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三百一十五
头发短,不一会就干了,他又换了条干净毛巾擦拭蹭到我脸上的水珠,有些痒,我控制不住地缩缩脖子,他再擦,我又缩。我实在怕他恼了,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他一顿,停了手中动作,认真地看着我:“不用对不起,你没做错。”
我不太敢跟他对视,忙移开眼睛垂下头来,有点想啃手指,手都抬起来了又赶紧放下,硬憋出来一声嗯。
我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只得将头垂的更低,手指拧来拧去的,气氛就这样冷了下来,我看到裴自雪离开了。
顿时没了力气,像株蔫巴的狗尾草,肩膀塌下来。我在脑海中快速回放,想我哪句话说错了,又或是那个动作做得不对,想我应该怎么办…
门锁转动,我抬头,只见裴自雪一步步走向我,手里多了个黑盒子。他走到我身边,我刚想站身便被他按住肩膀制止,只好重又坐下。
他坐到我身边,修长手指三两下拆开盒子包装,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方形的黑色块块递给我。
我用双手承接,不认识这是什么东西,却也张不开嘴问,只握在手里,不再动作。
裴自雪定是看出来了,他小心翼翼的维护着我那仅存的微薄自尊,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如何操作使用,“有了手机就可以跟姑姑联系了。”
“真的!”我看着他,几乎是惊呼出声。原来这是块手机,姑姑的手机就不长这样,是可以翻盖的,有按键的,小小的。
“真的,”他笑着看我,身体离我更近些,几乎要将我圈进怀中,又教我许多功能,知道我识字不多,有些软件还用了通俗易懂的图案代替,“学会了吗?”
“嗯嗯!”我点头如捣蒜,有了手机就可以给姑姑打电话了,这是我最大的心事,终得以放松。我又想起小黑,怕它给别人添麻烦,“那小黑呢。”
“小黑去检查身体了,”他站起身,跟我说了这样久的话,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疲惫。本就一路颠簸还要顾念我,“好好睡一觉,醒了也要检查身体。”
“知道了。”我起身送他走,他的房间就在我对面,隔着一个走廊,只是走廊比较宽,看上去有些距离。房间门口候着人,一个端着碗,里面是黑乎乎的液体,另一人端着托盘,一杯水和各种颜色的药粒。
门合上,我定定地站着,收起方才的怯弱模样,平静的将房间重又走了一遍。
我闭上眼睛感受它,确保把每一处都记进了脑子里。既然来到了这里,就一定要生根发芽,我要长出坚实的藤蔓,把我的触手延伸至每一个角落。
站在落地窗边,按照裴自雪教给我的方式拨通了姑姑的电话,在漫长的机械音提示后,我再次听到了姑姑的声音,“姑姑,是我,娃子。”
“唉!娃子,怎么样啊,他家里人多不多,你们什么时候到的,吃饭了吗,那边冷不冷,他们待你好嘛?”
“都好,”鼻子有些发堵,说出来的话也闷闷的,我盯着玻璃窗上映出来的自己,有一搭没一搭的用手指描绘。我仰仰头,温热的液体又流回眼眶,“都好。”
“那就行,那就行,在人家家里你要晓得懂事,要感恩,要好好念书,有出息了才能报答人家,”大姑有许多嘱咐,唯恐落下什么,“眼里要有活,干活什么的要抢着来,人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这个手机号是谁的,你用的谁的手机,打这个能联系到你不?没事别老用人家手机给姑打电话,话费不也是钱,别占人家便宜,大姑挺好的,你现在住哪里,有自己的屋不?”
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只剩哽咽,大姑总也舍不得我,“受了委屈就给大姑打电话,姑去接你,听到不?”
“呼…嗯,我晓得,他们待我好,可好了,屋头可大了,比咱家都大,”终究是没忍住,眼泪糊了一脸。我低头看着脚尖,深吸口气,“大姑你别挂念我,我挺好的,就是想你,想大姐姐。”
“嗨哟,姑也挺好的,不哭了娃子,长大了不哭了。”姑姑那边声音嘈杂,还夹杂这几句男人的骂声,催促她干活,姑姑则是一个劲的给人道歉。
挨骂也要赔笑,穷人的自尊一文不值,像路边满到溢出来的垃圾桶,又酸又臭。
“大姑,不说了,他们叫我出去一趟。”我撒了谎,大姑这才肯挂电话,让我赶紧去,别让人家等着。
挂断电话,我心久久不能平复,木木地靠在墙角站着,失神般望向一处。
窗外是小池塘,这样的季节竟盛开了满塘莲荷,有钱人总有各式各样的法子来享受。
窗户开着,风吹得眼睛发涩,我踮脚关上。一转身正好看到我从家里带来的包裹,想不看到都难,颜色过于饱和的布料与这里格格不入,像我一样。
我拎着包袱仰躺在床上,床品已经更换,柔软的像跌进云堆里,四肢都不着力,仿佛闭上眼就能接着睡着。我坐起身来,拆开包袱,里面的衣服大概率穿不着了,这里的衣帽间大到可以容纳五六张床,一排排衣服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有我的蓝色亮皮棉袄,还是姥爷给我买的,姥姥让他买大几个号,说孩子长得快,过几年也还能穿,倒还真没说错,现在都能穿,就是袖子有点短了,手冻得疼。还有件棉裤,大姑给我做的,用的是小哥从前穿的棉裤拆开改的,穿上可暖和了。
我将它们一件件叠起收好,棉袄叠到一半有些奇怪声音,像硬质的纸。
我抖开用手摸索,在侧兜位置发现缝了个小包。伸手进去从里掏出个红色塑料袋,打开袋子,有两个被手帕包裹严实的东西,一层裹着一层,我慢慢揭开,第一个手帕包着五千块钱,第二个里面包着的是三百一十五块钱。
三百一十五块钱…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好像全身的力气都化作了这口气。五千块钱是我大姑没日没夜搬水泥,抗沙袋挣来的,她一天七十块钱,我不知道她要攒多久。
其实这种苦力活的基础工资是一天二百一,最起码男工们没有少于这个价的。我大姑比他们还能干,更能吃苦,可只因为她是女人,所以就值这个数,不愿干就滚蛋,小镇上没有哪家店需要服务员,她只能做这个,别无选择。
大姐姐曾带我去过一次镇上,那里的房子全不是土屋,都是砖头的,还有两层三层的楼房,涂着黄色粉色的漆面。路面平整宽阔,找不到一处泥泞地,是下雨都不怕的那种,我们贴着路边走,在劳务市场见到大姑。
百来十人的场地,有老有少,男人居多,个个扛着锨,拿着耙。
大姑同年岁差不多的伙计蹲在一处,十分不起眼。她没瞧见我们,从袄兜里掏出塑料袋包裹的干硬馒头,极用力地啃下一口,哽得脖子老长,也没个菜,咸菜瓜子都瞧不见,只用水硬压下去。
就这样,吃饭的功夫也不敢歇息,睁大眼四处瞅着,生怕错过来要活的老板。
世间总是对女子格外苛求些。【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