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黄昏
秉承着中国人出门旅游“来都来了”的优良传统,缓过劲之后,温熙主动拉着许黎川非要再勇闯一次毕加索博物馆。
但这次半只脚才踏进第一个展厅,许黎川就赶在温熙埋下头即将做出干呕的动作前把人迅速拉了出来。
一直把人拉到大门口站着,许黎川才独自返回去归还讲解机。
再从博物馆走出来的时候,许黎川远远看见穿着白衬衫的温熙,一个人老老实实站在人来人往的博物馆大门外,越看越觉得像网上短视频里被拴在超市门口乖乖等主人出来的西高地。
他实在有点好奇温熙的奇怪反应,走近问他:“你到底是受不了毕加索还是受不了展厅?”
温熙没看许黎川的眼睛,昧着良心小撒一谎:“毕加索。”
许黎川看破不说破:“那我们换个博物馆逛。”
温熙一听,立刻抬起头,朝许黎川投去求饶的目光。
许黎川便借机曲起手指又敲他脑袋:“刚才就该直接告诉我说不想再去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也不用太考虑别人什么感受,你都这样了,学会先多考虑考虑自己吧。”
温熙摸了摸自己发顶,不满道:“我又不是小朋友,你别老敲我,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许黎川挑了挑眉:“我比你大多少,你心里没数吗?”
“……”
这人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能面色如常说浑话的。
毕加索是看不成了,接下来再去哪儿也还没计划。
于是许黎川只能先把温熙带去附近的咖啡店休息,怕咖啡太刺激,还专门给他点了杯健康的鲜榨橙汁。
温熙叼着橙汁吸管坐在露天座的遮阳伞下,看着面前这个把完全晒不着太阳的座位让给自己的许黎川,随口问:“你这么会照顾人,一定没少谈恋爱吧?”
许黎川喝着手里的冰美式,懒懒散散回答:“这你还真猜错了,我就只谈过一个,还是上学的时候。”
也是,恋爱是恋爱,炮友是炮友,这点温熙还是懂。
“那怎么分手了?”
“高三的时候,他准备去法国上学,我就没要竞赛的保送名额,跟着他去了法国。结果到了巴黎之后,我才刚入学没几天,他就说他找到了soulmate要跟我分手。”
许黎川边说,边面无表情地摊开手耸了耸肩。
短短几句话,听起来很惨,像是赔了前途还没挣到爱,但许黎川的语气又显得他好像早就轻轻放下没什么所谓了。
但温熙还是不免有些诧异:“所以,你上次谈恋爱都是18岁时候的事情了?”
“是的。18岁么,正是明明不成熟,却觉得自己特别成熟的时候,最适合挨老天爷收拾。”
许黎川轻嗤一声,顺口问:“那你呢?”问完又立马补充:“不是交换,你想讲才讲,不想说就不说,不用为难自己。”
话是这么说,但温熙还是觉得不小心戳到别人痛处,就更应该礼尚往来。
于是他咬牙把手伸进自己的伤口里挑拣半天,到最后,许黎川都以为他不会说什么的时候,他才终于掏出点血肉模糊的模棱两可:“我和初恋在博物馆里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大概是比较激烈的那种冲突……”
这也算温熙对自己刚才在展馆里突发怪异反应的一点解释。
“你的神经性皮炎也跟他有关吧?”
“算是……”
“你这恋爱听起来谈得很糟糕啊。”许黎川客观评价道,“分手了吗?”
“分了。”
分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这辈子再也不会见面那种。
“刚分不久吧?”
温熙也不知道算久还是不久,正犹豫,许黎川又问:“所以你一个人跑出来就是因为失恋了?”
“那倒也不能算是因为失恋……”
“噢。”
这声稍显冷漠的“噢”,却让温熙觉得许黎川这人其实挺好。
长得帅身材好会照顾人,更重要的是,他对别人的好奇心很弱。
无论温熙行为举止表现如何怪异,比如随地大小睡,一进展馆就狂呕不止,许黎川都没有表现出太过明显和刨根问底的好奇心,就连温熙说自己和前任在博物馆里发生过激烈冲突,许黎川都没追问一句是什么冲突。
许黎川本人真就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像地中海的海风。和煦,并且没什么攻击性。
不像厉明宇。
如果说许黎川是地中海的海风,那厉明宇就是B市的春风。
B市的春风,仅仅只是听上去温柔,实则夹带更北之地仍未消融的寒意,裹着粗糙的砂砾和杨絮,吹得人疼痛难耐,根本睁不开眼,却又无处可逃。
果然,在温熙模棱两可的几句回答之后,许黎川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他喝完手里的咖啡,晃着杯底的冰块,问温熙:“博物馆你是去不了了,还有什么别的想去的地方吗?”
温熙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圣家堂,这也属于“来都来了”的范畴。
毕竟,整个巴塞罗那根本就是座为了高迪一人而生的城市。从全世界慕名而来的游客,大概没有一个不是首先冲着伟大的“世界第一烂尾楼”圣家堂来的。
但——
“圣家堂你就别想了,不提前好几天预约根本抢不到门票,不过还有别的地方也能看圣家堂。”
许黎川抬头看了眼天色:“要不带你去奎尔公园吧?等会儿还能顺便看夕阳。”
没有旅行计划的温熙,甚至不知道什么奎尔公园,但只要许黎川不是要带他去哪个博物馆,他就只会说“好”。
于是黄昏将近之时,两个人爬上了奎尔公园。
许黎川气息平稳,回头问跟在他身后微微喘气的温熙:“你体能怎么这么差?”
其实温熙原本只是看着瘦,体能很好。
毕竟策展人只是一个表面光鲜的职业,干这行的人背地里都更爱称自己为“艺术民工”。
站在媒体和观众面前侃侃而谈策展理念,与艺术家、画廊甚至买家和拍卖行链接,只是这份工作中最被外界看见的那部分。
而更多时候,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策展人时常需要亲力亲为,搬运沉重的艺术品和各种布展材料,需要在没成型的展厅——俗称工地里灰头土脸爬上爬下,经常一站就是一个月。
之前这些温熙一直都能轻松应对。他没这么弱,也不该这么弱。只是这完全睡不着还吃不下饭的三个月,几乎摧毁了他所有的身体机能,才让他变得这么容易就上气不接下气。
整个人变成一颗干枯的,快要坏死的,表面覆满疤痕的橙子。
都拜厉明宇所赐-
许黎川看起来对奎尔公园相当熟悉,一路径直把温熙带到了奎尔公园半山上、正对着遥远海岸线的那条波涛起伏般绵延了400米的著名长椅面前。
依山而建的超长长椅,号称符合人体工学,高低起伏依旧是高迪最爱设计的曲线。
椅背上更是镶嵌着他标志性彩色蜥蜴般的马赛克瓷砖,在地中海浓郁柔和的落日光线下,鲜艳生动得像童话世界。
这里的游客比起圣家堂简直算是人烟稀少,温熙放松地扶着靠背,单腿屈膝跪上长椅,还把整个脑袋伸了出去。
视线尽头是宽阔的海平面,镶着玫瑰色的壮阔夕阳。
海面之下,则是巴塞罗那高低起伏的建筑,大片红色的屋顶。当然,其中还有最显眼的圣家堂。
一座历经两个世纪修建而起的人造奇观和艺术瑰宝,从高处远眺,也不过小小一簇,像乐高玩具模型。它旁边还架着超高塔吊,表明这栋史诗级“烂尾楼”仍未完全竣工。
“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眼前景色令温熙也一下想到高迪这句名言。
想整个世界不过是上帝的玩具。
只有人类傲慢地以为自己可以是世界的主宰,但事实上,人类甚至都无法完全主宰自己的内心。
日落随着时间流逝推移,温柔的玫瑰色逐渐压进海平面,紫红深蓝被氤氲成一片。
站在高处,望着海天一线,一切开阔。不光视线,连一直蜷缩的情绪和防备也被撑开。
暮色四合,四下一片静谧中,傍晚的海风微微吹起,温熙突然听到旁边的许黎川随意地低声哼唱起什么。
许黎川有把高中时代拿过校园歌手大奖赛冠军的好嗓子,正低声哼唱着一首很适合他音色的、温熙没听过的歌。
「当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卫星即将离开地球/当赤道向北偏移三千里/当城市变成了岛屿」
温熙看着被夕阳温柔包裹住的地中海和巴塞罗那,心想许黎川应该特别招女生喜欢。
这要是在学校操场的草地上,或某间夕照空旷的教室里,凭他这把嗓子再加上这样一张脸,抱着吉他悠悠唱上两句,应该足够成为一首模糊氤氲的青春恋歌本身。
心里这么想,温熙便也这么问出口:“你很受女生欢迎吧?”
许黎川听完,又用他锋利的嘴角勾出点笑,摇了摇头:“你就别装这种傻了吧,我初恋是男生。昨晚你都对我上手了,还不清楚我的取向吗?”许黎川侧过头,稍稍凑近温熙,“我的取向,是你的性别。”
温熙的心跳依l因为许黎川故意错误的断句而漏拍一秒。
在这漏拍的一秒里,他突然想起许黎川之前说过的话,于是继续问他:“你之前说你刚从北非回来?”
“对,我去了趟摩洛哥。Maroc,很多人容易把它和摩纳哥搞混。”
“你去旅游吗?”
“算是吧,主要是去撒哈拉看流星。那里没有人类痕迹,更没有光污染。天一黑,头顶就是一整片银河。你只需要躺在广袤无垠的沙漠里,看向天空,就能看到源源不断的流星划落。”
“你怎么想到去那儿?”
“我每年都去。每年我爸妈忌日,我都在撒哈拉。很奇怪,那里明明是最荒无人迹、最该感到渺小孤单的荒漠,但看着漫天应接不暇的流星,我竟然会觉得很热闹。天空每时每刻都有星星在陨落,像是我爸妈还存在着,在离我并不近也并不远的天上,跟我打招呼。看着流星明明灭灭,会觉得万事万物迟早要消亡,我们的时间尺度,生死,都不过只是宇宙眨眼的瞬息。只有这时候,我才能感觉生与死隔得其实也并不那么遥远。”
许黎川从不跟人聊这些。
或许只是因为夕阳额外催生出某种情绪,或许是旁边这位“西高地”眼神天真柔和,看起来实在无害。
总之,柔光笼罩下,他破天荒第一次这样轻巧地剖白了自己。
“抱歉。”
温熙实在没想到许黎川这样看起来没受过摧折的人,戳起来竟然浑身都是痛处。
听到“抱歉”两个字,许黎川缓缓转头看向温熙。自从父母离世后,他从太多人脸上摄取过类似同情或可怜的表情。
可这一片说不上温情还是悲伤的暮色里,温熙脸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令人难耐的表情显露。只有一种好像他也曾经受过某种死亡似的、平等悲伤的神色。
生与死隔得并不遥远。
在周遭莫名其妙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柔软静谧中,温熙困顿的脑子不经思考脱口而出:“等你明年再去撒哈拉看流星的时候,会不会也想到我?”
想到我们曾在一个平凡夏天的傍晚,站在奎尔公园俯瞰整座巴塞罗那,说起遥远的撒哈拉,说到死亡,在我走向死亡之前的生命黄昏。
一切如此静谧如此美好,好得令人怅然。
好得温熙突然就奢望此刻能凝结成一个未来时刻,凝结成一个许黎川未来想起心里也会怅然一秒的时刻。
很奇怪吧,他都决定要去跳海了,还是会觉得没人记得此刻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许黎川只当温熙在开玩笑,笑着纠正他:“只有离开的人才会变成流星。”
“死亡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温熙认真地说。
“这倒是没错。死亡本身是件很小很小的事,像撒哈拉里的一粒沙,只有落在与它有关的活人身上,才沉重得像一座山。”
没错,没错。
沉重得像一座山,能把人整个压倒,碾至粉身碎骨,痛都不知道该怎么痛。
有鸟群飞过,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
许黎川发现温熙又在走神,又变成一团随时能被吹散的雾,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温熙的手腕,并不暧昧地用力捏了两下。
“你看,”在温熙发出抗议前,许黎川已经抬手指向远处无人不知的圣家堂。
“其实很多人都不知道,高迪本人的墓,就安放在圣家堂的地下礼拜堂里。他死于一场意外车祸,因为打扮潦草,当时的路人只把他当做是乞丐,因此耽误了救治。”
连伟大的天才之死,也不过只是一件渺小的事情。
在永恒面前,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等自己往海里一跳,这具无知无觉的肉身又会飘到哪里,被谁发现?
温熙善良地在心中默祷:可千万别吓到人。
暮色笼罩着海洋与城市,在死亡与永恒的中间,在此刻现在的人类世界里,展现出许多安抚人心的柔情。
温熙想,还好他在这里遇到了许黎川。
还好,在纵身一跃跳向地中海之前,他还有机会再看一眼这让人眷恋的夕阳和人类奇迹。
虽然没什么意义,但或许,正因为没有意义,所以才格外美好。
正这么想着,一旁的许黎川突然伸手,把他用力拉进了怀中。
作者有话说:
小许对小温来说,大概类似摸黑走夜路突然遇到一盏灯吧。【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