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6 侍奉
“兰德迦纳,你醒了。”
躺在窄床上的人虚张着眼,金色的瞳孔并无焦点。但是,他确实听到,有谁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
对他说,醒了……
“殿下。兰德迦纳殿下,你已经清醒过来了。”
醒了……
他醒了……
兰德迦纳簌地霎了下眼,灵魂宛若从地心深处蓦地抽回躯壳,随之,疲乏,酸胀,热痛,也跟随灵魂一起,回到了这幅躯壳之中。
“亚……阁下……!”
兰德迦纳惊唤出一声,顾不得浑身上下的不适,猛地坐了起来。
他的眼前,有个朦胧又模糊的,黑色的影子。
不对,轮廓……轮廓和颜色,都对不上。
兰德迦纳皱紧眉,拼命眨动着干涩的眼睛,每一下都带来刮骚似得刺痛;他鼓动同样干涩胀痛的喉咙,疑惑地向着那抹黑影伸出手去:“阁下、亚勒阁下……?”
“兰德迦纳,是我。”黑影向他发出冷静的声音,说:“阐释者,西苏。”
兰德迦纳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愣太久,因为视物的能力很快恢复。兰德迦纳看到那位黑袍西苏的脸——嘉伦兰帝国的阐释者,真神阿涅斯、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最为宠爱的话事人……他站在他的床前,正面无表情却又温和地,望着他。
并平静地向他询问:“你还好吗?”
“我……”兰德迦纳下意识想拢过白绸遮盖身体,可手臂一动,触抚到的却是略显粗糙的布料。
兰德迦纳这才恍然发现——他已经不在圣明天使的寝殿中了。
这是陌生又略显狭小的房间。窄仄的窗处,阳光无比吝啬地投进来细细的几道影。没有令人愉悦的香味,没有蜜汁一样的甘泉,没有云朵一般的被褥。黑黑的房顶像是巨钟的外罩,向着兰德迦纳压拢下来——他的身上好好地穿着衣服,盔甲也被收好了,挂在一旁,宛若一名沉默的骑士,宛若他的第二个分身,正在冷冰冰地审视着他。
“我……”
“先喝些水吧。”
西苏将原本就搁在桌上的水向着兰德迦纳推了推。
兰德迦纳转动僵硬的眼瞳,看过去。
水算不上清澈,上方甚至有一层浮灰。
但他确实太渴了。
兰德迦纳执起杯子,他尝到——他得到杯子里的水。
生涩,带着一股被阳光晒过了头的被子似得怪味。
和蜜糖的味道……距离太远了。
兰德迦纳强迫自己吞饮,西苏不远不近地看着他,又不紧不慢地,像是劝抚似得道:“兰德迦纳殿下,为王国献出生命,乃是圣殿骑士的荣誉。倘若神明需要,那么,献出身体,当然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侍奉。”
喉咙瞬间里有什么东西顶上来,令兰德迦纳再也咽不下一口。
他感觉自己被这句话剥去了盔甲、剥去了衣服、甚至剥去了皮囊,一颗极度羞耻的,包拢着挣扎与怀疑的心脏,在阐释者的面前赤条条地暴露出来。
兰德迦纳放下杯子,看向西苏——整个嘉伦兰帝国,就连最偏远的小镇里最没见识的流浪者都知道,这位被圣明天使偏爱多年的男人……兰德迦纳像是被自己瞳孔里的金色烫了一下,眼眸又垂下去了。
他听见西苏轻轻叹了一声。
“……你该有什么话想说的,对吗,兰德迦纳?我会帮你转告。”
兰德迦纳张了张口。
——他该有什么话想说的。
譬如,昨晚的一切,是神赐给他的一场美梦而已吗?又或者,还是一场噩梦,他将纯白的圣明天使,在自己的梦中玷污、亵渎?
再譬如,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醒来?为什么是西苏在他的面前?他那……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离开了吗?是因为对他的表现感到不满,对他的无耻感到愤怒,所以将他驱赶出了圣殿吗?
再譬如,作为阐释者……作为阐释者,西苏对于圣明天使的——另一种形式的侍奉,也是、也是……
尽管还没有发出声音,兰德迦纳却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他觉得西苏的话,那些阐释者得体又圆满的话,变得有些刺耳起来了。
身体多处还带着热辣的隐痛,可无言的冰冷却莫名其妙逆着阳光的窄影窜出,像调和过的大理石膏泥一样,糊在兰德迦纳的身上,从皮肤到骨骼,浸透。
兰德迦纳轻轻地呼吸,确保声音不至于颤抖,低声回答:“不,西苏……阁下,我没有话要你转达。”
西苏看着兰德迦纳,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但也没多勉强。
兰德迦纳突地拿起杯子,将剩下的水喝尽了。
这才是他平时饮惯了的味道。但兰德迦纳却像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水质的低劣,他像是喝下了一杯寄生虫、灰尘、泥锈与水垢的混合体,以至于肠胃中涌动起恶心、反胃、种种不适。
这种不适,以及阳光的偏颇,让兰德迦纳感到手脚冰凉。
西苏倒是站在阳光里。
连光都偏宠于他呢。
兰德迦纳皱了下眉,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生出这许多稀奇古怪的念头,可他确实心乱如麻,也确实,好像,没有办法,再继续和西苏单独待在这小小的房间里了。
“登基仪典刚刚结束,看时间,我应该已经耽误了训练,还赶得及带骑士团进行巡逻。”兰德迦纳下床,拿起自己的肩甲,向西苏示意,“非常抱歉,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阁下,请。”
“好吧。”
西苏向兰德迦纳颔首,二人交换了一个告别礼,黑袍的阐释者便转过身,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城内狂欢的声浪传过几条街区,隐隐约约进到这间闃静的房间里时,已经闷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了。
年轻的骑士仿佛被单独隔绝在一个填满茫然与苦闷的监牢之中。
兰德迦纳面无表情地拿起最内层的锁子甲。他从未发现这层甲胄有如此沉重——就像他从未发现,原来饮用水是那样难喝一般——以至于让他的手,手臂,都微微哆嗦起来。
这些细微的颤抖传递到甲衣上,使其发出令人愈发心烦意乱的,淅淅索索的声响。
兰德迦纳放下了锁子甲。
它哗啦一声委顿在桌上,像抽离了骨骼支撑的皮囊,瘫软在兰德迦纳撑在桌沿边的双臂之间。阳光晒到兰德迦纳的手臂了。他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热度。
兰德迦纳抬起手,指尖碰到绸缎一样的,松软的光。
那光将他的手指照得耀眼夺目,发白、发亮。
兰德迦纳攥起手指。
像是他真的曾经攥住过,一捧长发的熠熠银光-
西苏穿过空无一人的侍奉者长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动作顿了一下,才走了进去。
他背手将厚实的木门关好,对着鸠占鹊巢、躺在他的床上的青年道:“兰德迦纳醒过来了。”
“谁?”一身金边白袍的青年眼都没睁,随口问了一声,片晌后,才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哦。”
他垂阖的眼帘缓缓翕开,纯白厚重的睫羽如同白鸽展开翅膀,露出深藏在羽翼下的,一对银汪汪的眼珠。
这对眼珠颤了颤,下方的嘴唇也跟着动了动,咀嚼似得重复:“兰德迦纳……”
“兰德迦纳·洛斯-温菲尔德。您昨天不是还特意背过他的名字?”
“嗯嗯。”
亚勒——拟化成人形的亚勒·克洛伊漫不经心,踮着二郎腿哼声敷衍。西苏叹了口气,道:“他忧心忡忡,可是见到了我,也没有说什么、没有问什么,一副憔悴的样子,去例行训练与巡逻了。”
“哈啊——”亚勒抬起手,掩去一个哈欠,“不关心。”
“……阁下。”
“干嘛这种表情?”圣明天使笑起来,扬起银瞳看向他的阐释者,“难道你关心他?西苏,西苏·博曼切特,你已经支支吾吾围着我打转三天了,看在尤芮欧的份上,想问我什么就直接问吧——你真正关心的事情,直白地告诉我,不必借由其他的嘴巴来向我讨问。你的真实的一切,你的私心——我的孩子,何必对我掩藏呢?”
“……”
西苏沉默着垂下眼眸。
片刻后,双眸再抬起时,阐释者右侧的眼瞳,已然变了颜色。
他的左瞳依然是白色的眼白、黑色的瞳孔,可是右侧,眼白处变成浓黑,瞳孔变成了一枚血一样的圆珠。
这变化令黑袍的阐释者瞬间诡谲怪异,他的表情、他的声音,都像是陡然换了个人一般。他开口道:
“伟大的圣明天使亚勒·克洛伊阁下。请容许我以阐释者的身份虔诚向您问询,并请您慷慨回答:”
“——嘉伦兰帝国,是否正在面临将被屠灭的灾祸?”
“哦,是的。”
亚勒干脆又轻快地笑答:“正是这样,没错。”
他竖起一根手指,似是蛊惑般,道:“‘真正的关心’——再诚实一点,我亲爱的西苏,我可爱的孩子。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可以向我发问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