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很大,失去路牌以后每条街都差不多。


    我经过一辆被压扁的出租车,跨过倒塌的围栏,又在某个路口停下来,因为我听见有谁叫了我一声。


    熊猫从废墟后面冲出来,它身上全是灰,跑起来依然很快,最初大概是准备像平时那样给我一个拥抱,靠近后看清我的状态,脚步硬生生停住了:“太好了!我们刚才还在找——你流血了!”


    “没事。”我平静地回答。


    日下部笃也从熊猫身后走过来,他手里握着刀,风衣外套被碎石划破,脸上和头发里都是灰,身上倒是没有明显伤痕。


    看见我后,日下部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他终于确认某件最坏的事没有发生,随后很快发现我站得太直,眼睛也没有聚焦。


    他走到我面前,检查起我腹部的伤:“还伤到哪了?”


    “没事,小伤。”


    日下部皱起眉,把刀收回鞘中:“你看着我。”


    我顺从地抬起头,日下部的脸出现在视野里。


    他好像一直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嫌麻烦的疲惫模样,眉心因为担心压出很深的纹路。


    几个小时前他给我发消息,让我到了别乱跑。更早以前,我在河边因为父亲的一通电话喘不上气,也是这个人蹲在我面前,一遍遍让我呼吸。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日下部一怔:“怎么了?”


    我张开嘴,第一遍没有发出声音,又尝试了两次才发出气音:“……七海先生死了。”


    这句话说出口后,膝盖突然失去力气,我直接跌坐在地上,日下部伸手来拉,没能在第一时间把我拉住,只好跟着蹲下来。


    “七海先生死了。”我重复了一遍,“只剩下一半,真人把他炸开了,我看见了,我还把七海先生剩下的部分也吃掉了。”


    “先别说了。”


    “我能救他的。”眼泪越来越多,喉咙也开始痉挛,我抓住日下部的袖口试图站起来,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要我早到一点,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断手断脚都能长回来,我明明能救,我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这不归你负责。”


    “我在新干线上坐了两个小时,我还在「子宫」里给自己治伤,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我没有——”


    “够了。”日下部抓住我的手臂,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刚站稳就朝前倒进他怀里,额头撞上他结实的胸口,手指本能地攥住他的外套。


    日下部抱住我,一只手按在我的后脑,另一只手环住肩背。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声终于彻底失去控制:“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的。”


    “别道歉,你从京都赶过来,已经够快了。”


    “可还是晚了。”


    日下部没有办法反驳。


    七海建人确实死了,任何安慰放在那半具尸体旁边都显得廉价,他只能抱紧我,手掌压住我不断颤抖的后背:“先呼吸,听见没有?慢一点。”


    我试着吸气,胸口却只发出破碎的抽噎,越想控制越喘不上来。


    日下部低下头捧起我的脸,额头贴着我的:“跟着我,吸气。”


    我摇头,手指把他的外套抓得更紧:“做不到……”


    “能做到,看着我,我在这儿。”


    熊猫在旁边急得围着我们转了好几圈,伸手想拍我的背,又怕打扰到:“要不要我背你去找硝子,你的脸色真的很差——日下部,她怎么呼吸不上来,是不是又受伤了?”


    “熊猫,先安静。”


    熊猫闭上嘴继续急得团团转,过了几秒又忍不住小声叫我的名字。


    我已经听不清了。


    真人的记忆、改造人的哭声和七海建人死前的背影全挤在脑子里,日下部的手臂是我唯一还能感觉到的东西。


    我抓着他嚎啕大哭,最后那口气没能顺利吸进来,眼前骤然暗下去,身体彻底软在他怀里。


    日下部立刻扶住我:“醒醒,能听见吗?”


    我没有回答,熊猫凑过来探我的呼吸,整张脸都皱在一起:“还在呼吸,脉搏也有,就是很乱,现在怎么办?”


    “送她去家入那。”日下部将我抱起来,我失去意识后比刚才更难调整姿势,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他只好先托住我的膝弯和后背,再把我的头压到自己肩侧。


    母亲站在几步之外,已经变回无脸的样子,身后的手臂缓慢张开,似乎随时准备把碰到我的人撕碎。


    日下部抬头和她对视,硬着头皮开口解释:“我带她去找家入,她需要治疗和休息。”


    母亲没有让路。


    熊猫紧张得毛都炸了起来:“她听得懂吗?”


    “听得懂。”日下部说,“只是不一定听我的。”


    僵持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母亲看向我抓着日下部衣服的手,身后的手臂终于慢慢收了回去。


    她没有消失,安静地跟在我们旁边。


    日下部抱着我往临时医疗点的方向走,熊猫在前面寻找还能通行的道路,走几步就回头确认一次。


    远处的帐仍然存在,今晚远远没有到达安全的时候。


    日下部开始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当初进入主战场,会发生什么。


    他从最开始就打定主意留在外围。


    五条悟被封印以后,帐内聚集着数只特级咒灵,日下部没有术式,手里只有一把刀和新阴流,冲进地下与那些怪物正面交手,全身而退的概率低得不值得计算。


    尽管他是所谓的最强一级术师,他也不想把自己的生命交代在这儿。


    日下部笃也不想死,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掩饰。


    咒术师的死亡通常很难看,牺牲也不会自动换来胜利,他见过太多年轻人冲进超出能力的任务,最后装进袋子里被送回来。所以他一直认为,知道什么时候后退属于少数真正有用的才能。


    可七海建人死了。


    怀里的人哭到昏厥,刚才还在一遍遍问,如果自己早一点会怎样。


    日下部发现,同样的问题也落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他没有在外围拖延,如果他选择进站,如果他在七海建人遇见真人时也在附近,或许他便能帮七海建人挡住那只手。


    也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


    真人会先杀掉他,七海建人依旧会死,我最后在地上看见两把熟悉的刀。


    没人能够验证,怕死仍然很合理。


    合理这两个字落到怀里人双眼红肿的脸上,忽然显得很单薄。


    日下部调整了下手臂,让我躺得更稳些,我在昏迷中仍然没有松手,攥住他衣襟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无法对我说七海建人的死和我无关,也无法彻底相信,这与自己的缺席也无关。


    “她醒了以后怎么办?”熊猫问。


    “先让她乖乖治伤。”日下部回答。


    至于醒来以后要怎样面对七海建人的死,五条悟的封印和这一晚留下的东西,没有人能在废墟里给出答案。


    日下部只知道自己依然不想死,可他也不想再看我哭成这样。

【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