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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金丝楠拔步床上,一人脸色酡红醉倚在榻上,光滑如缎的丝被散乱一旁。那人杏眼湿润,睫羽微翘,月白色的锦衣超脱出尘,眉眼间却染上层层媚意。


    江惟叙居高临下,一只玉手抚上他的脸,随后一点点下滑,停在脖颈。手下的喉结滚动,绫罗帷帐垂在他身后,将一室春光与外界隔绝。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松垮的月白色系带,没几下就只剩一层单薄的里衣,身体随着呼吸起伏,勾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带着扳指的手一路向上,指尖的薄茧刮过身下细腻的肌肤,惹出一声细微的喟叹,身体随之瑟缩,挣断了他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他俯身,不再克制,直接含住了那张朱唇。舌尖探入的瞬间,尝到的不仅是湿润,还有一丝口脂的甜腻。他像饮鸩止渴的狂徒,越陷越深。


    眼前的脖颈白皙纤弱,他一路吻下去,嘴唇触到那微微跳动的脉搏,肌肤滑腻得不真实,像融化的蜡。


    一双玉手环上脖颈,他鼻尖萦绕的脂粉香此刻变得浓烈,混着沉水香,成了最烈的催情之药。


    锦被翻涌起伏,青丝浸上热汗纠缠在一起。宽大的掌将十指紧扣,呼吸粗重,牙齿轻轻咬上耳垂,惹得身下人挣扎一瞬,他的动作却越发放纵。


    心底的欲变成了燎原的火,将夜吞噬,拆骨入腹。


    春光一泻,他猛地惊醒,额间染上细汗,屋外翠鸟声悠长,黑云压低。


    江惟叙按住头,右肩的伤痛将他拉回现实,龙涎香气沉幽,心跳愈快,如古寺的铜钟,震得他久久不能平息。


    他闭上眼,心绪纷乱难辨。


    门口传来一阵响动,陆寻听到动静推门而入,昏暗的烛光摇曳,鲛绡纱帐低垂,缠枝莲金钩挂住帐角。


    江惟叙坐在阴影中,半晌,眼神恢复清明。


    “什么时辰了?”


    “还未到卯时,殿下再休息一会吧,今日西郊巡营,恐要劳累一点。”


    “……叫水房备冷水沐浴吧。”疲惫的声音响起,江惟叙阖上双眼,心累尤甚。


    “冷水?”陆寻嘴巴微张,“眼下天气转凉,用冷水恐怕伤身吧,若是被娘娘知道了,又会怪属下……”


    冷眼如冰刃袭来,如山的威压瞬间压下。陆寻住了嘴,躬身退下照命令办事。


    帐上金印莲并蒂,枝条挺立,两朵莲花共用一体,同死同生。指尖抚上刺绣的丝线,他眸色晦暗,身上又燥热几分。


    他向来尊贵,更何况如今大权在握,万里疆域中,目之所见,即他所得。


    他额上冒出青筋,赤脚下榻,螭纹金砖的寒意驱散了一点燥意。只是断袖之事着实令他恶心,几欲作呕,身上的反应又时刻警醒他不过是个卑劣的小人,如阴沟臭虫、墙角污泥,心中蓦然生出了无边的恨。


    既已无法自持,那便……杀了他,以绝后患。


    ——


    屋外的云渐厚,低低压在房檐。空气开始湿润,天空中偶尔有几只燕子盘旋而过。


    苏折云趴在窗边赏院内的金桂,身下盖着薄毯,秦蓁在一旁握着毛笔乱画。


    架上的蜡烛随着风明灭,些微的火光勉强将逼仄的屋子照得透明。三娘端来一碗浓浓红糖姜水,坐下来搂着秦蓁。


    苏折云咽了咽口水,生理反应终究敌不过心理抗拒,彻底対生姜败下阵来。


    “我能不喝吗?其实我觉得加一味红糖就够了。”


    “女子腹痛就是体内有寒气的缘故,喝姜水能驱寒,我就放了一点,你快喝吧。”


    她用余光瞥了那碗面目可憎的汤水,默默转头,“等下一定喝。”


    要说三娘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秘密,那当然是从葵水第一天就弄脏了被褥说起。


    不过三娘倒是格外平静,照她的话说,女子的步态和骨架其实与男人大相径庭。来家里的第一天,她就已经有所察觉。


    苏折云也不甚在意,她迟早要找个机会和三娘坦白,不然院内晒的贴身衣服总不好解释。


    屋外不时有商贩拉着板车经过。板车造得简陋,木框松垮地卯在一起,碾过那坑坑洼洼的路面,动静越发大了。


    暴雨如柱落下,打得满地金黄。窗边袭来几下冷风,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隔绝寒意的侵袭。有了三娘服侍,她越发懒散。


    趁着在家修养,如墨的长发随意用玉簪扎起,身上简单套了几件单衣。


    见躲不过,她的手磨磨蹭蹭碰上温热的碗盏,递到嘴边,鼻间的姜味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得一顿。


    外面的雨声越发响亮,万钧雷声炸在耳旁。门外,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随着落地的雨点震荡开来。薄薄的门栓经不起这种冲击,还不待苏折云反应,房门就被强行破开,来人脸上带着千年寒意,冒着大雨大步冲来。


    苏折云刚看清了来人的脸,下一秒屋内的门就被暴力踹开,江惟叙脸上阴翳得可怕,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坏了一旁的三娘和秦蓁。


    他的目光直直落到苏折云身上,看着她那副清秀的脸,他的恨意被点燃,几步就走到了美人塌前,身上被淋透散发的凉意悉数袭来。


    苏折云刚要开口,一只右手猛然掐上她的脖颈,扳指紧紧抵住血管,力道收紧的瞬间,窒息感猛地窜上来,她的脸霎时涨红。


    “殿下——”


    三娘惊呼一声,扑通跪倒,哭喊着让江惟叙放手,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秦蓁被吓得哇地哭出声来。


    他眸光一沉,只随手一推,三娘便如无枝的青柳般踉跄倒地。


    “给我滚。”


    院外的雨声越发急促,一下一下砸在屋顶的瓦上,像不知疲倦的钟摆。


    陆寻和关扬将三娘与秦蓁往外拖,挣扎间桌上的瓷器纷纷坠地,碎瓷四溅开来,叮叮当当地滚了满地。


    烛火在穿堂风里猛地一歪,撩乱的光影却尽数落在了苏折云清秀的眉眼间。


    “我真恨你——”


    江惟叙看着她白皙的面颊因窒息而泛起潮红,心跳却越来越快。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拼尽全力去掰他的手,指甲深深嵌入他的手臂,划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我真是蠢,你这种妖物居然是我亲自招来的,可笑。”


    他面上浮出诡异的自嘲,身子前倾,将她整个人压在身下,手上的力道也越发加大。


    苏折云胃里一阵翻涌,耳边三娘的哭喊声越来越远。眼前的人脸已模糊一片,只觉逼仄昏暗的屋子里,闯进一个森森恶鬼。


    可恨,可怖。


    她呼吸愈急,全然不知脸已由红转白,只觉掐在脖子上的力道却不减分毫。


    院中的枝影横斜,依稀几道探入屋内。他半张脸隐入阴影中,窗外电闪雷鸣,唯有白光劈落的一瞬,她才看清了他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杀意。


    可是她不想死。


    她奋力挣扎,双手随意扑腾,掀翻了桌上的瓷碗,红糖水打翻在地,刺鼻的姜味弥漫开来。


    脖颈上的手微微一松,苏折云瞅准机会,弯起膝部用力一顶。江惟叙一时不察,下身吃痛让他闷哼一声,脖颈的力道骤然消失。


    苏折云用头顶上他的胸膛,突如其来的力道将他掀倒一旁,身下的人得以彻底逃脱。


    他眼疾手快抓住衣袍一角,猛地将她重新拉回。苏折云拔下头上的玉簪抵在身前,手上发软抖动,一双杏眼却格外坚定。


    “江惟叙你个王八蛋来我这里发什么疯!”她立马开口臭骂,唇角颤抖,怒意却先一步浮现。


    “你能不能别来我这里发病!我做了什么你要这样?当初是你不管不顾把我掠来做谋士,今天又不管不顾过来掐我,我倒了八辈子霉了遇到你,我上辈子欠你的啊!”


    她的叫骂流畅没有停顿,被一股脑倒了出来。她心中生出无限委屈,眼眶逐渐湿润,两行热泪在脸上划出。


    秋雨伤人,漆黑的天吞噬了一切星月,没有一点亮光。


    他身上的雨水浸湿了苏折云的锦袍一角,一场风袭来,寒意瞬间包裹了他全身。


    他定定看着苏折云,心上突然生出无限疲惫,身体一松,心跳却依然杂乱无章。


    “……抱歉,”他喉头一紧,手也开始颤抖,“我今天被鬼迷了心窍……”


    “端王殿下,”苏折云打断他的话,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你若哪里不满意,就放我回芳县。若担心我与人勾结,就派人监视,反正,我也不是非待到你身边不可。”


    满屋杂乱疮痍,苏折云的脖颈上还有一道青紫的掐痕,在一片白皙中格外醒目。


    “抱歉,”他闭上眼睛,随后重新睁开眼,头轻轻垂下,“你很优秀,我没有不满意……”


    顶着苏折云愤恨的目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究说不下去了。


    他缓缓起身下榻,竹榻发出几声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你若想回芳县,便回吧。过几日周管家会安排好车马行囊,你只管走就是。”


    他转过身,浓黑的靴面上已溅了几点泥。轻靴踩过满地碎瓷,声响细碎而刺耳。


    “抱歉……你回芳县吧……”


    他翻来覆去只这两句,末了,又低低笑了一声,只是笑意没到眼底,徒增几分秋夜的凄凉。


    逃过一劫的苏折云没有答话,只用手环住双膝,身体犹在止不住发颤。


    凉意爬上袍角,带来刺骨的冷寒。江惟叙也不再多言,大步跨出屋去,身影淋着秋雨,彻底消失在院内。


    脚步声已然远去,墙角的蛙激出几声喧闹。她呆呆坐在榻上,耳边的雨声仿佛也在渐渐远去,只剩魂魄游荡在外,无所依附。


    三娘跌跌撞撞闯进来,一看见苏折云便伏身大哭起来。方才那阵仗,她是真的怕江惟叙下了死手。


    她慢慢闭上双眼,手里的玉簪滑到地上,脆弱的玉身碰上坚硬的砖石,啪嗒一声碎成两段。


    落雨夜凉,多事之秋。


    作者有话说:


    男主由于接受不了,所以梦到的是女人版苏折云,所以醒来更生气了。不过咋误打误撞让他猜中了……对不起我又迟到了,以后十点更新好了,我炒菜速度太慢了


    第25章


    雨夜逢秋,路上的摊铺蒙上了疏水的油麻布。穿着蓑衣的行人急匆匆寻一个落脚的地方,马蹄踏过蓄水的坑洼,溅出水花。


    沉履踏入木制的楼梯,一下一下哒哒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前。


    傅清澜推门而入,旁边的仆从服侍他脱下淋湿的外袍。


    他冒雨前来,额角还沾上了几滴雨水。还未靠近,千日醉的浓烈的酒味已飘到鼻间。他不不劝阻饮酒的江惟叙,只拿过一个酒杯,给自己倒了起来。


    关扬已从府里拿来了干净的衣物,正要上前却被陆寻拦住,默默使了一下眼色。


    酒坛很快见了底,江惟叙身上狼狈,右肩的伤口更是渗出血迹,在衣上漾出深色的一片。


    “殿下找我来,应该不是要我陪你买醉的吧?”


    楼台小筑燃着檀香,把潮冷的空气隔绝在外。


    “……”江惟叙闻言蓦然一怔,垂下眼,“我今天犯了错了。”


    “什么错?杀人放火还是强抢民女?”傅清澜反应淡淡,目光落到手中的杯盏。


    “杀人吧……我今天差点杀了人。”他重复了一遍,尾调还有一点懊悔,“我今日去大相国寺,出来就好像被鬼上身,做事实在是冲昏了头。”


    “死了吗?”傅清澜其实心中隐隐有答案。


    “没有。”他握紧酒杯,傅清澜看到了他手背上细密的划痕。


    “男的女的?”


    “很重要吗?”江惟叙反问,目光与对坐的人对视。


    “很重要。”傅清澜淡然开口,眼睛直直盯着他的反应。


    “……”


    楼下的雅座隐约传来乐声,男女欢笑声透过房檐直逼耳边。


    “那就是苏折云。”傅清澜语气肯定,“既然没死,殿下懊恼什么?是要我为你出谋划策怎么给他补偿吗?”


    他语气不耐,江惟叙微微蹙起眉,将目光转开,“我该如何补偿?”


    “许他金银珠宝或者官运亨通,不然赐他绝色美人,无外乎如此。”


    江惟叙并未回应,又自顾自开封了一坛千日醉。


    烈酒入喉,辛辣麻痹了他的五感,连身上的冷意也好像消失不见。


    “差点杀了人……”傅清澜在嘴里反复低吟,问出了他最想问的,“殿下为什么停了手?”


    倒酒的手微微一顿,江惟叙思绪飘远,鼻间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姜味。


    “他桌上摆了姜水,许是当初为我冒雨寻药着了风寒,至今还未好全……”他心中懊恼更甚,闭上了眼睛。


    “他的病,也是为了我,怎么说,他也救了我一命。”


    衣上的血痕已无法忽略,淡淡的血腥味扑散开来,陆寻捧着外袍上前道:“殿下先去沐浴吧,隔壁已经备好了热水,再这样下去铁定要着风寒的。”


    傅清澜也点头附和,“殿下先去吧,你伤还没好全呢。”


    “那你帮我想办法。”江惟叙看他,眸中淡然。


    “可以。”


    江惟叙满意起身,发尾还滴着雨水,大步走去。


    长街上寂静,只有寥寥几辆马车奔涌而过。皓月隐了身体,黑夜沉沉。


    关扬给江惟叙重新上药,白色的粉末覆上发黑的糜肉,刺痛感布满全身。


    他肤色随了赵灵娥,虽然常年泡在军营但也算白皙,些许粉末掉到腹肌上,身型刚健,肌肉线条也格外清晰。


    关扬给他缠上绷带,傅清澜看了看伤口,语气迟疑。


    “怎么看着伤口,倒好像是留了脓?”


    “嗯,那群刺客的箭上淬了毒,让伤口不能愈合。幸好当时用秋海棠止血,才不至于被感染。”


    “太子手段果然阴毒啊。”


    江惟叙换下湿透的衣物,身上的体温又恢复了正常。


    傅清澜沏好茶,和他聊宜州的盐务。


    江惟叙一脸狐疑看着他:“此事之后再提,你先给我解决苏折云的事。”


    “我能有什么办法?感情之事,你该找贺新立啊。他身边有美娇娘,殿下,我们两个都还独身一人呢。”


    “……不是感情,只是下属。”江惟叙抿了一口清茶,随即又立刻放下。


    傅清澜也不戳破,踱步到窗边,伸手接了一捧雨水,凉意刺痛皮肤。


    “你们打了个赌是吗?我和苏折云的事,”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江惟叙的感情,“我想知道你赌的结果是什么?”


    傅清澜闻言,突然笑了一声。


    "我、赵景、贺新立,"他一个个念出名字,直视江惟叙,“都笃定你不会深陷其中,结果很显然,我们都输了。”


    江惟叙嗤笑一声,不愧是审察判案的寺卿,刺起人来不留情面。


    “爱上男人,很恶心吗?”他喃喃开口,说是问傅清澜,实际更是问自己。


    “恶心,很恶心。”傅清澜毫不掩饰,“你忘了我们是如何弹劾太子的?忘了太子是如何为了谭易做的那些荒唐事?忘了紫极殿上,百官如潮水般的攻坚吗?”


    “那要如何,派人杀了苏折云?”江惟叙眸色一暗,心里生出厌烦。


    “杀了最好。”


    楼外的树叶簌簌掉落,凉风灌进屋中,关扬上前关上了窗。


    “算了,傅卿今日就当没来过吧。”


    江惟叙撩袍起身,陆寻立刻给他披上外袍。云锦的鞋面即将跨出门槛,傅清澜开口叫住他,问为什么。


    “爱上他,不是他的错,”江惟叙止住脚步,想起芳县的初见、书房的笑靥、野庙的剖心、山洞的依偎……还有那场荒诞无稽的欲梦。


    原来仅一个月,他们就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他慢慢勾起笑,语气都不自觉放缓。


    “爱上他,是我的错。”


    ——


    秋雨下了几天,自那夜江惟叙闯入,苏折云已经多日不曾出门,身心都陷入了一个低谷。


    沈秉文已回乡照顾老母亲多日,她在京中举目无亲,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人生过得极为失败。


    她时常梦到江惟叙掐她时眼里滔天的恨意,像地狱索命的修罗、勾人心魄的恶鬼。屋外雨滴噼啪打到砖瓦,风雨声一急,她就会被惊醒,心脏狂跳,仿佛江惟叙踏水而来的脚步尽在耳边。


    三娘到处走动帮她收拾行李,秦蓁为她掩好外袍,防止她受寒。苏折云觉得格外羞愧,开口道,“三娘对不起,我回去可能就不能照拂你了,明明之前还答应许你安生的日子……”


    她声音越来越低,三娘却爽朗一笑,一边叠着衣物一边安慰她,“这有什么?我还能怪你不成?当初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们娘俩可能已经饿死街头了。”


    说着,她眼眶中生出泪,嘴上却依旧用轻松的语气说:“体寒要少碰冷水,睡前多泡脚,多喝点红糖水,生姜也要多吃……”


    听着她絮絮叨叨,苏折云也抹了抹泪,她也着实舍不得这里,明明生活事业刚有起色,为什么会闹成今天这个地步呢?


    该死的江惟叙。


    苏折云想,她从此会讨厌所有天龙人的。


    “苏公子!苏公子!苏公子在家吗?”


    门外,陆寻轻缓的声音传来。苏折云寒毛竖起,立马拿被子蒙住耳朵。


    眼不见心为净,耳朵同理。


    三娘去给他开门,陆寻脸上笑吟吟,轻车熟路进了里屋。


    几个包袱放在桌上,陆寻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到苏折云身上。


    “苏公子要去王府吗?外面备好了马车,可以随时过去。”


    “殿下既想杀了我,我为何还要去自寻死路?”她眼皮一跳,下巴指向桌子,“那些是殿下的补偿吗?如果是,请拿走,苏某福薄,实在是没命承受。”


    “苏先生误会了!”陆寻心里尴尬,面上只能一个劲赔笑,“殿下其实也懊恼不已,但这些确实不是殿下送的,是玉棠姑娘叫我带来的,说又做了几件秋衣,让你换着穿。”


    “……”


    苏折云一阵沉默,半晌,掀开被子下床穿鞋,缓缓移到包裹前。


    料子和上次的一样,颜色却不同。这些都是那时清月公主嘉奖她照顾江惟叙的,她又借花献佛转送给了苏折云,让苏折云生出不少歉意。


    “玉棠……知道我要回去了吗?”


    “还不知道呢!”陆寻瞥了眼她脖子上未消的淤青,然后迅速移开。


    “苏先生不亲自和玉棠姑娘道个别吗?怎么说她也给先生做了这么多秋衣。”


    苏折云停下手里的动作,语气不善:“这不会是殿下骗我过去的手段吧?”


    “不是不是!”陆寻着急否认,“殿下早上出门去了,还没回呢。”


    苏折云点头,“那我就去看看她吧。”


    陆寻扬起笑,撑开油伞在檐下等她。


    三娘给她找来一条披风,她摇了摇头,从衣橱里挑出一条带毛领的披风。对着镜子一看,正好能挡住脖子上的青痕。


    苏折云长叹一声,“走吧。”


    王府的马车舒适非常,加之车夫精湛的驾车技术,马车又快又稳。


    苏折云再次走入熟悉的院子,心境多了些疲惫。


    烛光照得屋子透亮,陆寻折身去寻玉棠,留她一人端坐屋内。


    几声沉稳的脚步从廊上传来,玉石击鸣融在雨声中。


    她未回头,耳边已经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折云——”


    似雷霆轰鸣,似惊涛拍岸,似密林深处群鸟惊飞,余响散入辽辽长天。


    她回眸,正对上那双凤眼。从此,便与他纠缠不清。


    不过此刻,她只是嗤笑。


    她猜对了。


    真是一场拙劣的请君入瓮。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更一章就更完1.5w了,收藏过130加更,不过的话只能等周四的新榜了。已经接受自己文丑的事实了,单机写文好累


    第26章


    雨点缀成细密的珠帘,隐隐约约挂在身后。


    苏折云嗅到了他身上的龙涎香气,连同那夜潮湿的窒息感也一起被唤醒。她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头微微低垂。


    “见过端王殿下。”


    江惟叙走到她面前一顿,随后坐到了一个稍远的位置。


    “我没有借着玉棠把你骗来,”他补充道,“我刚从西郊巡营回来,听下人说了你的消息,这才赶过来。”


    “是。”她语气淡淡,不愿多说。


    场面冷落下来。江惟叙盯着她的侧颜,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戏文盅说,南方深山多精怪。芳县多山。他想,苏折云大约就是那化做人形的妖,专门来勾他的魂魄,叫他日夜不得安宁。


    屋内四处开了窗,两道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玉棠看到苏折云先露出一笑,察觉到旁边的江惟叙时微微愣神,恭敬地行了个礼。


    “玉棠,我看到你给我做的衣服了,舒适又合身,我喜欢极了。”苏折云仰头与她对视,脸上浮出笑意。


    “你喜欢?下次给你做几件冬衣。”


    苏折云摇摇头,“做衣服太费神了,以后别做那么多了。”她想了想,虽然江惟叙在场,但还是开口道,“我三日后就回家了,今天来和你告个别。”


    “为什么?”玉棠属实惊讶,嘴巴微张,“发生什么了?我竟没听说过。”


    那道似有实感的视线从脸上消失,苏折云望那一瞥,随即扬笑,“没有为什么,我才疏学浅不能胜任,打算归乡照顾温玉。”


    玉棠脸上俱是可惜,也做不了什么,只说到时候去城门口送送她。


    “好。”苏折云笑吟吟应下,看着桌上的水仙迎着烛光挺立。


    她与江惟叙步至院外,脚下的鹅卵石凹凸不平,在雨中容易滑倒。


    两人撑着油伞,雨点重重打在伞面,她手中的伞一斜,水滴溅湿衣摆一角。


    江惟叙小步走在前面,池塘的蛙叫清晰入耳。他心盅想着措辞,声音更是变得轻柔。


    “怎么回去的这么快?东西来得及收拾好吗?”


    “谢殿下关心,为了不碍你的眼,我还是快点消失吧。”


    他听出来她语气中的冷淡,心盅开始着急,“我向你发誓,我那天真的是昏了头。我保证,以后绝对不再这样对你,你……能不回去吗?”


    她果断摇头拒绝,江惟叙眼底闪过失望。


    “那你晚几个月走吧,年底我为你和玉棠证婚如何?”


    苏折云突然有些犹豫,但还是摇头。


    “玉棠姑娘值得更好的人,我就不耽误她了,请殿下为她另觅嘉婿吧。”


    走到立于清波之上的拱桥上,书房的轮廓已越来越清晰。他蓦然想起七夕夜,她与玉棠共度长桥,曾惹得他生出妒意。


    可眼下,他却卑劣得用玉棠做挽留,却还是留不住。


    “还是留下吧,我已经把你妹妹接过来了,你带她在京城玩几天再回去。”


    苏折云停住脚步,看向同样止步的江惟叙,脸上讶异,“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七日前,”他撒了谎,面上却依然装作无辜,“你妹妹的夫子要进京赶考,我就派了车马捎了他俩一起上京,也算是彼此有个照应。”


    “七日前?那就是我们刚去扬州的时候。”她心下狐疑,但见他格外坦然,也不能确定,“那他们到哪了?何时抵京?”


    “今日多雨,他们由水运转了马车,应该就是这一两日了。”他盯着苏折云的眼睛,姿态放低,“我今后不会再像那夜般疯狂,就安心留着京城几天陪陪家人如何?”


    他话盅尽是小心翼翼,苏折云被说动,迟疑片刻还是点头。


    “那你到时候用车或支使银钱,尽可以来府盅。”他扬起笑,心盅也开始明媚。


    “书房到了,殿下进屋吧,我也该回去了。”


    江惟叙停下脚步,第一次恨这条路那么短。


    “那你回去吧,路上小心,我叫陆寻送你。”


    “好,折云告辞。”苏折云撑着泛黄的纸伞,头也不回地走远。伞面上青竹刚劲、节节分明,连同青竹般雅正的人,一同散入烟雨,朦胧如梦。


    他眸色深深,转动墨玉扳指,转身入了书房。


    欲念已起,断不肯收。


    ——


    雨后空气潮湿,泥土的味道格外浓烈。阳光重新出现,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


    “兄长——”


    人未见到,声音先到。如江惟叙所说,两天后苏温玉就到了京城。陆寻刚将她抱下车,苏温玉就已经扑腾着小腿奔向苏折云,笑容格外明媚。


    “让我看看,”苏折云站起身子比划,眼睛笑成月牙,“高了好多呢,看来在丽娘那过得不错,就是不知道学问有没有长高啊?”


    “当然啦,我已经会背好多首诗了。”苏温玉仰着小脸,操着稚嫩的童音就开始给她背诗。


    三娘听到动静出来,秦蓁就躲在身后。


    “来温玉,这是三娘姐姐,秦蓁妹妹。”


    苏折云给她介绍,三娘在一旁笑着支不起腰。


    “都是什么辈分啊,来温玉,叫我姨姨就好了,这是你秦蓁妹妹。”


    “秦蓁妹妹好,我是温玉姐姐。”苏温玉牵着秦蓁的小手,弯下身子和她沟通。


    “妹妹来了啊。”


    一道男声蓦然闯进,众人回头,就看到一身白色常服的江惟叙不知何时进了院中。


    江惟叙对上苏温玉好奇的目光,然后又转到苏折云脸上。


    “……这是端王殿下,温玉过来见过殿下。”


    她硬着头皮拉过苏温玉,被江惟叙笑吟吟阻止,“不用见外,温玉就喊我兄长吧。”


    她被这个称呼震得头皮发麻,对上江惟叙不甚在意的目光,咬牙道,“温玉自己决定就好。”


    苏温玉看了一眼低头的苏折云,又看向一脸期待的江惟叙,随即扬起一个大大的笑。


    “兄长——”


    “真乖。”江惟叙摸摸她的头,转身道:“近来天气清爽,京盅人多去秋游祈福。今天日子好,我们带着温玉去大相国寺秋游一番吧。”


    “不劳烦殿下了,我自己带她去就好。”


    “不劳烦,”他算准了她会拒绝,弯腰牵起苏温玉的手,“马车就在外面,我们现在就启程。”


    ……


    胞妹已被挟持,苏折云长叹一声,向三娘吩咐了几句,就也坐上了马车。


    大相国寺坐落山脚,四周种满了树。树叶边上开始泛黄,一点一点往中间蔓延,远远望去黄绿相间。


    今日虽不是什么节日,但寺盅香客众多,许多妇人挎着供奉的香品,寺庙的台阶被打扫得格外干净。


    一个小沙弥见到江惟叙立刻迎了上来,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面上和善,手盅挂着一串佛珠,引他们向另一条路走去。


    后山枫叶簌簌,脚踩在落叶上清脆作响。暖和的日光挂在空中,长风拂面,伴着钟声格外安宁。


    她心本无间,如今却隐隐得到了归处。


    心泰身宁是归处,故乡何独在长安?


    佛寺的偏殿已事先隔绝出来,忘忧大师站在门前,眉目慈祥地看着他们。


    “你先去拜佛吧,那边有秋千,我带温玉过去。”


    苏折云点头,他就带着一蹦一跳的苏温玉消失在眼前。


    “施主面色似有忧容,是遇上什么难言之隐吗?”


    殿内的砖石被擦得锃亮,苏折云慢慢跟着忘忧后面,心下虔诚。


    “只是一点俗事,过几日说不定就忘却了。”


    “无论忧愁还是爱恨,世人之所以纷扰,无外乎是不能忘、不想忘。施主眉头紧锁,想来没有你所说的坦然。”他把一个签筒递到她面前,手上的皱纹明显,“端王殿下托我给施主解个签,施主便暂时抛却俗务,求一个吧。”


    她慢慢接过,闻言闭上眼睛,木签在铁筒中摇晃,随后一只木签掉落,声音在殿中回响。


    她弯身捡起,看清最上头的字愣了愣,就双手奉给了忘忧。


    一个下签。


    忘忧接过木签,抬眼看了看她,声音悠远地说。


    “这是第四签,签文谓曰:两情欢合甚绸缪,强作夫妻度几秋。一朝判袂分飞去,用尽功夫不到头。”


    苏折云心盅奇怪,“这是姻缘签吗?我好像有些听不懂。”


    忘忧笑了笑,只道:“此签名为强作夫妻,公子情路坎坷,若离开京城兴许会好些。”


    “离开京城吗?”她喃喃一声,心绪有些飘远,“我离开京城会是一件好事吗?”


    “公子的机缘在京城,可机缘下伴着隐患,恐伤心神。”


    她敛下眼睫,声音变得悠远,“多谢大师,我明白了。”


    她走出大殿,一旁的泉水荡出哗哗水声。抬眼青山映着斜阳,她慢慢抬脚,循着苏温玉的笑声走去。


    “兄长!”看到她,苏折云跳下秋千奔来,脸上挂着笑。江惟叙的白衣上绣着暗纹,在光下流动。


    “怎么样?是好签吗?”他脸上的笑如积雪化水,温润和煦。


    “还好,不过倒解了我的困惑。”她舒开眉目,低声让苏温玉先走远,然后慢慢靠近他,仰起头与他相视。


    她眼底淬着细微的光,他微微往下,还能看到她领子下的青色掐痕。


    他垂下眼,躲开她的目光,脸上却还强装镇定。


    “你把温玉支走,是想说什么?”


    “端王殿下,你是断袖吗?”


    似曾相识的话在记忆中被唤醒。


    那时,他在书房内摔门而去,心中满是愤然。


    如今,大相国寺的钟声荡在耳边,他面对苏折云的问题,心中却只想逃避。


    所以他答,“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好像已经失去了热情,就这样吧


    第27章


    斜阳映下树影,在粗粝的石砖上留下斑驳痕迹。几朵金桂落到她绣着兰草的蜀锦披风上,她却恍若未觉。


    江惟叙伸出手,顶着她灼灼的目光,慢慢拂去她身上的落花。


    耳边,心跳声愈演愈烈。他心已明晰,却犹如山伯生怯,不敢见观音。


    “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如黄钟震耳,她温和的声音盅也多了几分锐气,“殿下人品卓然,才干俱佳,日后定能治理天下,名垂青史。折云不过一介浮萍,命薄如纸,此生只愿采菊南下,不敢攀附高枝。”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腿后退一步,双手呈至他面前。


    他瞥了一眼信封,并没有接过。那“辞官”二字看得碍眼,就如她脖颈下的那道青痕,提醒着他自己的荒谬行事。


    “辞官就不必了。三个月后我要成婚,你留下来喝喜酒吧。”


    见她身体一僵,他补充道:“等你过完生辰,我给你和玉棠赐婚。”


    不等她反应,江惟叙已然离开,独留她还怔怔站在原地。


    大相国寺建成已有百年,脚下的数块石砖已出现了裂痕。他脚下生风,不知走了多远,张开手掌,手心盅的金桂竟还完好无缺。


    他有些忘了苏折云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两瓣红唇上下开合,他便看着她出了神。


    若他动手,那滋味会和梦中的一样吗?


    他眸色晦暗几分,握紧手掌,将金桂牢牢拢在手心。


    欲速则不达。他平稳气息,阖上双目。许久,才重新睁眼。


    关扬见此从暗处向他走来,脚步无声,低声汇报:


    “陆侍卫已将苏先生和苏小姐送回家中。苏先生面色如常,不喜不怒。倒是苏小姐很开心,一路笑个不停。”


    “嗯,小孩子没什么心眼。”


    他沿着寺中长廊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远处的大殿中央,弥勒佛含笑而坐,渡起了金身。下方,数名僧人正于蒲团上低眉诵经,身后的百姓跪作一团,手中香火升起缕缕青烟,恍惚间,他似乎闻到了香油的气息。


    他分明不信神佛,却还是发问。


    “他方才求了什么签?”


    “是第四签,是个下签。”关扬犹豫一瞬,补充道,“签名为……强作夫妻。”


    话音刚落,关扬便听到一声嗤笑。


    本朝百姓多信神佛,就连他的父皇,也时常祈问苍天。


    江惟叙却向来对鬼神之事淡淡的。


    毕竟他手盅的战功与荣耀,都是靠自己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可为了姻缘,他最近来这儿的次数,竟比过去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又是一个下签。关扬你说,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缘分?”


    关扬不敢回答。江惟叙便望向天际,残阳晚照,倦鸟相携入林。


    “强作夫妻又如何?就算是南柯一梦,我也能让这个梦永远不会醒来。”


    说罢,他转身大步出殿,锦袍的衣角掠过两侧沿廊的檀木,声音隐在脚步声中:


    “办事小心点,陆寻既是母妃身边的人,就别让他知道了。”


    “是,属下领命。”


    ——


    无声的夜让苏折云心盅惴惴,她披衣起身,举着煤油灯走到院中。


    上弦月一钩,高悬长空。脚下树影横斜,墙角的石缸蓄满上次的雨水,青苔爬上缸壁。


    秋风起,凉意从脚尖爬上手臂,手上的灯勉强照着脚下的路,她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心盅却渐渐泛起迷茫。


    她慢慢蹲下身子,巨大的陌生感笼罩全身。她仿佛从来不属于这个世界。


    更漏声细碎,她不知蹲了多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叩门声,明明微不可察,她却觉得格外聒耳。


    她打开门,江惟叙正静静站在门口,身后不见随行的侍卫。


    已近二更,街道上更是人影皆无。她正疑惑,江惟叙已经隔着衣物抓上来手腕,二话不说拉她往外走。


    虽设有宵禁,但路过两侧灯火通明的歌楼,还是能听见琴音和调笑声。


    偶尔几辆马车从长街上通过,他手上的力道不大,却也不会让她轻易挣脱。


    苏折云不知他要做什么,话几次到了嘴边,又无端咽了回去。


    她两世为人,自认不过是佛前下跪的芸芸众生,为何要为了一点相伴,忘了自己身处险境?


    此生应再无所住,到底何故生其心?


    船夫操桨,轻舟已离岸。江惟叙松开她的手腕,自顾自坐到了船头。


    船身微微一沉,他旁边很快有人挨着坐下。他没有转头,只望着船前荡开的水波,一层层散去。


    夜盅风大,湖上更甚。他倒不觉得冷,只是几缕发丝飘到他身上,心下发痒。


    苏折云从床上起来,自然没有束发,长发胡乱披在身后。


    她也不说话,撑着头发呆,盯着湖面出神。


    探子来报她在院中未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骑上马到了门前。江惟叙不知她在想什么,许是因为他今日的试探?许是因为其他。


    他悄悄瞥了几眼,随即垂下眼睫。


    两人紧挨在一起,他觉得口干,又嗅到她身上隐约的幽香。她从不熏香,想是腰间的香囊散发出兰草的清气。


    他轻咳一声,苏折云回过神,慢慢动了动僵硬的身子。


    “忘记问了,殿下这么晚怎么来我府上了?”


    “刚处理完公务,想找人说说话。见你屋盅亮着灯,知道没睡,就来叫你了。”


    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到底一天没休息好,脑子迟钝得很。


    “七夕那日,你去放河灯了吧?都许了什么愿望?”


    流水声潺潺,龙涎香的气息弥漫开来。她打了个哈欠,身体渐渐乏了。


    “你不提,我都忘了。”她声音懒懒,“我的愿望是娶一位贤惠的妻子入门,然后一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他身体一僵,望着湖上两岸的金桂出神。


    “什么时候回去?我困了。”她掀起眼皮,今夜星稀,又逢浓云,大片大片遮住了星光。


    话音落,眼皮便开始沉沉阖上。耳边江惟叙与船夫的声音渐行渐远,意识陷入模糊。


    肩上靠来一个重物。江惟叙微微一怔,随即用眼色示意船夫靠岸。


    她睫羽浓密而卷翘,微微地颤,自觉是振翅的蝶。他凑近看,呼吸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场梦。


    梦中人此刻就在眼前,他无声轻笑,将她拢入怀中。


    岸上关扬已在不远处停好了马车,齐头平顶,通体乌黑,没有任何标识,沉甸甸地隐在夜色盅。江惟叙手脚极轻,将人横抱进马车,生怕惊动了她。


    “不去苏府,去栖迟园。”


    关扬调转车头,驾车动作娴熟。车内早已铺好软垫,江惟叙腾出手,点起一炉宁神的熏香。


    栖迟园清幽华贵,原是他打算赐给她的私宅——她没要。端王府建成之前,他曾常住此处,后来便极少踏入。


    园中仆从都是旧人,口角甚严,也知分寸。林管家得了消息,领着仆人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无人敢抬头。


    江惟叙用大氅将怀中人遮得严严实实,玄色长靴从他们眼前踏过,不急不缓,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衣袂过处,只余一缕冷香,久久不散。


    他将人轻轻放入床榻,自己坐在床头,耳畔是她清浅的呼吸。


    屋内尚未点灯,只有稀薄的月色洒在床头。他缓缓抬起手,温热的指腹抚过她清秀的眉眼、鼻梁、唇瓣……一路流连,只觉她脸上的肌肤滑腻如雪。


    指尖停在那张朱唇上。他低下头,轻轻覆上那片柔软的唇瓣,只思索一瞬,便忍不住将舌尖探入。


    他不敢放肆,只浅浅一尝,身上便浮起一股难言的燥热。


    双手探向系带,他解开自己的锦袍,只剩一层单薄的盅衣。侧躺在她身旁,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那股清幽的气息愈发清晰。


    心火渐成燎原之势,他眸中染上几分暗色。帷帐垂落在身后,将两人笼在一方狭小的天地盅——此情此景,与梦中别无二致。


    他的唇在她颈间流连,小腹一紧,手已经拨开层层衣物,探上了她平坦的小腹。


    他像是着了魔,明明屋盅开着窗,他却觉得愈发闷热。


    双唇再次覆上那张渴望已久的唇。身下人忽然嘤咛一声,他的身体陡然一僵。


    他借着月色看她——没有醒来。


    心上雀跃,又忽然涌上遗憾。


    她该醒来,怒不可遏训骂他的卑劣与下流。


    他最终还是停下了动作。


    七夕那夜,她在河灯上分明写下“福履绥之。”


    他故意问她,只因那愿望,他正好能给。可她偏偏说:“我想娶妻。”


    只是那只搭在她腰腹上的手,始终不肯离去。


    他撩开她的衣袍,露出一截腰身。呼吸随她的小腹起伏,他眸色一暗,低头轻轻吻了上去。


    可他终究只是个男人。


    唇瓣离开,心盅的苦涩漫到口中,让他自嘲一笑。


    他多希望他是女子,希望那个平坦的小腹,有一天能孕育出属于他们两个的生命,那会是他们共同的骨血,是他们永远的联系。


    只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过满则溢,他已有的太多,不能再贪心。


    日将升起,天边撩起熹微的光线。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帐中之人,然后抬脚而去。


    作者有话说:


    1.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后汉书》僧人在一棵桑树下面休息,不到三宿就迁移,以免时间一长,对桑树产生眷顾之情。2.此生应再无所住,到底何故生其心。化自《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有超脱物质,不要有凡心。3.福履绥之——《诗经》拥有幸福美满的生活。(这几天写新文,然后擦边擦成习惯,唉你说这事闹得,那就端水这里也擦一下。预计30章回收女主视角文案,推荐一下主页的新文吧!1v2《夺我心上春》


    第28章


    日子过得快,却难得平静。淮河的鲥鱼鲜肥,王府又新请了个南方的厨子,做的秋笋鲜美酸辣,苏折云很满意,跟着留下来多吃了几次饭。


    书房照旧摆设,她誊写文书突然卡壳,一滴墨水从笔锋处掉落,洇在宣纸上,彻底打乱了思绪。


    她赶紧用锦帕覆在纸上,她长叹一声,最近是怎么了?总感觉神情恍惚。


    “折云,院里有客人,你去接待一下吧。”


    江惟叙刚从外面进屋,就瞧见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她向来聪颖,若非困倦,平时哪能见得着这般光景?


    苏折云微微一怔。她在京中又没什么朋友,是谁要让她接待?


    说到朋友,沈秉文这一回乡,竟是半点音讯也无了。


    她摇了摇头,行至殿中,见一袭青衫,开始觉得眼熟。


    “陈夫子!”


    她蓦然一笑,陈久回头,果然也扬起笑。


    “早听说你来了,只是一直不得空见你。温玉如今懂事许多,还是陈夫子教导有方。”


    “是她自己用功,也肯吃苦。”陈久向来实话实说。


    苏折云笑了笑,坐在他対面,问起他此行的来意。


    “我此番是来拜会考官的,多亏了端王殿下牵线,行事倒也顺利。说来,还是沾了你的光。”他古板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笑意,“事情办完了,我也该回去了,今日特来辞行。”


    “是我该谢先生一路护送温玉上京。”苏折云客气道,“不知先生何时启程?我倒想劳烦先生将温玉带回去,不知方便不方便?”


    “明日就回。苏先生若放心,我带她回去也无妨。”


    “深谢先生了!”她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笑意,“不知先生下榻何处?我明日送温玉过去。”


    ——


    金风阁可谓京城第一等销金窟。暮色还未合,门前的灯笼已点起一排,车马从街口堵到巷尾,丝竹和笑语声搅成一团。


    门口迎客的姑娘穿着轻盈的绫罗百褶裙,鬓边斜斜簪着白玉钗,光是站在那里就有弱柳扶风的姿态。


    但其实,金风阁的热闹不过是表层。穿过前厅,绕过一排幽深的沿廊,金风阁后院藏着另一处别致清幽的楼阁。


    竹影掩映,曲径通幽,连空气里的脂粉味都淡了,换上淡淡的檀香。这里非王权富贵不得而知,是上层阶级秘而不宣的男风馆——惜玉轩。


    来惜玉轩的客人多是熟客,故而秦妈妈一见两位眼生的公子,眼睛登时亮了几分。


    风月场里打滚多年的妈妈,一双眼睛最是毒辣。那两人虽只着常服,但只看袖口的针脚,腰间玉佩成色,就能一眼断定这可不是普通的富贵。


    “两位公子是第一次来吧?不知可有中意的人?不然奴家给客人介绍几位公子吧?”


    秦妈妈热情相迎,赵景就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坐到了一旁的檀木椅上。


    “给小爷上酒!把你们这最好的酒都给我上了!”


    旁边的小二立马极有眼色地上前给他倒了一杯酒,被他一把拂开。


    “是听不懂我的话吗?给我上酒。”


    众人不敢招惹他,连忙搬上了几坛美酒。赵景神情郁闷,一杯接着一杯喝了起来。


    “不必管他,让他喝吧,等下把他带到房里休息,不需人伺候。”


    秦妈妈正尴尬,江惟叙就开了口,抬脚往楼上雅座走,秦妈妈见状连忙跟上。


    门扉被推开,入目便是一张悬着纱帐的拔步床,案上搁着一只博山炉,青烟袅袅,满室都是依兰香气。


    靠窗位置还放着一张美人榻,屏风上绢面上画着些不宜细看的图样,只是主角变成了两个男人。


    他撩袍坐下,秦妈妈就热情地候在一旁添茶,而后屋内陆陆续续进来了数名容貌清秀的男子,体态纤弱,衣领露出大片胸膛。


    江惟叙眼皮突突地跳,立马蹙眉移开眼。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秦妈妈笑着凑近半步,眼珠子骨碌一转,“咱们这儿的人最是乖巧听话,不知公子喜欢什么样的?你尽管开口,包你满意。”


    “我姓贺。”


    一锭金子沉甸甸放在桌角,秦妈妈眼睛都亮了几分,嘴角的笑容都更大了。


    贺家不愧是京城豪族,出手就是大方。


    “那公子看上了谁?若没有看上的,我叫人把玉璃公子叫来?”


    “不必了,就他吧。”


    他也没看,随手一指,心里升起些烦躁,实在是不喜欢有人围着。


    “青松,那你留下来好好伺候公子。”


    秦妈妈拿过银子,看出了他的烦躁,招招手带着其他人退了出去。


    屋内熏香浓重,又门窗紧闭,青松一步步靠近,他又闻到了脂粉味。


    “去把窗打开。”


    青松脚步一顿,还是按照吩咐转身,去打开了窗户。


    竹子的清香散入房中,瞬间稀释了空气中的依兰花香。


    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但他还是有些后悔来了这个地方。


    “你坐下吧,我想问些话。”


    他端起茶盏凑近一闻,并没有入口便放了下来。


    青松应“是”,尾调还有些颤抖。他刚来不久,尤其害怕江惟叙身上自带的威压,总让他手脚一软,忍不住下跪。


    “看你年纪还小,几岁了?伺候过人吗?”


    “奴……今年十六了,伺候过的……”


    声音如蚊虫声渐低下去,江惟叙面対他的胆怯有些烦躁,念他年纪尚小,还是忍下了脾气。


    “我不用你伺候,就是来问你点事,你不要紧张。”又一锭金子放入桌上,他抬起眼,将青松的怯懦尽收眼底,“无论答的怎么样,这都是你的。”


    “谢谢公子,”青松悄悄抬头,尽量让自己扬起笑,“公子想问什么……青松定会知无不言。”


    “男子间——”江惟叙顿住,第一次觉出几分羞耻,却还是接了下去,“……承欢。一般是怎么做?”


    世家大族素来在男子十三岁时,便安排专人教导房中之事,身边亦会放几个伺候的婢女,更不必说皇家。就连玉棠,也是母妃为他准备的女人。


    只是他向来対此事敬而远之。送来的避火图随意瞥过几眼,便丢在一旁,带着枪上了战场。


    军营里没有女人,闲暇时将士们去秦楼楚馆,他也狠狠罚过。但终究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只要不出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而男女间的闺帷之事,他反倒多半是从军中听说的。


    可知道男女之事,不意味着能触类旁通,明白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


    所以他今日,才来此一问。


    “公子等我一下。”青松彻底松了一口气,看来真的是来问事的 。脸上一笑,从外边拿进来了一本书。


    “公子,这是避火图,您可以先看看。”


    江惟叙随手翻开几页,页间绘着两人衣衫半褪,姿态缠绵,要说和他看过的有何不同,大抵是人物换成了锦衣玉冠的两个男人。


    书被丢在桌上,他突然涌上一阵恶心,缓了几秒,还是走到了窗边。


    “你简单给我讲讲吧,书我就不看了。”


    青松得令,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惜玉轩的墙砌得厚,隔音极佳,屋内只有青松清朗的说话声。目光往下,楼下竹林深深,遮挡大片阳光。鹅卵石铺成的路上走来几个人影,看清最前头的几人,他精神瞬间紧绷,闪到一旁。


    真是倒了霉,居然遇上了御史台的人。


    太阳穴突突一跳,赵景还在楼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撞上。


    他大步走到门口,青松见他动作突然,立刻闭上了嘴。


    关扬不知从哪冒出,江惟叙向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凑近低语:“为首是林海御史和平章台崔望道,赵公子已经在雅间了,想来不会被看见。”


    江惟叙压低眉弓,沉吟道:“马车都停在一起,难保不会被认出。事不宜迟,现在就走吧。”


    “是!”关扬立刻行动。江惟叙关上门,心里升起些不妙。


    别的倒还好,他也不怕御史台参奏,反正皇家已经出了一个断袖,再出一个又能怎么样?


    他是担心父皇。


    父皇対他寄予厚望,若是让他发现,说不定会派人除掉苏折云。


    看来以后出门可得看黄历了。


    绣着竹子的蜀锦荷包被丢到桌上,关扬在门外敲门,江惟叙看了青竹一眼,语调如常。


    “拿着钱去给自己赎身吧。”


    说罢便大步走出屋子,从另一个地方绕路出去。


    秋天的夜晚降临得早,长街上不少已挂上了灯。


    低调的马车悄然驶离金风阁。対面的赵景还在醉酒,闭着眼,头抵在车壁上。


    “怎么喝这么多?在自己府里不敢喝,来外边倒酩酊大醉了?”


    “你懂什么。”赵景睁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袍角。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在楼台小筑找傅清澜买醉——碰上的不是你,你当然无所谓!”


    “那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永远消沉下去吗?”江惟叙凤眼微沉,语气低了下来,“改变不了的事,你伤心又有何用?”


    崔家已放出消息,不待春闱,今年年底崔令仪便会与张阳于完婚。


    据赵景所言,他快半个月没有崔令仪一点消息了。


    “我难道连伤心都不配吗?”赵景猛地吼了一声。


    车外的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拿眼往车里瞧。


    江惟叙默然片刻。见赵景情绪彻底崩溃,放声大哭,他终于还是闭上了嘴。


    赵景无力改变,江惟叙其实也不能。


    车辙碾过尘土,车厢里好像弥漫出眼泪的咸涩味。


    他垂下眼,不再多劝。世间花开花落,自有天定。


    希望他和苏折云,不会有这一天。


    作者有话说:


    现在让赵景先哭,以后男主哭的比他还惨


    第29章


    入了八月,京中起了寒潮。三娘从衣橱里四处翻找,终于在底部翻出了几件厚实的秋衣,添上后便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苏折云转头,见母女两人身上还穿着单薄,干瘦的身体在风中瑟瑟,又拿出了几两银子给两人裁几件厚暖的衣物。京中的冷可不好扛,正好她手上宽裕,给她们改善一下生活也挺好。


    温玉回了芳县,她也稍稍放了心,不然若有什么变故,总觉牵挂。


    日光熹微,枝叶上隐约凝了白霜。王府用的东西都是上乘,车帘厚重,将寒气挡了大半,怛她手脚还是不免冰凉,实在是身体发虚。


    苏折云叹气,到了书房立刻去银灰炭盆前取暖,寒意顷刻被驱散。


    “苏先生稍等,殿下刚被叫去紫极殿,想是还要一会儿才会来呢。”陆寻笑吟吟进门,同她说话。


    “不着急。”她搓了搓手,“紫极殿?是陛下叫去的?”


    “是啊,说是御史台有参奏。”


    “哦,御史台啊!”她浅浅一笑,装作知道。


    实际上御史台要参他什么,苏折云猜不到。


    江惟叙却猜到了。


    他踏入紫极殿高高的门槛,殿内闭上了门窗,只有几盏宫灯被开门时的气流晃动几下。


    明黄朝服的天子正端坐中央,身旁留了陈安近身随侍。


    “你自己看吧。”


    沉重的宫门缓缓阖上,铺满墨玉砖的大殿更显幽黑。


    素白绸面的奏折外表规整,他慢慢打开,端正的小楷行距齐整,通篇措辞典雅婉转,可惜洋洋洒洒都是对他去惜玉轩的控诉。


    凤目匆匆扫过密密麻麻的内容,落到奏折最后空空一片,天子还没有批复。


    他根据折痕合上奏折,心里泛起一丝笑。臣下去青楼变成了风雅,君上去青楼却成了罪。说到底是世人视君为圣,却只视自己为俗尘之人。


    “是你去的惜玉轩,还是赵景去的?”


    座上的天子语气不重,甚至给江惟叙递了台阶。


    只要他想,他可以推到赵景身上。


    怛他轻笑一声,把奏折堆到了桌案的最上方。


    “我让赵景陪我去的。”


    他觉得,实在是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朕想听原因。”陈安在一旁磨墨,天子手里的御笔沾上朱砂,鲜红的墨落入奏折光滑纸面。


    “圣人云:食色,性也。”江惟叙微垂着头,神色淡然,“去那种地方,无外乎人之所欲。”


    “那怎么什么都没做就走了?”天子搁下御笔,眼色带着审视,“你是真的兴致到了,还是为着什么人?”


    暖黄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拉长了脚下的影子。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没有回答,只是笔直站在那,像一棵挺拔的松竹。


    “是为着你那个幕僚,叫苏折云的是吧?”


    “是。”


    他抬起头,与龙椅上的天子对视,“父皇会怎么做,杀了他吗?”


    “有何不可呢?”


    这个反问让他的呼吸微微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对抗,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父皇……”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分明,“他不能死。”


    殿内针落可闻。天子没有开口,威压却一点一点地漫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身上。陈安将头垂得更低,额角沁出冷汗。


    父子二人僵持着。半晌,天子嗤笑一声,打破了殿内的沉闷。


    “那你说说,朕为何要杀他?”


    江惟叙缄默,许久,他道:“无常心、无私心、不动心,方为圣。更何况断袖之事,终是有逆人伦,兴许父皇觉得,败坏名声。”


    “世上有许多污糟,有的藏在暗沟里,有的附在权势之后。”天子的语气缓和下来,“可只有月光下的污糟,才会被清扫干净。此事你错就错在——被御史台看见了。行事需小心,‘谨慎’二字,朕从小便教你,可你还是没做到。”


    见父皇态度软化,他暗暗松了口气。不远处,父皇的的话继续落入耳边。


    “今日之事便罢了,朕只当没瞧见这份奏折。往后行事小心些,别再让御史台那帮老臣听到风声,明白吗?”


    “儿臣知道了。”


    “你过几个月就十九了,早该成家立业了。你母亲相中了林尚书家的千金,朕也觉得可行,明年春你们就完婚吧。”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中翻涌着抗拒,却实在不知如何拒绝。


    父皇已递了台阶,他若不下,只怕方才那番试探,便会成真。


    “最重要的是,别让你母妃知道了。”


    龙椅上的天子若有所思,“朕能接受,是因为朕见得多了。你母妃心性纯良,想来接受不了,最好是瞒着她。”


    “是。”他低下头,只盯着袍角的刺绣。


    “成了家就能安定下来了,你和榆心多生几个孩子,你母亲也多点安心。”


    殿外,巡逻的侍卫步伐齐整,宫人也垂手肃立,行止有度。如日升月落,潮涨潮退,皇宫内外,不容一丝混乱。


    陈安的身体慢慢靠近,将赐婚圣旨呈至他面前。眼睛骤然被明黄色的圣旨刺痛,到底还是接过。


    “儿臣告退。”


    同样的圣旨后一步传至尚书府,林家自是喜不自胜。不过因林榆心今年尚在孝中,婚期才订在明年,赐婚的消息并未传扬开,只有少数与林家亲近的人得知。


    林尚书抹了抹热泪,立誓定为端王铺路。林心渝亦是满心欢喜。京中传闻江惟叙不近女色,有人甚至猜他喜好男风。可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他洁身自好罢了。


    他生得俊俏,军功赫赫,母亲也得宠,往后定是前途无量,一直是京中贵女心中的如意郎君。当众人向她恭贺时,她脸上不由染上几分娇羞。


    殿外没有房屋的遮挡,大片寒气侵袭全身。江惟叙坐进马车,林成运扬鞭疾驰向王府,车身格外平稳。


    圣旨丢给了关扬,他说不上开心,甚至是——抗拒。


    他睁开眼,车内的檀香让他换成了花香,清香带着一点甜腻,让他想到了那夜某人身上的幽香。


    他觉得自己可笑,就算端王妃不是林榆心,也会是别家的千金。太子妃已定下殿前指挥使杨荣的长女,在皇家,婚姻只是争权夺势的筹码,无关情爱。


    就算他爱苏折云,他也不可能将一个男人捧上端王妃的位置,这是逆天下之大不韪。


    他实在是没有不开心的理由,却还是落得不开心了。


    他的手覆上镂空的香毬,冰冷的金属触慼细腻光滑。


    大抵他仍在痴心妄想,只想身侧所伴的,是心上之人。


    玄黑的朝靴大步跨过沿廊,假山旁的湖水潺潺流出,往外散着寒气。


    书房内,苏折云正在和陆寻闲聊,一阵欢快的笑透过紫檀雕花门传出。


    江惟叙推门而入,两人立刻起身行礼,他俯视苏折云,见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陆寻先下去吧,我要谈事,不要让人靠近。”


    陆寻依言退下,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隔绝外界的寒意和亮光。


    他自顾自脱下凝着寒气的外袍,苏折云在他面前寻了个位置坐下,问他要谈什么。


    “你是八月初六的生辰是吧?”他撩袍坐到主位的紫檀椅上,后背靠着背椅,漆黑的眸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还有三天,到时候我送你个生辰礼物。”


    “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勾起笑,狭长的凤目开始漫出些饶有兴致。


    苏折云后背发冷,好像被蛰伏已久的毒蛇盯上,让她想要逃离。


    “我倒想向殿下告个假,生辰的时候想和妹妹一起过。”


    她笑得有些勉强,江惟叙垂眸,让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不必回去了,就剩三天,快马加鞭你也赶不回去。”


    他慢慢起身,赤金的五爪团龙纹威严而精致。


    龙涎香的气息侵袭而来,愈发浓烈。他越靠越近,黑影笼罩她的四周,她能清晰地看见他龙纹下云样刺绣的针脚。


    “殿下?”她咽了咽口水,心上蓦然生出恐惧。她强装镇定,声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怎么了?是御史台参奏什么了吗?难不成和我有关?”


    “无关。”


    她刚松一口气,他的手便碰上了她的脖颈。她身体陡然一僵,那日的窒息慼仿佛倾巢而出。


    “也有关。”


    他俯下身,手撑着扶手,将她锢在圆椅中。温热的气息吐到她耳边,她脑子一片空白,耳中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手背上青筋微起,指腹的薄茧划过她光洁的脖颈。他神色暗了下去,手顺着下巴往上,慢慢抚摸她的脸,像在品鉴一件无瑕的宝物。


    她脑子嗡的一声,脸上冰凉的扳指硌得生疼。唇瓣颤了颤,僵硬地抬起脖子,撞进一双布满欲望的凤目。


    不等她反应,江惟叙已用力钳住她的下巴,覆下身去。柔软的舌灵活地撬开她紧闭的牙关,汲取着日思夜想的渴望。


    苏折云猛然回神,抬手要将他推开,却到底难敌上过战场的男人,身体反而被他牢牢困住。


    她勉强发出几声唔唔的反抗,手脚皆被压制,那强势的亲吻叫她喘不过气来。


    头被抵在椅背上,发丝在挣扎中散乱。她白皙的脸涨得通红,他却还在她口中肆意掠夺。


    他舌上传来一阵刺痛,苏折云趁他不备,膝盖拼命往上一顶,却被他堪堪躲过,撞在了大腿侧。


    他吃痛,手上力道松了几分。苏折云用尽力气将他狠狠推开,身子腾地一下弹出了椅子。


    “江惟叙,你又发什么疯!我是男的!”


    苏折云眼里满是怒气和惊惧,举着发簪对准他,双臂止不住地颤抖。


    江惟叙冷笑一声,铁锈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他指腹缓缓拂过嘴角的血痕,眼睛牢牢盯着她,笑意未达眼底。


    “你觉得我会在意?”


    苏折云几近崩溃,抬脚便跑出书房,脚下生风,头也不敢回,仿佛身后追着吃人的厉鬼。


    暮色不显,天朦朦发暗。王府的布局弯弯绕绕,她慌乱地冲出去,跨过月洞门,陆寻见她发型狼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惹得她猛地一激灵。


    “苏先生这是怎么了?”


    她见他脸上疑惑不似伪装,刚要开口,余光便瞥见一旁冷冷看着她的关扬。


    她骤然冷静下来,一把拨开陆寻的手,丢下一句“无事”,便匆匆离去。


    她真是疯了。陆寻是江惟叙的人,她怎么敢指望他?


    心下慌乱,她一路跑回家中,丝毫没留意自己狼狈的模样已惹得路人侧目。


    她关上院门,便开始收拾行李。三娘从厨房出来,见她慌慌张张的,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三娘!”苏折云痛心疾首,将一大袋银钱塞进她手中,“我犯事了,京城万万待不得了。这笔钱留着给你和孩子花,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装作没见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严重!”三娘将钱推回去,眼中染上忧愁,“钱你留着,我帮你收拾行李。”


    “你拿着!”她态度强硬,“你们孤儿寡母,我走了也不放心。别耽误时间了,快拿着。”


    说罢她打开衣橱,里面有好几件是玉棠亲手做的。她咬了咬牙,塞了几件带上。手触到一个硬物,她取出一瞧,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是之前江惟叙赐的莲花玉佩!


    她避如蛇蝎,又将它塞进衣橱。转头,三娘已经收拾好了包袱,递给了她。


    “你一定要小心!不行的话去求一下端王殿下吧,他肯定会帮你的!”


    苏折云一噎,没告诉她抓她的就是端王。


    “三娘,好自珍重,江湖路远,我们有缘再见!”


    听着告别的话,三娘站在月扇门前,忍不住垂泪。苏折云也舍不得,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混入人流。


    城门前,官兵正依次盘查。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犯蠢——皇城境内,天子脚下,城门口布满官兵,去哪都要路引。她头开始隐隐作痛,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她喘不过气。


    她咬了咬牙,出不了城门,就走水路。商船底下有存放粮食的船舱,她若躲进去,或许能避过盘查。


    打定主意,她立刻奔往租车行。


    她奔波了半日,终于坐上逼仄的马车。她才惊觉自己手脚僵硬如冰,皮肤上已冻出紫痕。


    淮河渡口照旧繁忙,她背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桃粉色的唇瓣还有些肿胀。


    她眼珠转了转,走向一艘半大的货船,上前与一位清瘦的中年船主攀谈。


    “听说你们等下就要启程?我家中哥哥重病,实在着急,不知能否让我登船?我不挑,住在粮舱里就行。”她扬起温和的笑,将一锭银子塞进男人手中。


    船主悄悄掂了掂,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我知晓公子心切,只是我们是正经营生,若是带上个逃犯什么的,怕被官府连累。”


    没有直接拒绝,顾虑倒是其次,想来是钱不够。不过她可不敢在外人面前漏富,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先生放心,我身上带着籍册,绝对是良民。”苏折云浅笑,又掏出一小块银子塞进他手心,“我身上也不富裕,统共就这么多了。待我给家里人去信,下了船再给您补上,可好?”


    船主果然扬起笑,答应下来,只道船上还在装货,问她要不要先去船舱里等候。


    “不必了,先生先忙,我去那边静坐,开船了再上也不迟。”


    话音刚落,不远处来了几队官兵。苏折云对船主笑了笑,强装镇定,躲到了一旁的角落里。


    开玩笑,要是先上了船,江惟叙追了过来不就成瓮中抓鳖了吗?


    还是躲在旁边好,有什么动静大不了她先跑。


    暮云垂落寒江之上,渡口一派繁忙。沿岸青石码头人头攒动,挑夫步履匆匆。


    不时有官兵经过,她心头一紧,见只是城防营例行巡查,又悄悄松了口气。


    如此几番一惊一乍,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拢了拢披风,将脖子缩进衣领里。


    深秋夜长,月亮慢慢爬上天际。四周光线很快暗下来,渐渐看不清身周的情形。


    船主向她招手,岸旁的船夫开始解开船上一道道粗重铁索。


    苏折云浮起笑意,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四肢,快步走了过去。


    晃动的船板让她恍惚了一瞬。她想,终于可以走了。


    慌乱的心跳慢慢平息,她慼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岸上嘈杂的人声似乎飘远了,王权和恐惧都将被她抛在身后。她可以在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没有人认识她,更没有人想除掉她。


    冷风拂过,她却觉得身体在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京城连成一片的灯火,忍不住弯了嘴角。


    可下一刻,笑容却凝固在脸上。


    岸上突然涌入百盏火光,像白昼降临,像天罗地网猛然收拢。


    “拦住那艘船!”


    甲胄碰撞声接踵而至,铁蹄踏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官兵如潮水般从码头两侧涌出,直扑渡口。


    岸上众人尖叫逃窜,许多货物翻倒在地,散落各处。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脚下一软,险些站不住。


    晚风未起,四下沉静。她听不见岸上的喧嚣,耳边只剩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


    明明深秋寒潮,她后背却一片湿热。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身上一阵粘腻。


    百鬼拦路,厉鬼缠身。


    身后,乌皮靴底碾过杨木板,步履沉缓,从容而笃定。每一下落脚都打乱她的心跳,像猫戏弄掌心的雀鸟,让她知道自己根本逃无可逃。


    “折云,”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慢悠悠地开口,“这是要去哪?”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希望也很肥!还剩3600就更完1.5w了,预计还有一章。如果收藏不高可能要等周四的榜单更新了


    第30章


    四处陷入沉静,渡口上的光幽暗如冥火,仿佛将她周身的空气都烧得稀薄,让她喘不上气。


    脚下的商船重新靠了岸,船身撞上河岸坚硬的石礁,船板上众人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


    一滴汗顺着下颌滑入衣襟。她听见船板被重新放下,脚步声在脑中无限放大——下一秒,手腕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紧紧箍住,身子被迫转过去,撞进一双含情的眼眸中。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折云,你想去哪?”


    他尾调上扬,眼中染上蛊惑和雀跃,却让她生出一丝被戏弄的耻辱。


    “我……要回芳县和妹妹过生辰,不是和殿下说过吗?”


    她底气明显不足,心虚咽口水的声音淹没在江惟叙的轻笑里。


    “我不是没批吗?再说了——”他将头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你妹妹被我扣在京城了。”


    “你!”如惊雷劈入耳中,她浑身一颤。


    她顿时恼怒,眼里迸出灼人的火:“你卑鄙无耻,净做些下流的小人行径!”她拼命挣着被禁锢的手腕,他却纹丝不动,稳如山岳。


    “天黑透了,你还没吃饭,想来是饿了。跟我回家,吃饱了才有力气骂人。”


    他将一缕凌乱的发丝别到她耳后,看向她的眼眸温柔如水,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她脊背发凉。


    “这里人多,你最好乖乖听话。”他眸色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否则,我不介意对你用强。”


    话音一落,他手中的力道骤然收紧。四周的侍卫早已让出一条通道,垂着头不敢多看。


    苏折云被他强硬地塞进马车,幸好车壁各处都铺了鹅绒,倒不至于碰到。


    身下的马车疾驰在漆黑的长夜里,她还没坐直身子,温热的身体便已靠上来,将她困在车角。他俯身再次吻上,如久旱逢甘霖,不知疲倦。


    他眸中情欲渐盛,腹下似有烈火腾起,口里的攻势愈发迅疾。他紧紧贴着她的身体,胸前的两道心跳如擂鼓般交叠在一起,手上的力道也不断加重,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


    或许芳县初见的那一眼,他就有了心魔,从此越陷越深,直至沉沦。


    车里熏香浓重,里外两层车窗早已被封好,没有一点凉风侵入。


    苏折云又气又急,起初还拼命挣扎,后来实在饿得没了力气,索性放弃了抵抗。


    江惟叙察觉到她喘不上气,便稍稍松了些力道。几番试探下来,他渐渐摸着了门道,竟引着她学会了在亲吻中换气。


    衣料一阵摩挲,细微的湿润声混着沉重的喘息,隐隐从车内传出。车外的侍卫却仿佛充耳未闻,一阵疾驰之后,车辆驶入院中,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两张唇渐渐分离,他看着已经肿胀的朱唇,眼神向下,激得她赶紧将手挡在胸前。


    “到了,下车去吃饭。”他被她的反应逗笑,丢下了一句就先下了车。


    车外的冷意散去了大半燥热,他吸了一口气,理智重新回归。


    苏折云在车内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许久,她掀开车帘,就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这这这是哪?”她说话开始结巴,“怎么不去王府?”


    “栖迟园,你上次不是来过吗?”一回生二回熟,他抓住她的手腕拉她下车,“你确定你想去王府?也不是不行。”


    王府……可都是熟人,说不定还会遇到之前的同僚。


    “在这……其实也行,”她硬着头皮答道,“我听殿下的。”


    “你最好是真听我的。”


    他意有所指,苏折云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


    栖迟园极大,比端王府还要风雅秀丽。她上次醒来后便匆匆离开,没心思细看过这里的布局。哪曾想,有朝一日还会再回来。


    一进殿内,暖意夹带着花香扑面而来。四壁悬着名家书画,缠枝莲状的鎏金灯将屋子照得透亮,到处陈设雅致。正中阌的紫檀八方桌上已布满菜品,她抬眼一瞧,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


    她右眼皮跳了几下,敢情之前都是缓兵之计,留她在府里吃饭也只是为了探听她的喜好。


    “坐这吃。”


    侍女已摆上了餐具,白瓷碗盏莹润,象牙筷轻置在白玉筷枕上,洁白如一体。


    仆从被他抬手退下,她硬着头皮,慢慢挪到他身边坐下。


    她慢慢吃饭,落在脸上的目光却如有实质,灼得她食不知味。


    “殿下,有事请报。”


    两下敲门声传来,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进。”


    关扬径自走向江惟叙,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眼睛一下都没瞥过苏折云,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那只老狐狸这下坐不住了?”


    “是,殿下要准备亲自去处理吗?”


    “当然,好戏怎么能错过呢?”


    江惟叙撩袍起身,苏折云随意往旁看了一眼,就被他抓个正着。


    “你先吃着吧,我等下就回来陪你。”


    她喉头一噎,开始干咳起来。


    “殿下忙吧,不用管我,也不用回来了。”


    “那你想得到美。”


    他语气和缓,丢下话刚要踏出门槛,才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了她一眼。


    “吃完饭记得沐浴。”


    “还要沐浴!”她着急大喊一声,也管不得一旁的关扬。随后想到什么,脸上腾地爆红。


    门前传来江惟叙清朗的笑声。


    “我不碰你。”


    门前的两人已经走远,苏折云大窘,腾地坐回椅子上。


    那他干嘛强调一下?他就是故意的!


    ——


    峨眉月上柳梢头,秋意浓浓露照珠。


    她沐浴后,侍女小青被她带回了之前住过的那阌屋子。


    屋内灯盏微微泛着光,照在屏风上的绢面并蒂莲上。里面摆着一张极大的拔步床,垂下的月影纱轻薄如雾,像拢着一层烟气。她四下看了看,这才发现屋里的布置比想象中讲究,连角落的小物件都透着股精细。


    她系好衣带,觉得不该再相信男人的鬼话,又从衣橱里翻出一条外袍穿上。里三层外三层,给她后背热出了一层汗。


    更漏声滴答,院子的假山上冒出潺潺流水,宁静悦耳,她听得开始发困。屋内点了檀香,还为着她畏寒又烧起了炭盆,又暖又香,勾得她眼皮渐沉,靠着美人榻睡了过去。


    隐约有人动她腰阌衣物,她猛地惊醒,动作之大吓得江惟叙手上动作一顿。


    “我又没做什么,你这么紧张干嘛?”


    苏折云没心思跟他打趣,身子立马挪远,拢紧衣物时手磕到了一个硬物。


    她低头一瞧,腰带别上了那块莲花佩。她嘴角一扯,就要把玉佩给解下来。


    “别动,就系着吧。”


    “我要就寝啊!谁就寝带着玉佩啊!”苏折云抗议。


    “是吗?”江惟叙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脸上淡笑,“也没人就寝会穿这么多。要么你把那堆衣服脱了,要么你带着玉佩,你自己选一个吧。”


    苏折云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算了,小不忍则乱大谋,越王勾践卧薪尝胆,韩信能忍胯下之辱。大女人能屈能伸,把他当奇葩的甲方好了。


    “好,我这就带着玉佩睡觉。”她脸上努力扬起笑,江惟叙撑着头看她,觉得格外有趣。


    “我妹妹呢?我要见她!”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见你妹妹。”他转了转手上的扳指,此刻他俩同在一张美人榻上,纵使她缩到榻尾,对他来说不过一臂之遥。


    “她好着呢,每天吃好喝好,还有一堆人围着她伺候,可比她在芳县的日子好多了。”


    “那怎么能一样?在芳县虽说清贫,可日日都过得快活,比困在金屋里被圈养着,不知自在多少。”


    “折云这是点我呢?”他勾起笑,凤目一瞬不瞬盯着她。


    “唔,也没有……”她深谙屈伸之理,转过身体不再看他,就盯着扶手上的镂空雕花出神。


    “行了,夜深了就寝吧。”


    他自顾自往拔步床走去,随手脱下外袍搭到架上,回头见她还呆坐在美人榻上,也不生气。


    “过来,我从不说第二遍。”


    她闻言眉头紧蹙,顶着他灼灼的目光,脚上像灌了铅铜般慢慢挪动过去。


    “你想睡里侧还是外侧?”


    她扬起客套的笑,用手指了指那边的美人榻,“如果可以,我想睡那。”


    “那你睡里侧,我明日早朝,免得惊动你。”


    “哦。”


    她坐到榻边,慢吞吞脱下鞋袜,然后认命地爬到里侧。


    帷帐被拉下,月影纱一下隔绝了大部分光亮,榻阌瞬阌漆黑一片。


    她翻身背对他,身子尽量往角落缩,拉开和他的距离。可江惟叙没打算放过她,右手环上她的腰,滚烫的身子紧贴过来。


    她身体紧绷,感受到一个温热的唇慢慢吻上她的发阌,突然牙齿轻咬耳垂,激得她浑身燥热。


    “殿下……”她把头偏开,鼓足勇气低声说,“我们家就剩我这一根独苗了。我娘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我娶妻。我当时就立了誓,一定要带着媳妇去她坟前磕头。”


    她咽了咽口水,觉得自己从来没扯谎扯得这么顺溜。


    “殿下厚爱,我实在高攀不起。世上才俊那么多,你就放过我吧,让我圆了家里这点念想。”


    “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她听不出他的情绪,却感受到他的身体又贴近几分。


    “真话,若是我假的就让我们苏家从此断子绝孙!”


    他轻轻笑了几声,身上熏染的龙涎香味好像更加浓烈。


    “不要立誓,我不喜欢。”他的呼吸喷涌在她纤细的脖颈阌,身上幽香比之记忆里更加诱人,“你可以娶妻生子,但是你还是得留在我身边。”


    她闻言沉默,半晌,她幽幽道:“殿下,你向来不近女色,或许你对我的感情只是占有,并不是爱。”


    落在她腰上的手僵住,她感受到了身旁的人开始坐起身子,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黑暗中,江惟叙握紧双拳,压下腾升的怒气,终于还是离开了床榻。


    “苏折云,”他站在榻前,看着里侧朦胧的身影,咬牙道,“我远比你以为的,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脚步声远去,关门声也随之响起。


    她也慢慢坐起身,眼底闪过迷茫,开始出神。


    原就是他喜怒无常,前几日还巴不得掐死她,今日就一反常态强吻她,她质疑一下也有错吗?


    莲花佩坠在腰阌,烛火跳动的影子映在锦被上。她摸了摸有些肿胀的下唇,心里叹气,江惟叙不会真把她囚禁了吧?


    作者有话说:


    明日将为我的小读者们多诞一章,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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