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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喜欢|裴自雪视角2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睡得沉了,这事在我身上极少发生。我侧过头,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雾,外头的山影模模糊糊。


    九点刚过,佣人们照例进来伺候洗漱。岑莺端着铜盆走在最前头,温热的帕子敷上我的手背,从指尖到指节,一寸寸擦过去。我由着他摆弄,眼睛越过他的肩头,望着窗外。忽然说,在窗前置一张榻子罢。


    岑莺怔了一下,抬眼觑我,又低下去,应了声是,即刻唤了人进来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床榻便安置妥当,垫了厚实的绒毯,又搭了一条锦被,正对着窗外那条荒径。我让她们把帘子都卷起来,屋里能见到的颜色越少越好,只留外面那些。


    正午时分,他果然又来了。还是那捆柴火,还是那样蹒跚的脚步,只是肿着的那半边脸消下去了些,青紫色淡了一层,晕成黄绿。


    他将柴火靠墙放好,照例到窗根底下坐着。岑莺昨夜听了我的吩咐,早早在外头石台上摆了一碟枣泥糕,用油纸垫着,上头还覆了块干净的白帕子。他坐下时一眼就瞧见了,眼睛倏地亮起来。我想,他日日啃那黄馒头,看见这样甜软的食物,大约会欢喜的。


    他把手在身上擦了又擦,才伸出两只手,极小心地端起碟子往里挪了挪,推到墙根最里面的地方。似乎还嫌不够,又往里放了放,推到不能再推了,才缩回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他的馒头。这馒头只看着就硬邦邦的,边缘裂着细密的口子。他低头啃着,眼睛却还粘在枣泥糕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仍不肯伸手。


    这时,从坡下跑上来一条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顶着皮,夹着尾巴凑到他跟前嗅来嗅去。他倒大方,半点没犹豫,拿起馒头往地上磕,几次之后,馒头碎成两半。


    他捡起大的那块放在手心递过去,狗叼走了,这样硬的馒头,狗吃起来都要用些力,好一会儿才吃完。他又掰了一块递过去,最后他自己只剩下拇指大的一截了,他吃的异常珍惜,连石台上的碎屑都没浪费,一点点捡起来吃了。


    怎么会有这么脏的小孩。


    我又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大概真的很饿。


    转天我让岑莺放了一盘杏仁佛手,他不动。第三天放了样子精巧的透花糕,他还是没吃。第四天摆上牡丹卷,他倒是挪了挪位置,从墙根挪到了碟子旁边,坐得近了些,但依然只是看着,没有伸手。


    我让岑莺去问厨房,有什么东西能放的久些,厨师想了想,说桃酥吧。岑莺去了,回来的时候拎了一袋新做的桃酥,用干净的塑料袋封着口。我让他拿出去,就放到那堆枯叶旁边。


    他今天来得早,背着筐白菜,还没放下就先看见了那个红色塑料袋。他捡起来解开,满脸的惊喜,又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他仔细将封口拧紧,揣进怀里捂着。


    之后日日都是如此,岑莺每日放一袋新的糕点出去。他来了,先不忙歇脚,径直走到枯叶旁找袋子,找到了便蹲下来,掏出一块,吃一小口,再将剩余的封好口子,揣进兜里。


    我心底疑惑越重,遣了岑莺下山打听。不过半日,岑莺匆匆折返,低声回了详情:“他没有名姓,村里人都叫他娃子。父亲早些年外出,一直没回来,他母亲前两年没了,现下跟着姑姑,白天就在寺里待着。”


    “至于那些糕点,他一部分拿给了寺里的师兄弟,一部分带回了家,说是捡了别人不要的。”


    那他吃了吗,我问。


    岑莺说,应该是没有。


    “那明天多放一些。”


    雪下了整夜,把整座山都盖白了。追莺怕我闷,在外头堆了个雪人,圆滚滚的,用两颗黑石子当眼睛,一根萝卜当鼻子。我在窗里看着,觉得挺有意思的。可没一会儿,几个半大的男孩一路追逐着从坡上冲下来,领头的抬脚就踹,雪人应声散作一团,四分五裂。


    追莺见了,脸色一沉,折回来问我要不要给那几个孩子一点教训。我懒得动,摆了摆手。他又问要不要重新堆一个,我说算了。


    雪本来就活不长,雪人又能立多久呢,一个下午都不到。我觉得疲累,刚要阖眼,余光却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偏过头,看见他从柴火垛后面钻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他鬼鬼祟祟的四处张望,确定那几个大孩子走远了,才蹑手蹑脚地走到雪人残骸旁边蹲下来。


    他先把那几块大些的雪块拢到一起,用手掌压紧,压实,一层一层往上堆,堆出一个胖墩墩的身子。再去坡底下找回雪人的脑袋,摔碎了几块,他捡了最大的一块,用手掌的温度把断裂处稍稍融了,再按到身子上,捏了两下,让它们冻在一起。


    堆完一个,又堆了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他堆了四个雪人,排成一排,大的大,小的小,像一家人。临走时他歪着头看了看,又伸手将那最小的雪人的脑袋扶正了。


    天渐渐黑了,他开始往回走。地上雪厚,他个子又小,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


    茫茫白雪中,他的背影显得比平时更小。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从雪人旁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下面去了。


    他的轮廓在我指尖下一遍遍成形,散去,最后化作玻璃上顺流而下的水汽。


    “让人把山路扫出来。”


    “是。”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先是坡上的枯草根底下冒了绿芽,接着是那几株老槐树,槐花已经开了,一串串垂下来,蓊蓊郁郁。我在窗下看书,听见外头窸窣作响,抬眼就见他从那棵老槐树上垂下来的两条腿。


    这树极高,他攀在分叉处,整个人晃荡着,表情陶陶然的,伸长了胳膊去够枝上的槐花。够到了就往怀里揣,揣满了再从树上滑下来,哧溜一下钻进旁边开得正盛的山茶花丛里。再钻出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花瓣,白的红的粉的,粘在头发上,肩膀上,袖口上,他浑然不觉,只顾着低头数怀里的槐花。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手心下面就是他的脑袋。他的发顶有个旋,乱蓬蓬的,沾着一小片粉色的花瓣。风一吹,那片花瓣就轻轻地颤。


    母亲来看我,带了一篮子新摘的莲蓬。她坐在床边剥莲子,笑着问我,怎么老往窗外看?


    我说,外头有一只松鼠。


    母亲问,是怎样的松鼠。


    我没有告诉她,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春天,满山遍野的花都开了。他从花丛里跑出来,捧着满怀的槐花,跑得跌跌撞撞,花瓣一路洒。他到我跟前,将那一大捧花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花瓣却从我手指缝里漏下去,落了一地。我蹲下身捡,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槐树的影子落在玻璃上。我伸出手,顺着记忆里的轮廓,一点点描绘他的眉眼。


    强烈的念头从心底升起来:我要走出去。我要走出这个房间。


    于是我开始更配合地吃药,打针,输液。


    终于在那个春天,一个槐花开得正盛的午后,我走出了这间屋子。母亲牵着我,沿着寺院里的青石路慢慢走,我站在台阶上往下望,漫山遍野的绿意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沿山路往上走,背上一捆柴火压弯了他的脊背。


    他抬起头来。


    阳光照着他的脸,眼睛大大的怯怯的,嘴唇抿着,有些茫然地望着高处。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背上的柴火仿佛都更重了。


    母亲大约察觉到了我停住的脚步,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询问身边合掌而立的住持。住持言说他是寺中收养的孤儿,在山下长大,孤苦伶仃,性子却是实在好的。


    母亲听完后,缓缓蹲下身来,平视着我。她伸出手,将我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她问我:“小雪,喜欢他吗?”


    “喜欢。”


    第92章 别哭|裴自雪视角3


    母亲听了,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只望着我,目光仿若一条安静流淌的河。过了半晌她起身,对住持说:“叨扰了这许久,原想着让小雪静养,没想到他跟这小朋友投缘。您看,这孩子的事,能不能容我们裴家也尽一份心?就让他跟着我们,往后衣食住行,皆是最好。”


    住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说这孩子无父无母,姑姑也常嘱咐,若有好人家愿意,也是善缘。


    话说至此,母亲牵我下台阶。她走得慢,是为着迁就我,身边人的步子自来是跟着我的。


    他站在原地,柴刚卸下,脊梁一时还直不起来,仍是塌着背,显现出与年纪全然不相干的,劳碌的矮小。


    经过他身边时,母亲停下来,用指背轻轻触了他的脸颊。他立时僵住,脖子梗着往后缩了缩,大约是不知该如何应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抚/摸。


    我站在母亲身侧,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从前隔着窗户看他,只觉他是一团朦胧的,活动的颜色。如今没了玻璃阻隔,他终于成了一个真实可触的人,有了具体的轮廓与气味:草木与泥土的味道。


    这张脸近看是如此黯淡,脸颊肿过的那一边还有些余下的青黄,底下衬着长久日晒的暗沉,像被炭火长年累月地熏烤过。皮肤紧绷在骨头上,两侧脸颊结着细小的皴裂,整张脸都是灰扑扑的。


    然而那双眼睛却浓丽非常,在黑瘦的脸盘上突兀清透地亮着。瞳仁里映着天光,映着我,也映着母亲垂下来的衣袖。我真想摸一摸他的眼珠,摸/摸它到底是不是翳珀做的,才会有这样明亮的光彩。


    母亲牵我走,三五步后我回头。他还站在那处,瘦伶伶的一小团影子,被身后的框景囫囵吞去大半。


    回到房间,岑莺为我解下外衣,又拧了热帕子替我擦手。我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听母亲和管事在外间说话。说是请了她姑姑来,商量挑个齐整日子,办好手续,过几日让人接来,一块回北京。


    管事是个稳妥人,方方面面都有考虑。我望着帐顶,始终没有出声。临到母亲要走,我忽然开口:“就今天。”


    而后,床帘一掀,母亲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是吃惊的神色,眉梢微微一挑:“什么?可是……”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可她终究没有驳我。


    凡是我想要,没有得不到。她伸手替我理了理鬓发,说了声好。又陪我坐了一会儿,说些不要紧的闲话,临走叮嘱追莺仔细照看,才带着管事去安排。


    他早一日到我身边,就可以少受一天苦,少挨一顿饿。


    午后起了风,岑莺掀开帐子进来,回说山下那家姑父来了,想要见我。


    我还没有找他,他倒急着来见我,“叫他进来吧。”


    片刻,人被领进外间。我半靠在床头,撑着引枕,隔着半透明的绢屏看他。屏风上绣着几枝残荷,他的影子投在上面,扭曲变形,像一只缩头缩脑的鹌鹑。


    佣人端了药来,我接过,拿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药气苦森森地漫上来。我并不急着喝,也不急着说话。


    他果然等不及,先开了口。他先是问我的病,又说我母亲慈悲,再夸这屋子里的摆设,最后才绕到正题上,说自己素日怎样疼这没爹没娘的孩子,花了家中许多钱,又说家里虽穷,却也舍不得。


    他说得滑稽,像戏台上丑角。


    我轻笑出声。


    他分明是听见了,只当讨了好,越发来了劲头,东拉西扯。声音拔高了,语速也快了,开始说孩子如何听话,如何能干,说自己如何舍不得,可为了孩子好云云。又说怪不得今早屋顶上站满了喜鹊。


    这样的奉承话,我自小听到大,家里家外,多少人排着队来说,实在听腻了。可笑的是他说得这样认真,仿佛我真的会信。我失了兴致,懒得再敷衍,只把眼皮往下一落。


    追莺看得明白,上前客客气气把话截住,又叫人取了预备好的钱,封得齐整,双手递过去,一路将人送出了院门。


    好容易熬到天黑,车早备好了,停在寺门外。岑莺给我披了件斗篷,上了车,司机见我坐稳便缓缓启动车子,一路下山。


    陈伯坐在副驾驶,半侧着身子跟我说话。他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手续也在加急办,到家便立即做全面的医疗检查。我听着,只觉得不够,于是让他跟家里每个人都说一声,等到了家,请都出来坐坐,让认识一下。


    陈伯怔了一怔,随即应了。后又连声称是,半晌又叹道,少爷心善。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思来想去,只希望他被珍视。


    小临村在山的另一面,村道两旁黑黢黢的,偶有一两扇窗里漏出点昏黄的灯,车绕了大半个山头才到。前车停下,下来个人拿着灯进去探路,不多时折返回来说,人不在,下午跟姑姑去了镇上还没回,家里只有姑父在。


    那正好。我侧头瞧了追莺一眼,他跟着我久了,心里明白,不必吩咐便进了屋。


    等了有一会儿,才见三个人影缓慢走来,最前面的是个女人。我凑近车窗,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玻璃上,跟着他移动上坡,跨门槛,从路的这头移到那头,直到他进了那扇矮门。


    原来等待是这样难熬的事。


    在我几乎不能忍耐时,他出来了,是被拖拽着出来的。女人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胳膊,一只手推着他的背,他两脚拖在地上,整个人往后坠,哭着,挣着,嘴里反反复复喊着什么,不肯上前。可他到底只是个孩子,身量那样小,被女人半拖半抱,脚不沾地塞进了我的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哭声忽然大了起来,又陡然压下去,变成一阵一阵的抽噎,淡薄的肩膀颤啊颤的。昏暗的光线,他的脸湿了一片,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下巴上挂着,亮晶晶的。


    怎么在哭呢。


    “别哭。”我说。


    他哭的认真,竟都没有发现我。听到声音,他猛然回头,惊惧地看着我,整个人像只炸毛的小动物。


    吓到了吗,别怕。在你还没有见过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我递上手帕,湖蓝色的一角碰到他的手背。他不接,只瞪大了眼睛看我,里面蓄满了泪,将落未落地盛着。下一秒他扑进我怀里,像一颗小小的炮弹,撞得我往后仰了一下。他攥着我的衣袖,摇晃我的手臂,势要将我从座位上摇散。


    “求,大哥哥,求求你吧,哥…大哥…嗝。”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我从不知道人的眼泪这样滚烫,像灶上刚烧开,还在翻滚的水,一滴,又一滴,要将我的心烫出一个窟窿。


    我抬起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指尖触到他的脸,皮肤粗糙到都有些刺手,鼻涕就要流到下巴了,脏兮兮的。他还在抽噎,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一颤一颤的。


    他又握住我的手,再一次恳求。他的手小得只能攥住我几根手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真是一个脏小孩。


    我问他为什么。他急得说不成句,口齿磕绊,乡音又重,颠三倒四的话全挤在一块去,被哭腔碾碎成一片一片。我听不清字句,只觉得耳朵里全是潮湿的回声。我只好低头凑近他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辨认,勉强听懂了几个关键词——害怕,被打,姑姑。


    怎么这样可怜呢。


    我把他的脸扳正了,用拇指将他唇上的鼻涕抹去,我向他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欺负姑姑。


    “不哭了好不好?”


    第93章 深刻|裴自雪视角4


    他渐渐收敛情绪,止了哭泣,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车外忽然有光,两束红蓝色灯光打在矮墙上。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进了屋,不多时,男人被反铐着拖出来,经过车窗时,他离了我怀里,整个人扑在玻璃上,额头抵着窗面,肩膀抖得厉害。


    那一小团热气已经离开,我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着方才环抱的姿势,指尖那点为数不多温度,也慢慢凉下去。我慢慢将手落下,放在膝上。


    我告诉他,这是敲诈勒索。怕他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是要坐很多年牢的。他抖得更厉害了,连嘴唇都在颤,上下牙齿哆哆嗦嗦地磕着,问我,好几年是多久,够不够他长大。


    “够。”就算不够,我也有办法。


    这件事的影响对他来说似乎是巨大的,以至于短时间内不能很好的消化。整个人如同木住一般,怯生生地看向我,却又在我回以目光时躲开。我原不想让他看到这些,现下却觉得只有这样才能让长居恐惧之下的孩子感到安稳。


    车外有人过来催,说还有手续,家里人也得走一趟。我替他把衣领拢了拢:“去罢,跟姑姑和姐姐告个别。”


    他重重地嗯一声,推开车门跳下去。跑出五六步,又停住,回过头来看我,两只手绞着衣裳下摆,这衣服本就短小,被他这样一拧,下襟便歪到一边去,露出瘦得凹进去的肚腹。


    “你…你会等我吗?”


    “会。”我说,“当然会。”


    他这才转身钻进那扇矮门,瘦小的影子被门框一含,不见了。


    我靠着座椅,觉得累极了。陈伯凑过来问要不要先回寺里。我摇了摇头,他就不再说话,只取来薄毯盖在我腿上。


    山里的夜可真安静,除了狗吠与风声,别的什么都没有。纵使疲累,我却睡不着,心里反反复复的想着,他终于到我身边。


    约摸半个钟头,门再开时,他姑姑和姐姐被客客气气请了出来,上了警车。女人回头朝这边张望,灯光照着她脸上泪痕交错。


    又歇了会儿,才总算积攒起力气,我下了车,走进院子。他背对着我,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只小黑猫,我知道这只猫,是他捡来的,还没睁眼就被他天天踹在袄兜里。


    我自小在药里泡大,毛絮尘埃一概近不得身,家里人看这些比洪水猛兽还紧。陈伯果然一个箭步上前,压低嗓子对他说,这猫不能——


    “可以。”我说。


    到我身边来,是我需要他,自然不必他牺牲任何。


    陈伯一愣,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开口。


    我走近他,伸出手。原是想摸摸他春日里依旧红肿的手指,他却会错了意,双手将小猫高高举起,送到我手边。那团黑怯怯地拿湿凉的鼻子拱了拱我的指节,爪子在我手心里一蹬。


    “好痒。”我收回手,原来活物的触感是这样的。正想着,好似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我抬眼,竟是墙上的泥块。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子,墙是土夯的,地也是土,仿佛满世界都是泥。


    最破的那间屋敞着,或者说根本没有门,只挡着一块已经朽烂的木板,门口堆着他常背的筐子。


    这是他的房间吗。我往里走,屋里窄,一张床,不过两条板凳架着几块木板,铺一卷辨不出颜色的棉絮,桌子是乱石叠起来的,上头一只豁口的粗碗,碗底剩着几根煮得发黑的菜梗。


    四下还堆着我叫不出名字的农具,气味复杂,就像是潮气里夹着一股血腥味。


    再往里走,陈伯眼疾,抢先一步跨进去,把靠门立着的一根带钩的木棍挪开了。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我的鞋脏了,佣人俯身来擦。


    我抬起头,发现这里连窗玻璃都没有,只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塑料布就鼓起来,又瘪下去,呼呼地响。


    春天尚且如此,冬天又该怎么熬呢。


    我正要往床边再走一步,他突然窜出来,蹲下就要给我擦鞋。从前不觉得,这会儿心里却有些不舒服。我退后几步,告诉他,不用这样。


    他举着袖子,呆愣愣地仰起脸,半晌,吸了吸鼻子,乖巧地点点头。


    从屋里出来,就要走时,他似乎有话要讲。我放慢脚步,等着他说。


    终于,在上车前,他的脸憋得通红,说想去看看妈妈。


    妈妈的坟墓。


    这样应该的事情,他居然向我道谢。转眼间小旋风似的跑起来,猫也不要了,两条短腿在土地上捣腾得飞快,转眼就隐进坡下的暗影里。


    我不由得想笑,让人把小猫抱来给我。陈伯有些犹豫,里里外外说了许多劝阻的话。我安静听着,点头表示赞同,然后说:“给我。”


    它在我怀里睡着了,嘴巴还做着吮吸的动作。陈伯隔一阵就试探着伸手想接走,我不肯,一次次背身躲开。他没法,只劝我回车里坐着等。那怎么行,说好等他的,我若坐进车里,他回来就不能一眼看见我了。


    奈何陈伯实在坚持,我只好转移话题,问他母亲那边手续如何。他说都齐了,明早的航班也申请下来,今晚可以先接他回寺里睡一夜。


    “坐车回吧。”我说。他头一回出远门,坐飞机万一身体不适应呢,万一害怕呢。


    “那怎么行,”陈伯大惊,“这儿到北京,开车要整整一天,您怎么能受这个苦!”


    我不再言语,低头看着怀里的猫。它还睡着,浑然不知人间的事。山道深处,一个小小的人影跑得飞快,满头大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这是他第一次跑向我,太深刻了,以至于往后许多年,我总会在某个恍惚的瞬间,又看见那个瘦小的影子,越过山坡跌跌撞撞地跑来。


    我朝他伸出手,他似乎有些茫然,迟了好一会儿,才伸手与我相握。


    回程的路上,他始终绷着身体,坐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尊小小的泥塑。没关系,接受和改变都需要时间。


    他问我为什么带他回家。我太累了,精力总是有限,提不起力气同他说太多。只得尽力睁开眼睛,看着他的后背。为什么?因为我想。可这话是没有意义的,许是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带小黑回家?


    他侧身看我,眼睛倏地亮起来,只一下,便慌张地移开目光。这会儿他倒没了摇晃我的胆子,低声说,以后他就是我的小黑了。


    我忍着笑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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