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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41忘了我


    余清嘉走出夜色大门时,雪已经停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家会所多年来屹立不倒的牌面。


    这里是他感情的起点,也是终点,两人在松下的生活如同一场幻梦,梦醒后触不到彼此的真心。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抽出张纸把脸上的血啊泪啊一并擦干净,开始思索自己眼下能去哪儿。


    回松下?去宠物店?还是抓紧时间找个房子搬出去?


    这时候余清嘉才从自己的境遇中品出一丝可怜的意味。


    他一岁就学会走路,离开妈妈的怀抱。直到今年二十四岁了,离开季珣,竟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喂?”


    余清嘉接起电话,不想再打车受司机白眼,干脆漫无目的踩着脚下皑皑白雪往前走。


    “塔亚”


    安格尔在大洋彼岸低声唤出挚友的俄文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与悔恨。


    “我父亲已经病危,你愿意回莫斯科一趟吗?幸运的话,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男人开门见山,声音轻弱。


    余清嘉不自觉攥紧手机,心脏随着安格尔话落的瞬间,细细密密发着抖。


    挂掉电话后,他果断改变计划,在路边随便拦了辆车回到松下。


    也许是因为一整天没有见到两位主人,黄桃今晚格外黏人,听到开门声后立马摇着尾巴凑上去,咬住余清嘉湿漉漉的裤脚,哼哼唧唧要人抱。


    “黄黄桃。”


    余清嘉磕磕绊绊念出这两个字,弯腰把毛茸茸的小狗抱进怀里亲了亲,抑制不住的泪水顺势打湿了小黄狗软软的卷毛。


    “你不要忘了我啊”


    “唔噜”


    小狗听不懂他的话,但是能感受到人类明显悲伤的情绪。


    他咕噜咕噜把小脑袋凑上去,舔舔余清嘉的脸颊,舌尖染上一片湿润咸涩的味道。


    它的小主人在哭。


    余清嘉不知道自己该从这里带走什么,又能带走什么。他收拾行李时目光几次落在自己空落落的指根上,那块深刻的戒痕刺得他眼睛发酸。


    最终只收走几件当季的衣服,能在路上应急用。季珣这些年买给他的各式各样昂贵精致的首饰都被妥帖的放在一只丝绒盒里,一并归还。


    余清嘉一直觉得,在中国,自己得到的最宝贵的东西,是季珣的爱。


    他用两年时间打工赚钱换妈妈魂归故土,用两年陪伴给了自己和季珣一个不会变动的家。


    人生本就是一场无穷无尽的等价交换。


    可是爱呢?爱用什么来换?


    机票起飞时间就在凌晨,余清嘉临走前胡乱洗了个澡,换下带着雪水和血水的衣服,把自己收拾的还算利落。就是脸色太差,在镜子中映出一片失魂落魄的灰白。


    临走前他在心里和黄桃说了一声再见,小狗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那样摇着尾巴把主人送到门口,等他下班回来给自己带好吃的、一起出门散步。


    动物的世界总是没有离别的。


    他一个人坐车到机场、安检、登机整个流程安静迅速,当年两手空空来到沄城,如今又两手空空离开,除了一颗心被剖开一半埋葬在这里之外,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化。


    \


    季珣醒来时,眼睛被窗外一缕白光刺得生疼。他身体僵硬,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动动手指,四肢传来铺天盖地的痛楚。


    这是一间陈旧破败的储物室,平时鲜少有人进来,常年四壁生寒、尘土飞扬。


    “咳咳咳咳”


    他艰难回忆着自己是怎么被关在这里的,身上不仅没有通信设备,还落了一身伤。


    冰冷坚硬的地板硌得浑身伤处都在隐隐作痛,季珣闷哼一声,抓着一旁的金属栏杆站起来,身形摇摇欲坠。


    “小季总,您不能出去。”


    一米高的栏杆上面是两扇镶嵌着玻璃的金属们,这地方的设计跟监狱没什么区别。门外有两个保镖二十四小时监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听到一声“小季总”,季珣便知道自己还被困在季中泽的地盘,这些人一向不把他放在眼里。


    什么小季总,跟小季也没区别。


    他回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先是原本定好的应酬改了地点,从正经酒店改到了夜色这种场合。紧接着,自己又被靳洋下药,迷迷糊糊间看到了余清嘉愤然、绝望的神情。


    对,余清嘉


    余清嘉失望离开时,他立马起身跌跌撞撞追了上去。甫一踏出包厢大门,便被两个身型魁梧的退伍兵拦住。


    因为身体内药效未解,四肢在两人禁锢下使不上一丝力气,季珣张嘴想要喊住对方,喉咙却被酒精和药物灼烧得嘶哑,几近失声。


    余清嘉背影消失的前一刻,季珣仍不死心的奋起挣扎,肩膀猛地往前顶,用尽力气拼命想要挽留对方。


    身边的男人毫无防备,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脸上恭敬严肃的神色险些挂不住,露出一丝烦躁和不耐。


    后领猛地被人拽住,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拉回门框之内,后背重重撞上实木门板。


    五脏六腑像在一瞬间移了位,胸腔剧痛,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小季总,别为难我们。”


    说完,那人大概是怕他在药物折磨下欲火焚身痛苦而死,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药片,倒出两粒,粗暴的塞进他嘴里。


    “你们是什么人靳洋呢?”


    季珣厉声开口,语气冷冽如冰,声音里却藏不住胸腔剧痛而造成的颤音。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喊出了靳洋的大名。


    顺着两个保镖波澜不惊的目光回头望去,季珣果然看到自己野心勃勃的助理坐在包厢原位好整以暇系好了衬衫,目光里哪还有半分迷离眩晕。


    “你算计我?”


    这句话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季珣看着靳洋事不关己、袖手旁观的模样,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要呕出一口血沫。


    血液里游走的刺痛感让他勉强维持住摇摇欲坠的神智,几乎目眦具裂。


    “季总。”


    靳洋系好最后一颗衣扣,上前几步,俯身靠在季珣耳边,一字一顿说:


    “我只是听从您父亲安排。”


    季珣冷冷盯着他的脸,心中弥漫上一阵深刻的悔意。


    他并不为自己此刻受制于人的境遇而感到可悲,而是想到余清嘉曾经主动引荐的一片真诚。


    “你刻意接近余清嘉,进入星寰,到头来就是这么报答他的?老爷子能给你什么?”


    听到这些话,靳洋很轻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和释然。


    他并不否认是余清嘉和季珣为自己提供了向上攀爬的天梯,可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止于此。


    靳洋曾三番五次试探、甚至愿意主动献身向季珣讨要更多,可对方始终无动于衷。没办法,他才试着剑走偏锋,投奔了另一位靠山。


    “老季总能给我的,当然是您给不了、也不愿给的东西。”


    “你以为老爷子只会用你一次吗?”


    见靳洋一时洋洋自得,季珣勾唇轻笑。语气中暗含威胁嘲讽,罕见地,对自己曾万分信任的下属透出几分明晃晃的恶意。


    他嘴唇一张一合,用微弱的气音冲着靳洋说了一句话。


    随后如愿看到对方眼底一瞬的惊惶


    见事态不对,保镖上手猛地捂住季珣的嘴巴,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男人腕骨用力,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抽出一条结实的尼龙扎带,三两下把人紧紧绑住,用力收紧、打结,勒进皮肉里。


    季珣浑身无力、挣脱不得,只是下意识攥紧了躺在掌心的那枚戒指,指缝间洇出一片血色。


    他追不上余清嘉了。


    “您父亲派的车就在后门等着,我也是替人办事,季总,别让我难做。”


    靳洋很快恢复了从容淡然的姿态,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季珣被带到会所后门,塞进一辆黑色商务车里。


    深夜里车行飞快,两侧街景一帧帧后退,季珣后脑泛起沉闷的钝痛。他紧闭双眼,眼尾被生理泪水洇得血红,一下下把脑袋往冰凉的车窗上撞,想以这种方式缓解身体内游走的痛意。


    可是没用。


    他几乎已经分不清身体里究竟何处在痛,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一种血淋淋的、心里层面上的幻痛。因为弄丢了余清嘉、弄丢了生命中难得的幸福和安宁。


    季珣面无表情盯着窗外漫天大雪,目光黯淡失焦,耳边传来似有似无的哭啕声。像从他骨头缝里、心脏深处钻出来的悲恸。


    又像无端被抛弃的雏鸟,翅膀上被风雪凌虐鲜血四溅,停在季珣掌心哀哀鸣叫。


    到颐园的时候,地上积了一层厚雪。


    季珣捆着双手被人从车里拽下来,脚一沾地便因为失力和重心不稳跪下去,膝盖和小腿一并陷进冰冷雪地中。


    刺骨的寒意很快将血肉包裹,像千万根银针同时扎进骨头里。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却都没能成功,半边身体被雪水浸透,整个人看上去更加狼狈。


    此时季中泽就在别墅廊下,冷眼看着他在雪地里煎熬挣扎。


    老爷子年轻时在部队留了旧伤,年纪大了,一遇到雨雪天膝盖骨便像钝刀子磨肉一样疼。


    他手里攥着拐杖,身后有退伍兵替他撑伞,脚步不疾不徐走到季珣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在地上痛苦到不成人形的男人,厉声问:


    “你还有脸跪在这儿?”


    季珣闻声抬起头,在看清对方神情的一瞬间,倨傲的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


    好似身体正在承受的痛苦并未让他就此屈服半分,他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唇瞬间渗出一抹血色。


    “你费尽心思让人把我带到这儿,不就是想看我狼狈的样子吗?”


    “我不把你弄回来,你在外面快把季家的脸丢尽了!”


    季中泽怒吼一声,眼里的火气根本压抑不住。他攥紧了手中那根小紫叶檀拐杖,通体近乎漆黑的柱身在多年把玩下裹着温润包浆,此刻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在雪色中泛着隐隐寒光。


    风雪卷着碎冰扑在檀木表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季中泽没有犹豫,右臂抡圆、身体前倾,重重抽在了季珣脊背上。


    作者有话说:


    之前总是纠结狗血文虐攻还是虐受、虐身还是虐心


    现在手快把攻受身心全虐了


    第42章 42只有恨


    紫檀木极沉,带起的风声闷钝。季珣刚觉得刺骨的寒意驱散了血液里涌上的阵阵灼痛,背上便毫无征兆挨了一棍,将他整个人砸得往前一栽,双手重重撑在雪地里。


    背上的伤处先是火辣辣的刺痛,随即迅速浮起一条青紫的肿棱。皮肉没破,但骨头深处像被钝刀子剐了一遭。


    季珣喉间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疼得生生咬穿了口腔中的软肉,唇齿间含着满嘴腥甜的血水。他拂去自己额间细密的冷汗,眼神蓦地更冷了几分:“你后悔吗?”


    季中泽没想到自己一棍子打下去,对方居然还能咬着牙冷言冷语质问自己。


    “你说什么?”


    季珣双手撑地,扶着几乎已经失去知觉的膝盖慢慢站起来,在凛冽风雪中俯视着眼前已然垂垂暮老的父亲。


    “你应该后悔的。”他说。


    “你当年如果没跟妈妈婚姻,坚持和男人在一起,我根本不会出生。更不用担心我喜欢男人,让季家在外丢了面子丢了人。”


    听到这句话,季中泽心中怒火更甚,攥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用力到虎口发白。


    “逆子!还轮不到你来说教你老子!”


    老爷子被这番话气到浑身发抖,身后的退伍兵得了指示,抬脚重重踹在季珣膝盖处,逼他再次跪进雪地里。


    季中泽的理智彻底被怒火烧穿,扬手又是一棍。拐杖拦腰重重抽过去,杖身砸在季珣肋骨侧面,坚硬的檀木与骨头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季珣整个人被打得侧翻过去,半边身子都陷进雪堆。


    “你不想出生?嗯?”


    他几乎一句一杖,动作之间裹着被季珣当众揭穿旧事的恼羞成怒,带着对儿子多年来桀骜不驯的愤恨,一下接一下,毫无章法抡下去。


    “生在季家,做我季中泽的儿子,委屈你了是吗!”


    檀木拐杖太硬了,每一下都像烧红的烙铁抡在身上,杖身上飞溅的细碎雪粒被体温融成水珠。


    季珣腰侧皮肉迅速鼓胀起来,紫黑色的淤肿从肋骨扩散到胯部,但始终没见血。


    “那我今天就满足你,季珣,只有死才能一了百了。”


    他像真的被气昏头了,眼里只有汹涌的怒火。季中泽自成年后始终身居高位,从未有人敢挑衅他的权势。


    除了季珣。


    他像桀骜不驯的小狼犊子一般毫不留情揭开父亲最不为人知的一面,眼里的愤恨、失望从来都不像有假。


    落在身上的棍子越来越快,季珣蜷缩在雪地里,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没剩一块好肉。嘴里逐渐泛起浓烈的血腥气,唇间溢出的气音短促而克制。


    季中泽扬起的最后一杖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肩胛骨后方,季珣整个人被砸的趴伏下去,连呻吟都来不及,半张脸已经深深埋进雪里,再抬头时额角已经蹭破了皮,血水混着雪水糊了满脸。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凛冽风雪化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身体撑不住彻底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甚至还断断续续的想着要回松下要向余清嘉解释自己被靳洋下药的事情。


    他留了满身淤血重伤,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始终是余清嘉失望流泪的模样。


    季中泽低头看着季珣裹着满身棍伤和斑斑血痕昏倒在雪地里,似乎终于找回了理智,檀木拐杖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他抬头望着暗无边际的天色,院子里几盏白炽灯将四周的一切映得惨白,几乎没有一丝人气。季中泽缓缓转身,手里握紧跟了自己近二十年的小叶紫檀拐杖,一脚深一脚浅往屋里走。


    见状,两个退伍兵把季珣从雪地里拽起来,几乎是拖进了别墅里。


    路过楼梯时,只见沈令茗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站在拐角处,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栏杆,指节发白。


    可她没有开口阻拦,也没走近,只是眼睁睁看着季珣在昏迷中被拖进楼下的储物间。


    季珣整个人被扔进去,身体撞上冰冷的水泥地面,他蜷在地上,手腕上的尼龙扎带早已在挣扎中勒进肉里,手指因为长时间缺血而肿胀成一片青紫。


    趁自己在疼痛中辗转,意识还清醒,他试着挣扎了一下,手腕上的扎带却纹丝不动。


    最后,季珣认命般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涣散盯着天花板上一盏蒙尘的灯。


    灯管早就坏了,只剩下一小节暗橘色的钨丝,在灰白的墙壁上映出一小片暖光。


    他盯着眼前唯一的光亮看了很久,毫无征兆的想起自己和余清嘉在松下的卧室,和那盏昏黄温暖的落地灯。


    这些年的缠绵、争吵、决绝,回想起来,都像一场空梦。


    那晚过后,他在这间储藏室躺了整整三天。


    在每一个伤口发炎、饥肠辘辘,被孤独寒冷和疲倦吞没的夜晚。季珣总是反复想起余清嘉,想起两人在夜色被迫分开的场景。


    他想逃出去,想见余清嘉,想告诉对方一切不过是一场误会。他们已经离幸福那么近了,不该被这些无端的因果毁掉所有。


    这样强烈的念头支撑他清醒着撑过了伤口慢慢发炎甚至开始化脓的日子,直到第四天一早,沈令茗亲自推开了他面前的金属门。


    久违的明媚日光让眼睛泛起一阵刺痛,沈令茗面无表情站在门外,目光落在这个伤痕累累,瘦了一整圈的孩子身上,眸底罕见地透出一丝不忍。


    因为这场婚姻目的不纯,因为自己对季中泽只有恨她这些年始终做不到用真心去爱季珣。可这毕竟是她二十多年前经历了十月怀胎、九死一生,才拥有的,唯一的孩子。


    这个男孩从小有爱心和耐心,身边的人都喜欢他,保姆阿姨们尽心尽责,对着沈令茗说:太太,小珣实在是很乖巧可爱的孩子,简直是为了报恩而来,是上天的馈赠。


    沈令茗那时并不明白,一如此刻。


    她痛恨曾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季中泽最终变成人人指点的同性恋,痛恨这场婚姻成为自己将要背负一生的污点,痛恨因为季珣的存在,自己注定要和季中泽假情假意走完这一生。


    而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季中泽也不爱这个孩子。


    他们之间长达数十年的纠葛、爱恋、恨意、诅咒最终的结果报应都落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季珣是命运给予他们的馈赠,而夫妻二人还给季珣的,只有数不尽的孤独、痛苦和漠视。


    “我先带你去医院吧。”


    “不,我要…回去。”


    季珣慢吞吞坐起来,紧接着一手撑墙,沾着满身尘土和干涸血渍站在沈令茗面前,摇头。


    人已经狼狈成这副模样了,偏生眼里还燃着簇微弱的火苗。


    季珣在这几天里想好了应该怎样跟余清嘉解释宋迦也的存在从最开始,他的嘉嘉就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你现在还在发烧,回去谁照顾你?”


    沈令茗难得有耐心,压低嗓音柔声劝说。


    “不用你管。”


    他难得执拗,慢吞吞爬起来,走路一步一颤也要逃离这里。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处都会传来铺天盖地的痛意。但能忍,相比让余清嘉伤心失落,他自觉没什么不能忍受的。


    “我不管你谁管你?指望那些莺莺燕燕伺候你受伤生病吗?”


    沈令茗看他走得艰难,三两步走上前把人扶住。季珣这会儿发着高烧,一双手却惨白冰冷,像一捧冬雪。


    她指尖猛的一颤,心里的悔恨更深刻几分。


    “妈妈,没必要。”


    季珣连说话都很辛苦,喉咙里像塞了一口血浆,痛,还总是泛着腥甜。


    “小时候咳咳你都没管过我,何况现在。”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力气与沈令茗虚与委蛇,用拙劣演技上演这幅母子情深的戏码。只想忘记这些天经历的一切不堪,早些回到余清嘉身边。


    “是我对不起你”


    “你也对不起余清嘉。”


    季珣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沉重的埋怨和悔意。他厌恶沈令茗对余清嘉造成的伤害,更悔恨自己没能保护好那个人。


    “他胆子很小,又没什么安全感,在我身边,像只孤零零的小雏鸟。”


    “你怎么舍得去骗他、吓唬他啊?”


    “他在中国只有我了。”


    “你非要骗他说——连我也不爱他。”


    听到这里,沈令茗才发现过去那么多年,季珣在独自成长的过程中已经不太在意与父母之间的亲情了。


    只是爱人是他的天赋和本能,季珣需要一个能承受自己爱意的容器。所以选中了余清嘉,一个愿意坦荡接受被爱,同时又懂得付出爱的男孩。


    这样的认知让一直以来对这种感情嗤之以鼻的女人感受到心脏泛起一阵酸涩,她甚至不敢开口告诉对方,余清嘉已经走了。


    季珣就靠能见到余清嘉的执念硬生生撑着一口气呢,沈令茗也怕他那口气散了,倒下去,一定会彻底大病一场。所以想先带他去医院,等身体情况稳定了,再承受真相也不迟。


    她抱着这一想法陪季珣走到颐园门口,对面停着一辆车,沈确专程开过来接人的。


    沈令茗原本想着放心把季珣交给对方,谁知那人一看到季珣的身影,便急匆匆迎上来,冒冒失失开口:


    “季总,小余先生他走了”


    第43章 43不相爱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叫他走了”


    季珣听完就急了,抬手一把攥住对方的小臂。只是他身上依旧没力气,半句话的功夫,嘴唇又开始干裂渗血。


    “前几天物业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小狗在家里一直叫,被邻居投诉扰民。”


    沈确觉得这事说来话长,非要说的话,老板和老板娘吵架这些天实在把他折腾得不轻。


    “我当时很快赶过去,发现家里的确没人,只有狗还在。”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那余清嘉呢?”


    “他他走了啊,季总。”


    沈确挠挠头,不明白自己刚刚解释了一大堆,对方为何又把问题兜回了起点。


    他有些紧张的抬头瞟了一眼季珣的神情,瞬间什么都懂了。


    季珣此时脸色惨白,眸光涣散。短短几天内整个人瘦了一圈,几乎形销骨立,怔仲着站在原地,显得摇摇欲坠。


    他哪里是兜圈子问问题,分明是不愿意相信这一事实。


    “我查了航班,咱们落地沄城那晚凌晨,小余先生已经去了莫斯科。而且那天晚上他给我拨过电话,问您在什么地方应酬”


    已经五天了,季珣心想。


    自己在颐园苦苦煎熬的五天里,余清嘉已然杳无音讯。


    他几近茫然地望着四处,一时甚至忘了呼吸,空洞的目光聚焦在空气中虚无的一点,呼出的白气快要在零下十度的天气里凝结成冰。


    连同一颗心也被冰封,在四肢百骸的痛楚中变得迟钝、麻木。


    “他不会不告而别的”


    季珣摇摇头,一只手不动声色的扶住车身,想借此撑住伤痕累累的身体。同时甩开了沈令茗扶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


    沈确看他摇摇欲坠还咬牙逞强的样子,心里一阵慌乱,他连忙往前迈了半步,想要扶住对方:“季总,您的身体也很重要,当务之急”


    话没说完,只见季珣的手指一寸寸从车身上滑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膝盖一弯,直直往前栽下去。


    “季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叫人几乎来不及反应。沈确猛地扑上去想要接住对方,却也只堪堪伸手垫住了他的脸侧,紧接着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季珣身体磕在潮湿的地面上,嘴唇惨白泛起青紫,呼吸几乎微不可闻。


    额头落地时被细小的石子沙砾划出一道血口,血珠很轻很慢的渗了出来,在苍白的脸颊蜿蜒出一道明艳的血痕,交融了眼下剔透的泪光。


    “季总!季珣——”


    这样的意外令所有人始料未及,沈确手忙脚乱的把人从雪地里翻过来,一只手拖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拿出纸巾颤颤巍巍拭去他脸上的血泪。


    掌心所触及的皮肤一片滚烫,前几天受伤并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又因为发炎而引起了高烧。他的身体像一块灼手的木炭,四肢却冰冷僵硬,腰侧的衣料洇着一大片湿漉漉的暗色,不知是雪水还是血。


    沈确飞速将人抬上车,沈令茗和他一起坐在后排。一路风驰电掣,沈令茗全程一言不发,低头直愣愣盯着身边已经彻底昏迷、毫无意识的儿子,颤抖着伸出手,替他抚平了紧蹙的眉心。


    就连昏迷时都这样痛苦吗?


    沈令茗第一次以母亲的身份去心疼季珣,于她而言似乎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无关季中泽、更无关他们貌合神离的婚姻。


    \


    余清嘉落地莫斯科的时候,恰巧是一天中最温暖的午后。


    一月的莫斯科像一场漫长而安静的黑白电影,正值一年中最冷的月份。圣诞节刚刚结束,节庆时城市中缤纷多彩的装饰物陆续被拆除,回归灰蓝色的漫漫冬日。


    安格尔和妻子一起到机场接他,两人见面后依旧不显生分,迎面给予彼此一个热情温暖的拥抱。


    “塔亚,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余清嘉点点头,望着眼前熟悉的故人旧景,一时有些鼻酸。


    “Скольколет,сколькозим!”


    安格尔习惯性说了一句俄语,余清嘉听到后愣了几秒,眸底隐约透着些茫然。


    对方似乎看出他的窘迫,很快转移了话题,开始向对方介绍自己身边五官深邃、身材纤细高挑的俄国女孩:


    “我太太,她不会说中文,但同样欢迎你回来。”


    “谢谢。”余清嘉冲女孩眨眼笑笑,对方很快回馈给他一个同样温和灿烂的笑脸。


    去医院的途中路过几场正热闹的冰雕展,大部分游客聚集在这里,相比之下,红场和克里姆林宫不想平时那般拥挤,静谧的雪景安然纯净。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安格尔一边开车,一边简单讲述了父亲的病情。


    余清嘉靠在后座,额角贴着冰凉的车玻璃,目光掠过车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仍觉得自己恍若置身梦中,头脑昏沉。


    他昨晚到机场时就有点发烧,因为时间紧张,硬是强撑着完成了安检登机的流程。


    飞行过程中邻座好心的女孩子递过来几粒布洛芬胶囊,好歹能救急用。吞过药后他以为高烧能压下去,但体温一直起起伏伏,此刻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此刻整个人烧得有些混沌了,身体里像燃起了一簇焰火,掌心的伤口简单包扎过,已经不流血了。但还是疼,神经一跳一跳地疼。


    余清嘉下意识蜷起手,指尖抵住那块不平整的纱布。在此之下的伤口很深,也很长,横亘着割裂整个手掌,不偏不倚,把他所有的掌纹拦腰截断。


    像命运中早该应验的谶语。


    这时候,安格尔通过后视镜看到他状态不怎么好,话音一停,把暖风又调高了些。


    “休息一会儿吧,到了我再叫醒你。”


    余清嘉点点头,像被抽走骨头一样,懒懒的靠在车窗边。


    他能从玻璃外模糊的水痕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下一片青灰。和当年离开这里时一模一样。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片土地。


    在还没将脑子里的俄语忘干净时,他曾通过翻译器执拗的告诉季珣,自己一定一定不会再次踏足这里。转眼多年过去,现实中的颠倒给他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受。


    比如留在中国的理由是和季珣永远相爱,而自己回到这里的缘故之一,是他们终于不再相爱。


    一个小时后,车开到了医院,真正来到这里,余清嘉已经沉寂的心脏终于翻涌起微澜。


    三人径直来到叶甫根尼先生所处的顶层病房,一路上无人打扰,只有专业配备的医疗团队在一边用俄语同安格尔讲述今天的情况。


    钱能买来安逸和清净,也能买命。


    “怎么样?”


    病房门口,余清嘉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搓了搓衣角,心底突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情感。


    “和我想象中差不多。”


    安格尔也停在这里,苍白的墙面和医疗设施将他一双眼睛衬得血红一片,这代表着痛苦,可眼底却全是平静和释然。


    “这大概真的是最后一面。”


    “半年前我们通过电话,那时你说老先生身体还好,很快能出院。其实只是在安慰我,对吗?”


    余清嘉毫无征兆回想起这件事,开口问。


    安格尔点点头,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时已经查出是不治之症,但是情况没这么糟糕。我们都没想到,会这么快”


    “对不起塔亚。”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显然有些自责和失落。那时候谁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不安格尔,我不是这个意思。”余清嘉知道对方的选择都是为他着想,当然不会怪罪,“我们进去吧。”


    他抬手,掌心贴上冰凉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冬阳光透过一层薄薄的纱幔窗帘洒进来,把眼前的场景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光里。叶甫根尼老先生躺在雪白的被褥间,面色发灰、呼吸浅缓,被病痛折磨得瘦削不堪。


    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跳动,曾经在莫斯科官场和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传奇的一生即将走到尽头。


    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还能不能醒过来。三人在病房里从白天等到傍晚,夕阳渐沉时,老先生才睁开了浑浊、平静的眼睛。


    老人显然已经没剩多少意识,安格尔替他摇高病床。这时候,叶甫根尼才看清了余清嘉的身影。


    他像是已经等了很久,也担心自己死前再也见不到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


    “塔亚”


    老先生轻唤这个名字。


    “伯父我回来了。”


    余清嘉很快开口回应他,上前轻轻拉住对方形容枯槁的手掌。老先生的掌心很冷,手背瘦得只剩一层单薄皱巴的皮肤,包裹着一把硬骨头。身上隐存几分日薄西山、石药无医的征兆。


    “给我讲讲你在中国的经历吧。”


    第44章 44走马灯


    余清嘉眼含泪水,喉咙里不自觉发出哀哀的哽咽声。他原以为老先生有话要说,这样的场合下,自己应该将身心沉浸在生离死别的悲哀和痛苦中。


    却不曾想,对方愿意用生命中最后的时光,来倾听小辈口中短暂的经历和见闻。


    他沉默几秒,努力将喉咙里藏不住的哽咽声咽下去,才在对方耳边开口:


    他讲中国的鲜花四季可见,自己很喜欢郁金香、剑兰、蓝绣球以及一株脆弱又廉价,但始终蓬勃生长的茉莉。


    他说中国的夜晚不是黑色,是暗淡的红。江面倒映着金色街灯,浮光鎏金的色彩映在天际。江水像一条活的、会呼吸的绸缎,灯火不灭,江水不眠。


    他又说起自己在沄城落脚后在宠物店工作,店里有一只爱咬人鞋带的暹罗猫,名字叫可可,因为林一菡说它像可可豆。说自己也养了一只狗,身上暖融融的,毛色像一团小太阳


    他刻意绕开了这段经历中所有与季珣相关的部分,像绕过一片不敢再次踏入的沼泽。随后惊觉,这会让自己在中国一切的经历都变得残缺不全。


    比如是谁和他养大了一株茉莉、是谁牵着他的手站在江边看风景、又是谁把黄桃接回家,为他介绍宠物店的工作。


    季珣就像余清嘉身体里的一部分,曾长久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在季珣身边时,他没有办法读懂自己付出的一颗真心是否被辜负。


    可是失去季珣后,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残缺的心脏是否还在胸腔中跳动了。


    叶甫根尼闭着眼睛认真倾听,偶尔唇角微动,像是在微笑。


    讲到最后,他缓缓睁开眼睛,涣散的目光再次有了焦距。老先生的眼神从余清嘉脸上移开,落向他身后紧闭的房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


    见状,余清嘉嘴唇翕动一下,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不知道该怎样向一个将死的老人解释,那个曾经许诺一起回莫斯科探病的“爱人”,如今也许还躺在沄城灯红酒绿的夜场中。而他自己,是哭着摘下戒指头逃回这里的。


    看到对方这样的反应,叶甫根尼缓缓冲他点点头,已然了然于胸。


    他盯着面前命运多舛的小辈看了很久,随后轻轻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轻缓平稳。


    像是愿意尊重余清嘉的选择,又像是放心不下他一个人今后孤零零活在世间。


    窗外的暮色从橘红变幻成一片广阔的蓝,床边监护仪上的曲线接连跳动了两下。


    老先生的手从被褥边缘滑落下去,失温的指尖轻轻划过余清嘉的腕骨,像一片枯黄的落叶。


    余清嘉甚至不敢低头看向对方,目光直愣愣停落在空气中虚无的一点。麻木的睁大眼睛,眼眶中积蓄的滚烫泪水一滴接一滴不停滚落,唇间沾染了一丝咸涩的气息。


    白昼终于彻底沉寂,雪地在夜灯照映下泛着幽幽的淡蓝。远处教堂的尖顶隐没在黑暗里,只剩金顶边缘勾勒出一线残存的霞光。


    /


    季珣记得自己昏迷前想去找余清嘉,要向对方解释很多事情,让他看清自己的真心。可惜梦里梦外,他都没能找到自己长久以来一心一意对待的小爱人。


    哪怕是在昏迷中,身体四肢传来的刺痛依旧让他忍不住浑身发抖。季珣甚至以为自己要死了,梦中所见的宋迦也的影子,不过是死前走马灯般的幻觉。


    五岁的宋迦也是好脾气中带着一丝倔强的小孩。第一次见面时,沈令茗顺口叫他“迦迦”,小孩摇摇头,认真地说:


    “阿姨,只有爸爸妈妈叫我迦迦,您和叔叔可以叫我小也。”


    季珣躲在保姆身后,探头探脑地看他向大人解释,耳边传来嘈杂的、断断续续的叹气声——


    “哎,可怜了这么小的孩子。”


    “他父母跟季先生从同一个部队出身,可惜同人不同命呢”


    “这孩子还这么小,父母居然双双撒手人寰立下头等功是好,可孩子怎么办呢”


    季珣这才知道,哥哥并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自己身边的。


    宋迦也的父母以刑警身份在一起缉毒案件中光荣殉职,遗嘱中将刚满五岁的独子托付给他们年轻时最信任的战友和好朋友季中泽。


    在季珣的记忆里,这个家里从没有人叫过哥哥“迦迦”,都是称呼他另一个小名——“小也”。


    十六岁的宋迦也已经长成少年人的身量,他蹲在颐园客厅里,对着季珣捡回来的巴掌大的小狗犯了愁。


    “你从哪儿捡的啊?它没有妈妈和兄弟姐妹吗?”


    “没有。”季珣抱着胳膊摇摇头,随后蹲到他哥身边,伸手戳了戳小狗肉嘟嘟的屁股,“有的话,我就一起捡回来了。”


    宋迦也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那咱们明天再去校门口蹲点试试,万一小家伙的妈妈也在流浪呢。”


    说完,他把小狗放回纸箱里,翻找家里的羊奶粉和注射器,得把一直哼哼唧唧砸吧嘴的小家伙喂饱才行。


    “哥你真好。”


    季珣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宋迦也身后,一边夸,一边追问,“你给小狗宝宝取个名字吧,叫什么好呢?”


    “不知道。”宋迦也显然习惯了季珣比小狗更粘人的性格,一边在岛台泡奶,一边随口敷衍正处于中二期的叛逆弟弟,“你捡的,你来取吧。别太奇怪,以后叫不出口。”


    “那叫黄桃吧”


    “嗯?为什么。”宋迦也以为他会给小狗取名奥特曼、齐天、逍遥这种特符合中二少年审美的名字。


    “因为你喜欢啊。”季珣眨巴眼睛,以为哥哥不记得两人小时候的事情了。


    “哥你忘了吗?咱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你说想吃黄桃,我就和阿姨一起买回来了。”


    “但是我对桃子过敏,住院那些天,你总坐在我床边瘪着嘴巴哭鼻子。”


    “哥你那时候真可爱”


    ……


    宋迦也十八岁那年,发生了一件足以让他整整半年没睡好觉的事情。


    十六岁的季珣,他一直以来长不大的跟屁虫弟弟,度过中二期的第一件事情,居然是跟自己表白。


    “小珣哥相信你是同性恋,而且我不认为这一选择是错误的。”


    “那哥要答应我吗?”


    季珣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闻言眼睛一亮,差点就要大胆将花束塞进他哥怀里,完成这一场草率冒昧的表白。


    见状,宋迦也皱眉叹气,怀疑这小子是发烧了在自己面前说浑话。


    “啧,想什么呢!我可是你哥。”


    那时候的季小少爷已经出落成了让半个学校女孩子为之心动的模样。但在宋迦也心里,他还是那个在外人面前沉默寡言、插兜装酷,在家里却和黄桃一样每天摇着“尾巴”哥哥长哥哥短的小屁孩。


    至少在宋迦也这里,季珣这辈子只能是自己的弟弟。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所以他用“雏鸟情结”四个字概括了季珣跟自己表白这一旷世奇闻,宋迦也一只手捂着被这小子吓得不轻的心脏,另一只手戳他的脑门,说:


    “你说喜欢我,不止因为雏鸟情结,还因为我是你身边唯一的适龄同性。”


    简而言之,如果从小带大季珣的人不是哥哥,而是某个年龄相仿的叔叔舅舅。那么这小子极有可能拉着对方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骨科恋爱。


    二十一岁,宋迦也再也不用顾念身后长不大的小季珣。他被送出国读书,毫无意外走上了一条由父母铺好的康庄大道。


    在宋迦也最痛苦的几年里,季珣对国内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只是一如既往的依赖哥哥,而宋迦也也没有因为养父母对自己的薄待而疏远他,依旧深爱这个弟弟,他多年来唯一的亲人。


    季珣打电话抱怨法语难学,宋迦也就利用人脉为他挑选外教;季珣说吃不惯那边的饭菜,宋迦也经常放弃工作间隙难得的休息时间,来回飞二十多个小时去看他、亲自下厨做中餐;季中泽和沈令茗缺席的每一个季珣的生日,宋迦也都会记在心里,提前寄礼物、订蛋糕,打视频电话一起吃饭许愿。


    那是他们在一起相依为命的第十六年,也是宋迦也生命中最混乱的一年。


    他二十五岁那年,季珣回国。而宋迦也已经在养父母的驱逐下搬离颐园,不久后在新房子里查出白血病。


    他没有活着的近亲可以置换骨髓,面对的几乎是不治之症。


    季珣对这一病症一知半解,唯一想到的病因便是长期接触甲醛。


    离开颐园后,宋迦也一时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只能搬回父母留下的房子里,位置很好,但是需要重新装修。


    但宋迦也一口咬定自己患病是生活习惯和遗传所致,生死有命,不想怪罪任何人。


    因为季珣太年轻了,宋迦也不确定他是否有自保的能力,也许人生未来几年尚且需要父母的庇护。


    季珣不能因为自己的病恨上季中泽和沈令茗,那样的恨意太过沉重,也许会毁了他的一生。


    失去父母后,宋迦也孤身活了二十年,他自诩没什么可留恋的。但唯有季珣——和自己脾气性格几乎一模一样的季珣,成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遗物,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明。


    宋迦也生命中最后那段日子,季珣几乎日日夜夜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小珣”


    “你不要难过,我只是想爸爸妈妈了。”


    二十四岁,季珣曾虔诚登山求神拜佛长跪不起,也曾在两人的合照另一面写下:“我可以代替你承受世间最不幸的命运和苦楚。”


    他用尽一切手段,都没能留住哥哥的命。


    这世上的一切都并非黑白分明,没有纯粹的好坏之分。可活到现在,季珣觉得世上唯一无辜惨死的好人,就是宋迦也。


    因为顾念养育之恩、看重兄弟感情,他这一生都在为季珣着想。临死前没有血缘亲人,也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爱人,愿意真情实感为他流泪的,只有一个对生死之事束手无措的季珣。


    宋迦也二十七岁


    季珣在去陵园看望他的前一天,遇到了同样怯生生、对人抱有雏鸟情结的余清嘉。


    命运的悲剧,仿佛是一道闭环。


    作者有话说:


    这周只有今天有榜,所以把上周五的更新挪过来啦~明天还有一章


    第45章 45我好痛


    季珣出手术室后昏迷了一天一夜,手背上一直挂着点滴,身上多处伤口裹了厚厚的纱布。


    因为伤口炎症引发的高烧,这期间他一直没醒,闭着眼睛昏睡。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清浅的阴影,呼吸比来医院前稳了一些,却依然很轻,凑近才能触到微弱的鼻息。


    从残存的旧梦中挣扎出来,季珣出了一身冷汗。他艰难睁开眼睛,盯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才发现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小珣你醒了。”


    沈令茗坐在病床边,手里攥着一张沾湿的面巾纸,上面沾染着季珣昏迷时流下的眼泪。


    沈确一听到动静,立马起身凑到病床前:“季总,您可吓坏我了。”


    他看着季珣依旧惨白的脸色,想起刚入院那天,主治医生犹豫着问家属需不需要报警的事。


    “外伤非常严重,并且引起体内多处炎症。另外,病人手腕有遭遇长时间捆绑的痕迹,是否需要警方介入?


    医生的目光在沈令茗身上上下打量,余光扫过一旁面目表情的沈确。


    沈确:“”


    “我做不了主。”


    沈确这回真让季珣这对奇葩父母气乐了,脸上一惯的平和礼貌都挂不住。


    二十一世纪,居然还有父母从小对孩子不管不问,长大了稍有不顺心,便下药将人绑回去打一顿的道理。


    说完他也没看沈令茗的脸色,自顾离开了医生办公室,回病房守着季珣。


    这一守就是一天一夜,这段时间里季珣显然是梦到了不怎么顺心的事情,也可能因为身上伤口太疼,所以总是紧紧皱着眉。额间渗出冷汗,偶尔还会落下眼泪。


    他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昏迷不醒时念谁的名字。就那么安安静静的躺在病床上,沉默辗转于痛苦中,直到彻底清醒。


    楚凌就在这家医院工作,季珣住院后他来过几次,这回好不容易赶上人醒了,就想留下来陪他说说话。


    不过季珣现在的状态不像能跟人聊天的样子,伤是好得差不多了,但把魂丢了。


    楚凌来之前只知道他是被父亲打了一顿,下手挺重,但不清楚父子俩闹了什么矛盾。


    不过接连几天都没在病房见过余清嘉的影子,他不用问也明白其中缘由。


    “你好好的,一定照顾好身体。等事情过去了跟小余道个歉。这种事情归根结底也不怪你,是伯父伯母看不得你跟同性交往,故意棒打鸳鸯。”


    他坐在陪护椅上削苹果,技术了得。苹果皮一圈圈剥落下来,接连不断。跟季珣的眼泪一样,噼里啪啦落下来往被单上滚。削苹果还有声响,季珣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整个人都像坏掉了。


    “这事怪我,嘉嘉知道我和宋迦也的事情了。”


    楚凌听了手一抖,原本完整的苹果皮被削断了,“啪”一声落在地上。他连忙弯腰去捡,又抽了张乳霜纸塞进季珣手里:


    “擦擦眼泪。”


    两人一时无话。


    “但是我多嘴一句,你这些年究竟是怎么想的?一年前信誓旦旦告诉我两个人不一样。那你最初接近小余的原因呢?是因为两人某些方面很像吗?”


    “不是。”季珣擦干眼泪,又恢复了平时在医院那种沉默安静的状态,闷声不响。


    “那就好说了。”楚凌削苹果没发挥好,看着手里一圈深一圈浅的果肉,自己咬了一口,“等你出院了,好好跟人解释,总归有转机。”


    “他已经走了。”季珣声音更轻了,“回了莫斯科。”


    楚凌:“”


    他险些被喉咙里的果肉噎死。


    “你怎么怎么能让人走了呢?”


    季珣没有立刻回答。


    他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像在说服自己接受一件至今不愿相信的事实。


    “我也没想到他会回去。”


    “他从前说自己再也不想回到莫斯科。那里只有他妈妈的尸骨,和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亲人。”


    说到这里,季珣的声音又染上一丝裂痕。


    “可现在,他为了离开我,宁愿回到那个承载了整整二十年痛苦的地方。”


    “所以你当年和宋哥之间究竟到了哪一步?是伯母故意添油加醋,还是”


    楚凌主动追问。


    “我是喜欢过宋迦也。但他不答应,没了。”季珣喃喃,此刻无论提起余清嘉,还是宋迦也,都让他痛得精神恍惚,“我承认,当初在夜色救下嘉嘉,因为他们样貌相似,我的确有过窃喜。我想我哥活着,也想对余清嘉好。”


    “这点事有那么难以启齿吗?季珣?”


    楚凌看着他颓唐痛苦的模样,心里恨铁不成钢。


    “既然你和宋哥之间没发生什么,何苦瞒小余这么久?他这几年在中国无依无靠,只能信任你,可你还在这种事情上瞒着他。现在这话从伯母嘴里说出去,他难道不该相信吗?”


    “感情里最基础的善意就是坦诚,你连这点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对方死心塌地跟着你?”


    这样直白的质问让季珣哑口无言,长久以来逃避的心理瞬间无处遁形。


    他眼眶血红,眼白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整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羞愧、悔恨几个字。一只手按在心口处,就像在叩问自己的心。


    是啊,为什么不说呢?如果真的问心无愧,如果从最开始就没有把余清嘉看作任何人的替代品,为什么不能直白地说出宋迦也的存在,承认两人的关系?


    季珣知道自己真的错了,因为从小到大得到的太少,所以把每段感情都看得那么重。


    对于宋迦也,亲情里掺杂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无疾而终后,已然成为他心底最痛的、溃烂流脓的一部分。


    要把这段遗憾的经历说出来,不亚于亲手剖开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


    所以他习惯沉默和隐瞒,同时也恨自己年少无知时匆忙展露的感情几乎给哥哥带来了灭顶之灾。


    如果当初不是自己一厢情愿,沈令茗不会有理由把宋迦也从家里赶走。他不会无家可归、不会患病,更不会那么年轻就死在自己面前。


    可他要通过什么方式告诉余清嘉这一切呢?


    少年时违背伦理喜欢上自己名义上的哥哥吗?因为仓促直白表达爱意,间接害死了对方吗?还是说明自己有一对全然不顾念人情是非,把人逼上绝路的父母呢?


    过去的经历已然在他身体里生出满目疮痍,季珣只恨自己从前没做到剜肉补疮,让心口早已留疤坏死的伤口重新生长。


    “我说话直,季珣,你多担待吧。”楚凌一口气把话说完,才留意到对方愈发苍白的脸色和断断续续的吐息,“这事如果问到陈正焕头上,他一定不觉得你做错了。只能说人和人之间很不一样。我是看出你真心喜欢小余,而且想正经跟人家在一起,才这样判断。”


    “如果”


    楚凌语气一顿。


    “我是说如果,你能放下这段感情、也不打算做出改变。再找一个称心如意的,我也支”


    “不会再有了。”


    季珣突兀地打断对方。


    “你想好要继续追他了?”


    季珣点点头。


    “季中泽的秘书今早来过,带着季氏的股份转让协议。他说我很听话、懂得掂量轻重。所以老爷子也会按照承诺,把自己手里属于季氏的股份、以及完完整整的星寰,重新交到我手里。”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起早上的情形。


    “我原本不想要这些东西,因为那些人口中“懂分寸”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余清嘉”


    季珣认为季中泽和沈令茗应该很满意这个结局才对,相比自己一身反骨,余清嘉只在受到几句提点后乖乖离开了这里,逃到一个对季珣而言完全陌生的环境。


    如果不刻意制造机会,或许两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都这时候了,老爷子还不忘敲打你。”


    楚凌苦笑着摇头。


    “故意戳我痛处而已。”季珣冷淡开口,“这是我第一次亲口答应接手季氏,听说老爷子很高兴。不久后他会退居二线,届时我手里的一切,都会有余清嘉的一半。”


    “你有这份心,肯定能得偿所愿。”


    楚凌其实没想到他能为余清嘉做到这一步,相比口头承诺的爱和永远,物质才是他们多年打拼的结果。


    “把我的爱和你分享”在这个社会中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但共享全部的商业资源,行动起来的确让人叹为观止。


    “我欠他很多。”季珣喃喃。


    楚凌走之后,病房彻底安静下来。


    季珣自虐般一遍遍复盘刚才的对话,对于余清嘉,他忽然想到过去有太多可以被称为“残忍”的时刻。


    他想起余清嘉曾不止一次问起宋迦也是谁,问自己得到的感情是不是对方一贯对待小情人的手段。


    想起余清嘉曾穿着华丽漂亮的衣服跪在床上失声痛哭,他撕扯着季珣的衣服,一遍遍重复说我好痛啊,季珣,我好痛


    而那些时候,季珣只会把他搂得更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描淡写地安慰说——别怕,没事了。


    好像只要他的的回答足够冷静镇定,余清嘉所承受的恐惧与不安就会像潮水一般缓缓褪去。


    以隐瞒为名的浪潮却从未真正在他心里褪去过。


    余清嘉只是习惯了在涨潮的海水中生活,哪怕肺部在高压环境中憋得生疼,眼睛被海水蛰得总在流泪。他也只能忍着,想要忍到季珣真正敞开心扉愿意把那些过往诉之于口的那天。


    可他没等到。


    他等来了太多有关宋迦也的往事,等来了被沈令茗撕碎又拼凑起的谎言,等来了靳洋一次次的挑衅,甚至是季珣的“背叛。”


    他曾长久地活在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拨开云雾后,见到的却是季珣少年时代真心实意爱另一个人的模样。


    想到这里,季珣低着头,抬手摸到柜子上的手机。指尖紧紧攥着屏幕边缘,用力到指节泛白。几秒之后,才有勇气按开屏幕。


    锁屏壁纸还是余清嘉去年在雪地里拍的照片,他鼻尖冻得通红,冲着镜头比了一个笨拙又可爱的剪刀手。


    那时候季中泽还不知道两人的恋爱关系,季珣依旧是“很会赚钱”的男朋友,而余清嘉浑身上下贵得要命。


    戒指、高珠、腕表、袖扣余清嘉从前拥有的首饰能塞满一排保险柜,季珣看到什么都想买给他,什么都舍得。


    即便到了这一刻,季珣还是本能地担心余清嘉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足够的钱维持生活,会不会再次被家人欺负。


    他低头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拨号键,听筒里传来熟悉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窗外不知什时候又开始下雪,季珣一动不动坐在病床上,手机贴在耳边,听那段重复的提示音响了一遍又一遍


    作者有话说:


    又收到了宝宝们的海星和鱼粮,十分感谢!爱大家!


    第46章 46遭报应


    按照东正教习俗,叶甫根尼老先生去世的第三天,安格尔为父亲举办了一场葬礼。


    前来宅邸悼念的当地名流络绎不绝。老先生与余清嘉的父亲不同,是一位真正与人为善、品格极好的商人。一生中只有一位妻子和一对儿女,多年来为社会做出的善举更是数不胜数。


    大厅里异常安静,偶尔掠过几声沉闷的抽泣。空气里混着蜡油和湿羊毛的气味。


    棺盖敞着,已经与世长辞的老先生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指节微微凸起,像干涸河床上圆润的卵石。手里放了一串深蓝色的念珠,珠子在烛火倒映下偶尔闪过星星点点的光斑。


    葬礼仪式结束后,车队驶向新圣女修道院旁边的家族公墓。


    余清嘉一身黑西装,跟在送葬队伍后面。积雪散发的寒意穿透薄薄一层鞋底,冷痛浸入四肢百骸,身体也逐渐变得僵冷麻木,他却没心思去管。


    远处克里姆林宫的钟声穿过层层雪幕传来,与一声哀响同时落地的,是余清嘉隐忍已久的眼泪。


    前后不过短短几天,他竟然又失去了一位曾真心对待自己的恩人。


    葬礼结束后,安格尔催促余清嘉抓紧去医院看看。


    他这些天基本没得到休息,也没能适应莫斯科的寒冬,高烧之后又添了咳嗽的毛病,整个人看上去病殃殃的。


    余清嘉嘴上答应着,怕对方担心,回去路上在药店随便配了些感冒消炎药。第二天又变得“神采奕奕”,安格尔知道他还有未了的心事,无奈带人去了一趟霍德尔庄园。


    站在一片凄凉的断壁残垣前,余清嘉确信,他那位生前死后都从未对子女尽到养育义务的父亲,真的在上帝惩罚下遭到了报应。


    这是连日来唯一一件让他感到如释重负的事情。


    “可惜了,这场报应还是来的太晚。”


    余清嘉还能凭记忆分辨出小时候自己和妈妈住过的那间小房子,坐落在庄园最不起眼的一角,已经破败不堪、墙体四面漏风。


    “你看那里。”


    安格尔指向庄园中心的位置。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满怀期待推开杂物间的大门,就看到你睁大眼睛盯着我,嘴里模糊不清的喊“брат(哥哥)。”


    想起多年前那段窘迫又充满缘分的一幕,余清嘉笑了笑:“我当时怕黑,也怕你不救我出去。”


    “父亲从小就教育我们说,要做一个勇敢正直的骑士。”安格尔柔软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悲凉,“救你,是我第一次做骑士,因此还受到了父亲的嘉奖。”


    “能认识你和老先生,也是命运对我的嘉奖。”余清嘉话音刚落,手机突兀地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人,随手挂断电话。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近期还有回中国的计划吗?”安格尔问。


    余清嘉摇摇头:“想着先找个合适的地方落脚,尽快找份工作,至于回中国”


    话说到一半,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他在安格尔饶有兴趣的目光下蹙了蹙眉,干脆按下关机,又取出电话卡,顺手扔进眼前一片残缺颓败的庄园里。


    身体和血液里的某些东西,也应该随着霍德尔庄园的倒塌永远埋葬在这里。


    “塔亚,你好像变了很多。”


    面对旧友这番评价,余清嘉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很难想象,几天前沈令茗还冠冕堂皇坐在茶桌上评价他的性格很像季珣。


    像吗?余清嘉说不清。


    只是在中国的两年,他有无数个时刻意识到自己必须成长,而身边唯一可以效仿的对象只有季珣。非要说两人相像,余清嘉觉得自己注销微信拔电话卡这一举动,倒是把对方的冷心冷情学了个十成十。


    冷情也是滥情,冷心也是花心。


    两人又站在风口上聊了几句,天空中飘飘洒洒落下几粒雪花。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不远处的房子里走出来两个人。


    准确来说,是位年迈的老妇人,手里牵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两人都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人居住,很快,老妇人已经牵着孩子走到他们面前,“噗通”一声,屈膝跪在地上。


    “等等”


    余清嘉吓了一跳,眼看着她身边连路都走不稳的小男孩也有样学样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连忙伸手去扶。


    可眼前一老一小显然都听不懂中文,只是急切探出手,口中不断说着什么。余清嘉一脸茫然地看向安格尔,发现对方深情格外严肃。


    “她都说了什么”


    “说自己是庄园从前的佣人,也认得你。”


    “然后呢?”


    “她说这个孩子”


    安格尔语气鲜少这样犹豫。


    提到孩子,余清嘉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看起来是个很乖的小孩子,一双大大的眼睛镶嵌在瘦弱苍白的小脸上,瞳孔是金褐色,发丝棕黑,微微打着卷。身形瘦小,完全没有婴幼儿期小孩子圆鼓鼓的脸颊肉,但身上穿的很干净,皮肤雪白。


    “这是你同父异母姐姐留下的孩子,孩子父亲也是中国人。”


    “中国人”


    余清嘉静静打量着眼前甚至还不会说话的孩子,他看起来有一岁?两岁?总之很小很小,像天真稚嫩的小动物。


    “卢金先生离世后,他的父母分道扬镳。你姐姐只身逃去国外,临走前让她把孩子送去孤儿院。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现在人老了,没办法养大这个孩子,却也舍不得送走。所以想请你收养。”


    “别开玩笑了。”


    余清嘉其实多少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只是没想到故事背景又是一场始乱终弃的爱恋。他不禁怀疑自己父亲的血脉里是不是留下了某种祸根,以至于又让一个无辜的孩子沦落到举目无亲的境地。


    他又在这一刻不合时宜的想到了季珣,如果对方在的话,应该会像当初捡黄桃、捡自己一样把这个孤零零的小孩子带回家吧。


    余清嘉粗略算过,现在手里还有二十四万,其中二十万是给余姝仪攒下的墓地钱,不能动。剩下四万用来租房定居,应对生活中所有风险,还得尽快找一份稳定工作。


    “我没有能力收养他。”


    他蹲下来,把那个瘦小的孩子拢进怀里抱了一下。


    小混血的体重很轻,甚至不像一个鲜活生命该有的重量。余清嘉和那双清透纯真的眼睛对视,在孩童稚嫩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决绝的倒影。


    “把他送到孤儿院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老妇人眼里难得燃起的光芒瞬间熄灭。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牵起孩子的手,给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小混血圆溜溜的大眼睛茫然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年轻哥哥。瘪瘪嘴,一把抱住阿姨的小腿,把脸埋进粗糙的布料里。


    第二天一早,余清嘉坐车去了一趟列奥诺夫斯科耶公墓,这里埋葬的多是普通人。


    卢金在余姝仪生前时不肯给他名分,死后也不许她葬在家族公墓。不过余清嘉觉得这无所谓,人死如灯灭,如果无论生死都要和卢金挨在一起,他都害怕余姝仪会气得重新活过来。


    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来墓地看望余姝仪,第一次是两年前下葬的时候。他在路上买了些甜乳渣饼和伏特加,顺着人群流走的方向,顺利找到了地方。


    真正面对妈妈长眠的方寸之地,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余清嘉记忆中的余姝仪精神状况时好时坏,她大多时候都说中文,偶尔掺杂几句不太标准的俄语。


    从小到大,母子俩交流其实不算太多,以至于余清嘉的中文一直磕磕绊绊。最后那两年,余姝仪几乎没说出过一句完整的话,于是余清嘉也把中文忘了个干净。


    偶尔他也觉得自己像个怪胎,像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被霍德尔庄园困了整整二十年,导致中文和俄语都一塌糊涂,刚到季珣身边时,如同一只毫无生存经验的小动物。


    可他又没办法责怪余姝仪。


    最后,他在周围人断断续续的哭声中说了说自己这两年的经历。说自己过得还不错,起码比在莫斯科时好了太多。


    他说妈妈,您说得对,我是该出去闯闯。


    余清嘉丝毫不提这两年里掺杂的那些痛苦境遇,没提自己在遇到季珣前,曾以为他今后的人生都将埋葬在夜色的灯红酒绿中。


    说完这些,他又在墓前站了很久。


    冬风把空气中伏特加酒的香气吹散,墓前融化了一小片薄雪,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


    余清嘉把一捧雪重新拢回去,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替妈妈掖好被角。


    第47章 47银行卡


    季珣在医院住了三天,最后不顾医生劝阻执意要求出院。主治大夫见拦不住他,简单交代了日常饮食和伤口养护问题后,便放人离开了。


    站在公寓门口,大门面容锁“嘀”一声弹开,那一瞬间季珣甚至无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幻想着自己推开门还能看到余清嘉抱着黄桃蜷在沙发上打盹的场景,想听对方迷迷糊糊撒娇抱怨说:


    怎么这么晚回来,我好想你。


    可面对现实,季珣站在玄关处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觉得呼吸不过来。


    家里的陈设和自己出差前相比几乎没有变化,成对的马克杯、烫金浮雕碗盘,几对憨态可掬的玩偶、电动牙刷这些东西都安安稳稳地摆放在原位,和过去两年中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余清嘉什么都没带走,却也什么都没留下。


    季珣顺着客厅往里面走,脚步错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卧室床铺意外整齐,余清嘉一向没有铺床的习惯,大概是这几天里赵姨来打扫过。


    在熟悉的空间里,季珣甚至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他坐在床边,弯腰把整张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吸了一口。


    像病入膏肓的瘾君子一般,让那点残存的、即将散尽的气息钻进鼻腔,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生疼。


    卧室中每一件毫不起眼的小物件都在无声中提醒着他——余清嘉曾经存在过,两人曾日复一日在一起生活过,对方把所有的痕迹都留在了这间房子里,唯独自己抽身离去。


    这才是对他最残忍的恨意和惩罚。


    床边大咧咧扔着两个皮箱,季珣打开第一只,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种昂贵的首饰,加起来大几百万的东西,余清嘉一样都没带走。


    包括他曾经当做宝贝看待的戒指,此刻也安静躺在季珣口袋里,曾经流淌着爱意与情深似海的象征,变成一枚冰冷的死物,硌在两人心口最柔软的位置,撕心裂肺地疼。


    季珣双手颤抖着打开另一只箱子,入眼的物品却让他呼吸一滞,紧接着便毫无征兆落下一滴滚烫的眼泪。


    那里面装着一条丝带、几张纸质服装吊牌、指甲盖大小胖嘟嘟的陶瓷小白兔、包酒心巧克力的金箔纸、饺子模具


    两年前为了庆祝余清嘉逃离夜色迎来新生活,他接连买了两个芝士蛋糕。一个葬身于垃圾桶,另一个两人分着吃完。那之后余清嘉偷偷留下了绑蛋糕盒的漂亮丝带。


    他给余清嘉买的第一套衣服来自市中心商场,怕对方心里有负担,价格并不算奢侈,但余清嘉还是小心翼翼保存下了几张纸质新衣吊牌。


    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在集市的小摊前挑了一对圆滚滚的陶瓷小兔。没什么用,拿在手里小小的,但余清嘉特别喜欢。


    还有他很久之前出差带回的酒心巧克力,那是余清嘉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这种甜甜的、泛着浓郁酒香的糖果。他剥开亮闪闪的金箔纸,抬头问季珣,这么漂亮的小纸块能不能用来写字。


    季珣说当然可以,你想写什么?


    余清嘉咬着半块巧克力笑笑,眉眼弯弯,像被那点酒心迷醉了。他问可以写几张呢?季珣说随便你,这两大盒都是给你买的,想写多少写多少。


    两盒巧克力磨磨蹭蹭吃了多久,季珣不知道。他早就忘了这盒巧克力的存在,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余清嘉居然真的在每一块纸张后面都用黑色笔迹写了字。


    其实那时候余清嘉刚来中国不久,还是个只会咬着巧克力傻乐的小文盲。可落笔的每一个字都是斟酌再三,只与自己爱的人有关。


    他写季珣、幸福、宝贝、爱


    他写快乐、健康、自由、喜欢


    季珣原以为人活着能感知到的痛苦是有限度的,余清嘉不告而别这么久,自己心里那点悔恨与不甘早该变得麻木。


    他以为自己能振作起来,想办法把自己的小爱人追回来。


    却又在此刻跪在床边泣不成声。


    季珣跪地掩面哭泣的模样也像十指交扣着向上帝祈祷,他任由眼泪顺着皮肤纹路滑落,带走了脸上最后那点情绪。欣喜的、遗憾的、悔恨的


    滚烫的泪珠不偏不倚在金箔纸面上晕开,让“爱”这个字变得不再清晰。普通笔墨写在这种材质的纸张上要风干很久才能保存,可摧毁它只需要一滴眼泪。


    余清嘉在爱季珣的过程中流了太多眼泪,所以才彻底将“爱”字溶解。


    他临走前把这两箱物件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或许就是为了告诉对方,精致昂贵与笨拙真诚都是爱。他带走了季珣一颗完整跳动的心,却把两人过去相爱的证据遗留在这里。


    余清嘉知道,季珣一辈子都放不下他了。


    同一时间的莫斯科,余清嘉带着极少的行李匆匆搬进出租屋,把大部分生活用品安顿好后,他迫不及待想要换下外衣洗个澡,将满身尘土冲洗干净。


    站在浴室门口,他穿着睡衣,习惯性去抓自己脖子上玉佩,却一下子摸了空。余清嘉顿时愣在原地,怔仲几秒,指尖弯了弯,手臂最终无力垂落下去。


    卧室内一抹顶光不偏不倚照身上,他很长时间都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左手空荡荡的无名指上,看着那一条界限清晰的戒痕。


    这大概是他浑身上下唯一真正和季珣相似的地方了。


    /


    半年后。


    国内过中秋节那天,余清嘉一个人在莫斯科公寓附近的中餐小馆里吃了一碗清汤面。


    面是最普通的面,算不得多正宗。老板本身就是俄国人,故乡在伏尔加格勒。


    余清嘉想起自己刚到中国时,曾觉得这样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已是难得的美味。如今回到这里,团圆节的一碗素面依旧显得格外珍贵。


    饭后他慢慢悠悠沿着街边溜达,这个点居民区已经没什么人了,天气即将入秋,整个城市中都弥漫着慵懒乏困的气息,生活节奏变得极其缓慢。


    到公寓楼下时,余清嘉看见二楼走廊的灯亮着,自家门口坐着一道陌生人影。走近了看,才发现那时一位年迈的老人在闭目小憩。


    余清嘉逐渐放慢脚步:“您找谁?”


    老人抬起头,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塔亚。”


    “你是?”余清嘉没认出他,表情一片茫然。


    老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动作略显迟缓:“我是霍德尔庄园从前的管家,你还记得我吗?在你小时候,我偶尔去你和母亲的房子里送过冬物品。”


    他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开口时态度滴水不漏,极力想要自证身份拉进两人的关系。


    “我没有印象了,你找到我是有什么事情?”


    “是这样”见余清嘉性格爽快,老人也就不再绕弯子套近乎,动作缓慢地从外套内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卡片,“我不久才知道你回来了,卢金先生生前有嘱托,让我务必把这个转交给你。”


    “这是?”


    余清嘉毫无准备手里便被塞了一张卡,他低头仔细看,指尖摩挲着卡面上凸起的烫金图案。


    “这里面是卢金先生留给您的财产,准确来说,是留给您和您母亲共同的”


    “我不要。”


    此话一出,余清嘉只觉得手里的卡片成了烫手的山芋,立马把银行卡又递了回去,态度强硬道:


    “卢金失势后霍德尔庄园成了一片废墟,就连他的亲生女儿都抛下孩子远逃到国外,怎么可能留有多余的遗产?”


    “您先收下,有机会可以亲自去银行查验。”老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是这般反应,态度依旧温和,但语气中并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笔钱早在卢金先生生前便做好了财产公证,遗嘱上写明由您随意支配。无论您信不信我,都请收下它,后续支配权我无权干涉。但把卡交到您手上,是卢金先生生前留给我的任务。”


    说完这些,老人不再顾及余清嘉欲言又止的态度,转身离开了。他的脚步很轻,像一片孤单苍老的魂魄,悄无声息消失在秋风里。


    余清嘉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捏着银行卡,在僵冷的空气中不自觉发着抖。


    他不明白卢金这是什么意思?补偿吗?这个男人早早就毁了余姝仪的人生,也毁了自己的童年,却在死前不痛不痒拿出这么多钱,留作母子俩的遗产。


    钱真的这么无所不能吗?在风华正茂时能买来少女的钦慕和爱情,又在油尽灯枯之际,买回这一生中丧失的良心和人情味。


    余清嘉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替余姝仪的一生原谅任何。


    第二天上午,他去银行查了卡里的金额,数字很大,如果不做生意乱折腾,这笔钱足够他衣食无忧过完后半生。


    余清嘉盯着那一串数字思考了几秒,随后把卡拔出来收好,打车去了霍德尔庄园。


    下车后他拢紧风衣外套,踩着满地残枝落叶往庄园深处走,果然看到那间破落不堪的小房子里冒出一缕缕炊烟。他看起来总算松了一口气,脸上没有明显喜色,却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作者有话说:


    猜猜章末嘉嘉干啥去了~


    有宝宝问进度,下章两人会重新联系上,开始走重圆线,大概10万字左右


    第48章 48找老婆


    “余一乐”


    余清嘉躺在出租屋卧室的大床上,聚精会神盯着手机屏幕,神情异常认真。


    他身边放着一张原木婴儿床,床体不大,刚好能紧紧靠在大床旁边。木材选的好,切面纹路流畅细腻,结实耐用。


    这张小床是房东女士特地搬过来的,说他一个人带孩子辛苦,让宝宝从小养成习惯单独睡床,大人以后能轻松些。


    余清嘉连声道谢,作为回礼,去附近宠物店买了两大袋金标犬粮,送给房东女士家的伯恩山犬。


    当天晚上回到家,余清嘉对着正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城堡的余一乐说了一大堆话,大致意思就是宝宝现在长大啦,要试着自己睡觉,这是对小男子汉的考验


    余一乐刚过完两岁生日,从前一直生活在俄语环境里,这些天只把余清嘉口中的中文当做奇异外星语言。不过他性格好,听不懂话也对着人咯咯笑,露出几颗乳白冒尖的小牙齿,紧接着被塞了两口香甜绵软的乳酪苹果泥。


    晚上余清嘉把他放进收拾好的婴儿床里,床体很小,小朋友躺进去能体会到很柔软的包裹感,就像睡在大人的怀抱里。


    床头挂着几串五颜六色的儿童玩具,形状像错落有致的风铃。可惜余一乐今天实在玩累了,上床时已经困到睁不开眼睛,转身抱着身边的长耳朵毛绒小熊亲了亲,很快进入梦乡。


    余清嘉给他挑好明天要穿的连体衣,也上床安安静静翻看取名软件。


    [父亲名:余清嘉]


    [母亲名:()]


    余清嘉盯着那个空白栏看了一会儿,填了一个“无”字。


    好在软件设计很人性化,即便这样还是跳出了一大堆可供选择的名字。他挑挑拣拣,最终选出几个比较容易书写的中文字。


    余一浔、余一乐、余纪


    他无声念了几遍,再次确认自己没有输入孩子母亲名。思来想去,最终选定了“余一乐”三个字。


    没什么讲究,他也不打算引用诗词名句,能快快乐乐过完这一生足矣。另外考虑到一乐是混血,就算以后写不出一手漂亮的中文字,三个简单字体凑在一起总不会太难看。


    这一会儿功夫,小床上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余清嘉听了也跟着犯困,眼睫被生理泪水洇得湿漉漉。


    收养余一乐已经整整两周,这些天里,他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可能和过早失去妈妈的陪伴有关,余一乐是个严重缺乏安全的孩子。刚到家时不适应环境,经常半夜惊醒哭泣。为此余清嘉带他看过医生,结论是心理影响,需要亲人长期陪伴,尽早建立起孩子的安全感。


    这让余清嘉心疼不已,甚至有些迷惘,不知道该如何做个合格的家长。


    和余一乐分床的第一晚,小家伙难得安分。余清嘉看他睡得香甜,终于能放心睡个安稳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忽然开始震动。余清嘉迷迷糊糊闭着眼睛,全凭经验划开屏幕,翻了个身,耳朵正好贴在枕边:


    “喂?”


    这个时间被吵醒,他明显有点脾气,语气间带着轻微的鼻音。


    “嘉嘉”


    闻声,他的呼吸瞬间静止了。


    余清嘉花了好几秒时间才确认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一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眼角泛起小片湿润,他疲惫的揉揉眼睛,半晌后,耳边只剩电话对面传来的急促呼吸声。


    他太平静了,显得季珣愈发焦躁紧张。


    手机的震动音惊动了婴儿床上的小家伙,余一乐轻轻翻了个身,余清嘉吓得立马伸出一只手轻拍他的背,嘴上温柔哄着:


    “不哭不哭”


    这让季珣瞬间失声,在泪眼朦胧中重重咬住自己食指的关节,把嗓子里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忍下去。


    再次听到对方温和柔软的声线,他只觉得自己长达半年的坚持和苦苦追寻终于有了归宿。


    无数个深夜中堆积的眼泪终于在此刻决堤。除了无声流淌的泪水,季珣不敢多说半个字,生怕对方会像从前那样彻底断绝两人之间微弱的联系。


    天地之大,余清嘉只需要藏匿在某个角落里,就够他放弃一切找寻一辈子。


    不久前,他得到了余清嘉新的联系方式,却始终不敢拨通这道电话。


    直到那天,沈确告诉他沈令茗就在公司楼下,希望能和季珣见一面。


    那时候季珣已经连续工作整整十几个小时,整个人麻木而疲惫,他从堆成山的工作中勉强分出一丝精力,问沈令茗有没有说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季总,你母亲说她已经离婚了很快要出国住一阵子,希望临走前能见您一面。”


    “离婚”


    季珣下意识重复着这两个字眼。


    “所以现在季中泽一个人住在颐园?”


    “还有靳洋。”


    办公室四下无人,沈确却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嗓音。


    季珣听完笑了,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


    他在心里感慨季中泽从来都是这样一个精明利己的商人,不可能让靳洋平白无故在季家人身上讨到好处。背信弃义的小人在工作上不堪重用,养在家里当个金丝雀欣赏亵玩,反而再合适不过。


    总归不用他亲自动手了。


    “你去跟沈令茗说一句,我不见她。”


    他疲惫的捏了捏眉心,放松四肢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脑海中却翻涌起无数残破的记忆碎片,“等她老了,失去自理能力,我会安排她进沄城最好的疗养院。对季中泽也一样,他如果愿意带着靳洋一起进去,我也没意见。”


    “至于见面”


    季珣突然嗤笑一声,摇摇头,声音很轻。仿佛这二十多年来所有的爱恨怨念、痛苦与不解都藏在这个笑里,变成他人生里永远无法原谅的阵痛。


    “我们死后再见吧。”


    当天下午,他让沈确提前订好一周后去莫斯科的机票。晚上应酬时他又喝多了酒,回家时已经很晚了。


    黄桃这阵子越来越安静,也许是老了之后器官也逐渐衰老退化,没什么力气折腾了。


    它听到开门声后还是凑到主人身前摇摇尾巴,嗅到熟悉的酒味后,又回到窝里懒懒打盹。


    余清嘉刚走的那段时间它一直闷闷不乐,焦躁不安,甚至蔫巴巴闹起了绝食。那两个月里季珣几乎一直在出差,用大量工作麻痹自己,大多时候把黄桃寄养在林一菡店里。


    直到有一次对方来消息说小狗状态很差,因为绝食导致身体虚弱、严重脱水,季珣才连夜赶回去,陪小家伙在医院挂了五天吊瓶。


    那也是他难得有机会喘息的时刻,明明身心俱疲,却怎么都睡不着。透着红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落在黄桃身上,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夜。


    时间过得太快,黄桃已经很老很老了。那一瞬间季珣最先感受到的情绪其实是恐惧,多年前在新年时打趣黄桃该叫余清嘉妈妈的那一天,他并没有想过,也许他们此生难见到彼此最后一面。


    黄桃出院后他推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工作,每天按时下班回家遛狗。又从衣柜里取出两套余清嘉穿过的旧睡衣,拿着布料到裁缝铺改成了两只圆滚滚的小动物玩偶,黄桃看起来很喜欢,白天小心翼翼咬在嘴里不舍得放开,晚上叼回窝里蜷着睡觉。


    季珣有时候挺羡慕它。


    同为“弃犬”,他只能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想方设法打听余清嘉的下落。


    后来生意上有机会,他主动接触了几个俄国合作商,不过是打着星寰新电影招商合作的名头。其中有来自莫斯科的制片人、编辑和导演。


    几个人在会议室叽里呱啦讨论俄国文学与中式电影交融的可能性,贺拥川听得头疼不耐烦,走之前看到季珣挨个儿给合作方看了余清嘉的照片。


    贺拥川:“”


    “这是贵司即将启用的新人演员?”戴眼镜的金发老头儿若有所思摩挲着下巴,对着翻译器说,“形象确实不错,如果能力过关,完全可以担任”


    “这是他老婆。”


    贺拥川仗着一群俄国佬听不懂中文,临走前特地拍了拍老头儿的肩膀,冷冷丢下这一句。


    事后两人一起吃午饭,想起这一幕,贺拥川还是啧啧称奇。


    “真不知道你怎么想出这种办法,网络信息时代,还真指望那几个老头儿回国帮你找人?”


    季珣笑笑,心想网络有用的话哪里用得着这样大费周折。


    “多个朋友多条路。”他淡然开口,“国际友人挺热情,下回你去国外路演宣传,也记得帮我打听打听。”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他在国外还有个家,以后吵架了闹着要回去,你干脆改行做演员边路演边满世界找老婆。”


    “找到了就去国外领证结婚。”


    两人走出餐厅,季珣在路边打开一盒万宝路,咬着香烟滤嘴,没点燃:“婚后他再这样不告而别,算不算遗弃罪?”


    “算,您说算就算。”贺拥川被这句玩笑话逗笑,在这之前,他真没想到季珣也有爱而不得这一天。


    “到时候咱们一起去法院喊冤。”


    “你去不了。”季珣心情松快了些,还不忘回击对方两句,“祝缈还没答应跟你复婚,法院不管你俩单身人士的事。”


    贺拥川听了没再还嘴,只是偏头看了季珣一眼,看他咬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这些年总说着要戒烟的人,在余清嘉离开后又开始烟不离身,但不点燃,像个遗留在骨血里的习惯。


    作者有话说:


    嘉嘉是不爱鸡娃好妈咪来的


    叫一乐吧!快快乐乐长大就行


    第49章 49他亲你


    “你好,要两瓶汽水。有中国品牌吗?”


    穆尧对着便利店前台的女孩问。


    他刚在学校陪教授开完本学期最后一次研讨会,回家路上发现这边新开了一家国内随处可见的连锁便利店,觉得好奇,停车进店逛了一圈。


    前台的女孩面对中文没什么反应,显然是没听懂。穆尧正打算改说俄语,只见收银台角落的仓库里匆匆跑出一个男人,开口便是流畅利落的中文:


    “稍等,我帮您看看”


    很久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到同胞,穆尧听着都有些感动,一扭头,才发现对方的身影异常熟悉。


    “余清嘉?”


    “诶,穆尧,你怎么在这儿?”


    余清嘉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正准备下班,穿着一身便装走到冰柜前拿汽水。问话时也笑盈盈的,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


    “我在这边上学,正好路过。”穆尧笑着解释,接过两瓶冰凉的汽水,刚准备刷卡,便被余清嘉伸手按下。


    “两瓶水而已,我请你。”


    “谢了,那一起吃个饭?”穆尧又问,他这半年来被学业摧残得有些吃不消,意外遇到余清嘉,记忆顺势被带回当年在沄城宠物店撸猫逗狗的闲散日子。只觉得无比怀念。


    余清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九点了。家里虽然有阿姨陪着余一乐,但小朋友很快要到睡觉时间,见不到他又要哭鼻子。


    “今晚可能不行,家里人等我下班。”他一脸歉意,“明天后天你方便吗?我碰巧休班,可以约个地方见面。”


    “都可以,那我送你回去?”穆尧点点头,主动问。


    “麻烦吗?我住在米丘林街区。”


    “当然不麻烦,走吧。”穆尧一手抱着饮料,另一只手拉住余清嘉宽松的袖口,将人带上了车。


    “你留学不在莫斯科吧,来这边有交换任务?”


    “不算交换,我当初出国就是为了投奔现在的导师。他最近几个月都在莫斯科的高校参与研讨,很快还会去中国。”


    穆尧边开车,边仔细解释道。


    “那你到时候也会一起回去?”余清嘉又问。


    “导师被国内高校聘请任教,至少要回国工作五年。我打算趁这个机会回去,学校虽然远在绥城,也比一个人在国外流浪好太多。”


    穆尧歪头打趣,侧目看到余清嘉被“流浪”这个词逗得忍俊不禁。


    “你呢?为什么也跑到这里流浪?”穆尧主动问。


    “原本只是过来参加亲人的葬礼,待了一阵子发现还不错,就先住着。”


    余清嘉避重就轻答。


    “小余哥,我很好奇。”


    穆尧一半侧脸被笼罩在街灯洒下的阴影里,难得皱着眉,似乎万分不解,“你已经有了动物医学资格证,怎么不继续从事宠物相关行业,反而选择”


    “选择在便利店兼职?”余清嘉替他说出了后半句话。


    穆尧点点头,没出声。


    “便利店的工作是我刚来这边的时候找的,活很轻松。我还想回去,所以一直没找长期。”


    “你也想回国?”


    “想。”余清嘉点头,目光望向车窗外逐渐归于寂静的街景,“我现在手头宽裕了,可惜身边多了个小人儿要养,还没下定决心离开。”


    “真是小人儿啊,小余哥”


    穆尧眼巴巴跟着余清嘉上楼,看到客厅里软乎白皙笑盈盈的混血宝宝,险些惊掉下巴。


    “是啊,如假包换的外国小孩儿。”余清嘉脱下外套,走到地毯前弯腰把小崽子抱起来颠了颠,养胖乎了些,看着圆圆胖胖的,有了小孩子样。


    “是我姐的孩子,她没能力抚养,干脆过继到我名下。”


    “好乖啊。”穆尧听着,站近了些,屈指用圆润的关节蹭了蹭余一乐柔软的皮肤,如愿换来小家伙好奇的眼神。


    一大一小瞪大眼睛对视了一会儿,似乎都很意外彼此的存在。看着看着,余一乐嘴上咿咿呀呀念叨,伸手想摸摸穆尧的头发。


    “他这是怎么了,想要什么?”


    穆尧面上不解,但还是很配合的凑过去,让小崽子捏着自己的头发玩。


    “可能因为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中国人?”


    余清嘉连忙抓住余一乐藕节般胖嘟嘟的小胳膊晃了晃,示意他松手。紧接着抱起小朋友后退两步,让穆尧整理整理发型。


    第二天两人的饭局变成了一场亲子秋游,穆尧说余一乐没见过中国人,那一定也没见过中国熊。所以决定带他们去莫斯科动物园玩一圈,参观大熊猫喀秋莎一家。


    这个时节有许多学校正组织秋游活动,路上遇到了很多小学生,甚至高中生。人来人往之间,穆尧看出了余清嘉眼里的艳羡。


    他知道余清嘉二十多岁就在宠物店工作,没有踏入大学校园,却不知道对方从小到大都没接受过正规的学校教育,从六岁到十八岁,都是在霍德尔庄园中和兄弟姐妹们一起面对专业家庭教师。


    返程路上,余一乐玩累了,趴在余清嘉怀里乖乖打着盹。余清嘉看出穆尧欲言又止的模样,而他怀里的小朋友睡得正香,并不会被打扰。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一乐睡熟了,没关系。”


    穆尧没想到自己的神情居然这么明显,于是不再扭捏,开口问:“小余哥,你考虑过继续回中国上学吗?”


    “上学?”余清嘉眸光一亮,继而想到什么,神色又黯淡下去,“我都这个年纪了,还上什么学。”


    “你才二十四岁,普通人读研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多得是机会。”穆尧安慰他说,“绥市的高校就有非全日制成人课程,听说教学质量和体验感都不错,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回到米丘林街区,穆尧熟门熟路停好车,坐在驾驶位上等了几秒,良久后才得到对方的回答。


    “我再想想。”


    见状,穆尧也不好再劝。主动下车绕道副驾位置替他打开车门。余清嘉小心翼翼抱着熟睡的小朋友下了车,却还是惊醒了他。


    好在余一乐已经休息足了,知道要和穆尧哥哥分别,虽然不会说话,但眼睛里水汪汪的。


    “要不要亲亲哥哥?”


    穆尧年纪不大,性格也像个小孩,相处下来余一乐特别喜欢他。他指指自己的脸颊,余一乐立马嘟起小嘴往前探脑袋,余清嘉怕他摔了,连忙和穆尧站得近了些。


    “啵”的一声,小崽子如愿在哥哥脸上留下一个响亮的亲亲。三个人距离很近,余清嘉耳边恍过一片风声,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对方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如芒在背。


    “我”


    余一乐小小年纪就知道礼尚往来的道理,靠在余清嘉怀里对着穆尧指指自己肉乎乎的小脸蛋,示意哥哥也亲亲自己。


    两个大人被小家伙的举动逗得忍俊不禁,穆尧笑着连声说好,凑上去轻轻亲了亲他的额头,一触即分。


    “那我先回去了,下次见。”


    余清嘉点点头,摇了摇余一乐短短的小胳膊:“跟哥哥说再见!”


    “咿呀哥”小朋友特别配合地笑出声,跟着晃晃小手。


    余清嘉抱着他在楼下站了会儿,等到穆尧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才疲惫的转过身,刚好看到阿姨就在楼下。对方见他累了一天,连忙上前把余一乐抱过去,说给他们都做了些宵夜。


    “辛苦了。”


    一旁的余一乐听懂回家还有辅食可以吃,眼睛亮亮的,笑成一对弯弯的小月牙。


    三人正准备上楼,余清嘉突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被秋风裹着吹拂到耳畔。


    “余清嘉。”


    他的动作一僵,呼吸瞬间变得错乱,一颗心像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而后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很难去形容当时的心情。意外、恐惧、激动、想要逃避他复杂曲折的生命里唯有这样一刻,世界万籁俱寂,秋风呼啸中,余清嘉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侧目看到季珣站在不远处一棵白桦树旁,高挑的身型被包裹在无变夜色里,灯影恍惚间,只能看到对方身体的轮廓。


    “你们先上去。”


    余清嘉有些无措,只好转身催促阿姨先带小朋友上楼。几秒钟后,季珣已经踱步走到他身后不过两米的位置,轻声开口:


    “回过头来,我看看你。”


    还是熟悉的声音,温和淡漠,带着一丝疲倦和沙哑。余清嘉背对着他,深呼吸,停顿几秒,随后乖乖转过身。


    他终于看清了季珣现在的样子。


    近一年没见,对方五官挺拔深邃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锋利,目光平淡静默。却也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池潭,让余清嘉狂跳的心脏瞬间溺毙在此。


    “穿这么少,不怕生病?”


    和余清嘉心理掀起的惊涛骇浪相比,季珣神情出奇平静。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经历这天涯两隔的一年,只是某天下班后在松下的电梯口前遇见,季珣习惯性上手捏捏他身上的衣服,皱眉说照顾好自己,不要生病。


    余清嘉摇摇头,见对方一步步上前,下意识就想缩着身子往后退。而季珣一眼就看出他的动机,伸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嘶”


    肌肤相触的瞬间,余清嘉倒吸一口冷气。


    “弄疼你了?”季珣连忙放轻动作,拇指和食指虚虚环握住他的手腕,语气中满是心疼和怜惜。


    余清嘉摇摇头,没说话。


    不是疼,对方对待他的力道好像在抚摸什么异常珍贵的宝贝,怎么会疼?是冷,季珣的手冷得像冰,却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心疼他衣服穿得少。


    几秒钟后,一件并不厚重的羊绒大衣轻轻搭在余清嘉肩头。这件衣服的确抵御不了莫斯科深秋接近零度的气温,保暖程度甚至不敌他身上那件纯黑色冲锋衣。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季珣用自己的外套把人裹严实了,确定他不会再冷,才闷闷开口。


    “所以呢?”


    余清嘉早就猜到他在这里冻了很久,冷声问。


    “所以刚才送你回来的人是谁?”面对对方冷漠的态度,季珣的语气慢慢软了下来,尾音中甚至藏着几分委屈、哀怨的意味,“我看到他亲你了。”


    第50章 50放过我


    余清嘉瞬间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对方。这一反应落在季珣眼里,变成了赤裸裸的惊讶和心虚。


    “他是你什么人?”


    “朋友。”余清嘉决定将错就错。他想了想,如果错误的关系认知能让季珣知难而退,这没什么不好。


    “我不信。”


    季珣原本炽热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名为悲伤的情绪,可他此刻所有的诧异与不甘都藏匿在夜色当中。余清嘉看不分明,也并不多在乎。


    “信不信随便你。”


    余清嘉皱眉,伸手把他推远了些,顺势拽下自己身上带着熟悉气味的大衣,“你都看到了,我们还共同领养了一个两岁多的孩子,中俄混血,很可爱,我很爱他。”


    “余清嘉!”季珣怎么会听不出他是在故意挑衅,一步步试探自己忍耐的底线。他一把攥住余清嘉的手腕,将他的身体按到身后冰冷的墙面上,厉声开口:


    “你胡说八道是不是?你说自己爱谁?我们才分开一年!”


    所有平静稳重的伪装都在深沉的痛苦中被撕成稀碎的粉末,这种情绪洋洋洒洒飘散在空气里,钻入鼻腔融入血脉,像最能锥心刺骨的毒药,在身体里掀起翻天覆地的痛楚。


    “一年很短吗?我浪费在你身上的两年不够长久吗?”


    余清嘉冷着脸轻声反问,在对方身体的桎梏下用力挣扎,几乎咬牙切齿说出这几个字:“那你要我怎样呢季珣?像你一样为宋迦也执着近十年,为此赔上别人的一辈子吗?”


    “你这样做是因为足够爱他,可凭什么这样要求我?我早就不爱你了,当然有追求自由和新鲜爱情的权利!”


    他不信季珣听到这些话不会感到痛苦、不会知难而退。毕竟难听的话脱口而出时,余清嘉自己都痛得死去活来。那些字句从舌尖滚出的瞬间,就像有人用刀子一片片割开他尚未愈合的旧伤口,鲜血淋漓,却仍要装作满不在乎。


    “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季珣喃喃,声音里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


    余清嘉这番话让他感到迷惘,究竟什么是爱?他们之间的感情只剩一片废墟狼藉,此刻却站在这里指责彼此变心爱上了别人。季珣从不觉得自己对宋迦也有过爱情,但又不得不面对余清嘉与别的男人亲密相处、缠绵接吻的事实。


    “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余清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刻意藏住了那对小梨涡。琥珀色的大眼睛在夜色中显得亮莹莹,出口是最绝情的话,眼神却温和而平静。


    他不疾不徐地脱下肩头大衣,大大方方递回季珣手里。


    “几年前不知道你心里装着别人,所以大言不惭要陪着你一辈子,是我的错。”他看着对方逐渐溢满痛色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将要落下泪来,“可是我也受到惩罚了不是吗?所以放过我吧,前男友。”


    说完这些,余清嘉甚至一脸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这是他一贯用来面对季珣的态度——假意轻松中藏着心底的波涛巨浪。


    “如果我不愿意呢”


    面对他明显敷衍、甚至想要尽快摆脱的态度,季珣却不愿意知难而退。他从方才的失态中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下位者乞哀告怜的神色,恳求余清嘉再给这段感情留一条生路:“从沄城到这里五千八百公里,我找了你整整七个月,不是为了听你说不爱我。”


    “我能说更多,你想听什么?”


    余清嘉笑得残忍而讽刺,他厌倦了楼道前漆黑阴冷的环境,一把抓住季珣单薄的领口,走在前面将人踉踉跄跄拉到明亮的街灯下面,让彼此眼中一切的情绪和欲望都无处遁形:


    “来吧,你想听什么,我逐字逐句说。季珣,这世上最会把三分感情说成十分爱意的人不是你吗?只要你愿意,我大可以把曾经听到过的假情假意一字一句还给你!”


    说完这些,余清嘉胸口起伏得厉害。他的语速太快,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似的,妄图把心里的委屈和怨念通通发泄出来。可他看着季珣冻得僵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那些更歇斯底里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我对你一直是真心"


    季珣声音很轻,眼睛却一眨不眨望向对方。白炽灯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把这双盛满疲惫的眼睛映得极亮,余清嘉甚至能看清他眼底密布的红血丝。


    “宋迦也的事情我不该瞒你,对不起。”季珣说,“我迟迟没有坦白,不是因为把你当做替代品。而是他的死我也有责任。”


    听到这些话,余清嘉想说什么,麻木地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觉得两人应该歇斯底里的争吵一次,把心里的执念和难听话狠狠甩在季珣脸上,好让他知难而退。可他只是蜷起手指,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指根的戒痕,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疤痕:


    “已经过去这么久,我们没必要再说这些了。”


    余清嘉点点头,语气轻松释然。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用鞋底碾着一颗圆滚滚的石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感情。


    “季珣,你拥有这么好的人生,将来还会有无数选择。而我是因为走投无路回到了这里。”


    “如果真的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对我还有一点在乎,那就请你放过我吧。不要再来了。”


    “嘉嘉,我”这时候楼上里忽然传来清晰的开门声,夹杂着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了季珣未说出口的话。保姆阿姨匆匆忙忙从楼道门口探出身,表情有些为难:


    “余先生,一乐刚才醒了。正到处找你呢,怎么哄都哄不好”


    余清嘉猛地回过神,目光顺着小朋友力竭的哭声传出来的方向望过去,总算从这场毫无意义的对峙中抽离出来:“我要回去了,你”


    “回去吧。”季珣点点头,松开手后退几步。曾经量体定制的衬衣穿在身上略显松垮,在夜灯照映下单薄得几乎透明,锁骨处的凹陷清晰可见,“外面挺冷的,回去喝点热饮暖暖。”


    余清嘉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道里走。一步迈上三层楼梯,很快和阿姨一起进了屋。


    老房子隔音不算好,季珣依旧站在原地,听楼上小孩的哭声慢慢减弱。后来又有一声模糊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呢喃低语从楼上窗户里飘出来,在沉寂的夜色中若隐若现,语调柔软,像在哼一首温暖的安眠曲。


    把余一乐重新哄睡后,余清嘉关上卧室顶灯,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夜灯。他抬头看表,时间已经来到深夜,窗帘遮掩下的夜色寒意逼人。


    他坐在温暖的卧室中,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惦念起了窗外的天气。犹豫再三后,余清嘉披了件衣服,推开阳台门往楼下看去,果然看到那道人影还站在白桦树边,指尖在闪过一抹猩红。


    又开始抽烟了吗?余清嘉心想。


    他记得自己最早在沄城时,经常皱着眉夺下季珣手里的万宝路,严肃告诉他吸烟伤身体。那时候季珣还会笑着看向他,把烟灭了,满眼宠溺低头亲亲他的额头,说:“好,听老婆的话。”


    季珣此刻对楼上注视的目光无知无觉,夜风把他的身体吹得僵冷,寒意从脖颈一直钻到指尖。他担心自己被冻生病没法再来找余清嘉,于是点了支烟,在袅袅白雾中获取一丝残存的余温。


    几分钟后,季珣上车驶离这片街区。余清嘉亲眼看着人远远离开,也搓了搓冰冷的双手,转身回到卧室。


    和余一乐在外面玩了一天,余清嘉已经很累,躺在床上却怎么都冷静不下来。他盯着手机键盘打打删删,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留几秒,却始终没有把那条消息发出去。


    就在他纠结之际,客厅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余清嘉心跳瞬间乱了一拍,他佯装镇定,俯身给余一乐盖好被子,快步走向客厅,打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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