋了埋, 闻渡适时开口道:“你最近这几顿没吃好?”


    “嗯?没有啊,吃得很好。”


    “那怎么还这么硌?”闻渡说着,伸手顺着她的后脊往下摸,摸到后腰时,文蘅本能轻颤了一下。


    “别动,”闻渡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了下来,“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文蘅僵在他怀里,任由着他的手指在她身上游走,最后捏了捏她的手臂。


    “算了,摸到哪都是骨头,也没肉可掉。”


    文蘅闭着眼,将后脑靠在他的前胸,心说也不看看她才吃了几天饱饭,再者说,即便认识久了,照着天天跟着他到处跑的运动量来算,这肉一时半会儿还养不起来。


    “我会努力多吃点的。”


    闻渡下颌抵在她的头顶,“嗯”了一声。


    两人挤在一块,隔开这场铺天盖地的寒意,一会儿就暖和了起来。


    文蘅身子不自觉放软,靠在他怀里,意识到困意攀爬上来时,她小心抬头看了一眼闻渡,他微仰头,盯着天幕,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低下头,偷偷给自己换了一个舒服一点的姿势,静悄悄闭上眼睛。


    睁眼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雪地里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纤细、苍白,不属于她。


    她又变成了小宛。


    更令她惊愕的是,她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正是那把她见到有灵息残余的梳子。如今近距离一瞧,才发现它并不是木制而成,触感细腻滑润,摸起来有一点像玉,但又没有寻常玉那般凉,置于手中温温的。


    这材质特别,但文蘅觉得有点熟悉,正欲凝神思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便听到“自己”开了口:“谢谢阿兄,我很喜欢这把梳子!”


    阿兄?


    随着视线的上抬,一个靠着门框的青年身影映入眼帘。


    果然是文蘅和闻渡初入浮生境时碰见的那个青年,他就是杨大郎。


    那这个时候的他,到底是杨大郎本人,还是顶替了他身份的山妖?若是后者,他出现在小宛身边,到底是什么目的?


    “小宛喜欢就好。”杨大郎放下后背挂着的柴禾,走进房中,温柔笑颜下心事重重。


    小宛发现了他的欲言又止,梳头的动作一顿,开口道:“阿兄是有话要跟我说?”


    “你在山中待了三月,想来村里人已经把钱都交给了爹娘,你也该下山回家了。他们若问你山妖的事,你只管说它已经死了就好。”


    小宛闻言,将梳子放回桌上,扑到杨大郎身侧,抱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阿兄不能回家,我也不要回家,我要留在这里陪阿兄!”


    关于杨大郎不能回家的原因,文蘅在小宛闪回的记忆里得到了答案。


    那是她上山的第三日,她靠挖野菜果腹艰难熬了两天,因为体力不支蜷在树下小憩,再睁眼时,阿兄如天神降临出现在她眼前。


    只是阿兄情况不太好,身上多处伤痕,鲜血淋漓,小宛吓得直哭,杨大郎柔声安抚她,说没事了,山妖被他打跑了。


    打跑了?


    小宛欲问此事详情,杨大郎却道:“不说这么多了,走,我送你下山。”


    小宛连连点头,小心翼翼搀着杨大郎往山下走,然而,在远远望见村庄时,杨大郎却止住了步子,缓声道:“小宛,你自己下去吧,阿兄不能跟你一块儿回去。”


    “为什么?”


    “那山妖记恨上了阿兄,如果阿兄回去,它一定会循着味道到村子里,对爹娘和乡亲们不利。”


    小宛一听,自然又是流泪不止。


    山妖伪装的杨大郎看着是个粗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正束手无策,却见小宛自行止住泣声,声音虽小,但说出来的话却字字重若千钧。


    “我也不回家了,我要在这里陪着阿兄!”


    “胡闹!”


    “不是胡闹!我这回上来,就是想让乡亲们给爹娘一笔钱,这样日后若是遇着什么大灾大难,爹娘也有余钱给家里做打算,不至于像现在一样只能坐着等死。”小宛越说越着急,抓着杨大郎的袖子,“要是现在下去了,钱就没了。阿兄、阿兄你让我陪着你好么?等我们在山上躲过风头,爹娘也拿到钱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家!”


    小宛这姑娘看着柔弱,实则韧得很,杨大郎拗不过她,只得又把她带回了山上,二人寻了个守林人住过的小屋生活了下来。


    时间一晃而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杨大郎总见缝插针提议送小宛回去,但小宛就是咬死了要陪他,杨大郎软硬兼施都不管用。加之小宛虽然体弱,料理家务却是一把好手,而杨大郎不太能照顾好自己,所以叫小宛抓着这一点硬留到现在。


    可杨大郎依旧没有打消送她下去的念头,这日他出门砍柴时在桌上放下他做了好几天的梳子,小宛清早起来看见,欣喜若狂,爱不释手,还没稀罕够,杨大郎又提了送她出去的事。


    小宛的反应比以往还要强烈,而她的对手似乎对眼泪最是应对不来,好不容易把她哄不哭了,再不敢提让她回家的事,可小宛却自己开了口。


    “阿兄,过了这个秋天,马上又要飘大雪了。”小宛伏在他的怀里,哭过的嗓音绵软沙哑,但很清晰。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杨大郎却只管顺着她应了一声:“嗯。”


    “阿兄还记得我四岁时候的那个冬天吗?小妮阿兄猎了一只狐狸,去城里卖了好大一笔钱,给小妮做了件新袄子,全村小姑娘都羡慕她。我回来说给阿兄听,阿兄也要进山去猎。”


    山妖伪装的杨大郎自是不清楚杨家兄妹的过往曾经,看样子他又不是文蘅闻渡这种脑子转得快的,脸上的茫然无所遮掩,被抬头的小宛看了个一清二楚。


    可小宛并没有奇怪,她笑了笑,轻声道:“阿兄不记得了。”


    山妖后知后觉要找补,却听小宛继续道:“不奇怪,阿兄当年在山里迷了路,是爹进山把你带了出来,你回来后昏了好几天,高热不退,村里人都说你就算醒了怕也得烧成傻子……还好最后只是失了记忆。


    “爹娘以为是你没做好打算贸然进山,但我一直没说,这事儿怪我。阿兄让我牵着一头线,好让阿兄能找着路出来,可我贪玩分神,回过神时松了手,线被风刮走了,害阿兄差点就出不来……”


    小宛说着,声音愈发颤抖,温热泪滴在杨大郎衣襟上洇开,她哽咽道,“所以小宛不会再丢下阿兄一个人了,阿兄为了小宛进山打山妖,小宛怎能又将阿兄弃而不顾!阿兄若再提让我丢下阿兄一人在这里的事,我便是回家也要活活给自己怄死!”


    话说到这份上,杨大郎哪敢再多说什么,揉了揉她的头,放缓声音道:“好了好了,不说了,今天中午想吃什么?”


    小宛舔了舔嘴唇,道:“这个时候林子里还有鸟么?小宛想吃炙鸟肉。”


    杨大郎弹了一下她的额头,笑道:“没有了也得给你翻出来一只,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阿兄也要给你捅一粒下来。”


    按理说山妖要扮演一个疼爱妹妹的兄长角色,弹脑瓜崩自然不能真下狠手。小宛反应平平,应也不疼,但文蘅却觉疼得五官都要抽搐了。


    她睁开眼,面无表情盯着头顶上那张脸,目光右移,果然,这厮高举的手还没放下。


    看到文蘅醒了,闻渡若无其事放下手,问道:“怎么样,在梦里看到了什么?”


    文蘅深吸一口气,将梦中所见所忆和盘托出,确认没有遗漏后,对着沉思的闻渡道:“公子,倘若我在境主回忆中待太久,会发生什么?”


    “会让我很孤独。”闻渡动手,紧了紧他曾嗤之以鼻的“王八壳”,拍着胸口摇头叹道,“就你睡得香,撂我一个人睁着眼睡不着,我瞧着眼气。”


    文蘅哽住,嗫喏许久,才道:“公子先前不是说过,倘若我沉入境主回忆太久,就真的跑不掉了?”


    闻渡闻言登时睁大眼,好惊讶好无辜:“哦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啊?我以为你问我,是因为忘了我说的话了呢!”


    说完,他收敛夸张惊讶的表情,翻了个白眼,“记得你还问,弄得像我故意捣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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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小宛7 不愧是我的


    哦, 那还是她冤枉他了!


    文蘅沉默着抓紧绒氅,靠在他怀中,将话题转移回方才梦中所见。


    “杨大郎为山妖伪装一事八九不离十, 但它为什么要费力伪装, 在杨小宛身边演戏?”


    闻渡闻言耸了耸肩, 这使得披在他肩头的绒氅往下滑了一点,被文蘅眼疾手快抓住, 妥帖裹住他。


    他目光下移,在她脸上定格,看她专注整理绒氅, 终是没说话, 移开眼睛, 道:“说不定对杨小宛有所图谋, 可别忘了,这鬼地方是因杨小宛死后执念不散才凝结而成,她要不是冤死, 怎么能有那么大执念?”


    文蘅整理好, 收手,若有所思道:“真如此的话, 那他为什么还要频频劝说小宛下山呢?”


    “说明他在那个阶段不能伤害杨小宛。”闻渡斩钉截铁道,“他用着杨大郎的身体, 杨大郎才死没多久,魂灵未散尽,要是这个时候对杨小宛动手的话, 他这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闻渡越说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杨小宛待在他身边简直就是碍手碍脚,既不能伤害她,又不能在她眼前伤害别人, 不赶她赶谁?后来待杨大郎的身体彻底为山妖所用,山妖就迫不及待杀掉杨小宛。而杨小宛突然被与自己在山上相依为命的兄长杀害,死得又冤又疑惑,自然就形成了浮生境!”


    文蘅听着觉得是有点道理,但回忆方才所见种种,心中疑虑愈深。


    要是山妖心怀不轨,他有必要多此一举亲手做一把梳子送给小宛吗?那梳子材料特殊,做起来也不容易。更何况……上面的灵息残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闻渡也考虑到了方才文蘅转述的梳子,他回忆起方才搜查时瞄见过那么个玩意儿,嘟囔道:“一会儿回去,咱们看看那破梳子有什么机关。”


    “是,公子。”文蘅听了,心底松下吊了许久的气。


    听他这语气,看来的确是没有发现梳子上的灵息。


    这雪一下下个没完。


    文蘅原想着,依照他们入境这期间所见时间变化的速度,她醒来后最多挨一会儿冻就能到下一个时间,谁料左等右等不见停,一扭头,闻渡已经闭上眼了。


    “不许睡,给我放风。你要是睡了,我没法及时叫醒你,你就和杨小宛做对鬼姊妹吧!”闻渡闭着眼,嘟囔道。


    文蘅无奈应道:“……是。”


    赶在闻渡睡着前,她轻轻换了一个姿势,若是一会儿坐麻了再调整姿势,把睡着的他弄醒,那可就不妙了。


    注意到她偷偷摸摸挪动自己的动作,闻渡索性伸手把她抱起来,翻转身体,让她换一侧贴在他胸前。


    文蘅并不觉得不自在,反正都已习惯,便顺势偎着他,脑袋里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事情。


    虽然闻渡没有说,但文蘅注意到一件事,在这个浮生境中,闻渡的大部分偃机应该无法正常运作。从一开始他低头修理木鸢,她就有这个猜想,不过因为不确定这木鸢是不是高空坠落摔坏的,她没往深处猜。


    现如今算是印证了,他不能在雪中行路,要是他的偃机还能用,最起码也要拿出来个什么东西遮风挡雪吧?


    那……那只乌睢是不是也有什么功能会受损?


    罢了,出都出不去还想逃呢。


    话说这雪到底什么时候停?


    文蘅把脸往闻渡胸前埋了埋,挡住接连不断的雪粒子,露在外面的耳朵忽闻一阵窸窸窣窣的踏雪声。


    她从闻渡怀里拔出脑袋,闻渡也睁开了眼,警惕望向声音来处。


    有什么重物扑地的声音,像是有人摔倒。闻渡站起身,把绒氅扯下丢到坐着的文蘅身上。


    这一扯,他受不住突然袭来的冷风,低骂一声,打了个冷颤,然后往出声的地方走。文蘅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披着绒氅跟了上去。


    走了几步,听到微不可闻的抽泣声,再走几步,那声音由抽泣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声。


    文蘅辨认出来了哭声的主人,她扯住闻渡的衣袖,在他侧首时摇了摇头,然后蹑手蹑脚靠近哭声。闻渡抱臂,也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正在哭泣的果然是杨小宛,她俯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让她痛彻心扉的事。


    二人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没有走上前让杨小宛发现他们。一直等到杨小宛哭声减弱,旋即昏厥在雪地里,闻渡才开口道:“……就昏了?”


    文蘅小心翼翼道:“再等一会儿?”


    “要是再没人出来,她可就冻死在这了。”闻渡冷冰冰地说道。


    “应该没那么简单吧?兴许一会儿那只山妖会出现。”


    闻渡斜觑她一眼,心底也在想一个境主死得应该不会这么草率,便点了下头,道:“行。”


    说罢,他一把将文蘅拉过来,拽下她身上的绒氅,像刚才一样抱着她席地而坐,外头用绒氅裹好。


    文蘅心中腹诽他还抱上瘾了,但明面上还是乖乖由他摆布,后背靠着他,盯着雪地蜷缩的小宛走神。


    这种天气,如闻渡所言,如果再没有人插手的话,以小宛那孱弱的身子,熬不过天明。


    两人屏息凝神,等待山妖出现,然而久等不至,伏在雪地里的小宛几乎要被雪给埋住。


    忽然雪地里的小宛动了动,在文蘅与闻渡的注视下,她缓缓解下了外裳,二人见此,神情俱是一凛。


    冻死之人,在濒死前会脱衣服。


    良久,小宛彻底不动。


    闻渡等了一会儿,上前蹲下查看,而后对着走过来的文蘅道:“邪门,真冻死了。”


    没有外力介入,是杨小宛自己摔在雪地中,哭昏失去意识,活活冻死。


    那么境主执念的便不是自己的死因,要破除浮生境,弄清楚是什么让杨小宛哭成这样至关重要。


    闻渡想要顺着杨小宛跑来的路追过去,可惜雪太大,将所有足迹覆盖,她的来处成谜不可追。而文蘅盯着雪里的小宛,叹了口气,伸手将她的衣裳拉了拉。


    “叹什么气,反正都是幻境。”闻渡低头用脚碾雪团,嘀咕道,“哭成这样多半是发现陪在身边这么久的人是山妖了吧?”


    文蘅整理了一下小宛的头发,诧异道:“好长。”


    闻渡闻言,皱了皱眉头,他知道文蘅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她能有这个表情,要么是装的,要么是事情不简单。


    他蹲下身,问道:“长了多少?”


    文蘅依照记忆比量了一下,又将伏趴在雪地上的小宛翻过来,看她相貌,分明已长成十四五岁的少女模样。


    “从她进山到现在,应当过了三四年。”文蘅喃喃道。


    “这么久?”闻渡环顾四周,“在这荒山野岭当野人呢!”


    文蘅仔细打量小宛的模样与穿着,她穿的是一件新裙裳,料子厚实软滑,虽不及进山那一身,但也是普通人家能给自家姑娘穿的最好的衣料了。身子也丰腴了一些,料想这几年被养得很好。


    她将发现说出,闻渡虽然对衣服料子没有研究,但新旧总能看出来,挑了一下眉道:“难不成在这个时间段,有外人从山下上来?”


    “雪停了,公子。”文蘅站起身,仰头看了看天光,这一夜即将过去,夜幕青灰,将要天亮。


    “走,上来,咱们去那个林屋。”闻渡背对她,正要蹲下去,时间再度发生变化。


    雪林变葱茏,蝉鸣在林中回旋,压抑的黎明变成炽光正盛的晌午。裹着绒氅的文蘅瞬间冒出细密的热汗,闻渡暴躁狂骂:“草他大爷的有完没完!”


    文蘅将绒氅脱下,低头解着衣裙,还好方才冷下来的时候,厚衣裳是直接穿在薄衣裳外头的,如今一脱完事。


    闻渡也一边骂一边脱衣裳,骂声被汹涌的蝉鸣盖过,他跺跺脚,骂的更大声了,也不知道在和什么东西置气。


    忽然,从不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二人同时停住解衣裳的动作,纷纷向声音来处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且都是熟人。


    杨大郎看见他俩,目光下落到地上横七竖八散着的衣物上,一把捂住杨小宛的眼睛,对着文蘅和闻渡二人斥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二人在此行如此秽乱之事,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闻渡莫名其妙:“脑子里装着什么看旁人就是什么样!热了脱衣裳不行?我还要脱光下河洗澡呢!”


    说着,他肘击文蘅,道:“走!一起洗!”


    杨大郎看他俩的眼神更怪异了。


    文蘅伸手揉揉被他撞痛的地方,平心静气道:“公子说的对。”


    杨大郎带着杨小宛扭头就走。


    闻渡抱臂看二人离去的背影,歪头同文蘅道:“两个选择,一是我直接过去揍他一顿看看他是什么来路,二是你过去骗取他俩信任,跟在他们旁边观察。”


    文蘅面无表情道:“我觉得公子直接去试他就好,骗取信任耗时太久,幻境随时会变。”


    “嗯!”闻渡声音上扬,点头道,“有理!”


    在说出“理”字的时候,他便飞身冲上去。伪装成杨大郎的山妖反应极快,一手将杨小宛推开,转身躲过闻渡一击,出手与他缠斗起来。


    偃修不擅长近战,闻渡远不及那夜她所见的虞琼招式凌厉利落,但与其他偃修相比,闻渡身法算快的,与同样实力不俗的山妖打斗,一时难分伯仲。


    文蘅侧首瞄见躲在树后战战兢兢的杨小宛,从乾坤袋中摸出先前准备的小刀,蹑手蹑脚靠近她的身后,一把将她挟持。


    杨小宛脖颈抵上冷刃,登时一动也不敢动,她知道现在不能出声扰乱阿兄心绪,可文蘅又不是没长嘴。


    “喂!你妹妹在我手上!识相的话立马停手!”


    山妖心神大乱,被闻渡一掌击得后退两步,文蘅长舒一口气,就等着闻渡乘胜追击。谁知闻渡这厮反倒转过头,哈哈笑道:“不愧是我的人啊!跟我一样卑鄙!”


    文蘅:“……”


    她就多余帮他!


    文蘅看见缓过来的山妖向闻渡的方向冲去,连忙向山妖喝道:“你是真不管你妹妹死活了吗!”


    此一言令山妖有所迟疑,下一刻,他的四肢好像被什么所控似的,他试图挣扎,却徒劳地如行尸一般向闻渡一步步走去。


    文蘅见状也是诧异非常,她望向闻渡,只见闻渡抬起一手,五指张开舞动,像傀儡戏艺人操控木偶似的。仔细一瞧,山妖步幅与他手指曲动的节奏一致。


    “你是偃修!”山妖挣扎不得,又惊又怒。


    “才发现?剑修能有我这么英伟不凡,风流倜傥?”闻渡嘿嘿笑道。


    山妖咬牙,试图挣开身上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闻渡凉飕飕的声音在蝉鸣扰人的林中回荡:“我劝你不要反抗,不然你这手脚就别想要了。”


    说着,他五指收紧成拳,山妖脸上也露出痛苦难耐的神色。


    被文蘅挟持的小宛见状,急声喊道:“阿兄!”


    “小姑娘,你得瞧好啊!这人要真是你的阿兄,能有这么好的功夫?”闻渡松开五指,漫不经心道,“这位兄台,反正早晚都得露馅,不如以真面目示人?你要是给我瞧瞧你原形,我保准不找你麻烦!”


    眼瞅着山妖快被说动了,小宛大喊道:“我阿兄自然是武功盖世、无所不能!你这恶徒快放了我阿兄!”


    闻渡撇嘴:“你怎么不说你阿兄敢吃屎呢?”


    说着话,山妖已经被控制着走到他身前,闻渡冷哼道:“我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时间变幻,杨家兄妹消失在二人眼前。


    文蘅手落空,她望向闻渡,只见他依旧维持着举着手的姿势,有五条微不可见的红线在空气中沉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小宛8 哪里来的小


    闻渡低骂一声, 放下手,随风而动的红线飞快收入他的袖中。他伸脚踢了踢扔在地上的厚衣装,用脚尖挑起收回乾坤袖中。文蘅瞧见了心底憋闷, 因为踢脏的衣服是她洗, 他踢得倒是爽利。


    算了, 再憋闷也不能说什么。


    文蘅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转头打量周遭环境。树上蝉鸣不歇, 依旧是灼人的盛夏。


    她仰着头,观察身旁树高,喃喃道:“公子, 这应当是下一年。”


    闻渡顺着她的视线, 回忆方才树高, 点头“嗯”了一声, 他低头整理方才因打斗而乱了一些的衣裳,道:“我们刚进来的时间点,是杨小宛和杨大郎刚上山的时候, 将此定为浮生境开端, 第一年春。你见过杨小宛好几回,你理一下呗!”


    文蘅垂睫思索, 理罢思绪,小心看了一眼闻渡, 斟酌道:“第二次见小宛,周遭季节不变,但她身上变化绝非短时而成, 是以……那应当是第二年春。方才所见小宛与杨大郎同行,见她发长容貌变动不大……是第一年夏。”


    她慢慢理着,闻渡却突然抬步往前走, 文蘅匆匆将自己的衣物和绒氅收进乾坤袋中,快步跟上他。


    “公子,我们去哪?”


    “去河里洗澡凉快凉快。”闻渡吊儿郎当道。


    听他这语气便知道他又在逗她,文蘅低了一下头,问道:“若是时间骤变,变成冬天怎么办?”


    “变成冬天好说,动作快点能爬上岸,万一时间跳到河水干了的时候,那才棘手。”闻渡煞有介事道。


    文蘅闻言,好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以为他不知男女有别,所以才能面色坦然要求她脱裤子,如今怎么就介怀起来了。难道先前都是装来迷惑她的?


    闻渡看她没反应,解释道:“忘了告诉你了,河床太深。水突然消失的话,咱俩会摔下去。我倒无所谓,你非死即残。”


    文蘅心底无声松了口气。


    她到底在提防一个性/事白痴什么?


    玩笑开罢,文蘅留心闻渡前行方向,一路往北,目的地并不是东边的河,而是两兄妹居住的小屋。


    而此刻,杨大郎正好要出门打猎,杨小宛走出来给他送麻绳。


    文蘅止步,小力扯了一下闻渡的衣袖,对着转过头来的他眨眨眼。


    闻渡挑眉,微不可见地扬了一下下巴。


    一切在无声之中达成了共识,文蘅松手,突然快跑两步,尖声呼救:“救命啊!”


    闻渡适时提步前追,与她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门口二人被文蘅的呼救惊得俱是一愣,杨大郎还是一如上一个时间节点一般,本能将杨小宛推到一边,上前看发生了什么。


    文蘅挤出眼泪,娇弱无助地扑到杨大郎脚边,苦苦哀求道:“大哥……大哥救命!”


    闻渡嗤笑一声,慢下步子,混不吝道:“行了,不追你了,我看上后头那个了。”


    文蘅呛得咳了两声,心说他可真清楚怎么得罪人。


    果然,杨大郎一听这话,立马上前两步,呈戒备状态,喝道:“哪里来的小流氓!快滚!”


    闻渡耸肩,嬉皮笑脸道:“别生气嘛!我就是开个玩笑!”


    可话说到“开”时,他便兔起鹘落,攻至杨大郎身前。


    文蘅对他说着话就突然搞偷袭的行径见怪不怪,手足并用爬起来,怯怯地看向杨小宛。


    躲进房间里的小宛迟疑了一下,还是向她招了招手:“姑娘,快进来。”


    文蘅“喜极而泣”,飞快冲进屋中,躲在杨小宛的身后,表面是在看着外面二人交锋,其实眼珠一直在面前的杨小宛身上打转,屏息将手伸进乾坤袋中。


    战局焦灼,小宛也紧张得忘记呼吸。一时间,空气中流动的只有那两人打斗时带起的风。


    冷刃压在小宛颈上,小宛倒吸一口冷气,移目望向欺身挟持她的文蘅。


    文蘅一手抓着小宛后颈,一手用刀挟持她,正要故技重施喊出声以转移杨大郎注意力,却听杨小宛自行开口,声音凄哀:“阿兄!救我!”


    这一喊,文蘅与杨大郎全皆愣住,闻渡略一挑眉,趁杨大郎分神,一掌击出,直接将杨大郎拍到院墙上。


    闻渡“哇”了一声,冲着文蘅喊道:“还是她自己喊好使,下回你让她喊!”


    文蘅抓着杨小宛的后颈微微颤抖,心说这种缺德事,最好不要再有下回了!


    杨大郎被伤,无法及时爬起来,闻渡趁势上前又是一击,杨大郎痛苦地呕出一口血。电光火石间,一条白尾显现,抽向闻渡所在方向,带起冷厉的风声,柔软毛发被风势捋得笔直,似电又如鞭。


    闻渡旋身躲过,飞脚踢开缠上来的白尾,又使出一记掌风挥向杨大郎。


    文蘅瞧着这打法有波及到屋中二人的趋势,带着小宛往屋外移动,杨大郎以为她要劫走小宛,出手更加着急,但被闻渡缠住,没法追上来。


    可优势在握的文蘅动作却慢下来,眸中燃起星点讶异。


    杨小宛竟然没有挣扎?


    且仔细看杨小宛神色,目睹兄长露出妖兽尾巴,她竟无一丝失神与惊诧?


    不等她仔细思索现下是什么情况,四周景物再度发生变化。


    周身树木窜高数尺,算来时间跳跃已逾五年。


    杨家兄妹自然又消失在他们眼前。


    闻渡站稳,冲文蘅慢悠悠走来,耸肩道:“是凭泽,一种林兽,不过我记得他不吃人来着,改口味了?”


    他说着,注意到文蘅面上未褪的讶异,问道:“你有发现?”


    文蘅点头:“公子,小宛似乎早就知道眼前的杨大郎是妖物伪装,不是她的阿兄了。”


    闻渡深以为意点点头:“她喊那一嗓子确实奇怪,好像巴不得影响到凭泽,让他死在我手里。”


    文蘅回忆方才所见小宛容貌,开口道:“她跟我第二次见到的小宛差不多。第二次见她是第二年春,那么现今便是第二年夏。第二年春的时候她还因阿兄久不归家而担心出门去寻……”


    “所以在这期间,她识破了身边人的身份?”闻渡说着,左看看,右瞧瞧,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嘿嘿笑了两声,道,“看来这群鬼东西也回忆累了。”


    文蘅好奇问道:“浮生境内草木回忆消失?”


    闻渡颔首,往天上指了指:“你看日头。”


    文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立时明了。


    日有食之,不尽如钩。


    “日头出来前你就睡着了,没看见它被啃了一口。”闻渡笑了笑,耸肩道,“不过即便现今时间恢复正常,咱们也还是出不去,先歇息吧,等下一轮时间跳转。”


    他说着,抱臂往屋里走,文蘅快步跟上。


    二人入屋,见到室中景象,都怔住了。


    只见地上斜躺着两副枯骨,一副人骨,一副瞧来明显古怪的兽骨。


    文蘅抓着闻渡的袖子,问道:“公子,这是什么情况?”


    闻渡冷笑道:“还能是什么情况?寄生在杨大郎身上的凭泽死了,可不就两具尸体吗?”


    他说罢,像是看见什么,蹲下身移开骨头,捡起尸身下压着的梳子,摆弄一番,道:“犀角梳?还是挺不错的犀妖角,都没烂。”


    他这么一说,文蘅想起来为什么觉得那梳子材质熟悉了。徐家身为制偃家族,库房里堆了不少材料,犀角便在其中,不过她只在帮忙搬东西的时候摸过,寻常时候见都见不了。


    闻渡转过头,拿着梳子在她面前上下抛玩,而后合在掌心,问道:“这就是凭泽送给杨小宛的梳子?”


    文蘅点点头。


    闻渡检查一番,没觉得有什么奇怪,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闪烁奇光的布块擦了擦,便拿着往自己脑袋上梳,还是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嘀嘀咕咕琢磨一会儿,未果,将梳子递给文蘅,出言道:“给我梳一下。”


    文蘅面上淡然,心底嫌弃得不行。这东西压在尸体下,历经一轮尸肉腐化,她碰都不想碰,他竟然还面不改色地往头上梳。她可算是知道盗墓贼偷了东西都卖给哪些人了。


    心底嫌弃归嫌弃,但还是得听话。


    她接过犀角梳,轻轻梳了梳闻渡发尾,闻渡没有喊停,她便一直梳下去,直到闻渡示意她停手,她才双手将犀角梳归还,垂头立在他身后默然不语。


    “那么好的材料,就做了一把中看不中用的破梳子!”闻渡叉腰撇嘴道。


    他在惋惜被凭泽浪费的珍稀材料,文蘅在恍神回忆方才所见。


    就在她将梳子插入闻渡发丝中上下梳动的时候,她眼前浮现起一个摇摇晃晃的画面,似乎是以谁的视角展开。


    视野正前,一名寻常农人打扮的青年背着一筐药材在河畔艰难前行,透过河边倒影,可以看到有个六七岁的孩童跟在他身后。孩童闹腾得很,手里抱着一堆菜,嘴巴不停歇。


    “安叔安叔,最近没有我娘的信么?安叔,我娘来信你一定得跟我说啊!我帮你买菜,我帮你放牛!你能帮我寄信问问她最近好不好么?”


    男孩话语满是讨好,但太过喋喋不休,难免惹人烦厌。


    果不其然,前面走着的青年顿住步,没好气道:“寄信?寄哪去?我怎么知道你娘现在在哪?说走就走,连个交代都没有。”


    男孩可能是发觉青年不高兴了,但对母亲的思念还是盖过了他的胆怯,他仰头振振有词道:“我娘有交代呀!她说等我能打出二十个水漂的时候,她就会回来啦!”


    这一说,不知戳中青年什么痛点,他扭头踢了男孩一脚,愤愤道:“那你就在这打水漂吧!别回家了!”


    画面戛然而止在河面上,视角的主人是说话的孩子。


    文蘅回忆方才临水而照所见,那未长开的、眉眼唇角天生带着笑意的青稚面容……


    分明是未长大的闻渡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小宛9 执念的真相


    闻渡这张脸从小就长得乖, 跟他现在张牙舞爪的模样一比,文蘅对那叽叽喳喳的孩童期闻渡甚为爱怜。


    可惜了,他又不能倒着长回去。


    闻渡蹲下身查验尸骨, 背对着文蘅, 懒洋洋道:“你睡吧, 带着杨小宛知道身侧之人并非杨大郎的想法入梦,看看与这件线索相关联的记忆是什么, 一会儿我叫你。”


    文蘅乖顺走到床边,低头掀开积尘颇多的被褥,从乾坤袋取出一条新褥子, 妥帖铺好后, 躺了上去。


    从闻渡把钱袋给她后, 她就抽空买了一批她所能想到的一切可能有用的东西。反正乾坤袋装不满, 她总要为未来做打算。


    闻渡还在摆弄地上的骨架,文蘅一躺上床,眼皮就发沉, 不过几轮呼吸的时间, 她就沉入了梦网中。


    ……


    “你想杀了他,是吗?”


    凄凉冷夜, 桌上躺着的棕褐色梳子发出暗金光芒,它突然出声, 吓得坐在桌前的小宛猛地站起,带倒凳子,接连退了好几步, 险些被凳子绊到。


    “别害怕,小姑娘。”梳子的声音轻柔,像慈爱的妇人在哄孩子, “它害死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吗?你上山,和家人骨肉分离,是因为谁呀?”


    小宛唇瓣发抖:“可是他照顾我,若不是阿兄,怎会……”


    “那是它在骗你,”梳子叹息一声,“它需要那具身体,怕你发现端倪。你想想,你阿兄什么时候有那么好的功夫?寻常人碰上必死无疑的山妖,被他说打跑就打跑啦?你的阿兄,早就死了。”


    最后四字化成冷刃,直直扎进小宛心口。


    她想起和阿兄碰见的那天,想起阿兄浑身是血,那时她只顾着高兴,从不曾问过:阿兄是怎么打跑山妖的?


    “这段时间,其实你也早发现不对劲了不是吗?有太多属于你和阿兄的回忆,他都不记得了,问他,他只搪塞说与山妖大战伤到了头,但怎么那么恰好,把你们的过去全都忘掉了呢?”


    小宛的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桌面上,但她的警惕丝毫未减:“你可是他送给我的东西。”


    “哼!”梳子声音变得倨傲不屑,“我可窥人心,杀人于无形,那种山野妖怪岂能知道灵器其中的奥秘?”


    说着,它的声音又柔和下来:“我不会骗你的,小姑娘,杀他不必你动手,一切由我来,你只需要照着我的指示做……”


    小宛猛地抓起一旁衣裳盖在了梳子上面。


    梳子古怪笑了笑,声音被衣裳阻隔,有些闷闷的:“若你想动手,寻着机会用我给他梳头便是,有时候或许会看到奇怪的画面,那是他的一些不值钱的记忆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你为什么帮我?”


    “我为仙门游侠亲手所制的灵器,用以驱动秘法‘燃犀引’,阴差阳错落入山野游兽之手。明珠蒙尘,怎会甘心?又怎会容忍邪兽在我面前诓骗无辜凡女呢?”梳子温和的声音透着浓浓的遗憾,“擅自窥探你的记忆,容我道一句抱歉。但,你方才已亲眼瞧见他化形为山妖,两眼赤红,獠牙凶利,好生骇人,绝非善品,不知厄夺多少无辜性命,你在迟疑什么呢?”


    它说着,暗金光芒胀大,透过盖着它的衣裳,柔柔地照在小宛身前,语气愈发蛊惑:“杀了它,你就可以平安回家,与双亲团圆,整个村子,包括你们家,都不会再受山妖胁迫了……”


    ……


    小宛还是下定决心,按照梳子的指示,迈出了第一步。


    最难过的只是心里那一关,实际操作起来,却简单得宛如呼吸。


    杨大郎……不,是凭泽,他坐在凳子上,微微低着头,方便个子矮小的小宛够到发顶。


    小宛捏着梳子的手在冒汗,梳子没有发光,也没有出声,安安静静,跟寻常梳子无异,但小宛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梳齿间渗进了凭泽的头皮。


    凭泽觉察出她动作缓慢,出声安抚道:“没事,小宛,你放开了梳就行,阿兄不怕被薅头发。”


    小宛强牵起唇角笑了笑,低声道:“会痛的。”


    凭泽似是注意到什么,问道:“是最近梳头不顺吗?那我后天下山的时候,给你带瓶头油?你想要桂花香还是兰花香的?”


    “阿兄随意,我都可以。”


    “小宛,”凭泽转过头来,关切问道,“你今日不舒服吗?”


    “啊?”小宛恍然回神,摇头道,“没有没有,就是在想今晚吃什么。”


    “那得看我今天能猎到什么,记住啊,要是天黑前我没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关好门窗,别出来找我,外面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小宛收手,缓缓道:“好,阿兄。”


    凡事皆是一回生二回熟,但小宛的心头总压着挥不开的阴霾,第二日没有再提帮阿兄梳头。


    这只山妖待她无微不至是真,与寻常爱护妹妹的兄长没有任何区别,可村民有鼻子有眼描述的山妖形貌与她那日亲眼所见的“阿兄”,却又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她真正的阿兄呢?


    凭泽下山采买那日,小宛在屋里待得憋闷,出门散心,在林中恰好碰见同村的猎户。自小宛被送进山里来,山妖消停了,也就有几个胆子大的猎户继续进山打猎了。


    他瞧见小宛,甚是诧异,兴许没想过小宛还能活到现在,站在原地发愣,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人还是鬼。


    小宛先行打招呼道:“王叔,好久不见。”


    “小宛,真是你啊。”猎户硬着头皮与她寒暄。


    小宛迫不及待与他打听家中情况:“王叔,我家里人近来还好么?”


    “你爹你娘一切都好,村里有人轮流去照顾他们。”


    “我阿兄呢?”


    猎户闻言愣住,问道:“你在山里这一年,没看见大郎吗?那天他被你爹娘从镇上叫回来,听你刚被送上来,也跟上山要把你带回去……就再也没下来。”


    再也没下来。


    猎户怕小宛跟着他一块下山,趁小宛愣神时拔腿跑了。


    小宛没有追,她听到怀中的梳子开口道:“我没有骗你,你阿兄真的死了,那妖怪应当受了伤,所以寄居在你阿兄身上。你若还是不信,可以继续拿我给他施术,若有记忆闪现,你一看便知他究竟是不是你阿兄。后悔的话,可随时停手,要杀他这只大妖不容易,我没那么大本事,一次两次就能要他命。”


    小宛再次动用这把梳子,且一用便再也没停手。


    身边的人的确不是杨大郎。


    她窥见过几回记忆,起初朦朦胧胧,只跟随画面的视角在山林穿梭,动作如豹如鹰,绝不会是她的阿兄所能跑出来的速度,而且,这片山林也并不属于她熟知的地方。她彻底死了心。


    凭泽有一个跟他长得差不多的小妖妹妹,瞳色要比他浅一些,是剔透的朱红色,性格软绵绵的,分明是只体型不小的山兽,却总被鸟雀啄脑袋。


    或许因为知道自己背后有阿兄,阿兄可以及时赶来帮她打跑欺负她的鸟兽,所以她警惕心低,无忧无虑。


    可碰见那只名为鸠恶的恶妖时,她的阿兄却没有及时赶到。


    望着地上横陈的小兽尸体,凭泽的痛彻心扉她感同身受,但一想到枉死的村民和兄长,小宛又强迫着自己的心硬了起来。


    偶尔的柔软,是面对着“阿兄”待她一如既往好时,无法抑制的触动,但也只是偶尔。


    梳子会出声鼓励她,像慈母,如严师。


    “再有几次差不多了。”


    “快了。”


    “马上就要成功了。”


    小宛不问“快了”是多快,她不想知道。可按理说,与一只杀人成煞的山妖同吃同住,她合该无比期待成功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一切都会结束。


    为祸村庄的妖怪会死,她会为兄长报仇。


    小宛到底是个普通女孩,对身边有一只妖物这件事不可谓不恐惧,心中层层累积的压力终是在一回凭泽下山采买时爆发,她跑出小屋,漫无目的奔跑,不慎在山中迷了路,吃野菜勉强撑了数天。那时她甚至绝望地想就这么死了也好,可偏偏凭泽翻山覆地找到了她,一身霜露。


    看她饿得就剩一把骨头,凭泽眸底难掩心疼,猎了一只野兔,烤好后把两只后腿都撕给了小宛。加的佐料咸了些,小宛夜里直咳嗽。他半夜披衣起来生火烧水,将热水捧到她面前。小宛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眼圈红了。


    她想,如果他是阿兄,那该多好。


    可他不是。


    为了让自己不再动一些不该有的恻隐之心,小宛竭力让自己变得麻木,麻木地伪装,麻木地跟他在山上过了一年又一年。


    是日大雪,冷夜被雪色照得亮若白昼。


    凭泽补好窗子,确认不会漏进来风雪,回头望向坐在桌边的小宛,开口道:“小宛要长成大姑娘了,我前几天在城里看见跟你年岁差不多的姑娘,头上簪着可漂亮的首饰,可惜带的猎物不够,就够换个素簪。”


    小宛笑了笑,摸了摸头发,说道:“用木簪也是一样的。阿兄,你头发被风吹好乱,过来我给你梳一下。”


    梳齿插进柔软的发丝,她又看到了新的回忆。


    触目血腥,是她在回忆里第一次见到人尸。


    那具尸体,小宛认得,正是白家儿子。可他却被一只陌生的妖兽啃食。


    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怒吼,旋即扑过去与对方缠斗,只剩一半尸身的白家子被扔到一旁。


    小宛死寂的心好似被古钟反复震响,她直觉有什么事偏离了她的认知。


    她听到他在喊……


    鸠恶。


    杀死白家子的是鸠恶,那个杀掉这只“山妖”妹妹的凶手。


    鸠恶被凭泽偷袭,负伤逃走,此时恰逢林家子找过来,看见了没有离开的凭泽,凭泽顺势吓走他,山妖之貌就此在村中流传……


    在山间食人的山妖根本就不是凭泽,那害死她阿兄的,到底是不是他?


    小宛挣扎着从回忆中挣脱,用力将梳子掷到地上。可秘术已成,刚好在她后悔前一刻。


    凭泽的脸色变得煞白如雪,他发现自己身体里的力气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流失。


    “小宛?”


    他觉察不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那双他用了好几年的、属于杨大郎的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变得枯败,宛如屋外干枯的枝丫。


    “小宛。”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慌乱,“你做了什么?”


    小宛颤抖开口:“……我阿兄呢?我阿兄在哪?是你杀了他吗?”


    凭泽的身体在崩解,皮肤泛起细密的裂纹,自裂纹中透出来的暗金色光芒与梳子的光如出一辙。


    看着泪流满面的小宛,他明白了一切。


    “小宛,”凭泽开口,声音已经有些飘忽了,“对不起啊,我到底不是你的阿兄,没有做到像他一样待你好。”


    他以为,他被小宛发现身份不对,是因为待她不够好。


    小宛张张唇,想继续逼问,可喉头却像堵了什么,哽塞住她全部的声音。


    凭泽也没有再回答的机会,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彻底崩散,两副枯骨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歪歪斜斜委地。


    而小宛的脑袋也停了摆,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骨头,脸上有止不住的泪,有很多事她不明白,可她现在,却无法再转动脑袋,细想这一切的理由。


    她该怎么办……谁来帮帮她……


    她撞开屋门,飞雪狂舞,发疯地涌进室内,她一头扎入了雪林中。


    又是熟悉的额角疼痛,文蘅猛地睁开眼睛。


    枕头被洇湿了一片,她怔怔地盯着积满灰尘的房梁,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她的眼泪,她只是在小宛的回忆里,跟着她哭了一场。


    耳畔传来闻渡的声音,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只是很平常地问道:“哭了?”


    文蘅慢慢坐起来,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声音沙哑:“没有。”


    “看见什么了?哭成这样。”闻渡随手把捏在手里把玩的梳子一丢,撇嘴道。


    “公子,在这山里作乱吃人的山妖,不是凭泽。”


    闻渡这倒不意外:“我就说,凭泽这种妖,没有吃人的癖好,除非走火入魔……境主的执念跟这个有关?”


    文蘅点了点头,梦中所见千丝万缕,她斟酌片刻,拣了重点说:“吃人的,是一种叫鸠恶的怪物,它因为杀害了这只凭泽的妹妹,被其追踪到这片山里。”


    闻渡若有所思点头道:“杨大郎也是死在这只山兽手里。”


    “对!小宛一直误会山妖是凭泽,也误会是凭泽害死了她的哥哥。要了结她执念,根源就在她上山的第一天!”


    闻渡闻言,抓起她的手腕,将她从床上拉起来:“那还等什么呢?正好,浮生境时间又开始跳跃了。”


    他这一说,文蘅才注意到地上的两副尸骨消失不见,室中陈设也发生了变化。


    “快走快走!这破地方我待够了!”


    不等文蘅反应过来,闻渡便要带文蘅出去。她来不及说话,只能顺手收起被他丢到一旁的梳子,跟着他一道冲出屋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小宛10 让你吃饱了


    文蘅跟着闻渡跑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脑袋昏昏涨涨的,跑到后面更是腿一软,摔趴在地。


    闻渡顿住步子, 蹲下身看她情况, 蹙眉道:“你到底把自己沉进了境主意识里多深?我要是没叫醒你, 你就死里面了。”


    文蘅这回真切实感受到沉在境主意识里的危害,头晕的不行, 眼前一阵阵黑,她正想求闻渡不要把她丢下,就觉得身子一轻,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 已经被他背在了身上。


    谢天谢地, 不是扛着她, 不然她头真的要成一团浆糊了。


    文蘅伏在他的肩上,鬓丝被风嘘溜溜吹着,她和闻渡在这个浮生境中几乎没有放松过, 头发乱糟糟的, 都来不及好好梳理。


    她突然想起梳子的事,想要开口告诉他, 闻渡注意到她在他背上的小动作,开口提醒道:“喂, 少说话,你别死我身上。”


    文蘅张张口,觉得自己现在就算强撑着说, 可能也说不利索,便打消立马告诉他的念头,安静伏着, 有气无力点点头。


    但是他不让她说,却又忍不住和她聊天。


    “杨小宛的死前执念是什么?”


    “弄清楚为什么凭泽会变成阿兄,还有……”她后悔杀死凭泽了。


    闻渡却打断她:“还有和她哥团聚是吧?行了你别说话了,半死不活的,怎么这么严重?”


    文蘅闭上眼,轻轻喘了喘:“月事还没走。”


    “还流血呢?”


    “少多了。”


    闻渡似乎意识到只要自己张着嘴,文蘅就永远闭不了嘴,遂止住口中滔滔不绝的话语,抿唇赶路。


    二人回到了初见真正杨大郎的河畔,闻渡刚把文蘅放下,就瞧见河对岸出现了一个急匆匆的人影。


    闻渡咧嘴直乐,弯腰捡起几块石头,照着杨大郎脑门一个个砸过去。


    从镇上被爹娘叫回家里商量送小宛事宜的杨大郎一回来就听说小宛已经上了山,火急火燎冲上山寻人,满脑袋都是小宛,突然天降石子砸得脑袋发蒙,没回过神就又有好几个石子飞来。


    他望向始作俑者,那人还嬉皮笑脸,杨大郎怎么说也是个热血方刚的汉子,遇见这种纯挑衅的人,没有好脾气的道理。


    杨大郎怒气冲冲渡河过来,恼怒道:“你做什么!”


    “砸你啊!”闻渡颇为坦然,一脸理所应当。


    “你凭什么砸我!”


    闻渡耸肩:“就砸你了,怎么地吧!”


    “你!”


    文蘅默默爬远后转过身,两人就已经打起来了。


    闻渡明显没用上自己的实力,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游刃有余挡开杨大郎挥过来的所有拳头。


    杨大郎看着这少年身形不健硕,就想着速战速决,给他个教训,然后再去找妹妹。可没想到碰见的竟是个练家子,与他交手,宛如玩老鹰捉鸡崽子的游戏,杨大郎得不着便宜,又无法脱身。


    她觉察出闻渡的意图是硬拖着杨大郎,直接拖到杨小宛过来,让他们兄妹二人团聚,杨大郎也不会死在那只山妖的手里。


    可这样做,并不能让杨小宛知道凭泽顶替身份的真相。


    文蘅挣扎着爬起,想要提醒他一句,可眩晕感强烈,她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树才勉强站稳。


    闻渡余光见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嘶”了一声,一掌把杨大郎逼退,抽身跑到文蘅身边,一把将她捞起来。


    “不行就别硬撑,坐着。”


    “公子,光拦着他,小宛看不见凭泽……”


    “我知道啊!”闻渡坦然道。


    “那你……”文蘅愕然开口,瞥见趁机跑掉的杨大郎,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


    原因在于他们夜间见到的那个“杨大郎”。


    凭泽能用杨大郎的皮囊,那么杨大郎当时至少剩了一口气,所以他被鸠恶袭击的时间,不会早于两妖交战太久,且两妖打斗的持续时间,也不会太久。


    闻渡在这里故意拖住他,让他晚到一会儿,算时间,他赶到时应当正好卡在凭泽将赢的时间节点,以最大可能保住杨大郎的命。


    至于为什么非得给他打几个来回,文蘅看着他手指上的红线,心底也有了答案。


    可能闻渡需要交手才能把这些红线悄无声息安在对方身上,红线用途多样,可操控可追踪。


    “接下来,就是把杨小宛也给带上戏台了。”闻渡抱臂倚靠在树上,弯眸笑道。


    “公子,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吗?若是时间再次跳转该怎么办?”


    闻渡弹了一下她脑门:“跳就跳了,大不了再来一轮,只要你脑子不蠢,没错报军情,确定杨小宛执念是这个。要破除的法子,我们可以一个一个慢慢试。不过你还是求神拜佛让咱俩这回就成功,我无所谓,就是怕你再找不到正常地方歇一歇,会死在这里。”


    文蘅捂着被他弹过的额头,没吭声。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春风似火,一寸寸炙烤着文蘅紧张不安的心。


    她靠着树,半合着眼,意识沉沉浮浮,却不敢真的睡过去。她怕一睡着,又被拉进小宛的记忆里,再也出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林子里走出,正是刚上山不久的小宛。她衣裳被荆棘划破了几道口子,脚步虚浮,看见他们两个,目光迷茫:“你们是……”


    闻渡默默背起一旁的文蘅,站直,绕了一圈到小宛一侧,突然凑近她,神神秘秘地以气声道:“邪修,专抓小姑娘炼药。”


    小宛本就是个警惕心很强的孩子,看见他背上昏昏沉沉的文蘅,心中不疑有他,吓得“哇”一声就往林子里跑。


    文蘅支起头看路线,发现闻渡有意把小宛往一个方向逼——红线指引的地方。


    闻渡背着她,步子不急不慢,与小宛始终保持着相同的距离,偶尔控制速度阻挡小宛向另一个方向跑,像一只牧羊犬,将惊慌失措的小羊羔往既定方向赶。


    不知道在哪一刻,林间的风突然掉转方向,一股腥风从不远处袭来。


    前方,小宛的惊叫声陡然拔高:“阿兄!?”


    文蘅勉力抬起头,看见林间空地的景象。


    杨大郎歪靠在树边,胳膊有伤,但还好没有危及性命。听见小宛呼喊,杨大郎目眦欲裂:“小宛!快走!”


    他的身前有一只妖兽撑地而起,浑身覆盖着灰白长毛,双目猩红如血,獠牙从嘴边翻出,正往下流淌粘稠的血液,身后蓬松的长尾在空气中缓缓摆动。


    凭泽。


    小宛看到它,又是一惊,颤声道:“山……山妖。”


    它的长相跟林家子所说的妖物一模一样。


    她没有注意到暗处隐藏着一双凶戾眼睛,只看见这只凶兽突然朝自己扑来,她尖声蹲下,温热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她的额头。


    这只山妖挡在了另一只身覆黑羽妖兽前面,倘若无它,后者的尖锐利爪将会穿透小宛。


    小宛短暂愣神,连滚带爬扑到杨大郎身边,回头茫然无措地望向僵持的两只妖怪。


    此时,自来此地便抱臂看戏的闻渡嗤笑一声,将文蘅放到一侧,闪身加入战局,拍开受伤的凭泽,另一掌击向鸠恶。


    鸠恶轻松躲过他的掌风,却不防他顺着掌风掷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颗不起眼的铜扣,打在鸠恶身上,宛如烙铁入水,激起一片刺耳的灼响声。鸠恶发出一声尖啸,猛地后撤,黑羽炸开,露出下面灰白皮肉。那枚铜扣就嵌在它的皮肉里,像活物一般往里钻。


    凭泽趁势扑上,白尾卷住鸠恶一足,将它拽倒在地。两妖滚作一团,灰白与黑羽纠缠,血与碎羽四下飞溅。


    闻渡抽身推开,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浮毛,回头看了一眼缩在树下的杨大郎兄妹。


    “看什么看?帮不上忙就往后躲躲。”


    杨大郎忍着胳膊上的伤,将小宛护在身后,目光在闻渡和两妖之间来回扫。小宛从杨大郎肩头探出头,眼睛还红着,却死死盯着战局。


    闻渡同文蘅对视一眼,清楚眼下的杨小宛不是幻境中的杨小宛,而是境主本人。


    “它为什么……”


    “救你呗!”闻渡笑了两声,“那只黑的才是吃人的妖怪,白的那只,你应该不陌生吧?”


    小宛浑身一震,眼泪从圆睁的眼眶一颗颗坠下。


    “方才救你,是因为它有个跟你一样弱唧唧的妹妹。所以,它在山上照顾你这么多年的理由,应当不用我说了吧?”


    杨大郎握紧小宛的手腕:“小宛,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认得这只山妖?”


    小宛低头,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文蘅靠在树上,头晕缓缓散去,她望向两妖交战的地方。闻渡不知何时又丢出好几颗铜扣,挤压着它的骨肉。它的后肢向外翻折,骨头碎裂之声在凄厉的啸声下依然清晰可闻。


    就在鸠恶停止挣扎的那一刻,周遭景物发生改变,但却不似先前一般真实,画面由无数漂浮在空中的发光尘芥组成,伸指触碰,穿手而过。


    小宛消失无踪,而本来并未危及性命的杨大郎却周身遍布伤痕,气息奄奄。


    这是真切发生过的画面。


    凭泽爬至他身侧,抬爪碰了碰杨大郎的脸,杨大郎睁开眼,一边吐着血沫,一边道:“我、我的妹妹……还在山上。”


    凭泽把脑袋贴在他前胸,确认他没办法活着出去了,开口道:“我需要你的身体,我可以帮你把她送出去。”


    交易达成。


    漂浮的尘芥如雾飞散,跳跃的时间归于原位。天边,一点点显露出被吞了一半的日头。


    文蘅以手遮眼眺望,启唇道:“公子……我们离开浮生境了吗?”


    闻渡环顾四周,若有所悟:“别高兴太早。”


    他从袖中抖出一条红线,指尖一弹,红线笔直射入虚空,又被弹回来,在他手腕绕了三圈。从另一端得到的反馈让闻渡眉头皱了起来。


    “公子?”文蘅小步小步挪过去,有些不安。


    闻渡没应她,又甩出两条红线,继续感知,然后低骂了一声。


    “境中灵力流动不足,只能生成一个人出去的出口,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活着,出口不会显现。”


    “公、公子……”靠近他的文蘅止住步子,头皮一阵发麻,强行镇定,也强行遏制住自己后退的本能。


    “咱们相处时日不长,但我对你还算不错吧?”闻渡低着头,慢条斯理整理手腕缠着的红线,抬起头,对她微笑道。


    文蘅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被冻住了。她想,她现在应该说话,求饶也好,演戏拖延也罢,总归是要挤出几个字来稳一稳他,可她喉咙却似被人掐住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闻渡朝她走来,步子缓而稳,不像平时那么吊儿郎当,手里还绕着红线。


    闻渡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打量一番,耸肩道:“算了,也不是很着急出去。你还没有吃过我烤的鱼吧?等着,让你吃饱了再上路,够厚道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小宛11 “你死后要


    闻渡把文蘅安置在河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自己蹲下来,从乾坤袖里翻出一些零件,原地组成了一支钓竿。


    勾上小块干粮, 把吊钩甩进水里后, 就开启了他滔滔不绝的话匣子。从“这条河里到底有没有鱼”一路说到“谷时月那蠢弟弟曾经吃鱼差点被卡死”, 期间穿插关于鱼饵的学术探讨。


    文蘅一句句应着,嘴里说的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脑子里全是那个只能一个人出去的出口。


    鱼没有上钩。


    闻渡开始不耐烦,换了好几次位置,最后索性把钓竿一扔, 道:“河里的鱼都成精了, 不吃素。”


    文蘅心说鱼饵本来该是素的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一转头, 闻渡拿着削尖了的树枝,挽着裤腿,准备下去直接插鱼。


    “你缓过来了没?缓过来就去捡点柴火。”闻渡头也不回说道。


    文蘅应了声好, 转过身, 步子不疾不徐往林子里走,直至走到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她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喘气。


    她颤着手拿起闻渡送她的偃鸟, 乌睢歪着头,黑豆眼盯着她看,不知道此时此刻, 闻渡有没有透过它,看到她再也无法掩饰的慌乱。


    文蘅把它放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了下去。


    细小的木屑飞溅起来, 扎在她的手背上,文蘅一狠心,砸了一下又一下,直到这只小偃鸟彻底散了架,零件散落一地,才扔开石头,两手交握,止住手的颤抖。


    乌睢眼睛还在看她,机械麻木。


    她站起身,拔腿就跑。


    林子又密又广,低生的树枝随着她的奔跑一下下抽打在她的身上,她的速度丝毫未减,突然被露出地面的树根绊了一下,文蘅身子猛地前栽,膝盖磕在石头上,一阵剧痛从腿上传遍全身,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不能停。


    虽然不知道就这么跑能有什么出路,但在闻渡身边一定会死。


    文蘅咬着牙爬起来,仓促包了包膝盖,防止源源不断往下流的血暴露她的行踪,然后一瘸一拐继续跑。


    林子逐渐稀疏,前面出现了一片山壁,山壁有许多缝隙,很窄,但可以容瘦削的她侧身挤进去。


    文蘅毫不犹豫往里钻,横着身子把自己塞进去。石壁上的粗粝摩擦着她的手臂和后背,她动得极为艰难。


    正当她往更深处挪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道慢条斯理的脚步声,硬底靴踩过枯枝落叶,声音由远及近,与之相携而出的,还有“咯哒咯哒”摆弄机括的声音。


    文蘅周身肌肉紧绷起来,屏住呼吸。


    有什么微不可闻的叩击声回荡在石缝里,虽然细微但并不是她的错觉,是指节叩击石壁的声音。


    “叩、叩、叩。”


    不紧不慢,信步闲庭。


    她透过石缝往外看,阳光照不进来,天地一片灰蒙蒙的光。


    脚步从石缝前面走过去,没有停。


    她抿住唇,不敢松口气。


    一张脸突然从石缝的开口处贴了过来,眉眼弯弯,笑盈盈的。


    “找到你啦。”


    文蘅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撞在石壁上,她眼前金星乱冒。


    闻渡站在石缝外,歪着头看她,像在看一只被逼进绝路的小老鼠。居高临下,笑容玩味。


    “跑什么呀?”闻渡伸出手,五指张开,朝她探了过来,“我说了,让你吃饱再上路,你非不领情。”


    文蘅失声尖叫,拼命往后缩。


    “乖,出来。我保证,不会让你难受的。你见过我杀人,我有让谁死的不安逸了?”


    文蘅眼泪不听使唤地往外涌,她一脚踹过去,正中闻渡伸过来的手。


    外面安静了一瞬,闻渡的手再度伸进来,准确无误钳住她的肩膀。文蘅拼命挣扎,手指抓住石缝里凸起的棱角,可这点力气跟闻渡比根本不够看。


    闻渡一把将她从石缝里拽了出来,粗粝石头划破她的衣裳和后背,火辣辣的疼。


    文蘅被甩在地上,仰面朝天,看着被她踢了一脚而面有愠色的闻渡,涕泗横流,哀声哭求:“公、公子……公子饶命……求求你,我不想死……”


    闻渡的表情变了,面上的愠怒消散,变得古怪而新奇。


    “你也会哭成这样?”闻渡蹲下身,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指腹和着她的眼泪在她脸上打圈,“我还以为你是个只会挤几滴水糊弄我的干瘪面团,怎么捏都只会嗯嗯嗯。”


    他端量她的脸,欣赏了一圈,叹息道:“文蘅,说实话,我是真舍不得杀你。有眼力见又聪明,省心还能干,给点吃的和衣裳就能养活,跟养了只会干活的小猫一样。但是没办法,咱俩只能活一个,如果是你的话,我想你也容不下我吧?


    闻渡的手指从她脸上滑下来,一手扣住她的下巴,一手扶住她的后颈,手慢慢收紧。


    “你死后要是能变成鬼,欢迎来找我算账。”


    她动手了。


    流芳铃一直在她的袖子里,她握着它,早就灌注了闻渡借给她的灵力。在方才那一瞬间,文蘅催动了它。紫色光芒一闪而过,闻渡的动作立刻停住。


    文蘅从他手里挣脱,连滚带爬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跑。


    石壁后面是一道矮崖,先前文蘅就在此处见了境主形态的杨小宛,她发现下面有一个石洞,被杂草掩盖。


    文蘅伸手拨开草丛,望向去路,呼吸骤止。


    她缓缓低头,看向腰上缠着的那根红线。细如发丝,韧如琴弦。崖下阴影光线暗淡,它闪着幽微红光,自她腰间延伸出去。


    “跑啊!”


    闻渡慢悠悠走过来,强牵笑意的面容上写着四个大字。


    气急败坏。


    像被自己养的狗咬了似的。


    “你敢用我给你的东西对付我?”闻渡咬牙冷笑,“不是没见过腰斩吗?今天可以见一见了。”


    他手指在红线上一弹,震得文蘅腰有些麻。


    “我的傀儡丝可操控可追踪,也可以把人切碎,你有眼福了。”


    文蘅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但吐字异常清晰。


    “你不能杀我。”


    “嗯?”闻渡挑了挑眉。


    “你要是杀了我,你自己也出不去!”文蘅说罢,指了指杂草掩映的山洞口,“这里有灵气流转,你不信可以用你的灵器探查一番。”


    闻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微蹙。


    “这是浮生境最后一劫!你之前探查出来的出口根本就是假的!那里灵气流动是个闭环,这个地方的灵气才通往外面!”


    闻渡依言探查发现她所言不虚,但他极为讨厌被旁人胁迫,森然道:“你不是说只有我让你视灵的时候才会用你这天赋吗?原来刚刚偷偷用了?”


    “那只是如看见山水灵脉一般不小心看到而已,公子,你不必疑心在我心中你是否是值得依靠的倚仗这件事。”文蘅平静道。


    “好,这事儿暂且不提,那我也可以把你弄死在这,一个人出去。哪里有规则言明必须我们两个人一块儿出去了?”


    文蘅镇定道:“因为假出口的设定本就为试验卷入境中者是否会自相残杀,杨小宛和凭泽就是死于误会下的不信任,你杀了我,试验失败,浮生境怎么可能会放人出去?”


    见闻渡一直看着她不为所动,文蘅略扬下巴,也是豁出去了:“真与假你跟我一起走一回试试不就知道了?到时候不行你再掐死我。”


    闻渡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红线,走上前蹲下身。


    在他走近的一瞬间,山洞出现了一只巴掌大的白光圆盘,他伸指触碰,光芒向四周散开,面前景色豁然开朗。


    一片连绵的山峦,山脚下是炊烟袅袅的村庄。


    这就是浮生境的出口。


    闻渡嘴角弯起来:“行啊,你命不该绝。”


    他伸出手,把文蘅拉进怀里,二人同时穿过那道光门。天地倒转,春风拂过,那是真切存在的人间。


    二人的脚刚落到实地上,闻渡一把抓住文蘅收进袖子里的手腕,将她手里捏着的东西抖了出来。流芳铃四周萦绕着淡紫光晕,俨然是再次注满灵力的样子。


    “还想故技重施?”闻渡一只手掐紧她的手腕,迫使她吃痛松开了手,流芳铃被他另一只手接住。


    “用我送你的东西来控制我?你倒是会物尽其用。”


    文蘅浑身都在抖,自指尖一直蔓延到心脏深处。她想,怕是闻渡还没动手,她便会因心脏在自己胸腔里撞烂而死。


    求饶没用,演戏没用,什么都没用。闻渡不会容忍她的背叛,哪怕是她仅为求生的自救行为也不行。


    她好后悔,后悔为什么那一天为了两个油墩子顶了小七的值。如果没有去嫡兄的房间,就不会被嫡母责骂,也就不会被父亲看到,不会被灌了药送到闻渡房间,不会发生这之后的一切事!


    哪怕吃不饱睡不暖,只要有一条命在,余生一切都有希望。


    可现在,陪在一个阎王身边,屡经险境。在他身边,死似乎是必然的,她早该认命了。


    闻渡看她闭着眼抖得像枝头上倔强不肯落地的秋叶,松开了她的手腕。


    文蘅瘫软在地,低头等待死期到来。


    闻渡将流芳铃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顺手拿出一盒药膏,蹲在她身前,撩起她裤腿,露出膝盖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而后开始处理她的伤口。


    这回文蘅伤的不轻,他的手指摁上来,疼得她直缩腿,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


    文蘅不敢再动,瞪大眼看他把她伤口里的砂砾挑出来,抹上药膏,再细致包好。


    微卷的头发因他垂头的动作蹭在她的膝盖上,她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


    直到他将药盒收好,起身欲走,同她说了一句“跟上”,文蘅才如梦初醒,慢慢地站起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蘅蘅:(指指点点)你想弄我是吧,你等着我也要弄你!你给我等spa!


    第39章 蒹葭1 竟一点怜香


    到了空旷地面, 木鸢悬空展开。


    闻渡转身揽住犹在愣神中的文蘅,把她抱了上去,而后坐在她身边, 动作神态自然, 一如往常, 仿佛方才发生的生死追逐只是一场虚妄的梦。


    木鸢缓缓起飞,文蘅如坐针毡, 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目光触及天幕残缺的日头,方知境中四季跳转, 也不过是现实里的半日光阴。


    “我们找个客栈过夜, ”闻渡在她旁边, 手里咔咔响, 似乎在研究什么机括,声音跟他追到石缝时摆弄的声音一样,突然, 他淡淡道, “好了。”


    文蘅僵着脖子转回头,看见他把一只偃鸟放在她肩上。小雀儿歪歪脑袋, 用那双黑洞洞的眼珠盯着她,似乎在跟她说。


    又见面了。


    文蘅一阵毛骨悚然。


    “你下手可真黑, 差点砸个零碎。幸亏零件用的好料子,没让你砸坏。”闻渡嗔怪了几句,低头对着乌睢道, “啾啾,你得罪她了?”


    “它叫啾啾?”文蘅讷讷道。


    “不然呢?你都有名字,为什么它没有?”闻渡一如既往扭曲了她的问题。


    文蘅垂睫道:“不是叫乌睢吗?”


    闻渡并不奇怪她知道乌睢这个名字, 因为虞琼当着她的面提过,他随口道:“哦!乌睢这名儿是谷时月起的,说什么……我是烛薪府的人,做出来的东西也算烛薪府的,既是烛薪府产出,就不能起‘啾啾’这么上不得台面的名字。你也知道谷时月这个人,别的不好,就是好面子,我拿他家手软,也只好随他这么叫啦!”


    分明方才针锋相对,他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闲聊闲侃,文蘅再心事重重下去,只怕他得当场翻脸。


    于是她思忖片刻,抬手摸了摸小雀儿的脑袋,开口道:“还是公子起的名字好听。”


    “是吧!你这么觉得,谷时月他相好也这么觉得,就谷时月不这么觉得……算啦算啦,谁让他是管事儿的呢?”


    “公子不是说,谷少主起码十年成不了亲?”


    哪里来的相好?


    “笨!意思就是他和他相好没法成亲呗!”闻渡弹了她脑门一下,“谷时月相好是他老娘的徒弟,那师徒俩一起搅得烛薪府天翻地覆。烛薪府拿回来后,谷时月舍不得杀,给她囚禁起来,每个月都要抽几天去看看呢!怕他爹叨叨他,还老让我陪着给他打掩护。”


    文蘅看他滔滔不绝说着,内心有种奇异的想法,虽然他向来话多,但现在话多得有些蹊跷,让她依稀觉得他似乎是在以聊天化解二人之间的尴尬。


    ……不不不,闻渡怎么会那么做?是她自作多情了。


    “听起来,现今谷少主和那位姑娘的关系不差。”


    不然怎么会讨论偃鸟的取名问题。


    “反正他相好比他有意思多了,比谷时月会聊天。”闻渡耸肩道,“不过会聊天还是你会聊……”


    他说着,突然一拍掌心,恍然明白了什么:“难道女人就是比男人有意思?”


    文蘅:……


    闻渡:“难道我只是个长得高了点、壮了点、声音粗了点的女人?”


    文蘅:!!!


    闻渡:“难怪男人喜欢去什么楼找女人玩呢!”


    文蘅扯起唇,轻轻笑了笑。


    他在逗她,她知道,他认真起来和胡说八道不是一个语气。


    而且,她可不会天真到以为闻渡真的对性别没有最基本的认知。毕竟若他真觉得自己是女人,长这么大和人打架蹭过不少次肚子,他现在该着急了。


    不过,最后一句却未必见得是玩笑话。


    木鸢稳稳落在城门外一条黄土压实的官道旁。


    时至黄昏,日头沉到了城墙后头,天际被染成一片淡橘金光。


    他们落地的地方种着几排杨柳,刚抽芽,挤挤挨挨的嫩黄绿色叶片毛茸茸地长在枝条上。


    文蘅盯着树枝发愣,而闻渡已经转过头去打量不远处的城门了。


    “丰……还是永?”闻渡皱眉盯着城门头上被风雨侵蚀得厉害的石匾,嘀咕道,“这是多少年没修缮了?”


    文蘅低下头,没有吭声。


    闻渡没管她,拉着她的手腕往城里走。她被他拽得踉跄一下,下意识跟上他的步子。眼前的视野从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路,石上有风雨雕琢的痕伤。


    这是一个贫瘠安静的小城,入城处街道不宽,两边商铺卖的都是日用杂货、米面粮油,没有首饰铺和绸缎庄,估计得走到城中心才有。


    二人走到一棵榆树下,榆钱结得密密匝匝。清明前正是吃榆钱的时节,小的时候,每逢榆钱压垂枝条时,她就会和其他孩子采来榆钱,蹲在楼里膳房的灶台边上,看厨娘掺上玉米面上锅蒸,她一个人能吃两碗。


    文蘅思绪飘远一瞬,又被闻渡的声音拽了回来。


    “那儿有家客栈,看着还凑合。”闻渡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前面。


    文蘅顺着看过去,那客栈装潢极新,瞧着像近几年刚建成的,虽不气派,但胜在门脸干净整洁。


    二人并肩走过去,推开门,门上悬着的风铎发出清脆响声。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妇人,正低头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笑盈盈招呼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闻渡松开一路拉着文蘅手腕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丢在柜台上,“两间房。”


    妇人笑眯眯收下银子,唤来小二引他们二人上楼,目光落到闻渡身侧站着的文蘅时,目光一滞,问道:“这位姑娘,咱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文蘅迎上她探究的目光,不躲不闪,平静道:“是吗?”


    妇人没因她坦然的神态而打消顾虑,反而越看越觉得熟悉:“你……”


    有个中年男人挤过来,用手肘拐了她一下,嗔道:“你做那营生做久了,看哪个姑娘都眼熟!”


    文蘅没再理会,跟着闻渡上了楼。她先进闻渡房间帮他整理床榻,闻渡又在叽里咕噜说一堆废话,文蘅有些头晕,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不知道说到什么话题,文蘅应了一声,闻渡定定看着她,突然道:“你吃错药了?”


    文蘅铺床单的动作一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头道:“那么子有合适的药吗?”


    闻渡听她又有了活气,哼笑一声,道:“没药,你就这么地吧!”


    给他收拾好床铺,文蘅本想直接走,但一想到闻渡还在怀疑她记恨浮生境里的事,虽然心中的确记恨,但也不得不停下来,同他再多说几句话打消他顾虑。


    “公子要在这儿多待几天么?”文蘅捋了捋衣上褶皱,“我瞧见方才公子给的钱够住好几天。”


    “嗯!”闻渡点头道,“这地方我没来过,看看能不能搜罗一些没见过的材料。话说,这地儿叫……叫什么来着?”


    “安丰。”


    ……


    大抵是文蘅在找材料一事上的确帮不上什么忙,闻渡没再折腾她,这几日他都自己一个人出去,文蘅歇在客栈里。


    她月事净了后,白日会出去逛逛,再买一些常用物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房间相邻,到了晚上,文蘅可以清晰听到闻渡夜半归来后,在屋里稀里哗啦捣鼓弄回来的材料的声响。幸而楼下不是客房,不然有的吵。


    这日闻渡叼着夜市上顺手买的饼回到客栈,守门的伙计撑着头睡得正香,整个客栈都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只有伙计的呼噜响。


    闻渡一边伸手在口袋里摸钥匙,一边抬步上楼梯,拐过楼梯拐角,有个姿容风情万种的女人身子歪歪地靠在楼梯口的栏杆上,像没有骨头一般。


    闻渡在看到她的那一眼就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魅心鬼,利用人心欲念诱人上套,吸生人阳气。


    这只鬼今天已经在这儿蹲了两个时辰了,来来往往的客人虽说不多,但也有几个,可惜要么是糟老头子,要么是畏畏缩缩的没种男人,阳气还不够塞牙缝的。


    见到这个少年郎,魅心鬼眸子一亮。


    玄色衣衫包裹下的身材傲人,腰窄肩宽腿长,阳气又浓又烈。他晃晃悠悠走过来,领口微敞,露出嶙峋的锁骨,想也知道衣裳下,是多新鲜健美的肉/体。


    这人要么是修仙的,要么就是天生根骨奇佳的游侠。不管是哪一个,吃一口顶百个凡夫俗子。


    “小哥,”魅心鬼咽了一口唾沫,娇滴滴伸出一指指向他,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声音拖得柔软缠绵,“这么晚才回来呀?忙了一天,累不累呀?”


    她看着拾阶而上、不断与她缩短距离的少年郎,嗤嗤笑了两声,扭腰后退,欲拒还迎:“想不想……松快松快呀?”


    一般男人到这一步,要么气喘吁吁凑过来,要么故作矜持推拒一下然后半推半就地跟过来,要么吓得拔腿就跑。可眼前人却都不是,他没什么反应,非说有反应的话,那就是伸手把嘴里的饼转了一下,换个边咬。


    不!不对!方才光影昏暗没看清,直到他到了走廊,被窗子外打进来的月光一照,她才发现他另一只手放在了胸口上,正在解盘扣,因他动作,领口越敞越大,露出一大片脖颈和锁骨下的皮肤。


    魅心鬼见此大喜,心跳加速,暗暗攥紧了袖子。


    他走过来了!走过来了!!!


    他越走越近,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头味和草药味,好闻得过分。


    魅心鬼挤出如花笑靥,正要说话,闻渡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连眼角都没扫她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开锁的声音,紧接着是推门声,以及“砰”一声把门甩上的声音。


    还从里闩上了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丝毫犹豫都不曾有,好似她是一团空气。


    魅心鬼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摸出随身小镜照了照自己,镜中娇靥似花,无一处不妥。再低头,身上穿着时兴的水红襦裙,是她咬牙用十人阳气从那个成了鬼的成衣铺小姐那里换的,羡煞她许多鬼姊妹!


    她刚才忘记用魅术了吗?


    鬼姑娘原地懊恼转了一圈,横想竖想也没记起来方才到底用没用。可就算没用,他也不该连一点特别的眼神都没有吧?看她还没有看他吃的大饼时间多!


    她就不信这个邪了!


    魅心鬼走到他房门前,抬起素手轻轻叩响门扉,媚声媚气道:“小哥……”


    “滚!”


    她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尽数褪去,像一朵迅速枯萎的花。狡黠如狐的双眼气得圆瞪,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东西?”


    竟一点怜香惜玉之情都没有?客气都不客气一下?


    她咽不下这口气,心说姑奶奶可要给这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瞧瞧,而后身形化雾,一点点渗透进房中。


    作者有话说:


    在对一个小处男有什么期待……


    第40章 蒹葭2 碰到了不该


    屋里的闻渡叼着饼低头解衣裳, 刚把腰封解下来扔桌上,就听见那只低修为的小鬼在门外瞎嚷嚷。他吐出饼,没好气道:“滚。”


    斥罢不久, 刚闩上的门闩微动, 竟凭空从门上掉了下来。


    闻渡眉一挑, 意识到这只鬼不简单。


    屋宅所设之门对邪祟都有最基本的阻挡作用,门闩挡着, 邪祟进不来。这只魅心鬼也的确被门闩挡住了,可她竟能自己操控门闩卸下,这就说明, 此鬼混迹此地多年, 这客栈几乎是她的地盘了。


    这是一只修为不高, 也没什么出息的小鬼。不去投胎也不为祸人间, 就蜗居在这小客栈里,吸送上门来的客人这仨瓜俩枣的阳气,真是搞不明白她图什么。


    思索间, 身为屏障的门闩卸下, 外头蓄势待发的魅心鬼也化作白雾进入房中。


    白雾汇聚在他眼前,缓缓凝成貌美女子的模样, 然而刚凝出来一个头,就被闻渡伸手拍散。


    散开的雾飞至床上, 又凝出人形,一双秀目含嗔带怒,怪道:“小哥好狠的心, 人家只是想和你说说话……”


    闻渡吃完最后一口饼,抹了抹嘴角的饼渣,似笑非笑看向她:“我这就狠心了?还有更狠的你想不想试试?”


    魅心鬼眼珠滴溜溜转到他松开的衣襟, 趴在他的被子上,一双腿晃呀晃:“坏人,人家可禁不起你这折腾。”


    闻渡露齿一笑,骤然变脸,挥出一道符,冷笑道:“谁管你受不受得了!”


    魅心鬼进来的时候就做好勾引不了他的准备,甚至可以说她进来就没打算和他成事,纯粹是为了争一口气。


    所以,对于他的变脸,魅心鬼可谓是早有准备,在符咒打来之前,闪身一躲,化作雾霰消失,又飞快凝聚在他身后,森寒冷气飕飕袭向闻渡。


    “吸你阳气又不只勾引你一条路走,你不乐意舒舒坦坦,老娘也不介意折腾你一顿!”


    然而她刚说罢,就意识到眼前的人不似以往遇见的少年修士那般容易对付,身法老道得像三十岁往上数的青年修士,修为亦是深不可测。她这一次突袭,竟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擦到。


    闻渡旋身起跃落地,面向她,唇畔噙着冷笑,从袖中甩出一物,掷向她。


    她闪身躲过,回首望向他掷出来的红丝,竟直接钉在墙上,红丝上有灵力流转,稍稍离得近些,就有魂体被炙烧的痛感。


    识时务者为俊杰,鬼姑娘意识到情况不妙,当场就要逃离此房间,奈何闻渡被她激起杀意,她往哪跑他便往哪打,生生把她逼得只能在房间里抱头鼠窜,找不到一点生路。


    但闻渡打了一会儿,也不耐烦了。


    这种鬼他杀之如碾死一只蚂蚁,奈何她在此地生活数年,虽被他围追堵截在房间里,但也如同鱼入水一般灵活,一时半会他还真不能把她怎样。


    他今日在外奔波劳碌,累得厉害,放在平时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跟她玩,但现在疲惫与不耐已经压过杀心。闻渡一掌拍飞窗户,喝道:“滚!”


    魅心鬼如蒙大赦,忙不迭自窗口飞出,可飞出去的时候,又嚣张大喊:“打不着,打不着,你气不气,气不气?”


    本来想上床的闻渡毛了,他冲到窗边,探查魅心鬼踪迹,想着今晚困死也要把这鬼东西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后背忽然贴上来一道软热身躯。


    “公子……”


    文蘅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娇娇怯怯的。


    闻渡不奇怪她怎么进了他的房间,刚才屋里打斗声不弱,她那双耳朵跟狗似的,没听见才是见鬼。可她往他身后贴这件事,倒有些奇怪。


    “没你的事,回去。”


    文蘅低低“哼”了一声,从他腋下钻过来,转过身钻进他怀里,柔软的身躯在他身上轻轻磨蹭,一双水雾萦绕的眼直勾勾看着他,眼波流转:公子……


    “你身上痒?”闻渡皱眉,“痒就去洗澡。”


    文蘅不依,抬手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寝衣滑下肩头,露出里面淡蓝色的肚兜。她低着头,手指勾住肚兜的系带,轻轻一扯,那一片薄薄的衣料便经由她的手塞进了他的手里。


    闻渡觉察到不对,想反手扔回去,可文蘅下一刻的行为让他停止了行动。


    她抓着他另一只得空的手往自己身上带,声音软黏:“不嘛……您给人家挠挠,好舒服的。”


    她抓着闻渡的手往胸前按,撒娇呼气。


    闻渡的手被她抓着,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软软的。


    指腹碰到的一瞬间,他脑袋里就出现了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指尖就被带着压了下,那地方软得几乎要把手指吸进去。


    他的手指不自觉收拢了一点。


    文蘅像是得逞了,弯眸嘻嘻笑。


    下一刻,闻渡面无表情收回手,用手刀将文蘅劈晕。


    文蘅的身体软了下去,靠在他的胸口。他下意识扶住她,反应过来就想把她扔地上。


    没用的家伙,那么轻易就被鬼控住了心神,还跑过来坑他。


    想是这么想,可行为却与想法背道而驰,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把她打横抱起,走到床边把她放下。


    手指还勾着肚兜系带,软软的小布片伴随吹入室中的晚风一下一下往他手背上蹭,带着她余留的体温。


    闻渡定定地看着双目紧闭的文蘅,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不自觉回忆方才的触感。


    他犹豫了一下,把手塞进自己的衣裳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硬邦邦的,没有那种软得一塌糊涂的感觉,他想可能连发好的面团都不及方才一触的柔软。


    他在想什么!


    闻渡猛地转过身,抬脚踢开脚边滚来的凳子,低骂了一句。


    他需要打点什么,什么都行,不然他的手会一直记得那个触感,脑袋也会不受控制地一直回想。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


    文蘅这一觉睡得不好,她梦到了压藏在心底许久的往事。


    她小时常吃的榆钱生在青楼后面的巷子里,门前植着榆树的那户人家姓乔,一个卖菜的鳏夫带一个儿子。


    儿子叫乔瑢,比文蘅大七岁,二人自小相识,吃榆钱的时节,他会给来采榆钱的文蘅和她的伙伴们送水喝。


    有时候,乔父忙得脱不开身,也会让乔瑢送菜到青楼里。乔瑢是个读书人,身上总带着书卷,跟后厨的人清点货物的时候,文蘅就会蹲在灶台边,低头看他带来的书,不会的字便问乔瑢,乔瑢算是她半个启蒙先生。


    二人交情不浅,文蘅有时候替人洗衣赚钱,会顺手把乔家父子换下来的衣服免费洗了。乔瑢知道文蘅贪嘴,会把自己尝过不错的吃食分一份给文蘅。在文蘅眼里,乔瑢一直都是一个很可靠的兄长。


    乔瑢赶考之前,她央着娘亲绣一个金榜题名香囊,塞上自己亲配的提神药草,高高兴兴去了乔家送给他。


    乔父不在,乔瑢坐在院子里发呆,见她来送礼,心事重重收下。


    文蘅注意到他的情绪,小心翼翼问道:“乔家阿兄,怎么了?”


    谁料此言一出,乔瑢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姿势在男女之间极为不妥,但文蘅一贯以男孩装扮示人,那时她又不到十岁,没想太多,便没有抽回手,而是以疑惑眼神看他。


    “小蘅,你说我此次进京,能考取功名,衣锦回乡吗?”


    文蘅以为他是临场紧张,莞尔一笑:“阿兄十几岁便已中举,这等才气放眼整个安丰都找不出几个对手,不必妄自菲薄。”


    “那……你能借我一点盘缠么?来日必百倍奉还!”


    此言一出,文蘅脸上的笑意僵住,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迟疑道:“阿兄,我攒的钱是要给我娘赎身的。”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我爹前段时间昏了头,迈进赌坊,败空了家里的钱财……”


    “阿兄不若去官衙说一下情况,或是同城中富绅借一些,想来他们……”


    “可若我承了他们的恩,待我中功名归来,必有数不清的麻烦要管。小蘅,你帮帮我,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攒不出那么多钱赎文姨,不如都借给我,我保证,至多半年,一定把文姨接出来!”


    文蘅敛睫思索,半晌,她摇摇头,歉然道:“对不住啊阿兄,这件事我帮不了,那些钱我攒了三年,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是信不过我?”


    “当然不是。”文蘅矢口否认。


    “那你是有什么顾虑?你方才也说了,那些钱你攒了三年才攒到,可要赎文姨,却远远不止这个数,你闷头攒是要攒到何时?”


    文蘅垂下头,乔瑢以为她被他说动,正要再接再厉,可文蘅却抬起头,笑了笑,说道:“阿兄还有别的事吗?我下午还要去给周阿公配药。”


    乔瑢定定看着她,好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突然道:“小蘅,我、我老实说了吧!我知道你是女孩儿!”


    文蘅欲走的步子停住,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也不是故意偷听你和文姨说话的,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我发誓!我只是想说,你一个女孩子,苦心遮掩身份,自然是越早带文姨离开越好!若是再推迟下去,等你长大成人,还待在楼里的话,一定会被发现!到那时,别说带文姨离开了,连你自己都脱不开身。你信我,你把钱给我,我一定会好好待你们母女的!”


    文蘅后退两步,怔怔看着他。


    乔瑢见她如此,又是唾沫横飞好一顿劝说。文蘅特意送他的香囊被他随手放在一边,被风吹到地上,沾满尘埃。


    最后,他赌咒发誓道:“等你及笄,我就娶你!”


    文蘅沉默良久,道:“好吧,阿兄,明晚你到华重楼南边的巷子里等我,我给你拿钱。”


    “好!好好好!”乔瑢听罢,喜不自胜。文蘅也跟着牵了牵唇,笑得僵硬。


    乔瑢没有成功拿到那笔钱。


    那夜出现在小巷子里的不是文蘅,而是一伙拿着棍棒的蒙脸凶徒。打死乔瑢后,他们扬长而去,官府追查不得,成了悬案。


    人不是文蘅请的。


    城里有户富商膝下只有一女,于是招赘上门,可谁知这姓邓的赘婿是个花花肠子,经常到华重楼寻欢。富商知道此事后,不愿意让女儿伤心,便叫人打听了赘婿从楼里出来的路线,想暗中解决掉他,这计划恰巧被去富商家做工的文蘅听见了。


    约定当天,她在富商家给赘婿备了一身与乔瑢平时所穿颜色差不多的衣裳,晚上,又在富商安排的人来此时,捏着嗓子隔墙唤道:“邓公子,路上小心啊!”


    夜黑风高看不清,富商派来的人成功被文蘅误导。


    那是文蘅第一次借刀杀人,后来她常想起乔瑢。她不确定彼时乔瑢是情真意切向她许诺,还是借着许诺之名威胁她——倘若她不依他,他就会把她的女儿身份告知鸨母。


    文蘅不清楚。


    文蘅不想赌。


    她宁愿误杀而后让自己活在愧疚里,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安危赌别人的良心。


    而且,或许她天生心硬如铁,往后多年已不再想起那个笑起来温和儒雅的兄长。如今突然梦到,大抵是因为故地重游,掀起一些脑海深处始终没有忘却的记忆。


    天蒙蒙亮的时候,文蘅从梦里挣扎着醒来。后颈有些酸痛,像是睡着时被什么砸了似的。


    她揉着颈子缓缓坐起,眼睛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到桌边坐着一人,文蘅被吓了一大跳,猛地拉起被子缩到床角,倒吸一口冷气。


    桌边的人没好气道:“大惊小怪什么?没见过活人?”


    文蘅听到熟悉的声音,松了一口气道:“公子,是你啊。”


    “不然你希望是谁?”


    文蘅直觉他心情好像不太好,给了他一个倾诉的话题:“公子来我房间,是有什么事吗?”


    可闻渡闻言,语气更差劲了:“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到底是谁的房间?”


    客栈房间装潢一致,看不出什么区别,但是文蘅瞄见床边的衣裳架子空空如也,昨夜她挂上的衣物不翼而飞,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


    “公子,我……”


    “昨晚你被一只女鬼控了心神,跑到我的房间发疯撒欢,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闻渡走上前来,文蘅才发现他眼下挂着两团青黑,登时不敢吱声,抱着他的被子缩成一小团。可就是这么一缩,她发现自己胸前好像少了点什么。


    闻渡看她鬼鬼祟祟撑开被子往里看,阴恻恻笑了两声,道:“你总算发现了,嗯?”


    作者有话说:


    好!终于把蘅蘅这枚香甜软糯的黑芝麻小汤圆的馅展示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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