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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张嘴


    按照原定计划,许黎川的下一站是阿尔勒,一座可以追溯到古罗马黄金时代的古老小城,从蒙彼利埃开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车行上路,许黎川才问温熙:“你知道阿尔勒吗?”


    温熙诚实回答:“知道,也不知道。”


    许黎川点点头认可温熙对阿尔勒的这个描述:“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见过阿尔勒,只要看过梵高画的向日葵,星夜咖啡馆,罗纳河上的星夜,还有那张割耳后的自画像。”


    “这些也是你的策展人初恋告诉你的?”


    “还真不是,他并不喜欢梵高。”


    “那你喜欢梵高吗?”


    “还行。要是跟毕加索比的话,那我可真是太喜欢他了。”


    “为什么?”


    “因为他的作品里有很充沛的情感,从他的色彩和笔触的运用中就能很直观地感受到。我第一次去阿姆斯特丹的梵高博物馆,站在他的真迹面前,那感觉……很难形容,像他直接把颜料连同他的情绪全甩到了我脸上。当然,他也是个疯子,但和毕加索那种只会伤害别人的疯子比,他善良多了,只伤害和折磨自己。”


    充沛的情感。温熙想,你这样的人也会欣赏“充沛的情感”吗?


    温熙没再接话,话题便断在这里,车里也没播放音乐,只有一点高速行驶带出的震荡风声。


    一路上温熙没再说话,直到许黎川把车开进某大型超市门口的停车场,温熙也没转头看他一眼。


    许黎川当然能察觉到温熙的情绪,也大概知道情绪的源头。车停稳后,他伸手到温熙面前,冲着他打了个响指,像无聊高中男生拙劣地想引起注意,结果温熙还是没理他。


    许黎川没有哄人经验,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上手捋了把温熙的头发,逗他说:“我请问一下三好学生,做朋友是什么体位?”


    果然,这句话如愿以偿让温熙转过头看向他,许黎川又接着问:“你跟我跑这么远,是为了跟我做朋友?”


    许黎川说的没错,当然不是。


    温熙跟许黎川跑这么远,只是偷懒,只是无所谓,只是想在跳海前再做个放纵的美梦,只是想再睡上几个好觉。一切不过是梦中的表演,正如那本黑色诗集里所言。


    他对许黎川,不是冲着感情来的,不管哪种感情。


    只是这个许黎川,就这么刚刚好,站在厉明宇的完全反面,在他最糟糕最绝望的人生时刻,比地中海先温柔地接住了他。


    许黎川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极具迷惑性地,扰乱了温熙原本执行的主线任务。


    回到最开始,他飞来巴塞罗那,是因为不想活了。


    他物色好死地,准备去跳海,一了百了。


    可此刻的他,却跟着一个陌生帅哥,沿着海岸旅行。


    他偷取了不想被遗忘的黄昏,多贪恋了几秒清冽的阳光,一些不错的睡眠,几杯Dry Martini,还有眼前这个人的友好、宽容与善意。


    这个人说等圣家堂竣工的那天你要再回来看看,说你不会游泳那可不行,有机会我教你,说你还可以再麻烦一点。


    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但这些话就像风里长出一根线,把一团雾拽成了一只风筝。


    许黎川不带感情地完成了以上这些。


    简直莫名其妙。


    不是爱上了。


    但搞得两个人好像真爱上了似的。


    温熙得承认,认识许黎川之后,不知道具体从哪一刻开始,他已然在“我该赶紧去死”和“想多眷恋这世界一秒”之间徘徊了数次。


    这点徘徊显然是许黎川间接造成的。


    在之前那段糟烂生活里,不是没有家人朋友给温熙爱和支撑,只是陷在泥潭中的他暂时丧失掉感知这些的能力,然后无休无止的失眠和噩梦又把种种负面加剧。


    而那张把他带来巴塞罗那的盲盒机票,简直像抓娃娃机里的那支机械臂,把他稳稳抓起,丢出了原来的世界。


    许黎川像是主线任务之外的npc,如果温熙没有遇到他,可能此刻已经变成了地中海上一具无人认领的浮尸,高效完成主线任务,结束游戏。


    可他就是遇到了许黎川。


    好像因为他做了一桩好事,帮人抓了小偷,所以系统额外奖励给他这段支线剧情。


    对,是奖励。


    是吧?


    许黎川侧头,耐心看着又在走神不说话的温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


    非要他说的话,做朋友,还不如做点别的。


    路边随便找个旅馆,关门上床,脱掉衣服,把人摁住,等他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再对他进行一些满意度调查。


    尽管他没跟人做过。


    但做这些总比做朋友或其他什么亲密关系简单多了。只需遵从本能,行动,抵达,然后撤离。


    一想到是跟温熙,许黎川的确不排斥。


    虽然他没想明白,这次在路上捡到的这只蔫儿吧小狗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自己跟他在一张床上睡着,还能一次又一次地让他莫名其妙惶然。


    许黎川想不明白,但他已经下意识开始提防这种“特别”。


    陆逸对他的评价其实算准确。他确实就是那种,有点爱帮忙的癖好和同情心,喜欢解决“麻烦”本身,却对别人却没什么感情的人。


    所以眼下,不管对于温熙还是许黎川,坐实“上床睡觉”的关系,好像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两个人像盘核桃一样,坐在车里,各自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和七拱八翘的情绪盘了又盘。


    最后还是许黎川先开的口,说阿尔勒是个古城,生活不如城市里方便,要先去买点东西。温熙反省自己这一路的别扭,对许黎川来说也是无妄之灾,于是主动友好地提出要跟他一起,但是许黎川拒绝了,只让温熙在车里等他。


    许黎川刚走没几分钟,明明是艳阳天,却突然莫名其妙下起了雨。


    温熙一个人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只能看着雨滴一点点打到车窗上,滑落,渐渐汇成微小的水流。


    等了可能有半个小时,许黎川才拎着一大袋东西从超市出口走出来。


    他旁边跟着个金色头发的年轻白人男性,不知道是在问路还是什么,两个人站在屋檐下,脑袋凑得很近,一起看向许黎川手中的手机。


    很快,许黎川抬起头,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温熙坐在车里,隔着雨幕观看,没想到许黎川指完路之后顺势就把目光扫了过来,温熙一下毫无准备地和许黎川对视上,他立刻把视线撤开。


    喜欢助人为乐,喜欢帮别人解决麻烦是吧。温熙没好气地抬手,按了下汽车喇叭。


    许黎川很快和问路的陌生人告别,拎着东西大步跑回车上,伸长手臂把超市购物袋往后座一扔,一支冰淇淋递到温熙面前。


    温熙看了看面前淡绿色的冰淇淋,又看向许黎川,没接。开口问:“问路的吗?”


    “嗯,我帮他查了下公交线路。”


    “怎么不顺带捎他一程。”


    许黎川举着冰淇淋,扫了眼车后座,有理有据回答:“车小,只坐得下你一个。”


    温熙跟着许黎川的视线,偏头一看,确实。小破车本来就紧凑的后座,现在放着他和许黎川的行李,还有许黎川刚刚拿上车的那一大袋东西,根本没有再坐一个人的空间。


    “那你可以把我赶下去。”


    “那可不行,我先遇到的你。”许黎川斩钉截铁拒绝。


    温熙被这句话钉在座位上,雨还在下着,有漂亮的雨滴滞留在许黎川的发梢。温熙盯住那颗小小的水滴,看它颤动,滑落,心里有什么也跟着滑落下去。


    “唔……!”突然冰凉的触感抵上他的嘴唇,一股甜腻腻的开心果味道不讲道理地直漫进他齿间。


    “张嘴。”许黎川说。


    温熙没动。


    许黎川便更用力地抵上,又说:“快舔舔。”


    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


    为了不被冰淇淋糊半张脸,温熙只能无奈执行。


    张嘴,含住。


    许黎川垂眼看着他颜色浅淡,咬着冰淇淋的嘴唇,又一次想起早上那场热梦。


    梦里正有这样一个人,乖乖张嘴……


    打住。打住。


    许黎川深吸一口气,把冰淇淋塞进温熙手里,催促道:“吃快点,要化了。”


    然后转过头去启动车子,不再看他。


    作者有话说:


    所有人继续跟我一起:啧


    第22章 同房


    直到许黎川驾驶着他那辆蓝色的Clio V6,开进古老的南法小城阿尔勒,温熙才终于相信了许黎川之前据理力争维护他爱车的那些话。


    古罗马时期就建起的城市,内部道路狭窄异常,汽车驶过陈旧的石板路,更是颠簸得咯噔作响。


    温熙坐在副驾,被颠到浑身结石都要抖碎了。如果有的话。


    Clio在小巷里灵活地七弯八拐一通,最后却还是没能顺利开到酒店。


    一场偶遇的婚礼,让许黎川和温熙被婚车队还有参加婚礼和围观的人群一起,堵在了小镇中心的广场上。


    广场中间有一座高高的方尖碑,看起来相当古旧,尖尖的塔顶直冲向不知什么时候放晴的艳空。


    也或许阿尔勒根本没下雨,那场莫名其妙的临时雨只是下在了从蒙彼利埃到阿尔勒的路上。


    更或许,它只是下在了许黎川和温熙之间。


    塔尖上飘过浓郁云朵,让温熙想起刚刚许黎川硬塞给他的那支冰淇淋。甜度超标,香气不足,但他还是很给许黎川面子的吃完了。


    许黎川一边开车一边告诉他:“尼斯有家冰淇淋店的开心果味天下一绝,等到尼斯我就带你去吃。”


    这云能吃吗?是什么口感?


    胡思乱想中,风笛声从方尖碑那边飘过来,一阵欢快的、节奏鲜明的鼓点也随之而起。


    一切都明亮,也懒洋洋的,如同这里的阳光,空气,建筑,和阿尔勒本身。


    人群开始绕着广场中心的方尖碑行进,把新人围在中间,跟随音乐和鼓点,踩住节拍,缓缓舞动起身体,庆祝起一场刚刚在隔壁市政厅里圆满礼成的婚礼。


    在音乐停下来之前,车肯定是没法继续往前开了。


    许黎川熄了火,转头问温熙要不要下去跳舞。


    温熙是天生的四肢不协调,连学生时代做广播体操都会被班主任调去队伍的最后一排,还要开他玩笑说这是“班丑不可外扬”。


    但许黎川根本没等他回答,径直推门下了车,又从车后绕来副驾。


    他微微俯身,一手拉开车门,一手平展开伸到温熙面前,倒真像是电影里的绅士邀请舞伴跳舞的姿势。


    温熙却没伸手,开口拒绝道:“我不会跳舞,你自己玩儿去。”


    跳舞的人群理所应当注意到他俩,欢笑着用法语催促二人加入他们的队伍,但温熙只是眨了眨眼,佯装听不懂,还是坐在车里没动。


    许黎川耐心告罄,伸手拉住温熙的胳膊直接把他从车里带了出来,然后反手摔上车门。


    温熙十分难堪地小声抗议:“我真的不会跳!”


    “嘘。”许黎川食指到嘴边比了比,“仔细听鼓的节奏,跟着鼓点跺脚你总会吧?右脚两次,然后换左脚……”许黎川边说,边用手轻轻打起节拍示意。


    人群正跟着音乐轻轻舞动着前进,温熙混在其间,手忙脚乱脑子发懵,胡乱执行许黎川的指令,一脚跺下去——


    “嘶”,许黎川忍痛皱了皱眉:“你是真的一点不会啊。”


    温熙低头看了眼许黎川被踩脏的鞋尖,小声抱怨:“我都说了我真的不会了。”


    许黎川无奈,只好把他拉出跳舞的队伍,两个人站到广场角落,改成随着音乐拍手鼓掌,给新人凑热闹。


    拍着拍着,许黎川突然低头凑近温熙耳边,逗他:“这以后轮到你结婚的时候可怎么办啊?”


    一直到音乐停下,人群渐渐散开,许黎川才终于开着他那辆蓝色Clio,勉强从中央广场挤出去,把车顺利开到了酒店楼下。


    这次办理入住时,许黎川没再询问温熙,直接跟前台表明需要多开一间房。


    结果很不凑巧,这个本来就没两家酒店的小城,因为一场婚礼和一个正在举办的摄影展活动,客房已经全部订满。


    许黎川听完,只能拿着他早早给自己预定的那间大床房的房卡,转头问温熙:“凑合跟我睡两晚能行吗?”


    温熙把前台的话听懂了个七七八八,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点点头:“你没意见就行。”


    许黎川扬扬眉:“我哪敢有意见?你别再打我就行。”


    办好入住,两个人拿着房卡,先上楼到房间放东西。


    阿尔勒的酒店寸土寸金,价格不便宜就算了,面积也小得令人发指。


    总共这么小个房间,偏偏床还特别大,几乎占掉三分之二的空间。两个高个子的成年男性同住,是温熙随便转个身就能蹭到许黎川的程度。


    温熙站在门口看了看,连腿都没往房间里多迈,只把自己那点东西搁到门边小小的双人沙发上。


    许黎川抬起左手腕看了眼时间,提议道:“我们先去吃饭吧。”


    时间接近下午三点,吃午饭太晚,吃晚饭又太早。


    不是大热的旅游旺季,这不早不晚的尴尬时间,整个老城里,大部分小巷都安静空旷,一个人也看不见。


    温熙跟着许黎川一前一后步行,沿街路过很多颜色各异的漂亮百叶窗和老旧木门,只是基本都大门紧闭。屋主不知道去哪里聊天打牌、享受阳光和生活去了,只留下郁郁葱葱的绿植和热闹繁茂的鲜花站在路边接客。


    老城里大多数餐厅都只在正点营业,温熙跟许黎川顶着烈日在小巷里穿行半天,吃饭的地方还没找到,倒是先途经了本地旅游局的官方售票窗口。


    许黎川走到窗口,顺路买了两张景区通票的pass。


    温熙站在一旁,接过工作人员笑眯眯递来的地图导览手册,想到之前在巴塞罗那和蒙彼利埃时,许黎川好像就对各个景点和博物馆特别熟悉,于是问他:“怎么感觉你对哪里的景点都很熟悉?”


    “因为这些跟我的工作算是相关。”


    说到工作,温熙回想起,昨晚许黎川带他去的那场酒会的主题好像就是跟什么旅游业有关。


    话题都聊到这里了,许黎川自然也就顺口问了温熙一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次温熙反应极快,只顿了不到一秒,就脱口而出:“我全职在家,接受一对好心夫妇的救助。”


    他以为许黎川听到他这么不上进,起码会嘲他两句,结果许黎川只是简简单单说了句“真好”,就不再继续问了,温熙甚至从他脸上捕捉到了点一闪而过的、可以称之为是“羡慕”的神色。


    买完票,两个人又继续往前走了几百米,终于在拐弯的巷口,偶遇一家还在开门营业的餐厅。


    看见两个外国帅哥走进来,百无聊赖的服务员立刻起身,热情地拿着菜单过来为他们点餐。


    许黎川懒得点菜,温熙懒得读法语菜单,于是两个人都偷懒,要了“今日推荐”的套餐。套餐倒也不敷衍,前菜是芒果配鹅肝,主菜是的鱼,甜品是奶油布丁。


    一顿饭吃到甜品收尾的时候,餐厅女老板突然端着两个相当漂亮的酒杯走来他们这桌,热情介绍说这是额外赠送,是自家用本地传统酿法酿造的覆盆子酒。


    温熙冲老板笑笑,礼貌接过其中一杯,端到面前嗅了嗅。


    玫红色的酒体,光泽饱满,闻起来是新鲜莓类水果的酸甜味道。雕刻繁复花纹的杯口还裹着一圈砂糖,用来中和果酸味。


    送完酒,老板又对许黎川说:“我还记得你!你之前来我店里吃过饭,也是带着一位长得很帅的男士。当时有一大桌外国游客点餐,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英语,就是你帮我们翻译来着。”


    许黎川一脸茫然,显然已经忘了这茬,经老板提醒,他才模模糊糊回忆起。


    温熙在一旁听着,迅速拣到八卦重点,眼睛转了半圈看向许黎川,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心想,那位“长得也很帅”的男士又是哪个小法小瑞小德小土?


    许黎川一眼看穿温熙心里在想什么,等女老板走后,他言简意赅解释一句:“上次带来的是同事。”


    “那你还真是……挺乐于助人。”


    听温熙还不肯放过自己,许黎川觑他一眼,手指在玻璃酒杯上轻敲两下,缓声说道:“那我也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社会主义好青年。”


    温熙无语地撇了撇嘴,把一副“行吧,你说是就是吧”的表情送给许黎川。


    作者有话说:


    一些重要的小事:


    *本文从下章开始入v,入v当天加更一章,所以周二晚双更,期待你的光临!


    *下章有刀,但是刀完两人关系就会前进一大步嘿嘿嘿。


    追更辛苦,谢谢大家的陪伴和支持,鞠躬。


    第23章 叫我


    一顿饭吃完,时间更晚了,大部分景点已经临近关闭时间。


    然而越是趋近傍晚,越是黄昏时分,却越是欣赏古迹的最佳时间。许黎川想了想,还是带着温熙先去了阿尔勒的古罗马竞技场。


    那是阿尔勒老城所有古罗马遗迹中,他最喜欢的一处。


    阿尔勒竞技场修建在老城北部的山地之上,设计灵感参考罗马斗兽场,整个竞技场外围为双层拱廊结构,由每层60座半圆形的石造拱门围建而成,把竞技场和层层看台都围了在这没有穹顶的圆形建筑中。


    从建造之初到现如今,它已经矗立在此,经受了两千多年的日晒雨淋,亲历了数次人类文明的更迭。


    许黎川带着温熙钻出小巷,走到通往竞技场入口的台阶之下。


    温熙迎着日光仰起头,南法夏日傍晚特有的蜂蜜色柔光下,古老的竞技场如庞然大物般静卧于他眼前,带着被千年岁月涤荡过的平静,正呈现出一种格外隽永的暖金色调。


    它历久弥新,他却昙花一现。它七零八落仍永恒,他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两相对比,温熙心里突然生出一点莫名的惭愧。


    正是在这种彰显永恒的氛围里,温熙被许黎川带着拾级而上,踏入竞技场的正门,迈上古旧台阶,直接登上竞技场的最高处。


    顶层平台的视野无比开阔,和之前在老城小巷里钻来绕去的感受天差地别。


    站在这里,不仅能俯瞰整座阿尔勒老城和平静宽阔的河道,还能看见远处绵延的、生机勃勃的普罗旺斯平原。


    此刻的晴空实在太过于通透,透到即便已经趋近黄昏,西斜的阳光却依旧灿烂,把阿尔勒老城古旧暗红的屋顶和正缓缓流淌的罗纳河都照得熠熠生辉。


    像一把银币洒在水里,温熙被不停浮动的反光刺中,微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身边跟着响起一阵拉链滑动的声音,紧接着温熙两眼一黑,熟悉的味道劈头盖脸扑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很快便意识到是许黎川脱了他的软壳冲锋衣,盖到自己头上。


    或许是傍晚登高,又临近罗纳河的原因,竞技场顶层平台上的风很大。


    许黎川的手隔着衣服按住温熙的发顶,大方说:“借你挡挡太阳。”


    “我不怕晒。”


    然而温熙越是拒绝,许黎川越是故意加重力道。


    被剥夺了视线的温熙只好继续申明:“你不用把我当小朋友照顾。”


    “可是你就是比我小啊,照顾你一下天经地义。”


    “我也没比你小多少!”


    “哦?”


    温熙从许黎川这一声尾音轻扬的“哦?”里,一下听出他又在暗示些不正经的有的没的,索性闭上嘴,不再说话。


    许黎川侧目看他一眼,帮他把外套往后拉了点,让他的眼睛露出来。


    大风又把温熙的白色衬衣吹得翻飞起来,但这次有许黎川的浅蓝色外套压在上头,硬生生把一团云雾压成一道海浪。


    温熙突然很疑惑地问:“这就是梵高画过的罗纳河吗?”


    “是不是觉得不像?”许黎川十分了然地说:“别急,等天黑亮灯的时候带你去河岸走走,到时候你再说像不像。”


    许黎川说着,伸手指了指远处:“那边还有向日葵花田,也是梵高的最爱,最近应该正是花期,明天也带你去看看。”


    明天,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词语。


    头顶上许黎川的外套挡掉了大部分刺眼光线,但大风依然吹得温熙眼睛有些发涩。不适中,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回答:“好的,明天。”


    因为许黎川一句话,他竟然久违地,重新开始对“明天”怀抱期望。


    “风有点大,我们下去吧。”许黎川说。


    从顶上下来,二人回到二层观众席的平台。


    温熙头顶着冲锋衣,垂眼看去底下空旷的竞技场,看起来跟学校操场差不多大。


    “这个竞技场是世界上仅存的六座古罗马斗兽场之一。”许黎川随口介绍道。


    “所以这里以前是用来斗牛的?”


    许黎川点点头:“这里现在也斗牛。”


    说到斗牛,温熙脑子里一下闪过网上那些科普西班牙斗牛是如何血腥的视频,下意识皱了皱眉。


    许黎川看出他介怀,说:“别怕,普罗旺斯斗牛的习俗和西班牙还不太不一样。这边是不杀公牛的,斗牛士只需要摘下牛角上装饰的缎带就算胜利。而且整个环形建筑构成了一个天然的回声场,所以现在这里经常被用来举办音乐节、摇滚演唱会或者戏剧节。”


    “真假?”温熙看向四周古老的石壁。


    “不信你下去,站到竞技场中间,喊两嗓子试试就知道了。”


    “那很丢脸,我才不要。”


    “这会儿又没什么游客,没人会管你。”


    温熙还是摇头。


    许黎川继续鼓动:“这可是两千多年前就存在的竞技场诶!你真的不想去刷个人生成就吗?反正来都来了,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想想还是挺神奇的吧?能和两千年前的人类踩在同一块石阶上,晒同样的阳光,听同样的回音。”


    温熙并不买账:“两千年只是听起来漫长而已,如果按照网上的说法,假设一个人的寿命长一点,能活80岁,那么两千年也不过只是25个人首尾相连的一生。25个人的一生,听起来是不是就不那么漫长了,根本只是宇宙碾灰的一瞬息。”


    “活80年怎么就是宇宙碾灰的一瞬息了?那也是相当漫长的一段岁月,中间也要吃很多顿饭,走很多路,睡很多觉,经历很多人生体验。小朋友还是先活到80岁,再来评价人生的漫长和瞬息吧。”许黎川说完,又抬手揉了一把温熙的后脑勺。


    活到80岁吗?


    温熙突然想起了在蒙彼利埃时,邻座那一桌聚在一起喝啤酒的老爷爷们。


    “别光安利我,你自己怎么不去?”温熙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当然是试过了才推荐你去的。上次我站那儿下面,还唱了首留子最爱的‘远离家乡,不甚唏嘘’来着,确实自带混响。”许黎川边说,边把温熙往最近的楼梯处推了一把。


    温熙一半无奈,一半还是有点好奇。


    这个时间点,竞技场里确实没什么游客。餐厅老板自酿的那杯覆盆子酒被太阳一晒,大风一吹,在温熙身体里演化出一点勇气。他顶着许黎川的外套,又像被套了个盾,平白多出几分安全感。


    总之,温熙最后真的听了许黎川的话,走下了古老的石阶,走入了这个在古代用以彰显人类勇气的竞技场。但他没走去正中,停在靠向许黎川的这侧,仰起头。


    两个刚认识三天的人,就这样隔着两层看台的距离,在两千年的阳光和石壁之间,对望了一瞬。


    “扑通扑通”,温熙再次听到自己的心跳,复杂得像之前在广场上没能踩对的鼓点节拍。


    他望着许黎川,深呼吸一次,拿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等待信号接通,拨出一个电话。


    许黎川在高处的看台上,正看着温熙,结果手机响起。他拿出看了一眼,挑眉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温熙的小声询问:“我真喊啊?喊什么?”


    “你唱首歌吧。”


    “我不像你,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


    “那你就……”许黎川略微思索,随口说道:“叫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温熙说完这句,突然把手机拿到面前看了一眼,接着就把电话挂断了。


    隔着距离,许黎川不太看得清顶着他外套的温熙的表情,只能看清他的动作,推测他是突然接到了别人打来的电话。


    温熙确实接到了别的电话,是一通微信语音。


    虽然温暖的阳光正落在身上,但看清屏幕的那一瞬间,一股无从抵抗的恶寒还是立刻从胃部漫遍全身。


    温熙的脸色瞬间惨白,阳光不再能给他提供温度,反倒变成无数射出的利刃或箭簇,跟着屏幕上浮动的提示,狠狠刺入他的双眼和意识,刺得他浑身无法抑制的发抖。


    是厉明宇妈妈打来的语音。


    温熙先用手到腿上狠狠掐了一把,才干敢抬手去按接听键。


    语音接通的那刻,他缺氧般深吸了一大口气,为即将到来的声嘶力竭的哭泣、尖叫和谩骂做心理铺垫,像这几个月以来已经有过的很多次那样。


    但语音接通之后,电话那头竟然很安静,这份安静诡异得让温熙不适应。


    安静了好几秒,才传出来一道有些冷淡的女声,像温熙第一次在厉明宇的工作室里见到钱越一样。


    当时她颇为高冷的看着温熙,只言简意赅自我介绍说:“你好,我是厉明宇的母亲。”


    此刻,她也几乎是以一模一样的语气,说着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你好,我是厉明宇的母亲。”


    但这中间已经隔了三年,三个月,隔了厉明宇的死。


    无论如何,对方一旦礼貌,温熙便只会加倍礼貌。


    “阿姨。”温熙强忍住不适,压着嗓子叫了声人,却实在说不出那个“好”字。


    “对不起,小熙。这几个月里,我们对你的态度确实有些过激,但也请你体谅一下我们,毕竟明宇还那么年轻就……”


    钱越说着完全在温熙预期之外的话,用着温熙预期之外的态度,说着说着,竟然还哽咽了起来。


    很难讲是因为那句“对不起”,是那声状似亲近的“小熙”,还是结尾的那点哽咽。总之,温熙竟然在此刻忘记了厉明宇一家对他做出的种种伤害,还下意识开口,安抚起这位已经歇斯底里数月的母亲:“没事的,阿姨。”


    很好。温熙这句善意的回答,正是钱越想要的台阶。


    一听到温熙说”没事“,她便立刻更进一步,语速飞快地说起:“你和明宇之间,感情的事,是你们私事。但是现在明宇已经走了,还带着这么大的争议和负面舆论。你能不能答应阿姨做个采访,讲一讲你跟明宇之间的事?”


    采访?讲跟厉明宇的事?


    嗡嗡作响的耳鸣瞬间炸起,温熙又狠狠掐了自己一遍才能稳住声调继续问:“那我……对媒体讲什么呢?”


    钱越一听有戏,语速变得更快,语气却更加缓和,以一种欺哄小孩的语调说:“就讲讲你们之间美好的事呀。怎么认识的,你怎么喜欢上他的,还有你们的日常相处,他的创作……你不用担心,我会找人提前帮你写好稿子,至于媒体那边,我也会提前打点好,严审采访大纲。”


    第24章 我在


    “钱老师,”温熙抖着嗓子打断了钱越的话,也不再叫她“阿姨”。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没有血色,问话的声音也苍白。


    “你是希望我站出来说厉明宇是个好人吗?”


    “明宇本来就是一个好孩子!”钱越答得理所应当,斩钉截铁。


    他是好人。


    那谁是坏人呢?


    我吗?


    这明明不是事实。


    温熙没把这些话说出口,钱越却已经做完铺垫,讲完了自己的第一个诉求,紧跟着第二个诉求也脱口而出:


    “我们正在筹备给明宇办一个纪念回顾展,我知道明宇有一个作品是以你为灵感原型的。他雕了很久,之前也跟我说过很多次,说那将是他最好的作品。他也说过那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可是我们从来都没见到过,你能不能把它拿出来……”


    “不能!”一听到那个作为他生日礼物的雕塑,他猛得闭了闭眼,终于忍无可忍地直白拒绝。


    这句“不行”就像投进海面的炸弹,一下炸崩了钱越平静友善的伪装。


    汹涌的浪头即刻而起,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又变回那种声嘶力竭的尖锐,


    钱越又开始大喊大叫,声音像无情的海浪一样砸向温熙。


    “不行?!凭什么不行?!别以为我对你态度好点你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有本事就来当面跟我说不行,当着明宇的墓去说不行,你敢吗?!不要以为躲起来,拉个关系好的同事在你们画廊天天挡着我就能万事大吉!”


    “我没有躲,我只是最近不在国内。”


    “不在国内?!我儿子都被你害死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去国外逍遥?!警察说你无罪你就真的清白吗?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钱越歇斯底里的谩骂,到此演变成漫无边际的咆哮:“我恨不得明宇一刀割断的是你的大动脉!他就是太善良了……太善良了,所以才会被你害死!”


    “是吧……”


    听到钱越这么说,温熙终于松开了一直掐住自己的手。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尖锐咆哮中,像是溺水脱力般地轻声说:“我也觉得,他那一刀割断的要是我的大动脉,该多好啊。”


    温熙无意识地仰起头,想要阻止并不存在的眼泪流出。


    然后,他就看见了许黎川,站在远远的高处,无限耐心地,正低头注视着自己。


    眼前又弥漫出一大片血雾,腥呛的味道跟着随之而起。


    是一桶红色油漆,是厉明宇的血。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不是你。”


    钱越的声音化成实质一般,从手机里钻了出来,从遥远B市的夜晚,钻进阿尔勒阳光灿烂的黄昏,钻进了古老的竞技场。


    许黎川的确没说谎。


    这里的回声效果真的很好。


    双层拱廊结构,每层60座半圆形的石造拱门构成的回音壁,让钱越的谩骂和咆哮钻进这里之后,立刻像桌上弹球一样,在这些拱门间来回弹射,穿梭。顷刻就在竞技场中编织出细密的声网,势必要把温熙绞杀在这里。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声网越织越密,越绞越紧,撕裂的声音跟着血雾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把温熙死死困在原地。呼吸困难,喘不上气,浑身无法动弹,只知道巨怪一样的血雾想要把他整个吞噬干净。


    怎么办啊。


    我可以求救吗?


    救命。


    有人能救救我吗?


    在一片分不清虚实的窒息中,温熙恍惚听见了来自观众席的欢呼和掌声,是跨越两千年,所有坐在这里看过斗牛表演的观众发出的欢呼的叠加。是献给那些从牛角上摘下旌旗的勇士的赞美。


    欢呼声一浪盖过一浪。


    和钱越歇斯底里的谩骂和诅咒混在一起。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Bravo!”


    回声响得震天,捶打在温熙的耳膜上,震得他几欲呕吐。


    血雾里,声声催命的绞杀中,却突然出现一道清亮的嗓音,坚定缓慢,带点懒洋洋的语调,在他耳边响起。


    那道声音清晰而明确,说:“喊我的名字吧。”


    是建议是鼓励是蛊惑。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从遥远的B市传来。


    “Bravo!”——从遥远的两千年前叠加。


    而这句“喊我的名字吧”,显然跟它们不在同一个图层和同一道声轨。


    它没有回声,没有被古老石壁反弹千千万万次。只是清晰的,坚定的,响在他耳边。


    温熙奋力眨了眨眼睛,阳光在血雾中劈开一道口子。光线切出的豁口里,许黎川仍旧站在二楼的平台上,看着温熙。


    温熙仰头看他,在一片痛苦中绝望地想,奋力地想:你能救我吗?你会救我吗?


    “喊我的名字吧。”那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这是温熙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他只能遵从这样的建议、鼓励和蛊惑。


    他微微张开口,用仅存的力气轻轻叫了一声:“许黎川。”


    许黎川看见温熙仰头看他,好像对他说了什么,可他又完全没听清。


    他在远远的高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温熙接起的那通电话里说了些什么,只以为温熙还欠缺点勇气,于是用撑住扶手,探出半边身子,朝着温熙喊道:“你大声点,我听不见。”


    被声网和耳鸣困住的温熙,根本听不到许黎川在说什么。


    他只能看见许黎川站在远远的高处,双手撑着扶手,以一个潇洒的、全然置身事外的姿势,俯身,低垂下视线看他,一动不动,只张了张嘴。


    你怎么还不下来救我?


    怎么不快点下来拉我一把?


    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温熙难受至极也委屈至极,他眼眶一热,心跳一顿,终于握着拳喊出了一声——


    “许黎川!”


    但他的声带已经被那张由谩骂和诅咒构成的声网死死勒住,以至于他发出的喊声实在太嘶哑,太小声了。


    但喊出这声之后,他好像终于获得了某种跟困住他的一切殊死一搏的勇气。


    紧接着,他不管不顾地绷紧全身,又用尽全力奋力挣扎着大喊了一次:“许-黎-川!”


    这一次,他喊得铿锵有力又字字带血。喊声终于震响了矗立两千年的环形石壁回声呼应,在回环中彼此共振起来,在竞技场里编织出新的声网。


    它这样温柔,细密,也坚定地,绞碎了钱越声嘶力竭的谩骂。


    “哗”——终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碎成飞尘,在阳光的照射下,静静坠去地面。


    一段休止符后。


    在黄昏已至的阿尔勒古竞技场中,温熙唯一能听见的,只有一声遥远又贴近的回应。


    那道声音温柔坚定地回应了他。


    他说:“我在。”


    许黎川终于听见了。


    尽管站在二楼的观众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听见了温熙叫他。


    虽然看不清温熙具体细微的表情,但能从温熙喊他的那一嗓子里听出委屈,害怕,和一些显而易见的痛苦。


    石壁的回音也震得许黎川心中嗡嗡作响,他看着站在竞技场里孤身一人的温熙,突然觉得他特别像走丢之后、站在马路中央嗷嗷叫着到处找人的小狗。


    而且叫的还是“许黎川”三个字。


    “名字是世上最短的咒语。”


    他的心被狠狠一击,张口就应了一句:“我在!”


    这声“我在”的尾音还在洒满阳光的空气中翻飞,许黎川已经长腿一迈,三步并做两步,从古老的台阶上飞奔而下。


    好像让小狗多等一秒都是罪过。


    他转过古老石阶的弯道,大步踏至通往竞技场的入口,温熙已经脱力地蹲到了地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许黎川脚步不停,全速冲到温熙身边,蹲下身,揽过温熙的肩膀,迫使他抬起头露出整张脸。


    只剩下血色尽褪的惨白,一双失神的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却红得像哭过很久很久。


    许黎川抬手,轻轻拭过温熙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缓声问他:“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又想吐?”


    温熙迟缓地眨了眨眼,过了好半天,才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


    反应过来的这一秒,他像一下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双膝“砰”地砸到地面,整个人跟着就扑进许黎川怀里。


    许黎川坚实宽阔的肩膀稳稳接住了他。他顺势把额头埋了进去,像上次自称做了噩梦那样,对许黎川说:“让我抱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听到熟悉雷同的说辞,许黎川大方伸长手臂,回抱住温熙,低声笑说:“免费体验已经过期了,这次可要收费了啊。”


    第25章 Petit Ami


    许黎川嘴上逗笑,心里却疑惑,算上上次敲开门温熙反常地扑进他怀里,这已经是第二回了。


    上次温熙还能借口说自己是睡着做了噩梦,这次光天化日的,他又能找什么借口?


    刚刚温熙用尽全力大喊他名字那一声的动静,还是引起了看台上为数不多几个游客的注意。许黎川从地上捞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温熙头顶滑落的外套,把他整个脑袋都罩了进去,让所有不解的好奇的看热闹的目光都只能落到他一个人身上。


    温熙被外套罩住,只能听许黎川声音闷在外面问他:“到底怎么了?”


    自从认识许黎川之后,温熙觉得撒谎越来越自然,反应越来越快,他想都没想就说:“可能是那杯覆盆子酒,我有点头晕。”


    许黎川哂笑:“就一杯酒你也醉啊?”边说,边拍了拍温熙的背,“不想说你就说不想说,不用找借口,没关系的,不说实话也给你抱。”


    顿了顿,许黎川又补充道:“干脆下次你直接说想让我抱得了。”


    温熙在许黎川的玩笑中渐渐恢复状态,用额头代替拳头,撞了许黎川肩膀一下,许黎川觉得自己像被小狗脑袋锤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眼出口方向,问温熙:“抱够了没有啊?不是我催你,但我看工作人员貌似要进来清场关门了。”


    听到这个,温熙抬起头,一把撂下罩在他头顶的外套。许黎川对上他的视线,赶在他开口之前,很认真地说:“不要说对不起,抱歉,也不用说谢谢。”


    “我……”


    “膝盖疼不疼?”许黎川低头看了眼温熙仍跪在石板地面上的双膝,温熙摇了摇头。


    眼看工作人员要朝他们这边走过来,许黎川只能握住温熙双肩,半抱半拖着,先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两个人还没走出竞技场的大门,就听到了一阵悠扬低缓的琴声,正随着夕阳光线,在空气中流水一般缓缓淌开。


    温熙循着声音一瞧,发现是位盘着金发的女士,身着简单素净的白色上衣,端坐在入口处的侧面,正低头演奏一把大提琴。


    竞技场入口正对面的台阶下,正好是一家咖啡店。露天座的遮阳伞下,坐着三三两两的游客,两人找了个空位坐下,许黎川进店点单,再出来的时候,把一支冰淇淋递到温熙面前。


    “怎么又是冰淇淋?”


    许黎川耸耸肩:“因为也没别的吃,在欧洲景区吃Gelato就跟在国内景区吃烤肠差不多。”


    温熙接过,咬了一口,还是开心果味。


    两个人就这么无所事事坐在黄昏里,琴声一直在继续,一曲终了,又续上新的一曲。低沉舒缓的前奏徐徐展开中,许黎川问温熙:“你知道她拉的是什么曲子吗?”


    温熙摇头:“我也没听过,但还挺好听的。”


    阿尔勒黄昏的阳光和古竞技场带来氛围加持,还有刚刚钱越制造的那些刺耳又尖锐的谩骂作对比。


    这琴声对此刻的温熙来说,来得太是时候。


    简直像从天而降的仙乐,把他整个从里到外冲刷一遍,让他迅速从刚刚失控的状态里挣了出来,还兼带着某种抚慰的力量。


    让他一下想起学生时代为了完成某次作业,他在美学泰斗宗白华的著作里读到过一句:


    「我低了头/听着琴海的音波。


    无限的世界/无限的人生/从我的心头流过了,我只是悠然听着。」


    无限的世界,无限的人生……


    正演奏的这一曲趋近尾声之时,许黎川突然站起身,在温熙好奇的目光里,再次迈上通往竞技场入口的台阶,走去了演奏者的身边。


    和欧洲大部分街头艺术家一样,这位大提琴演奏者脚边的琴箱也打开着,琴箱里摆了一排自录专辑和一张手写海报。


    海报上写,她是在维也纳学音乐的博士,写了她的社交媒体账号,还写了“专辑35欧一张。”


    许黎川拿出钱包,蹲下身,往琴盒里放了张100欧的纸币,还特别细心地把它压在了专辑下面,免得被风吹跑。


    接着他拿了一张专辑,起身站到一旁,静静等待,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地。


    直到尾音悠长的余韵消失在黄昏中,他才走上前去,与她低声攀谈了几句。


    温熙不知道许黎川跟她说了什么,只远远看见那位女士微微点了点头,接着就闭上双眼,呼了一口气,重新进入了那种演奏时的入定状态。中间有大概十秒的空白,可能是她在心中默了默谱子。


    然后,就见她抬手,拉弓,触弦。


    倾泻而出的琴声让温熙一下睁大双眼,忘了手里的冰淇淋。


    这是一段太过熟悉的旋律——是坂本龙一,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是属于冬天的音乐,应该奏响在大雪天格外阴沉的傍晚,周遭应该白茫茫一片,只剩纷纷扬扬的大雪徐徐飘落。


    可这里明明是南法,典型的地中海气候,夏季炎热干燥,冬季温和多雨。


    这里会下雪吗?


    不知道。


    但大提琴格外沉静低沉的旋律已然在渐渐晦暗的天色里,专门为他下起一场雪。


    一场新雪,正好足够把一切都安安静静掩埋掉。


    比如经久弥漫的血雾,比如腥呛难耐的味道,还有那些尖锐的嘶喊。


    音乐行进到变奏之处,节奏加快,渐强。并不存在的雪花也跟上音乐的节奏越下越大,在半空中猛烈飘扬地翻飞着。


    天色越来越暗了,周遭越来越寂静。


    怎么真有雪花飘来面前?


    温熙出神中眨了眨眼。


    有人走来他面前,构出一道阴沉雪天的阴影。这个人抬手,在盛夏黄昏的大雪里,轻轻拂落他额头上不知是雪花还是薄汗。


    许黎川手里拿着那张CD,递到温熙面前,说:“送你的。”


    在音乐最高潮处。


    温熙坐在露天座的椅子上,愣愣看他好久,像个被阳光冻僵了的雪人,挣扎半天,才陡然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张CD。


    他直直握向了许黎川的手腕,猛地一拉,把他拉到离自己很近很近的地方。


    近到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他不近人情的冷漠嘴角。


    “我不跟人接吻。”


    许黎川之前这么说过。


    但是这一秒,温熙很强烈地想亲上去。


    没有什么具体原因。


    吻住一个人一定需要什么理由吗?


    非要说的话,肢体动作是情绪的外延。或者说得更强烈一些,肢体动作是根本控制不住的情绪外溢。


    温熙是一个已经冒顶的焖烧壶。


    但——“我不跟人接吻。”


    许黎川被他拽着,停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却一动不动。没后撤,也不前进。


    他直视温熙,目光丝毫不躲闪。


    像是在静静等待对方先出招。


    温熙悲观地想:你也会推开我吗?像之前推开陆逸,推开很多人那样。


    温熙突然就不敢动了。


    他只敢同等地回视许黎川,任由这场不存在的雪继续跟着琴声在两人之间簌簌下着。


    他又闻到许黎川身上的味道。


    是海的味道没错。但好像又不只是海的味道。


    大概是下雪时的海边。清冽的,凉凉的,有一丝咸涩,有一丝甜味,温熙这样猜测着。


    时间成为凝固态。


    率先打破凝固的人是许黎川。


    他抬手蹭了蹭温熙的嘴角,那里残存一点冰淇淋的痕迹。蹭干净之后,他又用手指按了按刚刚蹭过的地方。


    温熙不知道这样的举动算是鼓励还是拒绝,脑子里纷纷扬扬的雪花让他什么也分辨不清。


    只知道片刻之后,许黎川开口,低声对他说:“虽然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但是努力开心一点吧。日光之下并无新事,什么都能翻篇的。”


    “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许黎川什么都不知道。


    但许黎川又好像什么都看懂了。


    温熙一下松开了一直紧紧抓住许黎川的手,他接下唱片,把还没吃完的冰淇淋往许黎川手里一塞,然后抓着那张唱片,一气呵成,拔腿就跑。


    温熙近乎逃命一般跑了。


    等许黎川反应过来转头,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小巷的入口。许黎川没动身去追,只蜷了蜷身侧垂着的按过温熙嘴角的手指。


    是。不可否认。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吻上去。因为温熙看起来是想这么做,但又没敢。


    但是和温熙接吻这件事好像又不太对,所以他也没动。


    他能够感知到温熙情绪的波动,知道这些说不出口的情绪需要一些别的出口,他猜温熙大概需要一个人待会儿,所以他没追。


    他有温熙的电话,他相信他不会跑远,他相信他能找到他。


    到时间了。


    景区清场完毕,彻底关闭了大门,工作人员纷纷下班,拉大提琴的那位女士也起身收拾琴箱,结束今日的街头献艺。


    她背着琴走下台阶,径直来到许黎川坐着的桌前,手里捏着刚才许黎川付出的100欧,问他:“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许黎川点头示意:“我的荣幸。”


    女生抬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Processco。


    许黎川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熙塞给他的,已经融化地乱七八糟的冰淇淋,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酒很快端上来,互相礼貌碰杯后,女生一口气饮下半杯,许黎川跟着抿了一口。


    意大利的起泡酒,入口酸度尖锐,但冰镇后气泡感十足,很适合这样的天气。


    放下酒杯,女生舒坦地叹了口气,又从身上摸出包万宝路,拿着烟盒冲许黎川摇了摇,问他:“你要吗?”


    许黎川摆摆手拒绝:“我不抽烟。”


    “噢。”女生听了没所谓地把烟盒随手往桌上一丢,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懒洋洋地倒向椅背,跟之前拉大提琴时正襟危坐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边抽烟,边抬眼看着台阶上那座庞然大物般的古老建筑,问许黎川:“怎么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也没能帮你哄好你的‘小朋友’吗?”


    女生应该是会一点法语,但不多。她在提到跑掉的温熙时,专门用了“petit ami”这个词。


    在法语里,“Petit ami”的字面意思就是“小朋友”。但在实际运用中,这个词组几乎特指“恋人”。许黎川在法国待了这么多年,日常口语再不好也该好了。


    但他明明听懂了却故意装没懂,不反驳也不解释,只顺着女生的话往下说:“‘小朋友’哪有那么好哄。”


    女生听他这么说,笑了,呼出一口烟,说:“那很抱歉,我应该退你点钱。”


    许黎川举了举手里那杯Processco,说:“已收到。”


    拆单杯的普通Processco,哪怕在景区门口,也超不过几欧一杯,女生可能觉得这样显得不够有诚意,于是决定“买一送一”,再送这个帅哥一点建议。


    “感觉他不是适合哄的类型。”


    “什么?”许黎川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她还是在说刚刚跑了的那位“小朋友”,于是颇有些好奇地问:“那他适合什么?”


    “他应该是那种同理心很强,很好说话的类型吧?”


    “确实。”


    “那就对了。与其哄他,不如大大方方对他提出一大堆无理要求,他会拒绝你最无理的那一个,然后接受其他的。”


    “真的假的?”许黎川随口应道。


    女孩把抽完的烟往烟灰缸里一按,喝掉杯子里剩下那点酒,站起身,重新背上琴箱。离开之前,她最后对许黎川说:“但是,你要先确定,你是真的喜欢他。”


    语毕,摆了摆手,走了。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下章就亲上。


    特大好消息:明晚加更。


    第26章 星夜


    温熙拔腿就跑。


    他根本不认识路,对方向也毫无判断,完全一只应激小狗,只凭着下意识,在古老的小巷里胡乱狂奔。


    跑动带起风,连带沿街摆放的花花草草都跟着乱颤起来。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跑出去几百米,呼吸越来越急促,心率越拉越高。眼看最后一段巷道被他狂奔至尽头时,视线豁然被扯开,一条安静流淌的宽阔河流横到他面前。


    和之前在古竞技场顶部平台远眺时的样子看起来又不太一样。


    水域四周总会有一股特别的磁场,周遭氤氲着潮湿的水汽,河水缓慢却不息地流动,时间被水流拖慢了,只剩下一片静谧。


    在这片静谧和狂乱的心跳中间,温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七纵八深的小巷里,没有人。


    许黎川没有追过来。


    跑都跑了,暂时也不想回去面对尴尬,温熙只能继续往前,下到宽阔的河堤步道上。


    渐渐黯淡下去的日光尚有余温,风开始凉了,河面是温柔的水波。


    今天落日的颜色没有巴塞罗那那个黄昏那么艳丽,像被打散的水粉颜料落进水中,稀释出一些寡淡的粉色。


    放眼放去,河堤上的人并不多,有三三两两的游客,或散步观光,或坐在河边休息、聊天,也有本地人在此悠闲地遛狗,或者坐着岸边翻书。


    岸上是一排排整齐的梧桐和柏木,或远或近的建筑零星点缀其间。


    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了一会儿之后,温熙也在岸边找了个地方,面朝河水坐下。把下巴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许黎川送给他的唱片被他放在腿上环抱住。


    一个人看着眼前的景色,温熙还以为自己会想很多。


    但他的心竟然比罗纳河还平静。


    不是千帆过尽、一切释然之后的那种平静,而是电脑过载死机那样,彻底不运行了,摆烂了。什么也思考不了,反刍不动的平静。


    他的心里暂时没有了刚刚钱越说过的那些话,也没有了厉明宇,只有刚刚那首曲子,和心里下过的那场大雪。


    大雪后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只留下一串脚印,是许黎川的。


    想到许黎川,温熙突然就觉得被怀里的唱片硌得有些难受。他开始迟来地后悔,后悔自己莽撞的举动,后悔自己就这么跑了。


    两个人才认识几天?在许黎川那里,他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许黎川推开过陆逸,应该也推开过不少像陆逸一样的人。


    他也会同等地推开我,也会觉得我麻烦。


    他一定也会用他那一贯懒恹恹的语调对我说:“对不起,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是不是误会了。”


    许黎川还会来找我吗?


    手机一直没有动静。


    许黎川明明有我的电话号码。


    明明当时找不到我的样子看起来很着急,还非要拉着我去买电话卡,存我的号码,结果一次电话也没我给打过。


    这个人到底什么意思。


    没意思。


    温熙坐在岸边胡乱地想,天色越近黄昏,一切都暗了下来。


    没聚成型的晚霞被已然降临的夜色挤压去遥远天边的一角,远处近处的树,建筑,和温熙本人,都被笼罩进夜晚的阴影中。


    可是我刚刚是真的想跟许黎川接吻。


    温熙无比确定。


    他想自己是不是喜欢上了许黎川,想许黎川大概不需要他的喜欢,想许黎川的手指刚刚用力按在他的嘴角……


    温熙把脸埋进膝盖,深深叹了一口气。


    跟他保持距离!温熙在心里大声提醒着自己。却突然又猛地一下,从膝盖里抬起来头。


    视线抓住远处那一点马上就要消失殆尽的晚霞,像突然那抓到了一点头绪。


    不对,不对。


    睡觉,接吻,都只是欲望的表现形式,但“喜欢”不是,喜欢是一种需要生命力支撑的情绪波动。


    温熙抽丝剥茧想去分析,想知道那一秒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在西班牙广场上,被噩梦惊醒后的酒店房间门口,古老的竞技场中,刚刚的咖啡店座位前。


    一次次出现在他面前的许黎川,总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截浮木。


    他伸手求救,对方便施以援手。


    到底是潜意识求救,还是想随意胡乱地放纵,还是真的心动和喜欢?


    这一秒的思绪比天色混沌,混沌到温熙完全没注意到,有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后。


    一片温热的黑暗突然降临,温熙被陡然剥夺掉视线,一股熟悉的味道跟着覆上来。


    是许黎川在他身后伸手捂住了他的双眼,还把手掌下端严丝合缝卡在他鼻梁上。


    你还是来找我了,温熙疲惫地想。但他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说完,他听见许黎川稍稍俯身低头,凑近他耳边,头发摩擦头发,在耳边沙沙作响。


    许黎川完全没招似地笑了笑,声音比晚风还温柔。他说:“你怎么知道是我?我还以为你是想一个人待会儿的意思。”


    被捂住双眼的温熙不能否认。但他继续偏要追问:“那你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本来只是下意识的质问,结果话说到一半,嗓子却突然抑制不住地发起涩来。细细密密的波纹从心底翻起,带出一点河沙,粗粝地磨着声带。


    说话时止不住颤动的睫毛,也跟着一下下扫去许黎川的掌心。


    视线一旦被剥夺,听觉和触觉就分外敏感。


    温熙感觉到许黎川的手动了起来,伸向自己的大腿,还伸进了自己的裤兜。隔着夏装那点轻薄的布料,温熙能清晰地感受到许黎川的手指正在沿着他突出的胯骨划过。


    救命。


    这可是在公共场合。


    不能起反应。不能起反应。温熙默念着。


    然而下一秒,许黎川就从他裤兜里摸出了手机,摁亮屏幕,先确认一眼然后才回答:“你开着飞行模式,我能打通电话就有鬼了。”


    “啊……?”原来是这样吗?温熙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其实在老城里找了好半天,但许黎川懒得说。


    “那你可以先放开我吗?”


    温熙心里有一点奇怪,许黎川捂他眼睛最多是想跟他玩“猜猜我是谁”,可分明在第一秒他就已经知晓,但这个许黎川还是一直没放开他。


    不仅不放,还说:“不行,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等你给我安排烟花大秀吗?”温熙信口说着没有边际的烂话。


    在温熙看不见的地方,许黎川挑了挑眉:“原来你吃这套啊?你前任不会就这么追你的吧?”


    “我不喜欢!”


    许黎川捂住温熙眼睛的手带着他的脑袋轻轻摇了摇,哄他说:“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信我。”


    温熙不知道许黎川要他等什么,但是随便吧。


    许黎川现在从背后捂住他眼睛的姿势,很像一个亲昵的背后拥抱。好吧,在这个虚构的拥抱里多沉溺几秒。


    时间被拉得漫长。


    许黎川的手心像一道热源,把温熙心里的那片雪烧化了,雪上那串脚印跟着消失。变成缓缓流淌的河,河面有金色的阳光,粉色的晚霞,还有温熙混沌不安的心脏。


    过了大概几分钟,许黎川终于在他耳边说:“准备好了吗?”


    不知道准备什么,但温熙还是乖乖回答:“准备好了。”


    “好,三,二,一。”


    许黎川轻轻撤开手,温熙瞳孔聚焦的一瞬间,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人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天地。


    像是上帝出手,调暗亮度,拉低曝光,再增加饱和、对比和颗粒度。


    天空变成深邃无比的一片暗蓝,一切都暗了下去,岸上熏黄的灯光却全亮了!光影落进同样深蓝的罗纳河,跟着河面的起伏波纹,被氤氲成油画的笔触。


    这根本,完完全全,就是梵高的画,那幅《罗纳河上的星夜》。


    许黎川捂住他眼睛之前,眼前明明还不是这样的景色。


    温熙眼眶蓦地发热,他震撼,也感动,为眼前这一刻模糊了艺术与现实、从前与现在的边界的美,也为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突然转过头,仰着脸问许黎川:“你不好奇在蒙彼利埃的时候,陆逸跟我说了什么吗?”


    许黎川一脸风光霁月,并不好奇,无所谓地接话:“他说什么了?”


    温熙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线条锐利的侧脸,撑着地面站起身,许黎川甚至还扶了他一把。


    他再次凑近许黎川,凑得很近,很近,然后轻轻开口:“他说,你把他推开了。”


    “哦,他还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温熙眨了眨眼,又喊许黎川大名:“许黎川。”


    “嗯?”


    “你也会把我推开吗?”


    许黎川没回答,仍旧看着温熙。浓黑的夜色在他深色的瞳孔中泅开,整片晃动的罗纳河在他眼中倒转,温熙觉得一切都在蛊惑他,在对他说“你试试”。


    于是他向前更凑近了一点,再一点。


    心跳在锤鼓,他想,别推开我。


    求你了。


    实在要推,就干脆直接把我推进罗纳河里!省得我再跑去埃兹跳海。


    一想到死,一切又都显得没那么可怕了。温熙莫名其妙又多了点胡作非为的勇气。


    别管了。


    向前,向前,抹掉最后一点距离。


    许黎川站着没动。没退后,没推开,也没回应。


    嘴唇终于找到嘴唇。


    作者有话说:


    看在加更的份上,乞讨一些海星!明天正常更新~


    第2卷 今晨已褪去


    第27章 First Kiss


    温熙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表现得似乎莽撞霸道,但动作实则礼貌到可以直接选送流动红旗和文明标兵。


    因为这个吻除了嘴唇浅浅相接之外,两个人浑身上下哪里都没碰上。温熙就连抓许黎川衣领都没敢抓实,只用虚虚拽住了那一点科技布料。


    以至于温熙人凑上来的时候,许黎川甚至没觉得自己是被一个男人吻住了,更像不讲道理的小狗突然湿漉漉地蹭了他一下。


    接吻哪有这样的。


    本能令许黎川伸手扣住温熙的后脑,加深力道的同时,还抓着他的头发,带着他的嘴唇在自己的嘴唇上游移起来。


    格外柔软的滑腻的触感,像Haribo的小熊软糖,许黎川终于忍不住张嘴,叼住,细细碾磨。


    但品尝半晌,这颗小熊软糖竟然没有甜味?


    许黎川十分不满地撤开了一点,温熙显然已经被他弄迷糊了,什么都没闹明白,只慌乱又迷茫地看着他。


    到底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没人分得清了。


    四下安静,河流涌动的水声之下,许黎川哑着嗓子发出指令:“张嘴。”


    这时候无论许黎川说什么,懵上加懵的温熙都只会乖乖照做。


    他听话地张开嘴,一片滚烫迅速闯入,丝毫不讲道理地攻城略地。


    温熙的表现相当青涩,连眼睛该往哪里看,鼻尖该往哪里放都不会。


    许黎川也不叫他闭眼,只在如此近的距离里,一边顶他的舌尖,一边用那双凝黑的眼睛看着他。


    温熙觉得自己要溺毙在许黎川眼底的那片海中,许黎川抬手,再次捂住了他的双眼。


    连鼻尖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温熙哪会接吻,更不会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只能接受,承受。


    被捂住眼睛后,呼吸的声音,摩擦的声音,潮湿涌动的声音,全部汇聚在耳边,成倍音量的循环。


    好会啊,不跟人接吻的许黎川。


    你这样吻过谁?


    直到许黎川终于肯放开。


    温熙的心跳早就混着呼吸频率乱成一片,缓了好片刻,他才低下头,几乎喃喃自语问:“你不是不跟人接吻吗?”


    许黎川也先缓了缓呼吸,才哑着嗓子反问:“这也是陆逸告诉你的?”


    “不,是你告诉我的。”


    许黎川不记得什么时候跟温熙说过自己不跟人接吻,就算真的说过又怎样。


    他用拇指蹭了蹭温熙湿润的唇角,在四下一片静谧中,低声回应:“嗯,是不跟人接吻,刚刚亲的是小狗。”


    “你才是小狗……唔!”


    “狗”字的尾音还在半空中飘摇,许黎川已经重新堵上了温熙的嘴。


    许黎川一开始还以为温熙只是因为跟他“不熟”,或者有点害臊,所以动作反应才如此青涩生疏。


    可到现在许黎川已经基本能确定,温熙就是不会。


    他不是谈过恋爱吗?


    前任不教他吗?


    还是他前任的吻技很烂。


    啧。


    许黎川清空乱七八糟的想法,把动作和节奏都放得缓慢,简直像是在哄温熙一样,等他慢慢适应,再教他做出回应。


    毕竟,单方面的掠夺没什么意思。


    他一定要温熙学会调整方向顺应他的攻势,要温熙学会在他故意后撤的时候追上,还要温熙学会和他在同一秒换气,再继续。


    基因里携带的原始冲动就是最好的驱动,再加上他温柔耐心的引导,或者说引诱。


    总之,温熙这个三好学生,投入得很彻底,学得很快。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安静的河边,站位彼此礼貌,吻得难舍难分。


    温熙嘴唇发麻,颌骨微酸,呼吸不畅。


    直到有人走近,许黎川才放开他,但又摁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往怀里摁。


    温熙贴住许黎川滚烫的心跳,直到路人走远,许黎川才完全松开。


    两个刚刚还亲得难舍难分的人,现下站在已经黑透的夜晚,隔着路灯暧昧的光线对上视线。


    没对视太久,温熙又垂下目光躲开,许黎川跟着他垂眼一秒,“唰”地又重新抬起视线,平视前方,只是嘴角再次扯出一道只属于上帝的完美曲线。


    他发现温熙起反应了,但不能说。怕一说,温熙又要跑。


    温熙当然也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他只能懊恼地转过身去,尽量远离让他失态的源头,顺便让生生不息的罗纳河也顺便冲刷一番他的神志。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面朝河面,面朝天地之间美得让人失语的景色站着。


    这份美已经超出了自然风景本身,它是景色,梵高的画作,和人们对梵高作品的喜爱、赏析和解读叠加而来。


    又欣赏片刻,温熙还是没忍住感叹道:“这简直和梵高画里一模一样!”


    “早说了,我没骗你吧?”


    “骗了。”温熙没好气的回答。


    许黎川听他这么说,心领神会把之前的话续上:“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不跟人接吻?”


    “就是在蒙彼利埃那天晚上,你发烧,还喝多了,突然说的。”


    “我为什么会跟你说这个?你是不是那天晚上占我便宜了?”


    “我占你便宜?!我只是想帮你量个体温!”


    “噢。那男人说的话能全信?你就没骗过人?”许黎川挑眉问他。


    一说到骗人这事……温熙立刻有点心虚。


    毕竟,许黎川要是现在知道他其实也是做策展的,会不会立刻马上拿整条罗纳河来漱口?


    温熙不敢继续接,话便断在这里。


    站在河岸边又欣赏片刻,最后温熙实在没忍住手痒,还是掏出了许黎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塞回裤兜里的手机。


    说起来,这还是他落地欧洲之后,第一次有了一个出门旅行、而非一个打算跳海了结此生的人的举动——


    他突然就想把眼前的一切拍下来,发给他爸妈,也发给王奕文。


    他拿着手机,点开相机,对着罗纳河,开始找梵高画作中的同款角度。许黎川见状,很不见外地上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和手机一起挪了挪位置。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完美角度,出现在取景框中。


    夜空深邃高远,远处岸边的树影和建筑,河面上晕开的波纹和光影。


    只是少了一些星星,少了几艘小小的泊船,但河岸上也跟画中一样,站着两个正彼此相伴的人。


    许黎川松手,温熙按下快门。


    两个人心照不宣,谁也没再对刚刚那番亲密做更进一步的解释或追问。


    只是今晚还得睡在一个房间。


    “决不能睡在一张床上!”温熙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无意识地往他已经划开、准备给王奕文发照片的微信对话框里,打下了这句话,并且顺手就点击发送。


    等这句话被挂在显眼的绿底对话条里,温熙才猛地回神,急火攻心中手忙脚乱去点撤回。


    好险。消息是撤回了,但他慌乱间出了一手心冷汗,没拿稳的手机不小心往下一滑。


    旁边站着的许黎川反应极快,一把帮他捞住。


    手机落进许黎川手中那一秒,王奕文的视频通话邀请也弹了出来,被许黎川捞手机的动作一碰,直接接通了。


    许黎川和王奕文错愕地隔着屏幕对视了一秒,许黎川率先反应过来,直接挂断了视频通话,接着把手机往温熙手里一塞,又拉着他往河岸上走了两步。


    直到远离有风险的岸边,他才开口说:“抱歉,刚刚误触了,你重新给他回一个吧。”


    温熙看了眼微信,王奕文什么也没说,只丢给他很一连串很长很长的问号。


    像是要索他命的手榴弹。


    他飞快打字,心虚地回复一句:“回去再跟你说。”


    然后把刚刚拍好的照片发送出去,企图转移王奕文的注意力。


    同样的照片,他也往那个名为“科学喂养小熙”的三人家庭小群里转发一份。


    接着,再次熟练地点开了飞行模式。


    许黎川看他不回别人视频,也不多问,只问他:“你现在饿不饿?”


    温熙摇头。两个人下午吃了一顿过晚的午饭,现在都没什么饿意。于是许黎川又问:“那点喝酒吗?”


    温熙到这时才发现,许黎川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瓶酒,还很有预见性地,提前拔好了酒塞。


    到这已经够离谱了,然而许黎川的魔法还在继续。


    他当着温熙的面,又从外套兜里掏出来两只一次性杯子。


    温熙惊讶地看着身穿蓝色冲锋衣的许黎川,问:“请问,这位哆啦A梦,你兜里到底还有什么宝贝?”


    哆啦A梦.许还真大大方方把口袋翻给他看,里面还有一张房卡,一袋小熊软糖。


    许黎川和拉大提琴的女生道别之后,先回了一趟酒店房间,结果温熙并没回酒店。


    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拿出手机,给标注着小狗Emoji的联系人拨出一通电话。但显然温熙又开着飞行模式,电话并没有打通。


    最后,许黎川决定拿瓶酒去找温熙。


    一来他本来就计划今晚带温熙去罗纳河边吹风喝酒,二来他知道温熙心情不好。而这么多年来,他解决心情不好的办法非常简单粗暴:喝酒。


    两个人靠着堤坝席地而坐,许黎川拔出酒塞,开始往一次性杯子里倒酒,倒完先递给温熙。


    温熙接过没喝,往脚边一放。


    他手里还攥着许黎川之前递给他的那张专辑,到这时候,他才拿起来就着路灯仔细看了眼粗糙的自制封面,问许黎川:“这多少钱一张?”


    “35。”许黎川边倒酒边答。


    “35欧?!”


    “对啊,你不喜欢?”


    “不是……”


    “那我送你专辑,你跑什么?”


    温熙当然不是为了这张专辑跑的。


    具体因为什么跑的,许黎川不算十分清楚。


    因为许黎川一贯没什么好奇心,更不怎么刨根问底,温熙已经在他面前有了点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他知道许黎川只是顺嘴这么一问,所以理直气壮答非所问。


    别人问他跑什么,他却说:“35欧,也太贵了,折人民币快三百!这在国内都快够我灌一个月的冰美式了。而且这玩意儿拿回国,大部分人家里应该都没有能播放它的设备。”


    许黎川给自己也倒上杯酒,先尝了一口,满意地舒展开眉眼,整个人仰靠到背后的高墙上,放松地看着夜空,才回答说:“是,国内的数字化进程比这边快多了。快递、外卖、Alipay,直播……一切都是更快,更方便,更高效。但是也把人和人、人和世界的真实联结从里面全部摘干净了。人就像活在被技术抽成的真空里,生活在一堆代码编织出的扁平世界,再听不到、感知不到真实的温度和活生生的‘他者’存在。”


    “嗯……现在不少当代艺术家都在表达和探讨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不喝?”许黎川瞥了眼温熙随手放在地上的那杯根本没动过的酒,“别怕,喝醉了等会儿我背你回酒店。”


    温熙听了把杯子端起来,直接“咕咚”喝了一大口。反问:“你为什么这么爱喝酒?”


    “因为酒好喝。”


    听到这个答案,温熙撇了撇嘴角,明白他这是不想深聊的意思。


    那就不聊。


    河面上的倒影,被不断泛起的微波拖拽成长长的光斑,跟着河面一起一伏。


    温熙换了个话题又问许黎川:“那你为什么捡我?”


    这个问题许黎川不假思索立刻答道:“因为你好看啊。”


    作者有话说:


    重要通知:周一也加更~


    某位不跟人接吻的马上就是亲亲怪了。


    第28章 迷醉


    听到许黎川的回答,温熙撇了撇嘴角,首先是无语,但又觉得许黎川的回答也合情合理。


    起码从身为飞行员的陆逸看来,许黎川对他的“帮扶对象”的外貌要求应该是非常高的。


    许黎川又喝了口酒,转头看向温熙。温熙眼神一直注视着正前方,但也感受到那道颇有份量的目光带着灼热的温度落到他侧脸上。


    许黎川仔细打量他半天,十分认真地问:“总觉得你很眼熟,我们有可能之前在哪儿见过吗?”


    温熙回忆一番,摇了摇头:“应该没见过吧,哪有这么巧。”


    许黎川这样打眼的外貌,如果见过,温熙肯定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还存在另外一种更合理的可能——


    “你回忆一下,我是不是像你友情帮助过的哪个谁谁谁?就像陆逸那样。”


    “不,不一样!”许黎川突然敛掉脸上的表情,五官在夜色里拔出利刃,回答斩钉截铁,却没展开说说是哪里不一样。


    怎么会一样呢。


    许黎川不会和他们接吻,更不会跟他们睡到同一个房间,甚至一张床上。


    这些事情他只和温熙做了。


    但为什么是温熙?许黎川也不明白。


    他实在太像一只小狗了。


    偏偏许黎川真的很喜欢小狗。


    两个人靠墙坐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些有的没的。


    温熙这会儿是真渴了,拿酒当饮料灌。


    “这是什么酒?好好喝。有一股……”温熙咂咂嘴,认真品味一番,才接着说:”有一股焦糖爆米花的味道。”


    “没错,就是专门给你选的,一款产自勃艮第的白葡萄酒,适口性很好。”


    适口性好得有点过头。好到许黎川接连给温熙添了好几次酒,等他意识到温熙喝得未免有点太快了的时候,一整瓶白葡萄已经被他们喝到见底。


    白葡萄酒的酒劲通常比红酒来得更快更猛。


    温熙背靠堤坝坐在夜风里,双颊飞红,一双眼睛又蒙又亮,一看就是酒精已然开始发力,而且绝对醉得比在巴塞罗那喝Dry Martini那晚更厉害。


    许黎川喝掉自己杯子里剩下那点酒,先站起身,对还坐在地上的温熙伸出手,说:“不能再喝了,还得带你去个地方呢。”


    温熙迟钝地抬头看他,眨了眨眼睛,脑子已经不知道被酒精绑架去了哪个频道,他问:“带我去哪儿?开房吗?”


    许黎川眉心一拧,仍然伸着手,说:“你忘了?房早就开好了。”


    “哦,房都开好了啊。那……那你抱我回去吧。”温熙说着,坐在地上,摇摇晃晃向着许黎川张开了双臂。


    许黎川收回手,站在原地问他:“你平时喝醉了就这样?”


    温熙张着双臂摇了摇头,“我平时不喝酒。”


    “还认识我是谁吗?”


    温熙看了看穿着一身蓝的许黎川,用他脱缰的大脑又胡乱奔驰几里,最后一本正经回答道:“哆啦A梦……”


    得,醉得很彻底。


    但许黎川还是没抱他,只把人从地上拽了起来,拽住手腕,带他一路往河岸上走。


    温熙走得偏偏倒倒左摇右晃,还慢吞吞地抱怨:“走慢点,我好晕。”


    他一说晕,许黎川立刻止住脚步,双手扶住他肩膀,带着他调转方向,重新面向夜晚的罗纳河,然后问他:“你还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温熙又眨了次眼,答:“知道,亮马河嘛。”


    “……”


    许黎川不说话,温熙又说:“我真的好晕。”声音黏黏糊糊,甚至拖出点尾音。


    许黎川抬手握住他后脖颈,警告意味地捏了捏,说:“别撒娇。”


    就着这个姿势,温熙稍稍偏头,鼻尖就蹭上许黎川的手腕,他又像小狗那样嗅了嗅,拖着那黏黏糊糊的尾音继续说:“你身上的味道真的好好闻。”


    说话的热息全喷到许黎川内侧手腕上,一点痒意顺着那里密布的经脉和血管直窜全身,许黎川一下抽手,转过身去。


    温熙以为许黎川要抛下自己,站在原地惨兮兮地“哎”了一声,谁知许黎川不是要走。


    他稍稍曲腿弯腰,认命对身后的温熙说:“上来,我背你。”


    趴到许黎川背上后,温熙也并不消停。


    他晕乎乎的脑袋一直在许黎川的脖子和下颌之间来回蹭,边蹭还边晕晕叨叨地指挥:“你走慢点。”


    许黎川轻嗤一声,不予理会。


    “你要求还挺多。”边说,边往温熙大腿上轻轻掐了一把。


    许黎川背着温熙,一路按照他的要求,把步子放得很慢。温熙在他背上闹腾没一会儿,就乖乖把脑袋埋在他肩膀上睡了。


    睡着后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挠着侧颈,许黎川偏了好几次头还是根本躲避不开。


    尽管温熙已经晕晕乎乎到这个份上了,许黎川还是没有直接把他带回酒店。


    他依然按照他的既定计划,把温熙背去了星夜咖啡馆。


    其实准确来说,眼前这个撑着黄色遮阳棚、整墙涂黄的咖啡馆,已经不是梵高1888年所画下的那幅《星夜咖啡馆》的原址。


    原址早已在战争中被催毁,后人是不过是依照梵高的画重新复刻出星夜咖啡馆的原貌。


    这个时间点,打卡的游客早散了,咖啡馆也早已打烊关门。


    但露天外摆的桌椅没收,灯也还亮着,只是早从煤气灯换成了电灯。


    许黎川轻轻把温熙往露天座的藤编椅子上一放,温熙仍旧垂头睡着,没醒。


    许黎川看他这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就走远了一点,走到几乎和《星夜咖啡馆》同样的取景角度,拿出手机,按了下快门。


    画面里,有一道白色的背影,正安睡在这片黑夜中也依旧浓烈鲜艳的明黄色场景中。


    拍完照,许黎川才远远喊了一声“小西”,见没动静,又喊了一遍“小西,醒醒”。


    温熙听见有人喊他,先是小幅度地抖了抖肩膀,从迷醉中勉强惊醒,然后慢慢把头抬了起来。


    许黎川走回他身后,听见他突然小声喊了句:“卧槽,我这是死了吗?!怎么给我穿到画里来了。”


    听到“死”字,许黎川向前一步,伸手猛推一记他的后脑勺,“小小年纪,别老把‘死’挂嘴边。”


    这一猛推,把温熙从混沌的酒意和困意中推清醒了不少。他一脸惊奇地转头问许黎川:“这是哪儿?”


    “星夜咖啡馆啊。”


    那幅大名鼎鼎的《星夜咖啡馆》,但凡上过点美术课的人,应该都见过。


    但是温熙并不知道画中的咖啡馆竟然真的存在于阿尔勒,所以他此刻比之前看见亮灯后的罗纳河还要震惊。


    许黎川问他:“你现在酒醒了吗?”


    酒醒了吗?


    我刚刚醉了?


    温熙脑子里空白三秒,才回想起刚刚自己如何伸手要许黎川抱,又是如何跳到许黎川背上被一路背来这里。他迅速把头往下一低,小声说:“还没有。”


    许黎川没什么表情看着他,这时候向着他张开手臂,故意问:“还要抱吗?”


    “不要!”害臊的温熙一下晃晃悠悠站起来,许黎川赶紧伸手想扶他,却被他躲开,还郑重声明:“我自己能走回去!”


    许黎川有些无奈,但又不想扫小朋友兴,只能叹了口气,笑说:“行,你自己走回去。”


    自己走归自己走,但温熙根本不认识路,许黎川也不放心让喝醉的人落在后面,最后他还是只能去抓温熙的手腕。


    结果又被温熙一躲,还气鼓鼓地投诉:“别抓我手腕,你每次捏我都很痛!”


    “有吗?”


    “有!”


    “抱歉……”许黎川听温熙一本正经说痛,立刻收回手,站在原地认真反思自己之前是不是有点没轻没重,毕竟他平时也不会和人有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缺乏经验。


    他在原地笔直地站着,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回腿边,结果下一秒,冲锋衣左边的袖子突然往下一沉,他低头一看,温熙主动拉住了他的袖口。


    温熙看着许黎川,很迟缓地眨了眨眼,问:“我拉着你,可以吗?”


    心里蓦地有什么塌掉一块,许黎川轻声回应:“可以。”


    得到许可,温熙迟钝地又把手往下挪了一点,这次一直从袖口滑到了许黎川的手腕处:“拉你手腕呢?我会轻轻的。”


    “好。”


    因为这声实在温柔的“好”,脑子迷糊的温熙得到鼓励,更加胆大妄为,继续向下,直到抓住许黎川低垂的手指,把四个指尖拢进手心,轻轻捏了捏。


    嘴里还念念叨叨:“这样好像不太合适。”


    “算啦。”温熙语气失落,松手放开许黎川,自顾自往前迈了一步。


    但下一秒,他落空的手就被另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再次握住。


    这次不只手腕,而是握住了他整个温热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爱写两人之间触碰的小细节,持续升温中!


    明晚正常更新。


    第29章 逃避


    这次抓住温熙的手,许黎川格外小心翼翼,不敢施力,但也不让温熙轻易挣脱。抓住他的手,带着他轻轻往反方向拉了一下。


    “笨蛋,走这边。”


    “诶,我走反了吗……?”被温柔牵住的温熙慢吞吞地说:“还好你认识路,有你真好,嘿嘿。”


    今晚温熙的小动作明显多了不少,说话的语气词也变可爱很多,变得更像他这个年纪的年轻男生该有的样子。


    许黎川一面觉得有点不习惯,一面又觉得这个喝醉了的人实在有些……可爱?


    他看起来其实很会撒娇。


    这证明他肯定生活在一个很有爱、很有安全感的氛围里。有爱他的家人,朋友,甚至恋人。


    噢,恋人倒不一定,从他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他和前任肯定算是不欢而散。


    许黎川就这样牵着手把温熙带回了酒店,一进房间又直接把他带到床边,让他靠着床头半躺下。


    他在床边蹲下身,准备帮温熙换鞋,温熙却一下躲开,低头看着他,突然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喝酒了!原来喝醉了这么爽。”


    “哦?那你说说,哪儿爽了?”


    “怎么说呢……就是感觉,不好的情绪全变成了白色的泡沫,轻飘飘地浮起来了。不再在这里堆着,压得我喘不上气了。”温熙说得语无伦次,还顺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许黎川仍旧维持着单膝点地的姿势,抬头看着他,问:“你到底都是哪里来的坏情绪?”


    温熙偏头躲开视线,“不告诉你。”


    “行。”


    温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提出要求:“我想喝水。”


    喝了那么多酒,早该渴了。


    许黎川起身,去给他拿矿泉水,脑子里闪回一秒温熙刚刚下意识舔嘴唇的样子。


    今晚他们真的接吻了。


    那个吻不像没发生过,但也不像发生在真实中。


    温熙一口气灌下半瓶矿泉水,酒意顿时醒了三分。但酒精带出来的状态和松懈下的防备,都还真实有效地存续着。


    许黎川问他:“你想洗澡吗?”


    温熙点点头,坐起身,像小孩一样自顾自把鞋胡乱踢掉,然后站起来,直愣愣就往浴室走去。


    许黎川赶紧叫住他:“你不拿换洗衣服?”


    等温熙胡乱拿了身衣服再往浴室走,许黎川又不放心地再问一句:“你一个人没问题?”


    温熙一边说着没问题,一边关上了浴室门。许黎川站在紧闭的门外,刚摇了摇头,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音。


    不知道温熙把什么碰倒了。


    “我没事!”温熙在里面申明道。


    温熙洗完澡出来,许黎川跟着进浴室也冲了个澡。洗完才发现浴巾架上空空如也,浴室里唯一放着的那条浴巾正被温熙拿着在外面擦头发。许黎川只能拉开条门缝,请温熙帮他找一下浴巾。


    干净毛巾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温熙很快找到,抽出一条,送到浴室门口。


    许黎川顺势把门缝拉开点,温熙便在一片水汽氤氲里,看见了许黎川正往下淌水的胸膛,他赶紧闭上双眼,把浴巾往门缝里一扔。


    “你穿好衣服再出来!”


    好渴,温熙把刚刚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也全部喝掉。


    等许黎川裹好浴袍出来,温熙已经吹干了头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矿泉水瓶,问许黎川今晚怎么睡。


    许黎川擦着头发上的水滴,浴袍的胸襟因为动作幅度又拉开一些,温熙看了一眼,撇开视线,随即听见许黎川的反问:“什么怎么睡?你是要和我分上下吗?”


    “啊……?”温熙本意是想说他可以睡沙发,一下没反应过来许黎川又在拿他开玩笑。


    许黎川擦干头发,把浴巾拿在手里,看了一眼规规矩矩坐着的温熙,良心发现,暂时放弃逗弄这位喝醉的小朋友。他收敛表情,正经说:“抱歉,我不习惯跟人睡。今晚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温熙低头看了眼他正坐着的双人沙发,实在太小了,他睡都勉强,更别说许黎川。


    “我睡沙发吧,我不挑的。”


    “你睡沙发我半夜也会因为良心不安爬起来把你抱回床上,所以别和我争了,我也在哪儿都能凑合。”


    许黎川说完,示意温熙和他调换一下位置。房间不大,许黎川要坐沙发,温熙就只能坐回床上。


    等许黎川吹好头发,温熙拿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想起来要赶紧跟王奕文解释一番。


    才刚把飞机模式关掉,手机就响起一连串的提示音,温熙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以为是跳脚的王奕文对他进行了一通狂轰乱炸。


    但点开微信之后,温熙嘴边那点笑意瞬间消失。


    不是王奕文,是钱越。


    大概是被温熙拒绝之后情绪失控,挂掉语音后,她又发来几十条消息,简直想到哪里骂到哪里。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恶心,我儿子怎么能喜欢男人,怎么能是同性恋?”


    “明宇那么小,那么单纯,肯定是你勾引了他,带着他走歪路。”


    “要不是知道你是做策展这行的,还在VCCA,想着你能对他的事业和创作有点帮助,我才不可能允许你们在一起!”


    “说起VCCA,要不是明宇,你以为就凭你自己,能顺利在大家挤破头都进不了的VCCA顺利转正,还能参与那么多大展的项目吗?”


    许黎川吹完头发,发现温熙又一次拿着手机发呆,脸色也再度变得难看而苍白。他两步走到床边,问他:“怎么了?”


    温熙说没事。锁屏,关机,一气呵成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赶在许黎川再次开口前,直接按下了床头旁的开关总控。


    “啪”的一声后,房间里立刻全黑了,什么也看不清,许黎川无从再判断温熙的情绪状态,温熙也再看不到许黎川带着关心的探究。


    黑暗是很好的拒绝,许黎川明白。


    温熙在黑暗里说我困了,他也就在黑暗里回答:“那你早点睡。”


    “要不还是你睡床吧?沙发真的太小了。”温熙说。


    “没事。”


    许黎川说着没事,转身就要往沙发那边走回去,却没走成。


    温熙一把抓住他,提议道:“要不一起睡吧?”


    “一起睡吧。”这次是陈述,话音刚落,温熙硬拉着许黎川直接向床上倒去。


    许黎川被温熙拉着侧躺到床上,温熙还贴心给两人拉上被子。


    黑暗中,许黎川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你要是愿意,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温熙“嗯”了一声,侧过身,许黎川做好了听他说话的准备。结果温熙只是挪了挪身,把自己严丝合缝地放进了许黎川怀中。


    他把脸埋在许黎川的肩膀,又闻到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热气。


    他闭上双眼,任睫毛像小鸟一样降落去对方肩头。他把心也暂时降落到对方身上,只小声说:“我喝醉了,许黎川。”


    许黎川听了这话,抬起一只手臂,揽住,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叹了口气说:“醉了就快睡。”


    温熙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酒精在尽职尽责地帮他逃避。


    逃避钱越,逃避仍然存在于遥远B市的那一摊烂事,也逃避许黎川的关心。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梦,但这次竟然不是在那片腥呛的血雾里。


    温熙梦见自己回到了厉明宇的工作室。那里常年拉着窗帘,黯淡阴冷,无论春秋冬夏,黑猫总是不友好地冲他“喵喵”叫。


    梦里他又坐在厉明宇雕塑的工作间里,坐在那把他坐过很多次的椅子上。


    有一束冷光从侧面打过来,他正在给厉明宇当雕塑模特。


    第30章 安抚


    温熙大概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他在VCCA第一次作为主策展人,策划的那场新媒体装置艺术展终于圆满落幕。


    闭展庆祝活动结束后,加了很长一段时间班的他以为终于能回家睡个好觉,结果又被厉明宇一通电话叫来了工作室。


    温熙赶到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厉明宇见到他,没祝他展览圆满落幕,也没问他连轴转了这么几个月累不累,只是指了指工作间里的那把椅子。


    温熙看了一眼,没动,十分疲惫也抱歉地说:“我明天一早还要……”


    厉明宇打断他,没什么表情地说:“你先过去坐好。”然后转身而去,不知道拿什么东西去了。


    冷清清的工作室里,独留温熙一人站着,看着房间正中的工作台上正摆放着的、终于快要完成的那件木雕塑作品——


    是无比干净的,低眉顺目的,安静的,他自己。


    算了,艺术家,是这样。


    温熙叹了口气,在心里这样劝自己。


    他无意,也实在没力气和厉明宇再起争执。而且事实上,他和厉明宇也从来不会真的起争执。因为,他总是宽容,忍耐,退让。而厉明宇从来都冷静,冷漠,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与感情起伏。


    他疲惫地想着,坐到椅子上,只祈祷这个作品赶紧完成。


    就像他也已经在心里盘桓了很长一段时间,期待这段关系能结束,只是他还一直没能找到机会说出口。


    没多久,厉明宇回来了,手里提着一桶不知道什么东西,走到几乎就要完成的雕塑前,面无表情地问温熙:”你今晚是不是跟他们握手,还跟他们拥抱了?”


    温熙疲倦的脑子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他茫然地看向厉明宇,“你在说什……”


    一句话还没说完,“哗”——一桶鲜红的油漆,被厉明宇泼到了未完成的雕塑上。


    粘稠的液体扑簌落到地上,开始在灰色的自流平表面漫延,呛人的油漆味顷刻弥散在整个密闭的工作间里。


    温熙呆愣愣地看着被油漆毁掉的雕塑,干坐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厉明宇已经拎着那桶还没泼完的油漆朝着温熙泼了过来。


    红色油漆扑面而来的那一瞬间,温熙猛得从梦中惊醒坐起。他在黑暗里大口喘气,本该睡在他旁边的许黎川不见了。


    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也根本顾不上,翻身下床,光着脚跌跌撞撞就冲进了浴室。


    浴室门一撞上,淅淅沥沥的水声紧跟着就“哗哗”响起。睡在沙发上的许黎川被动静吵醒,半睁着模模糊糊往浴室方向看了一眼,只当是温熙起夜,又重新闭上了双眼。


    但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许黎川都觉得自己已经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了,再睁开眼的时候,浴室灯竟然还亮着,水声也一直未间断地响着,温熙在里面还没出来。


    许黎川直觉有点不对劲,起身走到门边,喊了声“小西”,没人回应。他又敲了两下门,还是没人回应。


    他有点着急,伸手拉了一下门把手,结果门没锁,直接被他推开了。


    他顺着推开的门缝往里一看,第一眼甚至都没能找见温熙人在哪里。


    滚烫的热水不知道放了多久,浴室里蒸腾弥漫出一片水汽,顺着门缝扑进去的空气散了几秒,许黎川才看见温熙蹲在浴缸里,抱着膝盖蜷缩着,徐徐不断的热水兜头淋下。


    他被烫得全身通红,却像冻坏了一样在发抖。


    许黎川的睡意立刻被温熙这样子吓到了九霄云外,他两步走到浴缸边,关掉花洒,把温熙从浴缸里捞出来,捡起地上的浴袍裹住,又顺手拿毛巾盖住他往下滴水的头发。


    许黎川的手接触到温熙浑身滚烫的皮肤,烫得他皱起眉头,扳过温熙肩膀,有些着急地沉声喊他:“小西,看我。”


    温熙像是魔怔了一样,眼睛里根本没有焦点,视线恍惚落到远远的墙上,或者更远的虚空。


    许黎川只能又摇他两下,再喊:“小西,你看着我。”


    温熙终于被他摇晃得有了点反应,缓缓转过视线,眼神里却依旧一片空白,连浴室的顶灯都在他散开的瞳孔里聚不成型。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低下头,很小声地,哑着嗓子说了句抱歉。


    许黎川呼吸一滞,这时候他必须要问:“到底怎么了?”


    温熙终于承受不了,将蓄满的洪水溃堤。


    他埋着头,很小声很缓慢地,没有铺垫,没有前言,也不管许黎川能不能听懂,自顾自开了口。


    “他不让我和别人有任何肢体接触。拥抱不行,贴面礼不行,连握手也不行。”


    “他说很脏。”


    “他用油漆泼我,红色的。”


    “很黏很黏,怎么都洗不掉,我费了好大劲……”


    每一句话,都是一块巨石,砸得许黎川的心直往下沉。他眉头深皱,不难猜出温熙口中这个混蛋是谁。


    但是够了。一点玻璃渣,已经足够许黎川拼出大概,不需要温熙再一刀刀划开自己。


    他用毛巾把温熙裹住,轻轻替他擦干头发,边擦边轻声安慰他:“好了好了,早都洗干净了,你很干净。”说着,还用鼻尖隔着毛巾顶到温熙发顶上,故意哄他说:“沐浴露到你身上都变很好闻。”


    真的吗?


    温熙突然拽住毛巾垂下来的一角,扯过往地上一扔,接着猛蹲下身,用尽全力抓住了许黎川的双手。


    许黎川还没反应过来温熙要做什么,一片滚烫的大雨已经落满他手心。


    他脑中突然响起一片噼里啪啦声,是暴烈的雨点砸到紧闭的木质百叶窗上会发出的声音,很吵。


    但房间里其实很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浴缸里剩下一点积水,往下水道淌时发出幽微的滴答声。


    温熙把脸埋在许黎川的双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黎川是靠一片聚到手中、然后贴着温熙的脸颊从下巴一直滑落到地毯的积雨,和微微抽动着发抖的肩膀,确认他在哭。


    或者说是流泪。


    他的心也像被暴烈雨点砸中的木质百叶窗。震动着,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这很奇怪。


    以前他在回尼斯的沿海公路上偶遇车抛锚了站在路边一脸茫然的陆逸时,只会觉得这是个需要他帮助的人。


    在发现他正陷入一段迷茫困惑的阶段时,只觉得自己如果能提供一点力所能及的陪伴和开导,他就能快一点、更积极地去获取他的人生。


    他做这一切的出发点,说来好笑,只不过是因为他能在很多个“陆逸”身上,看到当年同样无措也无援地自己。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想小小地证明一下,自己已经能够拯救当年的自己,仅此而已,他从来没有试图去共情过他们的慌张或痛苦。


    但此刻,这场滚烫的雨却在他心里浇出一场雾。


    是痛的,是温熙的痛。


    这样准确地,细密地,无损地,像一枚钉子或一支箭簇,就这样轻易穿透了他。


    这场苦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没人知道。


    过了很久,许黎川抱起一直蹲在地上的温熙,把他抱回到床上,只拧开一点微弱的夜灯。


    他拧开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温熙,嘱咐他喝慢点。


    守着温熙喝完水后,他把矿泉水瓶放回床头柜上。接着温柔缓慢,也不容置疑地伸手解开了刚刚他亲手给温熙裹上的浴袍。


    皮肤上泛起的烫红消散了一些,此刻呈现近乎透明的粉色,已经在康复中的患处又被滚烫的热水连带温熙无意识的抓挠和搓洗搞得再次溃烂,他身上出现了一些新的抓痕和破损。


    温熙掉过眼泪的眼睛涩得发痛,他不想看见光,也不想看见许黎川。于是异常安静地,靠着床头躺下,随便许黎川怎么对待他,他用一只手臂挡住眼睛。


    许黎川从黑色塑料袋里翻出他之前给温熙买的药膏,亲自给所有破损的患处挨个仔细上了药,又用手指轻轻揉开。


    肋骨下,肚脐旁,腰侧,小腹。


    药涂完之后,许黎川才察觉到温熙身上貌似还有别的问题也需要被解决。


    那个问题就这么赤裸地,天然地,不容忽视地摆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半晌,出于某种直觉或天性,像给温熙上药一样,用手轻轻地,温柔地覆了上去。


    沾着药膏的手带着一点滑腻腻的凉意,温熙挡着半张脸,低低地闷哼一声。


    许黎川伸另一只手去关灯,房间重归黑暗后,他也没强迫温熙放下手把眼睛露出来。


    而是继续尽职尽责,像给伤口涂药那样,温柔地帮他解决起别的问题。


    温熙觉得自己被一片海水裹住。海水是凉的,但并不冷,一切竟然很舒服。


    海浪微微颠动,带着他的身体,呼吸,还有一些别的感受,一起轻缓地起伏。


    他在一种陌生的,濒死一样的安全感中,飘飘忽忽,竟然开始回想那个没做完的梦。


    他记得很清楚,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红色油漆泼过来的时候,他反应很快地把头埋进了膝盖里。所以还好,脸和眼睛没有被泼到。


    也还好,桶里剩下的油漆并不多,只有手臂、脖子和头发被黏住。


    他是在听到油漆桶“哐当”一声砸到地上时抬起的头,面前是同样被泼得猩红一片的狼狈雕塑。他觉得自己跟它一样,可以随意被厉明宇切割,雕刻,毁坏。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


    他缓缓站起,眼神发直地经过厉明宇。那一刻,他甚至觉得厉明宇随时可能抄起一把刻刀捅向他。


    但他已经疲惫和悲哀到底,大脑应激后,只剩下一片死一样的灰寂,被鲜红的油漆衬托地格外刺眼。


    他依然很体面,只是用手臂蹭了蹭快从头发淌到眉尾的那一点油漆,对厉明宇说:“我们分手吧。”


    温熙来之前,钱越刚走没多久。


    最近一年里,厉明宇和自己母亲产生了太多分歧,吵过太多架。到这时候,他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看着被他亲手毁掉的雕塑,看着被他弄得糟糕又狼狈的温熙,在温熙那句“分手”中,他颓然跪到那片流得到处都是的红色油漆上,他说:“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本意。”


    油漆的味道令人窒息,黏住温熙头发的同时也黏住了他的呼吸。


    最终温熙只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拉开门走了。走之前,他从杂物间里拿走了一张他平时用来帮厉明宇清洁作品用的毛巾。


    只是用来擦灰尘的毛巾,却永远被温熙洗得白到发光,保持柔软,带着一点木质调清洁剂的香味。


    温熙把毛巾扣到脸上,胡乱擦了两把,狼狈地走出了厉明宇的工作室。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心疼小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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