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0 谎言
“什么!?”
亚勒·克洛伊靠在软垫上,悠闲地晃着腿,听见兰德迦纳失声惊呼。
屏风对于圣明天使来说没有任何作用,亚勒·克洛伊清晰地看到兰德迦纳瞪大的眼睛,也听到西苏认真地复述:“我的侍奉者送回消息,阿拉诺大人两个小时之前便已逃离基罗亚娜,似乎还有某位位高权重的年轻女士,为他提供了帮助。”
亚勒克洛伊望着石砌的天顶,兰德迦纳的金瞳就在他的眼前颤动着,刚刚被吻得饱满红润的唇也在微微颤抖。圣殿骑士什么都没说,他立刻转身便要离开。
这一次,变成了西苏伸出手,攥住了兰德迦纳的手腕。
骑士的力气远非阐释者可以相提并论,西苏被兰德迦纳带着,朝前踉跄了一大步,低低地喊了一声:“兰德迦纳殿下!”
“请你不要冲动行事,殿下。目前,大主教亨利埃塔,还并不知晓阿拉诺大人的事情——”
亚勒看到兰德迦纳的脚步停下了,骑士又转回头,他看着西苏,阐释者得以重新站直身体,恢复那慢条斯理又优雅端方的作态,道:“我可以让阿拉诺大人‘失踪’,也可以让他‘牺牲’。热哈德的骑士会永远延续他英雄的荣耀,母族与父族的声名、尊荣,不会沾染半点‘叛逃者’的污垢。我能够瞒过教会的所有眼线、耳目,滴水不漏地做到这些。”
“因为我站在陛下的身边,”西苏说,“洛斯殿下,你是否站在我这一边?”
亚勒·克洛伊并不想关心这些,他百无聊赖地勾起自己的一缕卷发,轻轻吹了两下。
和吹动羽毛、吹动皮肤一样,没有任何额外的感觉。
“我从不需要在神权与王权之间进行抉择,西苏阁下。我是陛下册封的骑士,更有‘洛斯’作为姓氏,我的誓言要求我效忠赫利俄斯王,更要求我用一切来守护由王室庇佑的子民,哪怕为此失去性命,我的灵魂也不会停止。”
“——”
亚勒克洛伊又捋过一根羽毛,无声地吹了一下。
“我也以我的性命,我的灵魂向你起誓:赫利俄斯陛下的一切,永远与嘉伦兰的子民紧密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
西苏按着自己的胸口,深深低下头又抬起,他望向兰德迦纳,低声道:“所以,关于阿拉诺大人的行踪,如何暗中追寻,如何调查,请放手交给陛下与我。兰德迦纳殿下,请相信我。但也请记得,你不仅是阿拉诺的挚友,更是嘉伦兰的骑士。帝国需要新的骑士团,你答应过陛下,会以最快的速度将其重新组建起来。现在,你的左膀右臂、你的副团长失踪了,殿下,比起焦急与悲伤,你更需要做到的是振作,是勤勉——现在陛下唯独能够依靠的,只有你了,不是吗?”
兰德迦纳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他的右手在身侧攥着拳,佩剑坚硬地抵在他的手腕处,隔了好一阵,亚勒才听见兰德迦纳回答:“……是。”
隔着一面屏风,兰德迦纳说:“是的,谨遵陛下的命令。”
亚勒克洛伊在塌上眨了下眼。
他的白得无暇的眼瞳,竟然在眼白之内,微微转动了一下。
“请。”
西苏向兰德迦纳做了一个礼貌的手势。
兰德迦纳颔首,抿了抿唇,脚步动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向着屏风后面,亚勒·克洛伊的位置,单膝跪了一下。
“向您告别,阁下。”
没有人回答,就像是屏风后面的天使懒得理会这些人间的争执,早早就无声离去,兰德迦纳起身,从正门离开了寝殿。
西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轻声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几分又提起来,绕过屏风,弯腰行礼:“阁下,有什么吩咐吗。”
亚勒闭上眼睛,穿梭在林间的模糊的褐色影子随之消散,他动了动交叠着搁在胸腹处的手指,问:“我想今天开始搬去洛斯勋爵在基罗亚娜的宅邸居住,你觉得怎么样?”
“只要确保安全,那么一切自然是以您的意愿为准。”
“嗯,”亚勒克洛伊笑了一下,轻快地说,“那就这么办吧~”-
兰德迦纳极少有如现在这般,感到疲惫、力不从心的时候。
霍堪圣战的庆祝游行定在十一日,他需要协助安排整个王城的巡卫;最新应召而来的骑士们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是各自封主养成的恶习,他们不听命令,兰德迦纳不止偶尔得亲自在武斗会上出手、彰显实力,更要时时盯着这些人,避免他们作恶犯错。
还有一方面。
尽管对于新王、对于西苏,兰德迦纳打心中是信任与认可的,但是,他还是无法全然将寻找阿拉诺一事交付他人。
唯一能够称作安慰的,大概只有……
兰德迦纳推开礼堂的大门。
沉重的木门发出不算刺耳的声音,眼下刚过正午,临时住所的礼堂也不大,阳光从几扇大窗照进来,室内的各个角落,没有一个不是明亮的。
兰德迦纳安抚着胸口,低下头,叫了一声:“阁下。”
亚勒·克洛伊没有回答他。
当然,这丝毫不会让兰德迦纳的心情变坏一丝一毫——相反的,骑士的心情反而更好了起来。
他又轻、又快地向礼堂最大的那扇窗走去,这里昨日才结束一轮新的修缮,尽管只是换了一些窗帘、地毯和家具,亚勒·克洛伊正伏在窗边垫着米色绒毯的台子上,纯白的翅膀松散地展开,一头银发也随性地铺着,
兰德迦纳确信,天使早就听到他的脚步,他早就看到他接近,但在世人的传说中,被冠以伟大之名誉的亚勒·克洛伊,就懒懒地趴在这儿,晒着太阳,连羽翼的尖都懒得抬起来一下。
倒是有两三只鸽子,在兰德迦纳接近过来时蹦跳几下,又小幅度地飞起,然而,更多的大部分,它们趴在能晒到日光的各处,尽力展开飞羽与尾羽,就像是在为了让每一根羽毛都能沐浴到光的热度一样。
兰德迦纳已经来到亚勒·克洛伊的身旁,他又轻轻唤了一声:“阁下。”
这一个上午,兰德迦纳抓回了四个彻夜饮酒的醉鬼,打服了三个挑事的刺头,又与皇家侍卫队的队长核对过最新的游行路线。
奇异的是,他的头疼疲倦,在唤出来这一声后,好像都随着呼吸,被轻飘飘地吹走了。
兰德迦纳缓缓坐下来,就坐在亚勒·克洛伊的身边。他伸出手,轻轻碰到亚勒晒得发烫的皮肤。
大天使的皮肤总是凉的。
兰德迦纳并非深肤色的人,事实上,许多见过他、称赞他的样貌的人,偶尔也会形容,说兰德迦纳的皮肤就如同哪个伯爵家的小姐那样白皙。
但亚勒克洛伊的皮肤,要比兰德迦纳——比兰德迦纳见过的所有人,都白上许多。
宛若真的是一尊大理石雕像活过来,亚勒·克洛伊的身体,几乎要和羽毛的颜色没有区别。最初兰德迦纳曾经想在礼堂铺黑色、蓝色、或是深绿色的毯子,但亚勒·克洛伊躺上去后,那种纯白与深色碰撞带来的冲击,险些让兰德迦纳咬烂自己的舌头。
“阁下。”阳光晒得兰德迦纳头晕目眩、口干舌燥,他又唤了亚勒·克洛伊一声,就闭起干涸的嘴唇,年轻骑士的手沿着那片洁白无瑕的脊背缓缓上抚,一直到碰到亚勒·克洛伊翅膀与肩胛连接的部分。
亚勒立刻撑起了身。
他立刻回头,看兰德迦纳,那双羽翼一下子全部收回体内,原本搭在肩背的银发眨眼间就到了能够堆在毯子上的长度。
有些发丝落在了兰德迦纳的手背上。
兰德迦纳慢慢撤回手,那些带着卷的银发依次从他掌心划过。在所有白辉将要离去之前,兰德迦纳握住亚勒·克洛伊的发梢,垂眸轻吻了一下。
“没见安排备餐,是又吃过了午饭回来的?”亚勒随口问了兰德迦纳一句,翻身倒回绒毯上,兰德迦纳向前坐了坐,俯身轻吻了一下亚勒·克洛伊的唇,回答:“是,下午如果没有急事,处理公务之前,还能休息两三个钟头。”
“今天可是公假日,骑士团长大人这样加练,手下的人会怨声载道,刻意给你招来不少麻烦吧?”
亚勒·克洛伊说着话,他的眼睛望着兰德迦纳,阳光穿透圣明天使的睫羽,将那些纤长的毛发、连带着亚勒克洛伊的白瞳,都照得像是透明了,在闪烁着金色的光。
——和兰德迦纳的眼眸、睫毛一样的,金色的光。
兰德迦纳忍不住笑了一下,轻声回答亚勒:“是,给我找了好多的麻烦事呢。”
亲昵。
兰德迦纳看着亚勒·克洛伊,他这样想着,心脏开始逐渐地、逐渐快速地跳动起来了。
像是一对正值浓情蜜意时期的爱侣——像是敲定婚约,在宿期的恋人,交换吻,交换轻声慢语的闲聊。
——亲昵。
兰德迦纳无意识地、飞快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他再次低头,向亚勒·克洛伊靠近。
“好奇异的味道。”
在即将碰到亚勒·克洛伊的嘴唇时,兰德迦纳听见圣明天使,这样对他说道。
兰德迦纳的眼瞳顿时瞪大了。
他像是才醒过来,像是,礼堂特意做得通风,那些凉而又硬实的气流,才拍打在他的身上、他热胀通红的面颊与耳朵上,兰德迦纳的呼吸跟着停滞了一下,他没能贴到亚勒·克洛伊的嘴唇。年轻的骑士僵硬地、直挺着后背,一寸一寸地,直起了腰来。
“不亲了?不是说难闻的意思。”亚勒·克洛伊笑着,翻过指节,敲了敲兰德迦纳的膝盖,“你的身上,偶尔会有这种鲜明的味道,兰德迦纳。天使并不是万全万能的真神,我也会好奇,这种不熟悉的味道因何而来。”
亚勒·克洛伊问:“你在想什么?”
“……想如何更好地供养您、侍奉您,阁下。”
亚勒·克洛伊笑了起来。
“谎话。”
作者有话说:
亚·被发现最新的min/gan/dian在翅根·勒
第32章 31 哦,这可怜的人……
兰德迦纳哑了哑口。
他想要道歉,想要解释,但,在开口之前,亚勒·克洛伊坐起身,对着有些坐立不安的骑士弯了下眼睛。
“世人都有需要隐瞒的事情,哪怕面对真神上主的神像,也不见得能够客观、公正地进行忏悔。”亚勒·克洛伊说,“‘中性的谎言’——你可以这样做,兰德迦纳。”
“……但您说过,您会更偏爱诚实的孩子。”
“我是这样说。”
亚勒笑着,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大天使的头顶上方,照出了昭示身份的光轮。
兰德迦纳没有着意看那悬浮的光轮,他看着亚勒·克洛伊的脸,微微收紧下巴,低声问:“我做不到全然的诚实的话,阁下,您也依然会偏爱我吗?”
“当然。”
“……”兰德迦纳故意咬到自己的舌头,疼痛让骑士维持住了清醒,他更低、更轻声地问:“那么,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请宽恕我这样失礼的发问:
“——对您而言,我,是特殊的吗?”
“当然。”
他那被虔诚侍奉的圣明天使,那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如此笃定地回答-
在礼堂做了点有些失礼的事情之后,兰德迦纳简单地用凉水擦过身体作为降温。
亚勒·克洛伊也跟随他回到庄园的主厅,兰德迦纳推开书房的门时,亚勒正在欣赏那些搁在木编筐里的肖像画。
“阁下。”
兰德迦纳小声招呼,并没有刻意行礼——如今亚勒·克洛伊就住在他的宅邸里,他们一天要见面许多次,“要是每次见面都要跪拜,也太让人觉得头晕了。”——是圣明天使温和地微笑着,亲口这样对兰德迦纳说的。
从那以后,兰德迦纳就只在清晨离家,以及每日的第一次见面时,认真向亚勒行礼。
而意料之外的,兰德迦纳隐约意识到,为何亨利埃塔大主教、为何嘉伦兰帝国世世代代的王族,要规定如许多的繁文缛节,要人不断低头、不断弯腰、不断下跪了。
亚勒·克洛伊。明明没有任何变化,他还是伟大的圣明天使,是举国供奉的神祇,然而,不过是这样“不规矩”地朝夕相处了几日,竟让兰德迦纳开始觉得,他好相与、好接近、又好说话。
那些应该一贯秉持的敬畏之心,随着贴近的距离,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消弭了。
最为恐怖的是,哪怕意识到了这一点,兰德迦纳竟然也不会觉得后怕或是心惊。
他看着亚勒·克洛伊,慢慢走到桌边,将手里的湿布搭上去。亚勒在看他的画作,并没有回头,兰德迦纳安静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我刚刚想说,想要为您画一副肖像画。”
骑士停顿片刻,又说:“但觉得这样问出来十分失礼,一定会被您拒绝,便犹豫起来了。”
“哈哈~”
亚勒克洛伊笑了一声,收起手里那张描绘施挪泣血预言灾祸的寓言画,半转过身,向兰德迦纳看了一眼。
兰德迦纳读懂那一眼的意思,他走上前去,对着亚勒·克洛伊献出一个浅吻。
“如果不能为您画像,那么阁下,我可以与您拥抱一次吗?”
骑士的声音又低又轻,近乎呢喃。亚勒·克洛伊歪了歪头,他眨了几次眼,回答:“好吧,亲爱的。我怎么能拒绝你的拥抱呢?”
“……感谢您的慷慨,阁下。”
兰德迦纳克制着深吸了一口气,亚勒克洛伊的声音像是鸽子的羽毛,在年轻骑士的掌心划出痒来,兰德迦纳用力攥握了几下拳,伸展开五指与手臂,向着亚勒克洛伊的背后环去。
很慢又很快的,兰德迦纳的怀抱,被亚勒·克洛伊一整个填满了。
他抱过亚勒·克洛伊的腰,又抱住后背,感觉自己的腰、背,也同样被轻轻压着、抱着,亚勒·克洛伊的下巴与呼吸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兰德迦纳的呼吸却要消失了,他学着亚勒·克洛伊的样子,抬起下颌,压住亚勒的肩。
“心跳,亲爱的……”亚勒·克洛伊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说:“又是你问我,是否无论如何都会偏爱于你时的那种味道了。”
兰德迦纳攥紧手臂。他的胳膊几乎要陷在亚勒背后的皮肉里。
但圣明天使,并未出声说介意。
幸福。一个经常出现在祈祷与颂歌中的词汇,突然间变成一个有实体的、毛茸茸又湿漉漉的球,又或者,它突然间变成一只胡乱打滚的白毛小型犬,在兰德迦纳的心脏里叼着尾巴,不管不顾地旋转、哈哧,撒起欢来。
兰德迦纳抱着亚勒,同时也被亚勒安静地回抱,时光仿佛静止在此刻,整个宅邸安谧宁静,只有一些鸽子们,咕噜噜的撒娇似得喉音。
“扑啦啦啦啦……”
一阵振翅声响过来。守着亚勒克洛伊的这几日,兰德迦纳已经听过太多白鸽落下或者起飞的动静,尽管觉得这次的声音有些微的不同,但他享受着来自圣明天使的怀抱,并没有松手或是转头。
亚勒·克洛伊睁开了眼睛。
窗台上,一群洁白的鸽子间,落进来一只漆黑的乌鸦。
乌鸦歪动脑袋,通黑的眼球与圣明天使的白眸,对上了视线-
因亚勒·克洛伊过来暂居,洛斯的勋爵将临时宅邸内的仆人划走了大半,只留下必要的几个。故而,阐释者前来拜访时,引他去到礼堂的,是陪伴兰德迦纳多年的老管家。
老管家说话时语气礼貌又温厚,他一面为西苏带路,一面道:“阁下,比起登基仪典时,您消瘦了太多。兰德迦纳大人还要一会儿才能回来,我为您准备些点心与热酒吧。”
“是比那时忙碌了太多。”西苏也礼貌地道:“不用准备了,我就一边祈祷,一边等待,时间会过得非常快。”
老管家看着西苏的神色,还是要再劝的样子,但他们已经走到了礼堂的门前,阐释者的手搭在金属质地的扶手上,回身道:“我自己进去就好,在你们家的殿下回来之前,请不要打扰我。”
“是的,当然,阁下。”
老管家欠身行礼,低着头后退了两步。
西苏将礼堂的门推开一条缝。
阳光短暂地露出来一条斜斜的长线,很快,又把阐释者的身躯,也一起吞到厚重的木门里面了。
西苏向前走了几步,他停下,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阁下。”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最近确实瘦了很多,我可怜的孩子?”
亚勒·克洛伊坐在窗边。圣明天使今日倒是没有放出翅膀,他的上半张脸遮回了那条白绸布,搁在腿上的手心里也不知放了什么食物,引得许多白鸽与乌鸦围绕着他,跳来跳去地啄食。
西苏的眼睛在那几只乌鸦的身上落了落。
阐释者的头再一次刺痛起来,那是他多日没能好好休息造成的,西苏的肠胃也同样难受,在看到那些乌鸦时,它们像是收到什么刺激,就在西苏的腹腔内绞缩、抽搐,惹得一股恶心的感觉,直直冲上西苏的咽喉。
西苏忍了忍,低声道:“亨利埃塔无论如何不同意取消狂欢巡游,从明天开始,基罗亚娜的卫队,还有那些尚未受到良好培训的骑士团的新骑士们,可有得忙了。”
“最近听多了兰德迦纳直来直去地说话,现在听你试探我,我倒还有些不习惯了。”亚勒·克洛伊的唇角微微勾起,道:“兰德迦纳会亲自参与巡逻,一日不落——你想对我说这个,然后呢?”
西苏沉默了一霎,从自己的领口中,摸出一卷叠起来的信布。
“十日之前,瘟疫,从霍堪的战场上向着嘉伦兰蔓延而来。这个时候让来自各地的信徒大量涌入基罗亚娜,是多么不明智,多么危险,多么愚蠢的决策。我乘马车过来洛斯宅邸的一路,基罗亚娜城门大开,那些狂热的人们恨不得奔跑而来,还有接机想来发财做生意的小贩,表演的游行马戏团……来路不明的人挤满了大街小巷,令我寸步难行。”
“你大可以说,圣明天使神谕,严禁在圣城举办庆典,反正你借我的嘴巴撒过更离谱的谎,也不差这一个了,不是吗?”
“……”西苏攥着信布的手,慢慢从身前垂了下去。
“亨利埃塔在陛下的面前,质问我是否曾假借神谕的名义撒谎。”他说,“我承认了。”
“要我夸赞你是个诚实的孩子吗?”亚勒抬起手,白鸽与乌鸦一起飞了起来,圣明天使站起身,祂站在阳光下,轻声道:“不,西苏,你只是厌恶借天使的名义说谎来换取利益的自己,干脆破罐破摔罢了。”
“——你离我太近,我的孩子。但你毕竟只是人类,你的心灵不该承受这么多。就像现在,”亚勒·克洛伊笑着,缓声说,“你对我还有要求,可是就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诉求是什么。你只能生出一个想法,就去执行一个想法,当你身为人类的想法,与从神明的思维中获取的想法冲突时——你的痛苦,就这样到来了。”
“智慧,知识,阿涅斯留给人类的阴暗面与惩罚。可怜的孩子,我有时真希望你能如兰德迦纳那样单纯、简单,轻易获得快乐。”
亚勒轻轻叹了口气,他动了下手指,一只黑鸦振翅而起,环绕着西苏飞了两圈,落在了阐释者的肩膀上。
西苏被压得微微一坠,却还是站稳了。
“但是阁下,你停留在此,也并不是为了兰德迦纳殿下。”
“我可没对他说过一句谎言。”
“您对他动心了吗,阁下?”
“当然。”
“是就算亲眼见到他的死亡,也不会出手干预的动心吗,阁下。”
“当然,”亚勒·克洛伊笑起来,他轻声说,“人都是会很快死去的,西苏,像结出的果实掉落在地上,又枯萎掉那样快。”
“但您对我说谎了,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
西苏抬起眼眸,落在他肩上的乌鸦转了转脑袋,大叫了两声。
“您会再一次干预兰德迦纳殿下的生死。哪怕您停留在此,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等待’。”
“——等待第三条神谕,无法抵挡地变为现实:
“死亡与恐惧,再度笼罩嘉伦兰的土地。”-
“哎嗨!”
一声惊呼响起,城门前拥挤在一处,缓慢移动的人群中,爆发出一小阵骚动。
“有人昏倒了!嘿!”
有谁高声叫起来,热心的人大喊:“医生!有没有医生?!”
旁边又有别人喊道:“冰水!先给他些冰水——这该受诅咒的坏天气!已经晒得不少人中暑、晕倒了!”
排队等着审查进入城内的人们本就无聊,纷纷朝着这小小的意外突发事件的中心凑去。有好心的妇女摘下自己的头巾,支使孩子快拿去护城河的水里浸泡。孩子跑过去又跑回来,用湿凉的头巾为面色灰白、双唇颤抖的患者擦拭脸颊降温。
“愿圣明天使的光辉保佑他片刻就能康复!哦,这可怜的人……”
大家这样叹息道。
作者有话说:
几年之内无人能猜到西苏借着亚勒的名义撒了多么离谱的谎x
第33章 32 作证
晨雾从基罗亚娜的郊野林间带着露水汽蔓延过来。
天才蒙蒙亮,懒惰的鸽子们圆滚滚的脑袋还扎在翅膀下,乌鸦们倒是醒得早,抖擞收拢松散了一夜的羽毛,在阳台上巡逻着,发出聒噪又悠长的叫声。
兰德迦纳慢慢坐起了身。
亚勒克洛伊侧睡在他的旁边,翅膀早就于梦中不受控制地展开,顺着床沿耷拉到地毯上,尖端的羽毛被地毯绒戳得飞翘起来。兰德迦纳盯着亚勒·克洛伊看了一会儿,“阁下……”,骑士张开口,在清晨的冷气中无声地招呼:“早上好,亚勒克洛伊阁下。”
兰德迦纳稍微俯身,拾起亚勒·克洛伊的一缕银发吻了吻,而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今天是为期十一日的庆祝盛典的首日,基罗亚娜的大街小巷已然做好迎接的准备。骑士团需要在庆典开启的前一个小时内巡逻一圈,再将城内的防卫交接给赫利俄斯王亲自统率的皇家卫队,转去城外进行巡视。
兰德迦纳已经起得足够早,但或许是宅邸距离街市区域较近的缘故,一些市民的呼唤吆喝,还是传了过来。
——不能让治安防卫在骑士团到位之前出岔子。
兰德迦纳默默加快穿衣整理的速度,他拾起披甲,却听见身后的床铺响起绸缎摩擦的细微声音,兰德迦纳回过头,看到亚勒·克洛伊从围簇的被子间伸出一只手,呢喃着唤:“兰德迦纳……”
“抱歉,是我吵醒您了。”兰德迦纳放下肩甲,快步走回床边,骑士单膝跪下,执起亚勒·克洛伊的手,凭空贴了贴指尖,“向您问好,日安,亚勒·克洛伊阁下。”
亚勒的手指懒洋洋地向前探了探,不轻不重地将兰德迦纳的手指勾住,像是犹在梦中,不轻不重地捏、刮了几下兰德迦纳的手指之后,亚勒·克洛伊缓缓地撑起身来。
“帮我扎个头发再走吧,亲爱的。”亚勒揉了揉眼,笑着往前伸了下头,他轻轻吻到兰德迦纳的唇角,说:“又有这么热闹的日子,我也想要出去玩一下。”
“如您所愿,阁下。”
兰德迦纳回吻了亚勒·克洛伊,他托着亚勒的手掌,直到亚勒·克洛伊下了床,闭着眼睛走到搁着镜子的桌台边,圣明天使过长的羽翼在地上拖行了两三米,它们慢慢被亚勒收回体内,于是捧在兰德迦纳掌心里的柔软的白银,也凉丝丝地伸长了。
“您想扎成什么样子呢?太过拘束的话,不会很难受吗?”
“好看一点,只要好看就好了。”
兰德迦纳尽量轻地拢着亚勒的卷发。尽管已经相处多日,尽管也不是第一次为亚勒·克洛伊梳理头发,可兰德迦纳依旧提心吊胆于自己无法好好控制力气——自从知道亚勒·克洛伊的每一根头发都是有知觉的那一刻起。
——伟大的阿涅斯啊,举起再重的剑,都比这简单百倍。
每一次梳拢亚勒·克洛伊的银发时,并不擅长编织发辫的兰德迦纳,总会这样想。
若要把头发扎得好看,应该叫精于此道的侍人来。
兰德迦纳无法兼顾力气与稳定,原本披散着就足够好看的银色卷发落在他的手指间,没几下就被折磨得乱七八糟。
那些发丝没有一缕,哪怕一缕,能够按照兰德迦纳的意愿,固定在它该在的位置。气温新凉的清晨,圣殿骑士就这样笨手笨脚地把自己折腾出一头一身的汗水。
“我还以为你赶时间呢。”
亚勒·克洛伊睁开眼,稍微歪了歪头,看向镜子里眉眼都皱起来的兰德迦纳。
“是……抱歉,阁下,很快就好……”兰德迦纳努力将亚勒·克洛伊的长发拢在一起,试图就这样用丝带扎束起来,又道:“既然您要莅临庆典,我一定会加派人手,更加小心防卫。”
“不用这么紧张,我问过西苏,”亚勒·克洛伊对着镜子笑了笑,“他说同意,就没什么问题。”
“……是。”
兰德迦纳一不小心将自己的手指也扎进了绸带里,他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西苏,西苏,他是否也为圣明天使侍弄过这头长发?是否做得比兰德迦纳好上千倍、万倍?
“又想什么?”
兰德迦纳抬起眼来,坐在他身前的亚勒克洛伊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轻轻点在兰德迦纳的影子上。
兰德迦纳感到自己的面颊处痒了痒,他抬手贴上去,低声道:“在想,西苏阁下为您提供……‘侍奉’的时候,应该比我周全很多。”
“细心的人也生多心,亲爱的,直来直去才是你的讨喜处。”亚勒·克洛伊笑道:“别看西苏不用做什么体力活,不用阵前拼杀,活得却也疲累。哪怕有阐释者的身份作为加持,他也……也许,要比你死得早一阵呢。”
“您已经看到西苏阁下的死期?”
兰德迦纳微微讶然,亚勒笑说:“也许,我是说‘也许’。”
圣明天使回身,拉过兰德迦纳的手臂,他与低下头来的骑士接吻,轻声道:“你真的该走了,亲爱的,身为圣殿骑士,这种时候迟到可不行。”
兰德迦纳在亚勒·克洛伊的唇齿间含混答应,骑士向后退开,拿好自己的盔甲,与亚勒·克洛伊行礼之后,离开了房间。
时间确实有些紧赶,兰德迦纳快步走出宅邸,仍忍不住放慢脚步,回头,直至驻足。
卧室的窗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鸦群苏醒大半,在略显阴霾的天空下盘旋飞行,时不时发出“啊哇——啊哇!”的叫声。
也不知是否天色使然,莫名传递给人一缕不祥的气息。
兰德迦纳皱了下眉,默默盘算着如何增加安防一面收回视线。老管家已经为他备好马,兰德迦纳嘱咐了一句暂时不要收拾卧室,听到老管家问:“还是要等到阐释者阁下来过之后,再去整理,是吗,殿下?”
兰德迦纳垂了下眼:“……是。”
“这本不是我该多嘴的事情,但是殿下,您近来与阐释者阁下来往太过频繁了。您代表洛斯家族,还需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与矜持。”
“是的,我明白。”
兰德迦纳答应着,吐出一口气,对着老管家笑了笑,策动马匹,向今日的集合点行去。
兰德迦纳几乎是踩着最后的时间,到达了集合点卯的训练场。他提前规划过人数,排过规整的方阵,每一名新的骑士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因而,兰德迦纳一眼就看到,队伍里空缺出来一块。
“柯姆·唐纳修,他人在哪里?”
兰德迦纳攥着马缰,沉声问。
到场的人面面相觑。
“不要随意左顾右盼!”兰德迦纳厉声喝道,“谁知道柯姆唐纳修去了哪里?!”
一小段时间的沉默后,前排靠左的位置,总算有人鼓足勇气,挺起胸膛,开口说:
“有……有一位农妇,啊,是这样的,大人,我与唐纳修顺路,一同过来,走到谢登大街时,一位经营果摊的农妇突然晕倒了,一头栽倒!口吐白沫!唐纳修说她一定是劳累过度,又没有好好休息,骑士精神要求他关照妇孺弱小,因此,他先抱着那名农妇去找瘸腿的医生巴特杰夫,唐纳修说,确认农妇安全健康之后,他会立刻返回,无论大人您想要如何责罚,他都甘愿认领!”
“当真?”
那名新来的骑士被兰德迦纳的金色眼瞳逼视着,他眨巴着眼,感觉脸上扎满了刺,却没过多闪烁,高声回答:“千真万确!大人!附近的其他商贩可以作证!您也可以询问巴特杰夫医生!”
如同剑刃般的金色目光仿佛指在鼻尖上,新骑士的额角滑下汗水,但没几秒钟,那些锐利的金色却又化开,成为一种柔和流淌着的光辉。
“做得很好。唐纳修的家族会为他感到骄傲。这是真正的骑士应该奉行的精神,等到柯姆·唐纳修归队,我会给他应得的嘉奖,他该成为我们每一个人的榜样。”
兰德迦纳这样说着,微微笑了一下,又板起面孔来。
圣殿骑士压沉声音,将接下来的巡逻事项重复了两遍,而后,一声令下,带领这支新晋的骑士小分队走出了训练场。
兰德迦纳带领骑士团的队伍,分别在城内、城外走过一圈,又回到城里,换过另外一支小队,重与护卫队的团长交接,一刻不歇地开始第二轮巡视。
他这样转过两轮,大半个上午过去,再换回第一支小队时,兰德迦纳叫最近冒头拔尖的新人来负责带队,又让侍从牵马去休息,自己则换过轻甲,打算巡视一下容易被忽略的、偏僻的小巷。
侍奉者吟唱的圣歌响彻整个基罗亚娜,主要的街道上、广场上,满挤着等待朝奉与忏悔的人群。兰德迦纳经过小巷,回头去看,正巧被上百种鲜花与水果簇拥着的阿涅斯雕像,被百余名黑袍侍奉者共同用肩膀抬着,缓慢从主路上行走而过。
白银的横杆,黄金玛瑙的底座,洁白无瑕的蜡烛……捧心低泣,怜悯世人的真神上主高高在上,靠得越近的人,越要极力抬头,才能见得她的面容。
而紧随其后的,同样白银横杆、黄金底座、鲜花簇拥、近百名奴仆抬着的,是身着红衣,披佩紫色绶带的大主教亨利埃塔的高轿。
亨利埃塔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单手抚胸,头颅低垂。大主教有一副传承自家族的端庄皮相,眉头微微蹙起时,当真带着一股同情亡者与百姓的悲悯。
在亨利埃塔的后方,站着黑袍的阐释者——西苏·博曼切特。
就像阳光唯独偏爱他,风也唯独偏爱他,轻轻触抚黑袍,在高台之上,勾勒出阐释者身躯的轮廓。
兰德迦纳站立着的,这一条窄窄的、被丢弃了垃圾与废布的巷道里,没有风,也照不进光。
象征圣明天使的白鸽与乌鸦,停憩在西苏展开的手臂上,停憩在他的肩膀、头顶。
包括兰德迦纳在内,圣城基罗亚娜,此时此刻容纳了千千万万的人。
兰德迦纳已经厌烦了自己总是反复这样去想,但……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他唯独看见——他唯独偏爱西苏。
兰德迦纳垂了下眼,收回视线,他转身欲走,却蓦地看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离自己不足三步之处。
“……阁下!?”
兰德迦纳一瞬间睁大了眼。
眼前的圣明天使身披褐绿色的、故意做旧的麻制长袍,但盖不住的白袍的颜色,像被月光照亮的水塘一样,自袍角下漫溢出来。
他白皙又完美如同雕像的下半张脸上带着微笑,缀着金色蕾丝绣边的白绸压在亚勒·克洛伊直挺的鼻梁上,将圣明天使的眼睛,完全地遮盖住了。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轻轻一撩,摘掉了兜帽。
半扎着的银色倾泻而下。
兰德迦纳一眼就看出来。
——那不是,他为亚勒·克洛伊梳理出来的束髻。
作者有话说:
鸡同鸭讲并顺便对牛弹琴三人组:
西苏:我就是个仆人嘛!
兰德:他拆了我扎的头发……
亚勒:看我突然出现给亲爱的一个惊喜~(*^▽^*)
第34章 33 告解
亚勒·克洛伊的发髻,被扎得精致又好看。
两条四股辫环绕着脑后勾过来,鬓边耳后的卷发全部整理柔顺,还在身前垂着,余下背后的发丝被一左一右交错着编好,用金色的绸带绑住。
没有一丝凌乱,而且,也不至于拉扯难受。
亚勒·克洛伊被打扮得,就如同他在乡间教堂里的雕像一般,干净,细致,不见半点毛躁。
兰德迦纳的呼吸滞了一刻,他低下头,不看亚勒·克洛伊的头发,握着佩剑,单膝跪下:“阁下。”
“为什么在这里?我特意从车中下来,还以为能和亲爱的骑同一匹马呢。”
“您怎么找来这里呢?”兰德迦纳没抬头,他顿了顿,有些刻意地咀嚼着字句,低声说:“如果被巡游结束的西苏阁下发现,他不会同意的。”
“我又没离开基罗亚娜,有什么好不同意。起来吧,你这样跪着,一会儿引来别人的注意,才更容易让西苏赌气。”
兰德迦纳眨了下眼,他即刻站起身,顿时戒备起来,左右看了一下,抬起手来,飞快而又僭越地,将兜帽罩回了亚勒·克洛伊的头上。
“您的发色……还有外貌,都太惹眼了,阁下……”
亚勒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兰德迦纳的发梢:“这位来自洛斯的殿下,难道你的发色与外貌就不惹眼吗?”
短短两句话间,肩扛大主教与阐释者的花台的仆从全部经过,捧着权杖、神谕书、鲜花与麦穗的孩童,穿着纯白色的披衣,一面唱着稚嫩柔和的颂调,一面慢慢走过来了。
孩子们每走过六步,就会在原地停留一刻,直到一个长句吟唱结束。他们合唱的声音并不大,但汇合在一起,又向外扩散,把兰德迦纳又低又轻的回答给覆盖过去了。
兰德迦纳抿了抿唇,他望着亚勒·克洛伊被遮盖起来的,眼睛的部分,试探着捏住了大天使的手指。
“请您随我来……去一个较为安静,少有人注意的地方吧。”
兰德迦纳教看管马厩的人先驱走草场的仆从,之后,扶着亚勒·克洛伊坐上自己的马,由他亲自牵着,去到与骑士们的训练场地隔着一排休憩用的小楼的草场。
时间接近正午了,日头有些晒,兰德迦纳牵着马,带亚勒·克洛伊走到树荫下站定。
“阁下,需要我为您取些食水来吗?”
兰德迦纳仰头看向亚勒·克洛伊。
圣明天使正勾开褐绿色披风的系带,他将松开手,简陋的伪装就从肩头滑下去,那好看的束发,又一次跳进兰德迦纳的眼睛里了。
兰德迦纳不由得闪了闪目光,刻意低下头,眯着眼,煞有介事似得,看向另外的方向。
亚勒·克洛伊穿的是扎腰带的披袍,因而,也只能侧坐在马上,他看着兰德迦纳,稍稍弯下腰,垂在身前的那些卷发便晃落下去,拂在骑士的胸甲上。
亚勒克洛伊捧起兰德迦纳的下巴,骑士年轻又英俊的脸庞向着他转过来,漂亮的金色眼眸与亚勒·克洛伊“对视”一瞬,又垂敛、撇开。——心事。这个词汇,就差用羽毛笔蘸着墨汁,明明白白写在兰德迦纳的脸上了。
“我是来看热闹的,兰德迦纳,你倒是把我带到一点热闹都没有的地方来了。”
“抱歉,阁下——”
年轻的圣殿骑士终于再一次与亚勒·克洛伊对视,金瞳中满是歉赧与仓皇。情绪,丰沛的情绪,反倒把这双金色的眼睛,点得更加明亮起来了。
亚勒·克洛伊忍不住笑了笑,他笑出一点声音,手指轻轻拂过兰德迦纳温热的面颊。
有风吹过来,也轻轻拂动树木的脸庞,茂密的枝叶间漏下几许碎屑般的日光,统统落在了兰德迦纳的头上、肩膀上。
兰德迦纳仰望着亚勒·克洛伊,淡粉色的,蚌肉一样深陷的唇角,他不由得愣住了。
“阁下……”骑士喃喃着,动了动嘴唇,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但胸膛间忽然涌进一泓温泉,热热地向上冒着、浸泡着,兰德迦纳一味地低唤:“阁下,阁下……”
“如果我是马戏团表演的故事里,某位身份高贵的待嫁小姐,你现在就该不管不顾地来亲吻我、占有我了,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笑着,指尖轻轻摹过兰德迦纳的下颌,他感到自己的小腿被兰德迦纳紧紧攥握,骑士的甲胄抵在他的膝盖上,亚勒克洛伊俯身,鼻尖似有若无地与兰德迦纳碰到,又在骑士扬起下颌的时分,稍微侧偏过头。
亚勒·克洛伊只躲了一瞬,兰德迦纳的唇便追着他的笑声,吻过来了。
座下的马儿甩着尾巴,不耐烦似得原地挪了挪四蹄,亚勒被带着与兰德迦纳分开,他又解下肩头披着的白纱刺绣罩衣,用手指挑着,遮在了兰德迦纳的头顶上方。
“瞧瞧,脸都晒红了。这身甲衣又闷、又热吧?”
兰德迦纳仰头看着亚勒·克洛伊,仍旧没能答话。
街心处庆典的声音还飘过来,吟诵、唱诗全都停了,只是大主教亨利埃塔在演讲,他带领所有人一同忏悔、祈祷,每一个声音凝成一滴不同的水珠,它们汇聚成河流,汇聚成潮汐,向着兰德迦纳的脚下,向着伟大的圣明天使的方向,浪涌而来,虔诚匍匐。
“阁下,我……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向您忏悔……我持续犯下嫉妒的恶罪,我的贪婪如同想要吞噬巨熊的蟒蛇,它……”
下意识的,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他望着伟大的圣明天使被遮盖的面庞,下意识与洄诵的祷声,一同吐露忏悔。
他想要跪下,兰德迦纳想要跪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足下,他想要低下头,双手交握在胸前,但他的手指才放开亚勒·克洛伊的腿,就被大天使的指尖勾住、拉住,他的双手十指分别与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交错、交握,被搁在了天使纯白的膝头。
“我的孩子,我愿意承担你所有的罪孽。停止这份折磨,让你的心灵安息下来吧。阿涅斯会永远宽恕关于你的一切。”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他望着亚勒·克洛伊,他的嘴唇颤抖着,他说:“如果,如果我还身负更加严重的罪孽,没有向您坦诚告解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可怜的孩子,不要被自己折磨,也不要折磨自己的心,伟大的阿涅斯,她允许所有事情的发生。”
“如果我爱您呢?”
兰德迦纳脱口道。
他不能呼吸,他感觉有一根手指——应该是神明的手指,按压在他的眉心、鼻骨,他的五脏六腑都收束起来,紧紧贴附在心脏上,跟随着那疯狂跳动的肉块,一起撕扯个不停。
兰德迦纳金色的瞳孔,在眼眶之内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口腔里的,原本该坚硬的牙齿,一瞬间像是蛋羹那样软弱不堪,而原本该柔软的舌头,却像木棍一样,硬直而无法弯折。
兰德迦纳认为自己的声音已经含糊了,但他的耳膜也鼓胀起来,他听不到声音,只是觉得,自己在说:
“如果我爱您——如果我以,一个男子爱慕伴侣的心情,爱上了您。”
“那敬爱的真神上主,那伟大的阿涅斯,孕育天地的母亲,她是否还能宽宥、是否还能,允许这一切的发生?”
兰德迦纳看到亚勒·克洛伊缓缓地张开了口。
圣明天使宛若蚌肉的唇瓣,轻轻地、小幅度地翕合。兰德迦纳并不认为自己还能“听”到声音,亚勒·克洛伊的回答,是直接在他的大脑深处,回荡出来的。
被他亵渎着的天使,反问他:
“——那么,你又想要我回馈些什么呢?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怔忪了一瞬。
“什么都不需要,尊敬的阁下。”、“我不需要您的回馈,只要您容许我爱您,阁下。”
他应该这样说。
兰德迦纳以为,他会这样说。
但这一瞬间,那些从远处传来的祷告声、忏悔声,那些蔓延而来的潮汐,它们成为冰冷的水,成为恶鬼的手爪,缠住了兰德迦纳的脚腕,发出罪大恶极的狞笑。
他想要,他需要,他还要更多。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他那颗丑陋无比的,贪婪的心脏,正在不知羞耻地泵动、跳跃。
他还想要——近乎无穷尽的更多。
他想要,他这眼前的,他手中的,他怀抱里的圣明天使,同样,深深地爱上他。
——唯独爱他一个。
“味道,兰德迦纳。”
脑海中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像是一记槌钟,重重地砸在兰德迦纳的头上,让骑士的整个颅腔几乎都颤动、轰鸣起来。
他听见亚勒·克洛伊说:
“这一次,可是我熟悉的,不怎么友善的味道噢。”
“不是!不是、我不是!”
兰德迦纳一把攥住亚勒·克洛伊要抽出去的手指,他紧紧地握着,瞪大了眼睛,脱口喊出声来。
作者有话说:
哪怕临时起意的计划也赶不上变化的终极奥义是——在兰德突然告白之前,亚勒是想要勾引他野/./战的x
第35章 34 ‘一切’
“阁下、伟大的阁下,请您听我说!我绝不是、我——”
“无论品行多么高尚的人类,在面对被戳穿的指责时,都会先惊声大叫,矢口否认。”
亚勒克洛伊慢慢地抽手,哪怕兰德迦纳用了相当的力量,也仍旧不可能是天使的对手。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就这样离开了兰德迦纳的手心。
“阁下……!”
“嘘,嘘……亲爱的,不用向我编纂毫无意义的谎言,不要试图为自己开解。”亚勒的食指轻轻贴到自己的嘴唇,又伸向下,点到兰德迦纳的面颊。
亚勒·克洛伊笑道:“你不是知道的吗?你拥有我的偏爱与纵容,兰德迦纳,我会永远原谅,所以,你可以永远贪婪。”
“……我不是,想要您的‘力量’……我不是贪求金银珠宝,也不想凭借您延续寿命,提出无穷无尽的要求,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喃喃说着,不知不觉却开始觉得鼻酸。
圣明天使的手指还抚在他的面颊上,爱怜又慈悲似得,兰德迦纳觉得自己的眼珠被浸泡进了温泉池里,热的水流将它们拖得从眼眶内浮起来,兰德迦纳咬下自己的舌尖,哑声道:“……我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了,阁下。”
前所未有的委屈,莫名其妙的委屈,像是无理取闹一般的委屈,沿着喉管与肺脏向上泵涌,兰德迦纳低声地、轻声地说:“您毫不计较、一视同仁的原谅,让我显得也像是那些试图围猎您、虐杀您的下流暴徒一样,好像我做下了多么坏、多么恶劣的事。”
“可我只是爱您。”兰德迦纳觉得自己出口的声音梗塞起来,他咽了咽,重复:“可我只是爱您啊……”
“我没有半分责怪你的意思,可怜的……”
“我宁愿您责怪我。”兰德迦纳打断了亚勒·克洛伊的话。
骑士发现,大天使的声音就像是成了控制自己咽喉的开关似得,只要亚勒·克洛伊一说话,他的嗓子,就难受得要命。
“如果您能原谅一切,如果孕育天地的阿涅斯,她允许一切的发生,那么,‘一切’,对伟大的真神上主,对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来说,又有什么不同?”
“您说我是特殊的,您说您偏爱我。”兰德迦纳颤着嘴唇,他望着亚勒·克洛伊,他说:“我与‘一切’,又有什么不同?”
纯白而伟大的圣明天使,并没有回答骑士的问话。
那阵传诵祝祷的风又拂过来了,它轻柔却不可抗拒地推开树冠,已经走到天中的日光显露出来,白金色的太阳稳稳当当停在亚勒·克洛伊的脑后,烘衬照亮伟大的天使头顶的光轮。
兰德迦纳看到亚勒·克洛伊向他低着头,圣明天使的眼睛被遮盖着,兰德迦纳看到祂说:“当然,我亲爱的孩子,我的骑士,我的兰德迦纳,你即‘一切’。”
——祂不懂。
这一刻,兰德迦纳深深地明白了。
眼前的神明,祂,并不明白。
兰德迦纳低下头,他无力再看那光轮,那白绸布,那翩绕纷飞的乌鸦与鸽子。兰德迦纳将额头抵在亚勒·克洛伊的膝盖上,他将自己的脸深埋下去,犹盖在他头上的、圣明天使的披纱,随着动作飘垂下来,像是一双轻柔安抚的手,因视同一事的爱怜,而显得冰冷、毫无慈悲可言。
“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闭上了眼睛。他说:“阁下,我在听。”
不过,伟大的圣明天使还没发出什么高明的真理训话,宿舍的拐角处,就传来一阵马嘶与略显嘈杂的交谈。
“都已经这样费力地维护庆典了,竟然还要训练、训练!哪怕不是在参加战役,也该知晓行动过后需要奖励与休息吧?!”
“我真的要累死了!”
“本来就够疲惫了,偏偏还不知道谁家的斋菜出了问题,今天这一路巡视下来,我足足救了三个吃坏肚子、上吐下泻的人!”
“嘿!我救了四个!”
“我也有两个!”
“……别提了!我还遇到一个身上长满了脓疮的……恶心死了!”
“几个医生的房间都快要满了!真不知该送去哪里!”
“呃诶——”
起哄的声音响起来,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是那群才新招徕的,还不能算作真正的骑士的人们,又结束一轮巡视,换班歇了下来,现下正在互相交谈、抱怨。
兰德迦纳按下自己心中的坏情绪,认真听了一会儿,重又仰起头,对亚勒·克洛伊道:“好像出了什么问题,阁下,我得过去看看。”
他仓促行礼,转身便要走,手腕却忽地被亚勒克洛伊拉住了。
“兰德迦纳。”亚勒·克洛伊唤了一声,兰德迦纳回过头,有些疑惑地应:“是的,阁下。”
大天使笑了笑,道:“我独自在这里并不安全,不是吗。你不要离开太久,不要亲自跑去帮忙。只要吩咐过你的属下们,要怎么做事即可。也别说太多的话……记得要快点回来。”
“是,阁下。”
兰德迦纳紧忙点头,他拉起亚勒·克洛伊落在马背上的披袍,看着亚勒克洛伊接过、穿在身上,兰德迦纳抿了抿唇,小声问:“或者,需要我叫西苏阁下来吗?”
“不用,你快去快回。”
亚勒·克洛伊系着外袍的细带,随口回复,兰德迦纳一颔首,应道:“我知道了,阁下。”
骑士转身向楼旁走,亚勒·克洛伊目送他过拐角,直到兰德迦纳询问的声音从宿舍后方响起,亚勒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在训练场的上空徘徊盘旋的鸦群。
“先别急着来这儿……好吗?”亚勒·克洛伊伸出手,轻轻挑拨两下手指,笑道:“去、去~”
飞翔着的乌鸦大叫了两声,在附近转了两个圈,聚集在一起,向着远方乌云沉沉的地方离开了-
晚间,盛大的游行还在继续。
高阶侍奉者们穿着黑袍,沉浸在被烛光照成橙红色到黑色渐变光晕的夜色里,脚下的街道更是黑不见底,仿佛成为深渊,而举着各自的权杖、上方的宝石散发着巴掌大的各色光亮的他们,要比白天时更像一个又一个缓慢飘荡的游魂。
这一轮游行的最后方,是红兜帽、白衣袍的普通侍奉者抬着金烛高塔,蜡泪摇晃滑落,燃烧的烛光照亮的,是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无面雕像。
真正的黄金丝编织出来的帘子,随着悠长又宏大的合唱歌声将游过基罗亚娜的每一条街道。眼下,火的光亮,飘扬的乐曲,正和着微凉澄澈的晚风一起,经过年轻的洛斯勋爵宅邸的卧室处,那扇大开的窗前。
一些压抑着的低闷的声音,就这样被淹没过去。
兰德迦纳隔日还要早起,尽管明示过可以,亚勒克洛伊也只是笑笑作为拒绝。因而此时此刻,兰德迦纳也只是一手同时碰着自己与亚勒·克洛伊。
他的右手不够柔软娇嫩,常年握持剑刃的厚茧总是脱落一部分,偶尔,这种情况带来的刺激会让兰德迦纳自己加大攥握的力道,可一挤压到亚勒·克洛伊的,兰德迦纳又会立即放松手掌。
因此,一切就因为似有若无的延宕,而显得难受又折磨起来。
亚勒·克洛伊偶尔与兰德迦纳接吻,并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打算。他面上的遮罩消失了,背后的羽翼只展开小小的三对,兰德迦纳的手搭在亚勒·克洛伊的背上,没一会儿就对不上乎息的节奏,按了下去。
兰德迦纳并不知晓自己无意识间做了什么,直到耳畔传来亚勒克洛伊低低的惊呼:“等一下!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又攥了一下,绒毛的蓬松与温暖钻透指缝,紧贴着手臂的、圣明天使的背像是要逃避什么似得,向上拱起来,兰德迦纳半半清醒,这才明白,自己的手正埋在亚勒的肩胛骨处、羽翼伸展而出的地方。
这里的羽毛格外细小又厚实,手感甚至远胜羽翼的其他部分,完全是最为蓬松的那些绒,一边随着大天使细微颤动的砷驱,将兰德迦纳的手指包绕、亲吻。
兰德迦纳的右手顿时忘了“收力”这么一回事。
他的脏器里好似正烧着一块又大又热的火石,四肢百骸被烫成裹挟舒爽的水流;他感到亚勒·克洛伊的手掌碰到自己的右手,说不清是阻止还是替代的动作,但兰德迦纳松开手,将烫的、粗糙的右手沿着亚勒·克洛伊的侧喓拊上后背。
他以近似于柔蔺的力道压过天使光洁的铍禸,又在指尖碰到羽绒的瞬间,得寸进尺地前伸、任凭羽毛挤满自己的指缝,残忍地攥握下去。
“不是……哈……”
吟唱着天使的圣洁无暇的颂歌涌入卧室的每一个角落,将兰德迦纳窒息一般淹没,他半眯着的眼睛,他翕张着的嘴唇,皆看到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蹙着洁白的眉,紧闭着眼睛,头颅微微仰起又落下,他被兰德迦纳拆散了的头发,几缕挂在躁动扑扇的翅膀上,几缕朝着兰德迦纳的脸庞滑落下来。
——正落在兰德迦纳的唇边。
骑士探出佘尖,将一缕银发,勾挑琎了自己的口中。
“兰德迦纳……!兰德迦纳!”
他的天使,他一心爱着的,不断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兰德迦纳将亚勒·克洛伊的银发抵在齿间,用了些力气吆了下去、研磨起来。
原本撑在兰德迦纳身侧的那只手臂,顿时向下塌了一截。
亚勒·克洛伊的银白色的脑袋埋向兰德迦纳的颈窝,他的砷体落在兰德迦纳的砷体上,原本只积在兰德迦纳丅复的那些被轧得四处流窜,沿着兰德迦纳晇骨的肌禸线滑溢到牀单上。
兰德迦纳抱着亚勒·克洛伊的肩背,尽管眼前因热气而显得氤氲,可他还是看到,亚勒·克洛伊大理石一样白滑的铍夫下,青色的血管如同生长的树蔓,迅速爬满了圣明天使的砷驱。
作者有话说:
在那个那个的边缘大鹏展翅!
第36章 35 死神灵
兰德迦纳轻轻握住了亚勒·克洛伊的手臂。
他的掌心还汗湿着,带着热潮。
第二次目睹天使的身上浮现出血管,兰德迦纳已经没有初次那样惊慌失措。
但无论如何,肉眼看上去,还是足够触目惊心的。
兰德迦纳用拇指蹭抚着亚勒·克洛伊皮下的青纹,喑哑地问:“阁下,您的身体……这是什么,是真的血管吗?”
——难道伟大的圣明天使,人形竟然也是一副血肉之躯?
“不是血管。”亚勒·克洛伊将自己的身躯沉甸甸地搭放在兰德迦纳身上,只稍稍将脑袋抬起来,空白近似于虚无的眼瞳看着兰德迦纳,小声打破兰德迦纳的猜测与幻想:“是‘情绪’。”
亚勒·克洛伊与兰德迦纳对视,他笑了笑,眨了下眼,撑起身来,向窗边走去。
“阁下?”
兰德迦纳跟随着亚勒克洛伊下床,窗边的风与歌声更加明晰,兰德迦纳披拢着睡衣,站在亚勒·克洛伊的身侧,托举圣明天使神像的队伍已经走到了两条街开外,烛光透过矮楼被风雨侵蚀的拐角,明明暗暗地闪过来。
兰德迦纳低头看着,亚勒·克洛伊却微抬起手臂,指了一下天空。
“如果有天使停留在人间,那么祂感到愉快的时候,云层自然散去,日或者月会更加明亮耀眼;如果祂落下眼泪,不管是为何原因,都会有雨水降落下来。”
亚勒·克洛伊摊开手掌,兰德迦纳这才看到,窗外随风飘来的,还有细微切不可察觉的雨丝。
“若天使震怒,则大地颤抖;悲恸难忍时,山洪暴发,电闪雷鸣。”
“阁下……”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圣明天使回转过头来,盈着笑意的眼睛宛若两汪银色的湖泊,明亮的月相、它照耀人世的光轮开始轰动、氤氲,兰德迦纳在亚勒·克洛伊的眼底、眼角处,看到衬在红晕上的,细小而正在挥发着的水汽。
亚勒·克洛伊说:“天使与‘乐园’是一体的,情绪会出现在天上,地面,也会出现在我的身体。”
祂笑着问兰德迦纳:“记住了吗?我的孩子。这无关紧要的,无用的知识……”
亚勒·克洛伊顿了顿,又轻轻地笑出虚声,他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兰德迦纳的面颊——方才还温烫的脸颊,薄薄的汗水迅速被风吹走,这么快就变得凉润下来了。
“又在想什么,兰德迦纳?”
“刚刚的那些‘纵容’,也是您对我的‘宽宥’吗?”
“什么?”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他看着兰德迦纳抬起手,骑士的手向着他的后背环抱过来,亚勒克洛伊的身体顿时僵了一下,原本轻抚着兰德迦纳的面庞的手指也是一颤,硬邦邦地戳到了骑士的颌骨。
可以用年轻、英勇、果敢、无畏……胆大、肆意妄为来形容的圣殿骑士,他的手指,再一次沿着亚勒·克洛伊肌肉匀称的背脊,碰到了羽翼生长出来的位置。
兰德迦纳的手指磨蹭着那些羽毛,窸窸窣窣的柔软的声音,接连不断,从亚勒·克洛伊的腰后,一直蔓延到肩胛、后颈、甚至耳廓、头顶。
兰德迦纳望着他,他望着亚勒·克洛伊,那对银白色的眉又一次蹙起来了,亚勒·克洛伊轻声唤着:“兰德迦纳……”,他的眼睫也垂敛了下去。
兰德迦纳没有像刚刚那样,装作控制不住似得,用力攥握大天使可怜又松软的羽毛。
他只是尽量温柔地揉拨,亚勒·克洛伊的羽翼时而伸展开又收回,时而随着兰德迦纳的手指上下颤动。兰德迦纳折回手臂,贴身上前去,亚勒·克洛伊的头颅便立刻低了下来,额头抵在了他的肩上。
细雨落在亚勒克洛伊的发丝,将那些绸缎般细滑的银白色勾勒出羽毛一样毛茸茸的轮廓虚影;又落在货真价实的羽毛上,沿着那些柔韧的细丝滑落一截,在尖端凝成小小的露珠。
兰德迦纳半拥着亚勒·克洛伊,他闭了闭眼睛,侧过头,嘴唇抿到近在咫尺的发丝,低声问:“是因为这样很舒服吗,阁下?”
亚勒·克洛伊发出了一些声音,它们不像是回答,隔了一阵,天使才蹭着兰德迦纳的肩膀,鸟儿咕哝似得说:“当然是舒服了,亲爱的。”
兰德迦纳就非常想要与他接吻了。
骑士低下头去,试图寻找那两片柔软的、蚌肉一样的嘴唇,但偏偏,不会在深夜响起的敲门声,“笃笃”地响了两下。
兰德迦纳停下手,转头看向大门。
敲门声又响了,比方才更大声一些,老管家被挡得沉闷又微弱的声音传进来,说:“抱歉打扰了您,殿下,但是,玛莱恩伯爵派人发来急信。”
“母亲?”兰德迦纳疑惑了一瞬,他慢慢放开手,向亚勒·克洛伊颔首,解释道:“抱歉,阁下,是我母亲的信使。”
“嗯。”亚勒后退半步,无声又小幅度地对着兰德迦纳摆了下手。
兰德迦纳一面整理身上的睡袍,一面快步走向门口。亚勒·克洛伊站在窗前看着,在兰德迦纳打开卧室大门的前一刻,仰起头来,望了一眼夜空。
这夜原本就是多云的,适才不自然地扩散开的云层,现在又慢慢地归拢回去,将并不明亮的月光挡住了一部分。
雨不知不觉停了,乌鸦熬着夜在半空盘旋,时不时发出“啊、啊”的声音。
兰德迦纳已经打开了门,伯爵那忠心耿耿的扈从将信件交给她唯一的儿子;老管家递上拆信刀,又举起蜡烛;孝行敬顺的圣殿骑士,就赤脚站在门口的方毯上开始读信。
亚勒·克洛伊很快就看到,兰德迦纳金色的眼瞳,一点一点地瞪大了。
骑士读信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不过,这封来自洛斯家族世代驻守的封地的信件没有多长,兰德迦纳飞快地读完,皱着眉望向那位夤夜赶来的扈从:
“奥德里奇爆发了瘟疫!?”
“是,殿下。”扈从低下头,恭敬却快速地回答:“一开始是鼠疫,自西南方向传播而来,不知不觉变成了前所未有的热疾。二位大人几乎搬空了宝库,给民众发放钱币、面包、牛奶、衣物,命令所有的医生免费为百姓们治疗,可是人依旧一批一批地倒下,就连宅邸里的医生们也对此束手无策。每日、每一日,尸体们堆在双轮车上,整车整车地被推出去焚烧……”
扈从不断地说着,兰德迦纳的眉头紧皱起来,他低下头,从头看了一遍玛莱恩伯爵的亲笔信,喃喃念出声:“……症状是,发热,昏厥,口吐白沫,严重者身上会生出烂疮……嗬!”
亚勒·克洛伊望着门口,他听见兰德迦纳惊呼了一声,圣殿骑士飞快地收起信件、交给老管家,飞快地对扈从道:“我这就更衣,鲁得,你立刻随我进宫,面见陛下!”
“是,殿下!”
名叫鲁得的扈从大声答应着。
兰德迦纳关上了门,以更快、更急促的脚步,走向搁放衣服的架子,还不忘对亚勒克洛伊弯腰低头,道歉解释:“抱歉,阁下,事发突然,我得赶紧向陛下汇报情况……”
“嗯,我听到了。”
亚勒·克洛伊靠在窗边,随口轻声答应。他看着兰德迦纳,圣骑士忙忙碌碌地穿好衣服,好似根本没有意识到、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房间之内,寸步之间,就有一名无所不能的大天使、无往不利的神明的化身。
兰德迦纳没有向亚勒控诉,或者祈求任何。他穿戴整齐,匆匆来到亚勒·克洛伊的身边,单膝跪下,敷衍似得托起亚勒克洛伊的手,用额头与嘴唇碰到指尖。
骑士就这样风风火火地离去了。
亚勒站在原地。没过多久,窗外就传来了两道急促的马蹄声。它们向着王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被越来越近的游街乐声吞没了。
不肯休憩的鸦群,在基罗亚娜的上空徘徊、盘旋。不算遥远的烛火摇曳了两下,行走在街上的人群似乎爆发了小型的骚动;亚勒·克洛伊坐上了窗台。
“唉……”圣明天使环抱着手臂,在乌云密布的夜空下,发出一声叹息。
“真是,无聊又无趣啊。”-
一夜之间。
嘉伦兰帝国的首都,供奉大天使的圣城基罗亚娜,仿佛是一夜之间,从狂欢沸腾的热海,变成了一潭死水。
庆典还没到两天就被迫结束了,环绕街道游行的,从鲜花高台变成布施的马车。人群依旧向他们簇拥、伸出手臂、展示渴求到极致的脸庞,只不过所求之物,从庇佑与祝福,变成了货真价实的东西——金币、食物、衣服。
军队的人、骑士团的人、巡逻队的人,还有王宫里的侍从、仆人,每一个都穿上了罩袍,戴上了面罩或是面纱。每隔一个小时,提着医生配置的燃烧着的药草球的人,便会沿着王宫的所有的路走上一遍;还驻扎在基罗亚娜的贵族们,纷纷熬着药汤,将滚烫的热水泼在城堡的每一个角落。
每条街道上都有人正在呕吐、倒下;每一天,都有小山一样高的苍白灰败的尸体,赤身裸体地堆架在独轮车上,被一车一车推出城市,在郊外的深坑内集中焚烧。
阴翳笼罩在基罗亚娜的上空,这里已经有将近半个月,不曾见过太阳。
好似被驱逐的魔鬼,那邪恶的维尔吉洛斯记了仇,在地下与死神达成交易,于是黑暗的蝙蝠翅膀在城邦的顶上张开,巨大的骷髅马的马蹄踏入基罗亚娜,鼻息喷吐间,毒死一个又一个可怜挣扎着的生命。
如果说,基罗亚娜城中发生的一切,能用“可怕”来形容的话。
——那么,真正的“绝望”是。
奥德里奇、热哈德、米门、佛茨黛尔……一个又一个的城市皆已沦陷,无一幸免。
死亡,与恐惧。
笼罩在了嘉伦兰的,每一寸土地。
作者有话说:
白色小鸡刚出新手村遭遇顶级养鸟人被狂rua翅根(bushi)
第37章 36 圣心
新礼拜的第一天,照例,是国王面见臣子的日子。
整个上午在最后的争执中不欢而散,此时此刻,兰德迦纳紧皱眉头,快步穿行在宫殿的阔廊,那些慢吞吞地拎着燃烧的草药的侍仆全副武装,与他对面而来。
兰德迦纳险些撞到那些人,躲闪趔趄间脚步被拖慢,他抬起头向前张望,不得不违背宫殿之内严禁喧哗的规定,扬声喊道:“西苏阁下!西苏、西苏阁下!”
兰德迦纳往前追着,喊了三四声,与他隔着两个拐角的黑色人影,才慢慢停下了脚步。
“阁下。”
兰德迦纳好容易追上,略显匆忙地向西苏行礼,对方倒是依旧矜持稳妥,颔首道:“向您致意,兰德迦纳殿下。”
阐释者不紧不慢地抬头,对兰德迦纳道:“‘那位阁下’近来一切都好,您叫住我,是否是想要与祂见面?”
兰德迦纳哑了哑口,略有些磕巴道:“不、我不是为这个。”
——瘟疫爆发的前一天,兰德迦纳从王宫出来后,直接赶往骑士们驻扎的营地。他彻夜未眠,又忙活了一整个白日,在城门口发放物资时,被西苏派来传口信的侍奉者短暂打断,言说考虑到洛斯勋爵接下来会昼夜忙碌,便将“那一位”接回神殿,由侍奉者们负责看顾。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刻,兰德迦纳已经忙得晕头转向了。
他的心里确凿生出几许不快与失落,但下一瞬,那些没来得及发酵的情绪,就被一位倒下的农夫打断,随着抽搐的人的躯体,变成另外一种焦躁与担忧。
之后,基罗亚娜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
兰德迦纳睡觉的时间都快要没有。他确实……确实想念亚勒·克洛伊,但也确实,无暇顾念亚勒·克洛伊。
回到当下。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沉声对西苏道:
“我是有话要对您说。
“任谁都看得出,陛下的心中已经隐隐对您生出罅隙,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肯定,是教会一派的挑拨起了作用——西苏阁下,如果您再继续忍让、不为自己辩解,亨利埃塔真的有可能联合在神殿占有一席之地的几个家族,将您驱逐……”
“谢谢你的关心,兰德迦纳殿下,也谢谢你方才在陛下面前对我的回护。”西苏又一次颔首,也又一次礼貌而矜持地笑了笑,轻声问:“可我能辩解什么呢?”
“——在嘉伦兰的领土之上,无论百姓还是王公,人们一个又一个地死去。赫利俄斯王束手无策,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也不肯回应那些濒死的祈祷与哭号……‘圣明天使真的存在吗?’你刚刚也听到了,大主教在陛下面前这样问我,‘当然存在。’我可以这样回答。‘那祂为何任凭百姓死去,为何不为向祂供奉一切的人们提供庇护?’——兰德迦纳殿下,我又能如何回答?”
“……”兰德迦纳张开嘴,却是哑然。
骑士的金瞳中呈现出片刻的迷茫,而后又重新凝聚起来,他看着西苏,认真地道:“可是,‘阁下’曾经告诉过我,神谕并非无法逆转……”
“……他不会骗我。”兰德迦纳说着,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一字一顿地重复:“他不会骗我的。”
西苏·博曼切特笑了笑。
“兰德迦纳大人,有准确记载的历史上,上百条被阐释的神谕,只有唯一的一条,没有完全实现。”
阐释者的话音落下,兰德迦纳即刻明白:
——“代价”。
兹要是供奉着《神谕书》的家族的继承人,没有不知道的:嘉伦兰帝国的开国皇帝,伟大的霍德尔王陛下,史官并未记录他所终止的那一条神谕究竟是何内容,但所有的书卷里明明白白写着:海浪高举、黑云翻腾,土地震颤、电闪雷鸣,整个大陆崩塌之前,为了挽回一切,霍德尔王用自己荣誉无双的佩剑,亲手剖开胸膛,向圣明天使献出了自己活生生跳动的心脏。
兰德迦纳又咬住了自己的舌头,直到疼痛的感觉迫使他开口:“……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是想要,赫利俄斯陛下的心吗?”
“祂什么都没有说。”西苏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兰德迦纳抿紧嘴唇,他与黑袍的阐释者面对面站着,静默了一会儿。
这一阵,西苏却先开了口:
“兰德迦纳殿下,你真的不去见一见祂吗?
“是能展现圣明天使的力量与慈悲,无需条件地阻止这场瘟疫,挽救整个嘉伦兰、乃至于整个大陆的百姓的性命,让他们再也不必遭受病痛与死亡的折辱;还是彻底显露真灵,说出想要的祭品,换取预言的终结?”
兰德迦纳皱起眉,他问:“治疗瘟疫与阻止神谕,它们不是——”
“不是的,它们是两回事。”西苏笑笑,眼见兰德迦纳并未理解、还有继续追问的意图,又开口道:“我只是一名‘阐释者’,殿下,倘若神明不向我开口,我也无能为力。可是你与我不同。”
“你与我不同……”西苏抬起手来,轻轻搭在兰德迦纳的肩头,他的下颌也稍微抬起来,兰德迦纳这才惊然发现,这位阐释者,他的一只眼瞳,居然是纯黑——
“你是他唯独偏爱的孩子。”
西苏又轻、又慢地,对兰德迦纳说话,他看着那对渐渐扩散开几分的金瞳,又轻、又慢地,说:
“想想吧,兰德迦纳殿下,你整日亲身巡逻,触碰过多少病入膏肓的患者的身躯;亲卫队与骑士团多少的人都倒下了、死去了,唯独你还如此健康;瘟疫蔓延的速度就像是一场疾风,医生都说了,只要与将死之人呼吸过同一个街道的空气就几乎药石无医,可是迄今为止,你都没有半分被感染的迹象……
“——如果不是圣明天使的垂爱与庇佑,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你如何还能够活着?站着?”
“如果不是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又一次庇佑……”
眼前的场景像是成为了一块布,蓦地被谁拽起一个角,“甦”地一下豁然抽开,兰德迦纳全身一颤,瞪大不断抖动的眼瞳,赫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声声低吟与哀叹组成的声调的主街道中。
他骑在马上,正在主持物资的分发;披着又脏又破的麻布袍的百姓们佝偻着,伸出枯瘦惨白如同死灵的手掌,向全副武装、在甲衣之外还罩了白袍与面具的骑士们,乞讨聊胜于无的金币与草药。
兰德迦纳恍惚了一阵。
他明明记得,自己正在宫殿里,明明记得自己正与阐释者交谈……他皱起眉,低下头按了按侧额,发现自己居然不记得刚刚与西苏交谈了一些什么,又是如何与对方作别、如何来到了街上。
“……新王应该亲身苦行!”
兰德迦纳又有些开始走神时,耳边听到一声低呼。
他策动马匹,稍微低头,透过遮盖头面的面罩,看到几个干柴的人坐在墙角,互相倚靠着。
他们已经瘦得分辨不出是男还是女,嗓子也同样沙哑难听,其中一个人仰着脸、高举着手臂,他的嘴唇一直在颤动,像是在祈祷着,另外一个人咳嗽了两声,瓮声瓮气地说:“或许赫利俄斯王登基的当日,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出现,根本就不是因为爱怜,而是警告、警告!”
“——新的陛下一定遭受诅咒!他是恶魔维尔吉洛斯的化身!他把死亡与疫病带到整个国家……”
有人哀叹了一声,长嚎道:“一定是我们在代替赫利俄斯王接受惩罚,所以,所以圣明天使才不肯垂敛护佑——”
有人啐道:“什么圣明天使?!我都听说了,全是那个阐释者搞出来的黑魔法、是巫术!他在神殿享乐,赚得盆满钵满,还控制了新王……”
这些人讨论的愈发激动,他们的声音大了起来,立刻有手执鞭子的骑士走上前去,吆喝着恐吓、制止了。
兰德迦纳收回视线,抿紧了唇。
亚勒·克洛伊……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
他、祂,是否能够……
“砰!”
“艾迪!艾迪!!不好了——”
一声巨响打断兰德迦纳的思绪,他拽住了马缰,沉声问着:“怎么了?!”转过身去。
一名轻甲的骑士,从自己的马上栽歪下去——准确一点说,他的爱马也摔倒在地,正四肢抽搐踢动,发出令人惊惧的怪调的嘶鸣。
罩在头甲后面的,马儿的大眼睛翻了白,腥臭恶心的沫子从嚼口里不断溢出,周边的人惊呼着向后缩,恨不能将自己嵌入墙体里,而马的后半身不断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草浆块儿与酸涩难闻的液体,推涌了一地。
“马也病了……马也得了瘟疫!!”
“天哪!天哪——”
“我们要死了,我们都要死了——!”
人群爆发出骑士们厉声喝止也压抑不住的哭号,兰德迦纳握缰的手因为发力过度,而战栗起来。
牲畜开始被感染了。
马上,所有的肉类都将污染而不能入口。牛奶、鸡蛋、乳酪、蜂蜜……人们将食无可食,哪怕侥幸逃过病毒的侵染,也将因饥饿、缺乏营养而死亡。
“哦……哦!亚勒·克洛伊!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啊——你再睁开眼,你再看一眼这人间、你再看一眼吧——”
萎靡又慌乱的声响中,哭泣声接连成片,先前祈祷的人高举双手,他跪立起来,拉扯着风箱一样的嗓子,发出相当难听的嚎声。
泪水从他的眼中溢出,划过干瘪又满是褶皱的青灰色面庞,他向着无限渺远、永远也触及不到的天空伸出手去,大声哭喊道:“求求您、求求您!伟大的亚勒·克洛伊!你看一看这人间,你看一看这地狱一般的人间吧——”
兰德迦纳紧抿着唇,撇过头去,他皱着眉,深深呼吸,先望了一眼被瘫倒无力的人群填着的前方,而后,拽过马头,低声叫新提拔的副手处理眼下的情况,自己则调转了一个方向。
“……下……殿下、殿下……!!”
——又一次,在兰德迦纳有所行动之前,他被突如其来的喊声给叫住了。
兰德迦纳没有转回马头,只是自己侧身,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瞪大了眼睛。
“……鲁得!?”
“嘭!”
“殿下……!”
名叫鲁得的这位扈从,也如同方才的骑士一样从马上摔了下来,好在他的马只是受惊、犹能站立,人也是立即爬了起来,冲到了兰德迦纳的面前。
“殿下、哦,殿下——”
才分别不到二十日,原本健壮魁逸的忠仆竟消瘦到了面颊凹陷、眼球突出的地步,他的面色灰白如纸,一双眼睛却是猩红带丝、眼角沾满污翳。看到兰德迦纳的瞬间,居然有两行眼泪,从鲁得的眼中控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在这一瞬间,兰德迦纳感受到了,没顶般无与伦比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此时此刻的亚勒正在揪羽管:他来看我0v0,他不来看我owq,他来看我^-^,他不来看我T T……
第38章 37 圣恩
身为一名频繁参与战斗的骑士,除去生死、攻防之外,兰德迦纳并未有过太多的“直觉”。
但是这一瞬间,这仿佛如坠冰窟、血液都为之凝固的一瞬间。
“不,鲁得……”兰德迦纳颤动着嘴唇,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不要……”
兰德迦纳一动也不能动,他紧攥着马缰,僵硬着脖颈低下头去。鲁得已经扑到他的面前,形如枯槁的扈从一把扒住兰德迦纳的膝甲,几乎泣不成声、撕心裂肺地哭道:“奥德里奇、奥德里奇抵挡不住瘟疫的侵袭,快要成为死城,二位大人决定带着残余的百姓前往最近的城市寻求生路……”
“就在、就在路上,就在路上——”鲁得一只手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痛苦万分地喊道:“伯爵大人感染了瘟疫,她、她……玛莱恩伯爵,她去世了啊,殿下——!”
兰德迦纳摆不出任何表情来。
他做不出任何动作,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垂着自己的头,望着鲁得。
扈从不断地用额头锤砸着兰德迦纳的膝甲,骑士的身体闷在铠甲里,不断地发出“哐、哐、哐”的回响。
他的同僚,他的下属,在或是惊慌或是关切地喊着:“大人、大人!”
兰德迦纳没有回应任何一个声音。
骑士甚至感知不到,自己的血,是否还在血管之内流淌着。
他看着鲁得,鲁得的脸已经哭泣到扭曲了,他的额头磕碰出紫色、青色,又开始渗血,兰德迦纳张开口,他说了一句话,可是声音一点儿也没发出来;兰德迦纳深吸一口气,他大声喊道:“我知道了!!”
——奇怪,这声音为何如此沙哑,如同低语呢喃……?
兰德迦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应该漂浮起来,即刻飞到奥德里奇郊野的上空,他应该立刻快马赶过去,追上流亡的队伍,指着身着裤装的玛莱恩·洛斯伯爵,大喊一声:“我的母亲!她不是还在那里吗?不是好端端地、骑在马上、指挥大家前进吗?!”
喊完这一声,兰德迦纳应该哈哈大笑,他应该嘲笑鲁得的惊慌失措,嘲笑扈从谎传的谣言,然后策马来到玛莱恩伯爵的面前,如同孩提时代、少年时代那样,向她低下头,唤她:“母亲。”
兰德迦纳慢慢地挥了挥手,示意属下先将鲁得带下去休息,他有些忘记自己想要去到哪里,只是夹下马腹,让马儿向着自己方才调整好的方向,向前笔直地走去。
兰德迦纳不知道马儿走了多久,一直到有谁牵过了他的缰绳,低声问:“兰德迦纳大人,你是来拜访的吗?请摘掉头盔、脱去铠甲、下马步行。”
兰德迦纳稍微动了一下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是双手确实将头盔摘下来了,兰德迦纳将头盔抱在臂弯里,看到了通体洁白的,供奉神明的殿堂。
“对了……主街道的中心,是神殿来着……”
兰德迦纳又喃喃地说了一句。他把这句话念了两遍,才理解了自己的话的意思。
身边有个声音,催促着兰德迦纳快点下马更衣;发出声音的东西是个长条形的、黑色的、恍惚的影子,就像一个滑稽又喜欢上蹿下跳的弄人的魂灵。兰德迦纳同意了那些话,他执行——他下了马,慢慢地脱掉了自己的罩袍与盔甲。几个魂灵围绕着他、用烟熏他,它们又说出稀奇古怪的话,为兰德迦纳让开了一条平铺着的、光洁又干净的路。
兰德迦纳向前走去。路的两边,他的脚边,液体黄金与朗姆酒,一左一右地流淌而过。
兰德迦纳就这样进入了圣堂。
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的巨大雕像,沉默地坐在中央,兰德迦纳眨了下眼睛,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由石雕的侍奉者托顶着的高台。
上面一无所有。
“嗬……嗯嗬……”
兰德迦纳重新呼吸起来,他瞪大眼睛,像是自己在梦游、像是要叫醒谁一般,唤了一声:“阁下……”
“阁下……阁下……阁下……下…………”
骑士的呼唤声荡漾出去,撞在空旷的圣堂的夹边与墙角,又飘回来了。
兰德迦纳呼唤:“阁下、阁下。”
空无一人的圣堂之内,唯有回声回应他。
“阁下——”
兰德迦纳快步向前走去,又猛地刹住脚步,他在原地彷徨、徘徊,金瞳环视着、上下扫量,他确认过每一个角落,他喊着:“阁下!阁下!”
石块沉默着。
常年燃烧的白烛也沉默。
分列两排的阐释者的雕像,无声地垂首俯视,兰德迦纳快步向前,他蓦然转过头,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的雕像近在眼前。
祂的上半身被天顶遮蔽,无从得见丝毫真容。
兰德迦纳被冻住的血液,忽然哗啦一下,全部解冻开来了。
那些血仍然冷得像是冰水,冲走年轻骑士身上强撑出来的力气,兰德迦纳向前踉跄了两步,整个圣堂仿佛正在旋转、正要颠倒过来,兰德迦纳喘不过气,他浑身都是冷汗。
“阁下,阁下……”
兰德迦纳呢喃着,他整个人向前扑去,跪倒在托起圣明天使的神像的石质地台。
“玛莱恩伯爵去世了,她去世了……”兰德迦纳撑在石台的边沿,他将手臂搭上去,却没力气站起来,“牲畜开始感染瘟疫,交通与饮食,都将被切断了……”
兰德迦纳仰起了头。
圣殿骑士望着眼前的半身石像,这沉默、冷漠的死物,兰德迦纳抬着头,他呢喃着说:“您又去了哪里……请您回应我,阁下,亚勒·克洛伊阁下,请您……”
寂漠的圣堂内,忽然飘起了一阵风。
澄澈的,带着些许香的气味的风,它没有卷起石粒沙尘,只齐齐拊灭了满堂的烛火。兰德迦纳的头发、衣袍,圣堂垂下的长长的纱帘皆被吹拂起来——
“头发长了一些呢,亲爱的。”
风没停下,温和柔软的声音先如同羽毛一般,朝着兰德迦纳的耳畔、朝着他的面前,飘落下来。
兰德迦纳睁着眼睛,他的唇微张着——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祂微笑着,向他弯腰、低头,白皙微凉的手掌如同风一般轻抚过兰德迦纳的脸颊,拇指在兰德迦纳的眼尾处抹去。
连日阴云,圣堂内也照不进日光。烛火熄灭后,四周暗淡下去,唯有眼前的亚勒·克洛伊,在散发着皎洁的清辉。
圣明天使的手指穿拂、勾勒,将几缕金发拨到兰德迦纳的耳后,笑道:“我也想你了。”
“阁下……”兰德迦纳无意识地喃喃一声,蓦地伸出手,抓住了亚勒·克洛伊的手臂!
“阁下!阁下!”骑士喊道:“求您阻止这场瘟疫吧!不要让死神的魔翼如此肆意蔓延、夺走可怜的百姓的生命!求您,我请求您!”
亚勒歪了下头,兰德迦纳的手依旧攥拽着他的衣袖,将亚勒·克洛伊拉扯得不好直起身来,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有许多血丝,随着主人的呼喊,它们甚至变得有些狰狞了。
“陛下、西苏阁下、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束手无策,阁下,伟大的阁下,我们能想到的方法已经用尽了,求求您,我只能向您祈求……”
兰德迦纳望着亚勒·克洛伊的纯白的眼睛,他略有些痛苦地吞咽了一下,强迫自己发出颤抖的声音:“我知道您单独保护了我……所以您有对抗瘟疫的法子,您一定有的。”
“这种时候,要先对我说感谢的。”亚勒克洛伊笑了一下,圣明天使的眼瞳中不见什么情绪,好像兰德迦纳的冒犯、试探、需索,眨眼间被统统原谅;他只是说:“是想让我终止瘟疫,再复活你的母亲吗?兰德迦纳。”
“……”
兰德迦纳张开口,亚勒·克洛伊看着他,又一次伸出手,拇指蹭过了骑士的眼尾。
“……可以吗?”那双颤巍巍的金瞳望着亚勒·克洛伊,它们说:“可以吗,阁下……?”
亚勒克洛伊将骑士眼尾的水汽捻在指尖,微笑着回答:“当然不可以了,亲爱的。”
那对金色的眼睛,剧烈地颤了颤。
亚勒·克洛伊先按住了兰德迦纳的眼尾。他与那两颗金色的果实对视着,就像是它们扎根的触角,濯取到了亚勒的胸膛伸出,每一次颤动都在拉拽着亚勒自我构建出来的心脏,偶尔一同战栗两下。
亚勒克洛伊忽视掉这细微的、不足的不舒服,他捧起兰德迦纳的面庞,尽量和煦地微笑起来,用温柔的、慈爱的声音,劝告:“生,老,病,死,这不是人类最为稀松平常的事情吗?兰德迦纳,你不用介怀这些,放松一点,开心一点、吧……”
——气味。
亚勒稍稍歪了下头。
又是新的、不太好闻的气味。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他灵巧地翻转手指,将一片黑羽从兰德迦纳金色的发丝间挑出去。
作者有话说:
扑通跪地哐哐磕头祈求评论与弹幕><
第39章 38 十二颗心脏
亚勒·克洛伊的手指轻轻一掸,那根黑羽就化作一只乌鸦飞走了。
大天使没有理会钻出圣堂天顶空隙的乌鸦,他温和地笑着,抚摸着圣骑士的面颊,道:“是坏蛋西苏欺负你了?说说看,亲爱的,他暗示了你一些什么,想要借你的嘴巴,向我索求些什么?”
圣殿骑士没有回答。
那对漂亮的,吸引人的金色的眼瞳,它们望着亚勒·克洛伊,它们颤动着,玫瑰花瓣一样的嘴唇也翕张着浅浅的缝隙。他的骑士像是有话要对他说,可又嘴唇颤抖,只剩缄默。
亚勒·克洛伊等了兰德迦纳好一会儿。
他的耐心其实并未耗尽,亚勒克洛伊轻抚着兰德迦纳的脸庞,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应该转变一下兰德迦纳的情绪,亚勒·克洛伊慢慢地眨了几下眼,又柔声安抚道:“比起其它由阿涅斯创造出来的生物,人类的生命已经算长了。只是五十年、六十年,又会有什么区别?我听到过迄今为止,已然最长寿的人类的祷告,他活过一百五十岁,却仍旧向阿涅斯祈求,再赐给他更多的寿命,哪怕一年、两年……但是兰德迦纳,我的孩子,那些只是瞬息,你的因失去而感受到的痛苦,更是如同弹指。别说你的母亲,还有你的父亲,姊妹,兄长,他们都只是你的短暂的生命里,更为微不足道的瞬息罢……”
“我的父亲,姊妹,兄长……”
圣殿骑士喃喃重复着天使的话,他像是已经呆住了,已经在发痴、发傻,喃喃问着:“他们,他们也会死,吗?”
亚勒克洛伊眨了下眼。
——或许,让兰德迦纳亲眼见证,会对他的心情,更好一些吗?
亚勒·克洛伊,再次眨了下眼。
大天使放开骑士冰凉的脸庞,他轻轻挥手,指尖掠过空气,一团小小的、雾似得白云就这样出现,亚勒克洛伊的指尖又拂过那片云,云朵就像是被拨开涟漪的水纹,扩散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近似于椭圆形的圈。
那圈中。
是一片能够令最为勇敢的勇者,也触目惊心、手脚发抖的死迹。
一具具尸体——人的,混合着各种牛马牲畜、鸡鸭飞禽的,那些人尸呈现着灰白的颜色,哪怕溃烂的疮疤部分也更像是白絮,它们拥挤着,一个接着一个地挨在一起,半身露出来,手脚僵硬地伸着,另外半身,浸泡在已经成了黑褐色的河水中。
成百上千……不、不,或许,成千上万。兰德迦纳睚眦欲裂地瞪着眼睛——近乎成千上万的尸体,将原本奔流的河道堵成一坨死水,那些尸首膨胀着,有的还穿着衣服,大多赤身裸体,它们的皮肤斑驳剥落,黑水不断冒着白色的泡沫,根本无须身临其境,单凭想象与视觉,就仿佛已经闻到了冲天的臭气。
如果是,满心怜爱自己父亲的儿子,是关切姊妹与兄长的弟兄,兰德迦纳现在应该第一时间去寻找,穿着铠甲的是哪一个、披着荣誉披袍的,又是哪一个。
但,在看到这番景象的一瞬间,第一时间。
圣殿骑士忘记了。
死去的母亲,父亲、手足,他的家庭,陪伴长大的仆从,兰德迦纳全然忘记了他们。
他只能看到尸体。浮沉着的,狰狞而又可怜的……王国的子民,百姓们……
“奥德里奇的城主一家想要带领余下的人逃亡,可这支队伍里的人们,也并非全部健康。他们想要涉过荜逊河庞大的分支,水流湍急冰冷,病弱的人无法支撑,他们倒下去,又把搀扶着的健康的人撞倒,马匹与牛羊受到惊吓,它们挣扎起来……很快,惊恐与慌乱代替城主,成为真正统治这里的主人……一片混乱中,人与兽一起浮沉、溺亡,除了一部分的禽鸟之外,没有任何活物逃上岸。”
亚勒克洛伊轻声为兰德迦纳解释着,天使重新伸出手,爱怜地轻抚骑士僵硬惨白的面颊,微笑着说:“好了,好了,这是五日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不必提前为此感到难过。我的孩子,我也只是想让你做好心理准备,不至于再像现在这样,被没有意义的惊慌与悲伤占据你的……心……”
“?!”
亚勒克洛伊被兰德迦纳打断了安慰的话语。
骑士猛地跪了下来,再不是标准的单膝礼仪,兰德迦纳双膝一起砸在坚硬又粗粝的石板上,不到亚勒·克洛伊一个眨眼的时间,金色的眼泪,已经顺着骑士的面颊,源源不断地流淌下来了。
“求您,阁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求您,求您!”
兰德迦纳攥握着亚勒·克洛伊的白袍,他哽咽着,嘶哑地低声祈求着——
“仁慈垂范的圣明天使,护佑万民的亚勒·克洛伊啊,我求您,我求求您,不要让无辜的生命如此消亡!不要让、不要让死亡与恐惧,笼罩在整片大陆之上——”
亚勒·克洛伊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的面前的骑士,他亲爱的兰德迦纳,又忽地放开了他的洁白的衣袍——圣殿骑士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
——那佩剑上,还泛着由他恩赐祝福过的,银白色的圣辉呢。
亚勒·克洛伊看着兰德迦纳,骑士的重甲早在进入神殿之前就褪下了,就在这一刻,年轻的洛斯,扯开自己昂贵的、镶着水獭毛边的丝绸罩衣,将他那细麻棉纺的、丝毫没有防御作用的衬衣露了出来。
散发着银辉的佩剑,最为锐利的刃尖,抵在了那层薄薄的布料之上。
它陷在了他的皮肉之中。
一点点红色的痕迹,沿着布料的纹理扩散开,亚勒克洛伊眉头紧皱,他听兰德迦纳哽咽着说:“倘若,伟大的霍德尔陛下,是活生生向您献出忠诚、勇敢、慈悲的一颗心脏,才获得您的目光垂怜,换取嘉伦兰的和平……”
“——阁下,我伟大的、我深爱着的阁下啊,我愿意剖开胸膛,献出我的心,求您再看一眼这被死亡阴云笼罩着的大陆,求您,垂爱每一个挣扎求生的魂灵吧!”
“喀咔!”
一道雷声,如同杀伤力最为强悍的火器,在圣堂的天顶之上,惊然爆炸!
圣堂之外。
这几日原本就是阴暗,可短短数秒之内,沉沉黑气赫然将寰宇笼罩;站在室外的侍奉者们、街上的人们,纷纷惊讶地抬起头来,那些原本在房间里的人们,也因为骤然间降临的、如同颠倒昼夜一般的黑暗,而探出头去,瞪大眼睛,慌乱地张望。
天空的云层像是成为一张正在呼吸着的巨网,又或者,是缓慢跳动的心脏,一团又接着一团的乳状云的云突,好似一个又一个复活了的恶鬼的灵魂,披着灰色与白色的袍挤向神殿,涌到了圣堂那高耸的金顶的上方!
“兰德迦纳,你是在对我说,”亚勒·克洛伊缓缓道,“你要用自己的命,来逆转这片大陆上,由真母阿涅斯安排的生与死吗?”
“如果您在乎我的性命,如果它的确有这样的分量……”
兰德迦纳双手攥握着剑刃,属于人类的身躯的,红色的血,从他的掌下溢出,浸染在那些亚勒·克洛伊曾经流淌过的,银白色的血泪上。
圣殿骑士仰着头,他肯定地、笃定地、一字一顿地,对天使说:“是的,阁下;是的,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我想要这样。”
“喀咔!”
“……哈哈。”
亚勒克洛伊抬起手,一下,两下,他轻轻抚平自己的眉心,天使再一次地笑起来了。
“十二次。兰德迦纳,十二次……”
祂这样说了一句,又抿下唇,低头看着兰德迦纳,勾着唇角,道:“亲爱的,你知道吗?亚勒·克洛伊欲壑难填。你要向他献出整整十二颗心脏,才能换取一个愿望。所以——”
亚勒·克洛伊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那余辉犹在的长剑:“所以,一颗‘圣心’,不足以成为我守护嘉伦兰的筹码。我留在这里也并非是想见证神谕,给凡人什么‘最后的希望’、‘最后的救赎’。只是因为,天使随心所欲,从无所归与所往之处罢了。”
亚勒·克洛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圣明天使站直身体,祂的人形的身躯,仿佛陡然之间高大起来,仿佛成为神殿那不容侵犯的厚重石门。
亚勒·克洛伊问兰德迦纳:“喏,因无知而无所畏惧、胆大妄为的骑士,你要如何以一副凡人之躯,向我奉献出十二枚跳动的心脏?”
“……”
神殿外,不见落雨的干雷声,总算稍稍停歇下来了。
那些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的云似乎也要散开。
然而。
“有,我有的,阁下。”
兰德迦纳仰着头,尽管每每看到那漂浮在半空中的云镜时,年轻骑士的金眸中还会接连不断溢出泪水,可是,他却不再哽咽了。
他笃定地,认真地,对圣明天使说道:
“第一颗,是我面对平民也尊敬有礼,从不鄙夷的谦卑之心;
“第二颗,是我永不辱没骑士团的荣光的,荣誉之心;
“第三颗,是我随时可以为百姓放弃生命的,牺牲之心——”
“喀咔!”
“第四颗,是我不惧强敌、保卫弱小的勇敢之心;
“第五颗,是我宽容战俘,同情老孺的怜悯之心;
“第六颗,是我经得起神明与天使的审问,永不说谎、永远坦然的,诚实之心。”
“够了,兰德迦纳。”
亚勒·克洛伊沉声说道。
“第七颗,是我严守法令,维护正义的公平之心。”
“喀咔!!”
“第八颗,是我永生永世敬仰神明,甘愿为您奉献出一切的——”
“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终于没再开口,也终于,低下了头去。
圣殿骑士的灼热的眼泪,滴在冰冷的佩剑上,和他掌心中沿着剑刃流淌下来的鲜血,汇集在一起了。
“……我拥有十二颗心脏,每一颗、每一颗都是为了奉献给您的。我从不向您撒谎。请您相信我,伟大的阁下……敬爱的圣明大天使,护佑嘉伦兰的亚勒·克洛伊啊,我愿向您献出我的十二颗心脏,并愿以我有限的生命,献给您无限的趋奉。求您收下这微不足道的贡品,垂下圣洁的羽翼,用白色的羽毛,拯救帝国的子民吧……”
“哪怕这是一个,正在因不可救药的腐朽,而死亡、坠入深渊的大陆吗,兰德迦纳?”
“……”
兰德迦纳仰起头来,他有些微没有听懂圣明天使的谶语,但不等他发问,亚勒·克洛伊又面无表情地问道:
“——哪怕,我要你捧上所有荣勋,任凭我踩碎在脚下;哪怕我要掰断你的黄金佩剑,把你的盔甲融烧成流淌的金水;哪怕我要你再也不能上战场,不能巡视城池;哪怕你这辈子只能做最低等的侍奉者,终生不被允许穿黑袍之外的服饰,终生不能再离开神殿一步?”
“兰德迦纳,你做得到、你,愿意吗?”
作者有话说:
本章兰德献心部分出自骑士宣言,家人们也可以无奖竞猜一下剩下的四颗心是什么qwq——
第40章 39 阶梯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重新抬起头来。
骑士望见唯独属于圣明天使的那双银瞳,如同倾泻的月光,如同被照亮的湖泊,如同欧泊般璀璨的宝石。
冷清,淡漠,华美无上的死物。
亚勒·克洛伊的嘴唇微微抿着,天使没有再露出笑容来。这样漠然又冰冷,甚至带着严肃、带着戒备、带着不悦的表情,兰德迦纳从未见过。
一些被云镜内的死亡场景震撼到,而退求其次地压下的情绪,在那双冰冷的白眸的注视下,蓦地重新浮现出来了。
——他的母亲死了。
奥德里奇的玛莱恩,英勇果敢的伯爵,兰德迦纳·温菲尔德,永远失去了她。
而死刑的宣判书,也已经提前五日下达。兰德迦纳的父亲,他的姊妹兄长,将尽数与他天人永隔。
如果,如果他没有看到街巷内百姓横死的景象;如果兰德迦纳没有看到河道中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尸体。
此时此刻,他应该感觉到剖心挖骨一样的创痛,亲人的离世,只消稍稍念想,就会让人悲恸欲绝、嚎啕大哭。
又有被瞳色染成金色的泪水,在兰德迦纳的眼眶之内摇曳晃动了。
年轻骑士的嘴唇颤抖着,他将咸涩的眼泪吞下,将所有撕心裂肺的痛苦压下,他用流着血的双手,托举起陪伴经年的佩剑,他的剑尖还蓄着刚刚沾染到的、心口的鲜血,凝成一颗红宝石,砸落下来,摔碎在地上。
“我,愿意……当然愿意,阁下……”
圣殿骑士的眼缘红起一圈,像是下一秒,他也要淌出血泪那般,兰德迦纳的手臂、手心都颤着,但他执拗地将佩剑高举过头顶,像是在咬着牙、咬着舌头那样,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地说:
“我把我的心,爱,我的信仰,我的金甲、佩剑,我的忠诚,我的荣誉;我把温菲尔德的家族姓氏,把我的一切,都供奉给您。”
“——求您,求您,求您。伟大的圣明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啊!求您于水深火热中腾飞慈悲的奇迹,让神的光辉回应我、回应嘉伦兰的子民!”
“轰轰……轰隆……”
他的、兰德迦纳的、圣殿骑士身前的大天使,并没有开口说话。
神殿之外,飓风乍起,惊雷滚滚,每个人都皱紧了面目,全力按着自己的衣袍,仓惶地奔爬,逃窜着躲避。
快要被这不堪抗力的风暴吹散的人们,声嘶力竭地发出微弱的呼号,他们吐出声音来,他们在心中呐喊着——
“尊敬的、伟大的、高高在上的亚勒·克洛伊圣明啊!求您!福泽垂爱嘉伦兰的子民!”
亚勒·克洛伊被飘垂的白袍遮盖着的躯体,表皮之下,隐隐浮现出树根一样,交错纵横的脉络来。
那些颜色其实并不清晰。
大天使的耳边回荡着数不清的祈祷,像是儿童鼓号队吹奏起调皮的杂音,亚勒克洛伊的人形的耳朵,慢慢变幻成了小小的翅膀的样子,它们回束过来,试图将亚勒的耳朵挡住,阻止那些微弱却恼人的声音。
亚勒·克洛伊没再看兰德迦纳,他稍微抬起头来。
圣堂的天顶,那些方窗之上的区域,描绘着人类所想象出来的,[乐园]内外的情景。
隔着一道圣光形成的[墙],真正的深受阿涅斯宠爱的造物,披着各自的翅膀,唱歌、跳舞、弹奏竖琴、吟诵诗句,怡然自乐地品尝着水果;另外一边,那些半神、半魔,伸展各自身躯上非人的那一部分,它们眺望,它们窥视,它们偷听,试图窃取一丝半点的,来自天堂的教诲,并将其带去人间,制成颂歌或者寓言,广泛流传。
亚勒·克洛伊心想道。
这一刻,他应该做一名慷慨的先知,告诉兰德迦纳:嘉伦兰的浩劫是事实,就算他用鲜血与生命祈求,也无济于事。
这一刻,他应该做一名冷酷的审判者,痛斥兰德迦纳的无礼与贪婪,并且降罪降罚于这片土地。
——可祂低下头来。
可他低下头来,他看兰德迦纳,兰德迦纳·温菲尔德。他只能看到一双金若烈阳,红若泣血的眼睛。
圣明天使沉默着。
或许是,太久没有得到回答与反馈,让跪在他眼前,向他献上代表骑士的一切的佩剑的人类,这贪婪而又渺小的兰德迦纳以为,伟大的亚勒·克洛伊,是在用无言表达拒绝。
亚勒垂敛着纯白的眼睫,他看到兰德迦纳缓慢地放下佩剑——骑士将银辉圣剑搁放在地面上,搁放在亚勒·克洛伊的脚尖与自己的膝盖之间,兰德迦纳早就忘记他随身带着清洁用的手帕,将染血的手在自己的衬衣上擦了又擦,之后,小心地撩开衬衣,将手指伸到怀中。
亚勒·克洛伊垂敛着纯白的眼睫——他看到,他眼前的,他宽容、偏爱、庇护着的人类,用血迹干涸了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向着他,捧出了一根洁白无瑕的、柔软的羽毛来。
“请您拯救这片大陆上,遭受苦难的百姓吧,伟大的阁下。如果您还愿意,实现我的心愿……”
“轰隆——轰隆——喀咔!!”
霹雳接连落下,狂风的呼喝几乎成为啸音,青色的血管瞬时自亚勒·克洛伊洁白无瑕的、柔软的皮肤之下浮现,如同树根一样,蔓延全身!
圣明天使向着【虚空】,伸出手去。
祂没有碰到兰德迦纳,也没有碰到那根羽毛。亚勒·克洛伊只是伸了伸手,他笑道:“你说,要用在最想见我的时候……哈哈。”
“难怪尤芮欧会说,贪婪的人类,嚼碎诺言就像咀嚼花生一样干脆又容易呢……”亚勒·克洛伊轻声说:“兰德迦纳,你这小骗子。”
“阁下……!不!阁下,我——”
兰德迦纳惊慌起来,他匆匆向前膝行两步,试图亲吻亚勒·克洛伊的指尖以示讨好与忠诚,但亚勒克洛伊的手指垂落下去,骑士又紧忙追蹭了两步,可亚勒·克洛伊向后退去,没能让他吻到一星半点。
“阁下,阁下……”
亚勒克洛伊重新伸出手指,点在了兰德迦纳的眉心。
骑士不在追逐着献吻了,他仍捧着那片羽毛,爱惜又自私似得,紧贴在胸前,好像那才是他最不舍得、最不愿献祭的东西。
闪耀的金色的眼睛,它们仰望着亚勒克洛伊。
亚勒还以为,自己要被兰德迦纳的这样的目光,给将这幅人类的躯壳,给剖空了。
他的身体变得很沉,根本不存在的心脏的位置,传来下坠的钝感,拉扯着咽喉、舌根跟着一起向下,沉甸甸地坠落。亚勒·克洛伊翻过手,抚过骑士光洁饱满的额头,他轻轻托起兰德迦纳鬓边的一缕金发勾在指尖,又托起圣骑士弧度姣好的下颌,爱不释手似得摩挲。
仿佛唯有贴触着兰德迦纳的皮肤,才能让那些下坠的内脏们,乖乖回到原位。
亚勒·克洛伊闭上眼睛,再次轻轻地笑了。
青色的血管沿着他的肩颈一路攀到下颌,攀上面颊,圣明天使完美无瑕的身躯,仿佛即将被什么扭曲的罪恶藤蔓吞噬,亚勒·克洛伊抚过兰德迦纳的鬓边、额头,他用极轻极轻的,带着香味、带着微风的声音,对眼前圣殿骑士说:
“我的仆人,我的孩子,我的……”
“——爱。”
“我的唯一的偏爱,我亲爱的,呼唤我的名字吧,我会回应给你,你愿想中的一切。”
伟大的圣明天使,仁慈垂范的亚勒·克洛伊,他纯白又巨大的双翼,在背后展开了。
兰德迦纳仰着面庞,他紧握着羽毛,将那空若无物的贵重东西拢在胸口,抵在下颌,说:
“兰德迦纳·温菲尔德,在此,以洛斯家族绵延千年的血液,呼唤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我祈求他慈悲体谅,拯救嘉伦兰帝国的子民。
“——我愿意献上我的一切,解脱圣殿骑士的荣誉,成为一名侍奉者,终身匍匐在您的脚边。”
圣殿骑士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态,慢慢俯身。
亚勒·克洛伊并没有躲开,他感到人类并不算柔软的,包着硬实骨骼的皮肉,挤压到了自己的脚趾。
并不愉快的重量。并不甘美的存在感。
亚勒·克洛伊翕动双翼,他道:“不是为了这样,兰德迦纳。我已经有足够多的‘侍奉者’了。”
“现在,抬起你左边的膝盖,再抬起右边;抬起你的头来。圣殿骑士兰德迦纳,瑟珐·洛斯-温菲尔德与玛莱恩·洛斯之子,奥德里奇的温菲尔德氏。不要背叛神明赐予你的荣誉,因为它必将与你爱的一切,共同休戚。”
兰德迦纳捧着羽毛,缓缓站起身来,十分奇异的,他并不觉得自己的腿有多麻,反而好似,身体被灌入了一股,一往无前的力量。
立在他面前的圣明天使双翼延展到极致,左边的手伸出,指了过去。
顿时,三道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基罗亚娜的阳光,从圣堂的方窗外,金灿灿地照耀进来。
三道阳光合并为一股,在阳光落地的下一刻,一级、两级、三级……仿佛数不尽的阶梯,接连围绕着光柱,盘旋而起,向着放窗外,向着不知何时变得碧蓝如洗的天空,延展开去。
“‘天阶’……”
兰德迦纳恍惚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喃喃吐出了一个词语。
“不要再向我叩首展示忠诚或者算计了,兰德迦纳……现在开始,才是需要拿出你将心脏献给天使、将生命献给万民的那份赤忱与勇气来的时候:
“这里有五百级台阶。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你要下跪五百次,磕五百个头,默念五百次祝祷,登到通天的极顶,叩问伟大无上的,阿涅斯的房门。
“倘若它依旧紧闭不开,不愿回应分毫……”
“那么,兰德迦纳,神不给你的救赎,我来给;
“神不给你的悲悯,我来给;
“神明不愿赐予你的,希望、与新生。亚勒·克洛伊说:
“——这一切,将都由我来给。”
作者有话说:
阿涅斯:怎么熬了个大夜刚准备睡觉,我养的小鸟就带着人来院子里跑酷还砸门??【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