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好久不见
桥接室的门滑开,柏言从里面出来,袁博士倚对面,手里拿着只保温杯。柏言眼一抬又垂下去,袁博士笑着对杯口吹了吹:“感谢柏先生的数据支持,Revision唤醒脑昏迷患者的成功率,往零又迈了一步。”
“半步。这次比上次多半个小时,并且在最后时刻,柏先生的大脑有清醒迹象,虽然维持的时间很短,不到0.2秒。或许之后某一次的桥接当中,柏先生能保持清醒状态,打开商总的心结。”Lucas划着平板走过来,看到袁博士手里的杯子,凑上去闻了闻,“老师,现在才上午。”
袁博士瞥一眼,闷下去一大口:“是上午,两个钟头后我的邮箱里应该躺着你的一万字。”
Lucas闭了嘴,袁博士随手把保温杯塞到他怀里。
“打开心结,恐怕柏先生并不知道商总的心结在哪。我有个会,一会儿来办公室找我,有些事情我想跟柏先生聊聊。”袁博士起身走到柏言跟前,拍拍他的肩膀,“啊对了,接待处那边有位访客找柏先生,我让他们领到会客室了,不赶时间,你忙完再过来。”
公司有专人打理,音乐事业几乎停摆,除了与商旻区治疗相关,柏言很少露面。姜华劝过几回,后来也想明白了。老天爷给的底子,一时半刻丢不干净,何况苦难是创作的温床,没准哪天十几首原创砸她脑门上,两人联手还能将乐坛掀个底朝天。
柏言猜来人多半还是与商旻区有关,商旻区的情况不是秘密,与袁博士的团队合作之前,柏言甚至把希望寄托于民间玄学。
电梯停在三层不上来,柏言转头跑去楼梯间,招魂的事干过,风水看过,即便是骗子,他也要见一见。
会客室里没人,接待处的工作人员讲那人去了洗手间,柏言最后在后广场的喷泉池边把人找着。那人单手插兜打电话,听到脚步声回头,脸上的笑立马绽开。
“我很想你,柏言。”许寻初走过来,阳光将他的面孔照得柔和,柏言定在十几米开外,半步不想上前。
柏言叫他滚。
许寻初说:“你瘦了。”
柏言摸手机,许寻初抓住他的手腕举到跟前。
许寻初拇指摩挲,被柏言挥过来的一拳砸偏了脸。他舔舔口腔里的血味儿,笑着说:“我救过你。”
他的表情相当坦然,既不像邀功,也不像讽刺,好像下一秒就要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头又开始痛了,胃里也翻涌得厉害,柏言唇齿哆嗦,说宁愿死在里边。
“你不该来这儿,这里永远不欢迎你,别再出现,否则我报警。”
许寻初看着他:“那我该去哪儿?牢里?还是海里?柏言,报警有用的话你早报了,判个十年八年,关到老,关到死,你心里就舒服了。”
柏言拳头捏紧,许寻初举起双手后退两步:“好好好,别激动,我不想刺激你,以前的事不提,我来这儿是想劝你。那个项目你投资就算了,别参与,更别想用那东西救我哥。救不了,小心把命搭进去。”
“他不是你哥。”柏言瞪着许寻初,指甲尖戳进肉里的疼勉强让他站稳,“你跟你妈一样恶心,你不配叫他哥,你没有资格。”
许寻初脸上僵硬一瞬,不过很快舒展,他低头笑了笑:“我妈怎么了,我怎么了,我们努力活着我们错了?你觉得这种日子是我想过的?柏言,我有的选吗?我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没有啊。他伤你害你一万遍,你原谅,我骗你一次,你恨不得我死!怎么选啊?我能怎么选?”
许寻初从兜里摸出一盒烟,刚打开又放回去,接着长长呼出口气:“Revision这个项目在他们国家一直有争议,意识接入这条线太灰,就算包装成医疗用途也未必兜得住。袁博士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他是疯子,研究这个项目的目的并不单纯。”
柏言不想听他废话,转身就走,许寻初上前一把拉住。
“你听我说,袁博士来这边是计划之外,原本的行程里根本没有江城。据我所知,因为我哥的事情他特意加了这一趟。他接近你,故意接近你,把你当试验品。”
柏言冷笑:“我心甘情愿,我巴不得。松手,报警没用我打给冉冉,我让她过来把自己的新婚丈夫带走。”
许寻初手臂垂下去,目光依然落在柏言脸上:“意识接入和介入的界限太模糊了,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崩溃,我不希望你出事。你不听我的,至少把要面临的风险搞清楚了。去问问袁博士,他的那些受试者怎么样了?这条命是你自己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珍惜它,不要浪费它。”
许寻初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柏言站在原地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阳光刺到眼里,刺得他流泪,被这样的泪烫着,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这么快?没跟老情人吃个饭看个电影?我以为天黑了你才回来。”袁博士擦擦眼镜,把腿从办公桌上放下,按电话叫助理送两份简餐。
“他不是老情人,我跟他没有关系。”柏言坐到沙发上,目光有些愣,许寻初有句话落到他耳朵里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提。他想等袁博士先开口,可这人迟迟不张嘴就这么看着。
“博士,你说有事情想跟我聊,到底什么事?”柏言等不下去,开门见山道,“直接问就行,不用考虑太多。”
袁博士缓缓眨了下眼皮:“我也是这样想的,柏先生,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不必扭捏。”
咚咚两声,助理敲门进来,手里端着餐盘,袁博士起身坐到柏言对面,把一杯奶和一份三明治推到他跟前:“先吃着,我们边吃边聊,不要紧张,把我当成笔记本或者街角咖啡馆里碰到的还算顺眼的路人,你的问题我会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也请你认真考虑。”
柏言点了下头,看到袁博士把三明治放嘴里,自己也拿起来咬了一口:“我不是唯一参与试验的人,Revision之前的那些受试者怎么样了?”
袁博士“唔”一声:“没有那些,只有一个,还活着,活得好好的。My turn,为什么一定要商总醒过来?随他自己的意愿不好吗?”
柏言非常肯定地说:“不好,那不是他的意愿,他是一时没想明白,以为我不喜欢他,不够爱他。如果他知道了,他不会离开我,他怎么舍得离开我呢。我们本来就在一起,我们应该在一起。”
袁博士思考了一会儿:“你问。”
柏言咽下嘴里的食物:“那个受试者参与试验的目的。”
“目的啊。”袁博士眼神远了,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之前的事,“跟你一样,唤醒他的爱人。”
这个结果柏言猜到了,可他还是惊讶:“爱人?他的爱人也是因为车祸昏迷?”
袁博士摇头:“那倒不是。”他腾出一只手对准柏言的脑袋,“砰,唤醒他心底的爱人,唤醒他们伟大的爱。”
柏言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袁博士靠到沙发上,慢悠悠问出第二个:“爱他,很爱很爱的那种啊,那再来一次,还会不会跑?”
柏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Revision早就将他脑子里的记忆识别过多次,袁博士知道这个根本不奇怪。
“放心,未经你同意,谈话内容,包括Revision的所有记录,绝不外泄。”袁博士抬抬下巴,示意柏言把奶喝了,“其实你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商总的心结在哪,你知道的,只是对自己没有把握。所以你希望在清醒状态下桥接,因为你怕当年的事真的重现,你的潜意识会替你做出同样的选择。”
柏言把玻璃杯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呼吸短促。
他说:“我不知道。”但又紧接着改口,“不会,再来一次,我不会跑,我也不会……”
牛奶咕咚咕咚滚进喉咙,柏言呼出口气:“我也不会死。”
房门反锁,窗帘自动阖上,柏言躺到沙发床的中央,袁博士点了根烟没有抽,放在旁边的烟碟上。
“不介意吧?”
柏言说自己不介意。
袁博士说:“一根烟的时间,全程无任何痛苦,当然,我指的是身体上。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次催眠会进到你记忆的最深处,那些淡忘的,你现在觉得不重要的,都会真实重现。梦里,你是旁观者,梦醒了,我希望你告诉我,你真的不在乎了。”
腕上的表摘下来,蜿蜒到腕骨内侧的疤,像拧在一起的几条蛇,带着没褪尽的粉。柏言闭上眼,闻着淡淡的烟草味。
阳光将会议室照得透亮,他看到商旻区坐在里面,身边围着一圈的人。门一下推开,一个穿T恤牛仔裤的年轻人跑进来,头一抬,怔愣后笑得灿烂腼腆。
二十二岁的商旻区听不到,柏言听得到,柏言听到二十二岁的自己在心里对商旻区说:“好久不见。”
第92章 商旻区,给我生孩子!
为了回公司,柏言转了两趟地铁,骑了五公里的车,最后一个路口狂奔差点被一辆公交撞上。姜华电话里讲他被资方相中,新专辑发布当月巡演就开,具体多少场要他亲自来谈。
柏言一直觉得自己命不好但运气不错,关键时刻总有贵人天降。这样的馅饼砸别人头上像陷阱,砸他头上他只管张嘴。会议室里衣品最考究的那位看着他,他没想到贵人还是从前那位。
柏言愣了,要知道是商旻区,他脚下还能再快些。
“商……老板……先生。”柏言不知道如何称呼,不是矫情,也不是碍于场面,他与商旻区四年没见,而四年前的分别着实算不上体面。
主要是他亏欠,但商旻区也有责任脱不开。柏言扯着嘴角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姜华捅他胳膊,他下意识地弯腰深深一鞠。
会议室里迸出轻笑,柏言抬眼,属商旻区旁边那位笑得厉害。他盯着那人被姜华拉到角落,觉得自己的位置应该比那人离商旻区近才对。
十二年,商旻区做他同桌十二年,穿一条裤子,盖过同一床被子,要不是最后被商旻区耍了把大的,柏言想他会跟商旻区搭同一趟航班回来。其实当年那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也算借题发挥。主要是柏燕芬的房子他舍不得卖,早知道整条弄堂会拆,他想自己会找个台阶下来,至少不会把商旻区一个人扔安检。
“小柏虽然签约时间不长,几首单曲口碑还是不错的,商总有眼光。”讲话的是柏言公司的老总,柏言头一回见,他猜老总来之前刚看他的履历,要问具体哪几首,老总肯定答不上来。老总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一双眼在他与商旻区之间来回转。
商旻区没说话,他旁边那位发问,不过问的是柏言。
“柏先生,我们想知道你的想法?”
十几双眼睛看过来,柏言只盯商旻区,姜华掐他,桌下偷偷比了个数。
“五十。”
柏言看都没看张嘴就来,会议室里静下来,老总干笑咳出两声。姜华找补,说小柏象牙塔里出来。柏言等她演完,嘴一张,依然坚称五十场演唱会。
“行。”
商旻区一行人起身,留助理继续对接,老总赶忙迎上去,邀他去俱乐部小坐。
商旻区说:“不用。”
老总转头叫柏言作陪,商旻区看柏言一眼,说:“不必。”
停车场很大,柏言转一圈才找着商旻区那辆,车灯亮起,他的手刚好敲上商旻区的车窗。
“忙不忙?晚上一起吃个饭呗?”
商旻区拿五十场演唱会示好,柏言再拿乔就是他的不对,他把头探进车里跟司机打招呼,发现不是陈叔。
商旻区看着前面:“公事找我的助理。”
柏言拉开车门坐进去:“哎唷哎唷,私事。”
餐厅里音乐舒缓,柏言情绪激昂,他挑了个离琴叶榕最近的位置,把菜单上最经典的几道都点了。
“你走了以后弄堂全拆了,就剩你们家那栋,爷爷挺好的吧?年前去那边没见着。”侍应生上酒,柏言直接把自己的杯子倒满,“以前是我不对,我得理不饶人,我小题大做,我斤斤计较,景区大人别放心上,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好伐?”
柏言仰头一口闷,见商旻区不动,啧一声:“我警告你啊,吸取我当年的教训,是台阶就下,见好就收,你不是没错啊。”
商旻区看着他,把自己那杯推过去:“你的错比较大。”
餐桌上亮起小夜灯,柏言趴桌上一下一下戳灯泡:“厉害了啊,搞拉黑那一套,你头像还是我画的呢。”柏言头一偏,打出一个酒嗝,“我用别人手机试过了,你根本没换,唔——”
柏言眼睛瞪圆:“干什么?”
商旻区捏他的脸:“看看能不能爆汁。”
“机场那样决绝,我以为你以后不会想再见到我。”商旻区说,“我自觉点,免得你烦。”
柏言噘着嘴:“别过分啊,我现在想起来还难受呢。我美好纯洁的初恋,我的怦然心动,我的情窦初开,我当时都往结婚那儿想了。你,你耍我你特高兴是不是?‘我也是德海的,平时住校,一般晚自习结束有时间上线。’商旻区,你有病吧,你他妈每天规规矩矩回家,跟我玩游戏搞网恋?你赔我初恋!”
商旻区松手靠到椅背上:“名字你给我改的,懂你欣赏你,董欣颜。”
“还说!”柏言随手抄起瓶子里的花砸过去,“把你送到机场算我心善,我就该跟你绝交,让徐敏君把你调走。”
嗡——
柏言以为下课铃响了,正要起身,见商旻区眼神落到桌上,发现是自己的手机。柏言手指划得飞起,顾不上错字,回完砰一下扣到桌上:“说到哪了?董,啊对,你完全是诱导诈骗。我只有名字是假的,你,你说说你,从头到脚,还有性别,你怎么好意思的啊?要不是我运气好抓到你,你是不是打算我买好婚房选好酒店把你盖头掀了才说啊!赔我!”
商旻区说:“我打算赔的,你不要。”
柏言愣了愣,随后抓起东西又要砸:“那是赔吗?你那是被我抓到没办法了胡说八道。”
商旻区笑了:“刚刚那个是谁?女朋友?”
激动过了,酒气往脑子里钻,柏言反应半天才明白商旻区说的是那条消息。他哼一声:“我哪有心思,我他妈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失恋呢。”他眼皮掀了掀,“你呢,谈几个了还是正在谈?”
商旻区没答,柏言恍然大悟拍脑门:“那个跟你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冉姑娘是吧,什么时候结婚?我免费给你们唱。”
侍应生提醒餐厅打烊,柏言拽着商旻区去下个地方,他也不知道去哪儿,总之不想就这么把人放了。
防盗门“哗啦”一下拉开,柏言让商旻区随便坐,房子不大,该有的都有,收拾得还算干净。柏言抱着一箱啤酒出来,一屁股挤在商旻区旁边。
“两间房,随你挑,该报备现在报备,一会儿来找我可不开门。”
柏言刺啦开了两瓶,商旻区把外套脱了说行。
柏言觉得老天在创造商旻区的时候一定是充满了爱意,好比现在,他喝得弄不清东北,商旻区还能把他平稳抱到床上。柏言躺在床上看商旻区,不嫉妒也不羡慕,商旻区就该是这样,他有这样的朋友,要羡慕也是别人羡慕。
“喂。”
柏言晃了下胳膊,让商旻区凑近些,商旻区不动他心里急得不行,对着模糊的影子含含糊糊说了一会儿,彻底没了意识。商旻区望着他,抬手关了卧室的灯。
月光将房间里的人影照得分不清彼此,商旻区静静看了会儿,弯腰吻在柏言的唇上。
手机地动山摇,在柏言耳膜上疯狂打桩,他摸过来,被姜华轰醒。
“制作人、录音老师、和声都到了,死哪去了?下海了膨胀了?下海了也给我游回来,没作品,你这只金丝雀准备在演唱会上鸟叫?”
柏言一下子从床上坐起,今天要录制新专辑。他冲到洗手间洗漱,顺道喊房子里的另一位。卧室、客厅没人,餐桌上放着早点,柏言塞嘴里,想起昨晚那个梦。
亲嘴,与商旻区亲嘴,柏言越着急鞋越蹬不进去。他蹲下来拔鞋底决定戒一段时间酒。
新专辑爆了,演唱会直接把火烧到顶,短短半年,柏言原地起飞,拿奖无数。庆功宴上,他被团队轮番灌,别的酒不喝,这个酒他喝得乐意。他给商旻区打电话,说这笔买卖商总不亏,商旻区笑着恭喜,说自己明天就回去。
“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喊她嫂子还是弟妹?”柏言靠在洗手间的水池边,天花板的灯在他眼里转成了陀螺。商旻区这回在北京待得有些久,久到商旻区现在宣布已婚他都不会惊讶。
商旻区还是笑:“照照镜子,你觉得呢?”
柏言真把身子转过去了,他认真看了会儿:“虽然你比我早来到这世上几个月,但是吧,我心理层面比你成熟啊。弟妹吧,弟妹可爱。”
商旻区说好。
水龙头哗啦啦地淌水,柏言手指头搓红了也没意会出来,商旻区这婚是结了还是没结。
“柏言老师。”
这声很轻,再轻点就钻不进来了。柏言“啊”一声抬头,看到年轻人拿着花站在门口,恍惚间,他以为见到了十八岁的商旻区。
“不上课啊。”柏言走过去,几步路尽量走稳,喊他一声老师,他不能在晚辈跟前丢份。
其实算不上晚辈,许寻初比他小四岁,年初那会儿来公司当练习生,柏言瞧着面善,私下里向他请教,便也不觉得烦。
许寻初把花给他:“晚上没课。老师的演唱会太难抢了,我跟室友一块儿蹲都没蹲到,被黄牛骗了一万块,最后只搞到一张看台票。”
柏言大笑:“早说啊,给你留几张。”
柏言捧着花往外走,许寻初跟在后头:“老师,我就不过去了,姜姐那帮人我应付不过来。明天你有没有空,就去你喜欢的那家餐厅,我单独给你庆祝。”
柏言下意识就要拒绝,怕人觉得自己飘了,想想还是应下来:“说好了,还是我请,你只要带张嘴就行。回去把上周发我的那几段再改改,我觉得还是差点意思。”
许寻初乖巧地点头,第二天当真带了嘴,张嘴就来了段告白。柏言愣了好一会儿才确信这家伙不是跟室友玩真心话大冒险。
柏言拿起杯子喝水,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告白,第一次在商旻区那儿被坑得老惨。他想把商旻区骂一顿,现在就想,摸到手机又想起商旻区还在飞机上。
“我……直的。”
柏言觉得自己铁定哪里出了毛病,这话居然讲得没那么有底气。半年前要是有男人跟他告白,他百分百一巴掌呼人脸上。
“老师。”
“啊?”
“跟我试试吧,我觉得你是喜欢我的。”
柏言愣愣地:“为什么啊?”
许寻初眼皮垂下去:“你看我跟看其他人不一样。”
柏言到翡玉澜庭时商旻区刚好开进来,商旻区让他上车,他等不及坐稳就把许寻初的事说出来。
一脚急刹,柏言脑门磕晕,他听到商旻区问,哪个许哪个寻哪个初。
“还有哪个许,说了你也不认识,公司的一个师弟,在音乐学院读大一。成年了啊,人挺老实,你要愿意,我带你见见。”柏言揉揉脑门,这一下撞得不轻,而商旻区的表情比他还拧,“什么态度啊,我好不容易摆脱你的阴影,你应该庆幸我迈出这一步,否则这旧账翻不完,我想起来还是要骂你。”
商旻区抓着方向盘:“你说过你不是同性恋。”
柏言一下没话,他确实说过,且当着商旻区的面一字一顿非常严肃地讲出来的。
商旻区掉游戏马甲那会儿曾说自己会负责,柏言气疯了,骂这王八蛋到这地步了还嘴硬。柏言骂足一个钟头,说商旻区脑子有壳。
“商旻区,你要是能给我生孩子,这事就翻篇!”
车里静得柏言能听到商旻区的呼吸,他靠在副驾上很实在地说:“我之前确实没这方面的想法,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知道的,我没有骗你。”
“为什么?”商旻区问,“什么时候不一样了?”
柏言摇头,说自己不知道。其实他隐约能感觉到,近两年他梦到异性的次数少了,这半年尤甚。
“什么意思啊。”柏言看着他,“歧视啊。”
商旻区嘴唇动了动忽然笑出来,他说:“我要死了。”
柏言呆住,心脏都不会跳了。他琢磨商旻区这句是情感表达还是事实阐述,紧接着商旻区就说,医生查出他有致病性基因突变,不可干预,随时可能发作,一发作就完了。
“怎么可能?”柏言不相信,可是商旻区除了那件事从没有说过假话。他眼眶一下就红了,“肯定有办法,这家医院看不了就去别的医院,我陪你——”
“柏言,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对你很不公平。可我真的喜欢你,我喜欢了你很多年很多年。四年前我没有开玩笑,我就是喜欢你,一直喜欢。我不会跟冉冉结婚,也不会跟别人结婚,我做好一辈子不结婚的打算,我以为我等不到。”商旻区的表情既像笑又像哭,“你交女朋友我会祝福,如果你想试试,能不能考虑我?”
柏言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眼里的泪一颗一颗往下滚。
“对不起,我自私,我接受不了你跟其他男人,哪怕我要死了。”
柏言上手捂商旻区的嘴,商旻区在他掌心里说:“跟我结婚好不好?”
阳光要把柏言烘熟了,柏言趴在沙滩椅上问,好了没有。
商旻区说结婚,年底就带他注册完成,两人在一个柏言叫不出名字的海岛上蜜月。商旻区玩心大起,拿防晒在他背上作画。
“再坚持坚持,晒够了才有效果。”商旻区喂柏言椰子水,顺道在他脸上亲了口,柏言被亲得发痒,头偏过去让商旻区不要搞偷袭。
他还是不习惯。
梦里有多爽,现实就有多怂,真干起来他就是别扭,他觉得自己需要时间再弯一弯。商旻区他还能忍,换许寻初绝对长不了。一只蟹从眼前爬过,柏言叹气,商旻区要是能接受柏拉图就好了。
“嗷!”
商旻区又一口亲在他腰上。
“言言,你好敏感。”
柏言使劲搓耳朵:“干嘛啊?再喊我揍你啊。”
商旻区笑着托起他的腰:“我帮你坚持。”
柏拉图是不可能了,柏言觉得计划性亲热还是很有必要。可商旻区不同意细水长流,他说,时间紧,爱意重,人生得意须尽欢,及时行乐。
商旻区画的那头鲸白得发亮,柏言背对着镜子给姜华打电话:“去去去,肯定去啊,来得及,我明天出发,你后天……你干脆在公司等我。”
柏言把电话挂了发现商旻区倚在门口:“颁个奖,答应好的。”
商旻区不动,他拧了把自己,走过去,在商旻区唇角啄了一口。
“舍不得我啊,那一起回呗,一个人在这儿多无聊啊。”柏言是歌手不是演员,一句话在嘴里拐出花儿了也不够嗲。他看着商旻区,“走还是留?给个话。”
海上漂流几天,姜华站化妆间问,这个黑皮体育生是谁。柏言闭着眼笑:“幽默了啊,我这是健康肤色,你的审美该提提了。”
姜华说:“嗯,健康黑皮体育生,这钱不好赚吧。”
化妆师手里动作慢了等下文,柏言磨了磨牙愣是一个字没讲。
庆功宴不久他与商旻区的接吻照就放出来了,姜华忙着扑火,他忙着迎接商旻区家人的炮火。区舒怡当晚飞江城,把他们叫回公馆。区舒怡还没开口,商旻区当着他们的面宣布自己与柏言结婚。
柏言想到那晚就要笑。商旻区讲完拿出一份文件,区舒怡看了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
“妈妈担心你嘛。”区舒怡笑着把文件收好,走之前给柏言转了笔大红包。
商旻区的爷爷倒是前后严肃得一致,让他们自己考虑清楚。
那些照片最后还是被姜华公关掉了,不过网上的舆论还在发酵。这之后姜华对他就一个要求,做歌手做金丝雀,尽量保持私生活低调。
柏言不清楚姜华今晚的阴阳怪气是不是意在敲打,想起那些照片,他心里滋生起酸酸甜甜的味儿。
商旻区第一次吻就伸了舌头,柏言毫无防备,想躲,又被他按住脑勺。商旻区温柔火热,许寻初电话里哭得凄凄楚楚,柏言只要一分心就被缠得更紧,没要多会儿,他只感受得到商旻区了。
相较之下,柏言觉得自己就是只青涩的橘子,闻到酸了后知后觉自己被扒光。
不该跟病人计较,但他不由自主地浮想,想商旻区之前有没有过。柏言抿了下嘴唇,觉得商旻区应该有过。跟学校里聊到一块儿的学生还是酒吧里看对眼的陌生人,女的还是男的,柏言重重往椅背上一靠,觉得一定是距离产生美了,他居然惦记起商旻区的吻,还莫名其妙吃上醋了。
“柏言老师别舔,唇色要吃掉了。”化妆师一句话把他思绪拉回来,接着他又听姜华道,“新人组颁奖嘉宾来不了,你顶一下,我没收钱,当帮个忙。”
柏言瞥她一眼:“收了我也不介意啊,顺手的事。”
可他没想到颁完奖还要合唱,更没想到要站在十米高的台子上唱。
路上颠了那么久加上时差,柏言不恐高,但有点晕。跟他一组的新人看出来了,上手扶了一把。这一扶不要紧,重心一倾,新人拽着他一同栽下去。
与商旻区在一起之后第二次滚上热搜,这一次比上一次正经,但比上一次令柏言尴尬。安全绳长长系着两人,新人勒着他挂他腿上,柏言想踹终是忍住了。评论里说他临危不乱,关键时刻不忘关心新人,实则他低头在讲,再拽裤子真就掉了。
晚会未结束主办方就把他俩送去了医院,柏言觉得小题大做,看到记者围进来明白了。夸完主办方夸晚会,夸完一圈后才算到收工的点。
回到翡玉澜庭已是后半夜,柏言刷着自己的热搜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他摸总控开关,头一抬,被沙发上的人影吓得差点跪地上。
“商旻区?”
商旻区坐那里一动不动,一张脸在黑暗里轮廓分明。
柏言松口气骂他神经病,开灯后问他坐的哪趟飞机。
“我刚走你就出发了?早知道一起啊。”柏言走过去坐到商旻区旁边,看着商旻区他反应过来了,“那个破岛不是非要走水路是不是?你故意的,幼不幼稚啊。”
商旻区没出声,安安静静得像座雕像,柏言看了会儿觉得不大对劲。他拍商旻区的腿,问他怎么了。
商旻区这才有反应,睫毛颤了下,说:“我的画脏了。”
第93章 你爱我
柏言抬头,眼前发白,脑子呲呲漏着声。他猛地转过来,这声不是从脑子里来,是从他腰上传出来。
“商旻区!”
商旻区拿一只笔抵他腰上,细看,笔尖露一截针。
柏言下意识地挣扎,手脚的束缚带箍进肉里,他浑身赤裸,依然趴着,身子根本没挪几分。
“这种白需要多上几遍才显色,言言乖,再坚持一下。”商旻区耐心地将他压好,一针刺进去,拖出长长的线。柏言浑身僵硬,头皮发麻,觉得商旻区那一下扎在他脑子里。
“上一幅脏了,算了,这一幅好好留着。落款写哪个名字,你喜欢哪个?”商旻区抬眼,那双眼从几缕额发后看过来,柏言却不认识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话出来改了口:“哪里不舒服?没事的,告诉我,我们一起解决。”
商旻区手里一顿:“不怪我?”
柏言大笑:“怪什么啊,不就是个纹身?我们公司那帮人,十个里头九个有,你给我认真弄,弄好看点,下回演唱会我脱给他们——嗷!我不给他们,我自己欣赏。”
商旻区不出声,柏言继续说:“名字……名字就商旻区呗,别整太大,跟盖猪肉章似的。”
十多个钟头后,商旻区的这头鲸从柏言腰侧扑向肩胛,占了他半个背,而落款并非商旻区。柏言看着那个大写的A:“过了这村没这店,别后悔啊。”
柏言不知道这个纹身能不能帮到商旻区,他不理解商旻区在意的点,但商旻区想要的他能给,那就给。
这之后,柏言会留意商旻区的情绪。商旻区看他比之前久,商旻区对黄色的食物似乎抱有敌意,商旻区跟商老爷子一样规定门禁,归家时间上宽松两小时,上床的点却异常严格。
有几次因为录歌,柏言进门就被摁原地,这种时候他都会不禁担心,商旻区这样频繁下去会提前引爆体内那个不听话的基因。
但他没想到,这个顾虑在两年后的一个下午彻底消散。
商旻区有个会必须出席,而柏言已经很少出去,他如往常一样躺沙发上玩游戏,偏偏那天心血来潮,想给商旻区一个惊喜。
柏言翻箱倒柜,打算借商旻区德海中学的校服一用,他没把握商旻区还把这玩意儿留家里,又觉得与自己有关的,商旻区不一定舍得丢。
衣帽间没有他就去储藏室,储藏室翻不到他到书房碰运气。这地方柏言不爱来,商旻区开视频会议一开好几个钟头,他次次等得无聊冒火。有回他偷溜进去把商旻区的袖扣拧了,这家伙不动也不开口,坐姿端正,目不斜视,反倒像做错事的那个。
嘀——
密码错误。
柏言一愣,这房子还有他去不了的地方?实则要不是墙上这幅他小学画的全家福歪了一个角度,他不会发现办公桌后头还有道门。
柏言不信又试了几次,他的生日,商旻区的生日,他们的第一次,第一次上床,第一次接吻,不管如何组合,这道门铁了心把他关外头。
柏言站那儿半天,忽然身子一转跑回卧室,再来时手里捏着条项链。上头的吊坠是商旻区结婚那会儿给的,声称可以打开他名下任意账户,支配所有资产,出入每一处居所,无需审批,永久有效。柏言现在就要试试商旻区说的是不是漂亮话。
咔哒,锁开了,柏言亲了口项链推门而入。房间挺大,没有窗户,他啪一下开灯,被眼前景象愣在原地。
十几栋展柜陈列其中,按年份排序,何止校服,他小学一年级穿过的运动裤都摆在里头。柏燕芬每年都要站天井里骂那个小偷,原来小偷就在弄堂最有腔调的公馆里。
沾着口水的试卷,留一圈浅黄印子的玻璃汽水瓶,给每张插图改过妆的数学课本,用向商旻区请教来的英文写着“我是天才”的琴谱。柏言哈一声大笑,genius写的genis。
一个箱子很快把他注意力吸引去,上面压着一封信,柏言亲启,是商旻区的字迹。下面箱子上贴着一行字,一千三百五十二封情书不合格。不合格也是商旻区的字迹。
柏言先拆了商旻区那封,正反两面只画了一条鲸,再翻箱子里那些,署名眼熟,大多对不上号。他失望地叹一声,把东西放回原样。在箱子最里面发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文件袋。
十分钟后,房间里爆出一句脏话,接着是大笑,笑疯了的那种。柏言把商旻区的体检报告往箱子里摔,最新一份是几个月前,而商旻区的身体好得能参加奥运!
柏言又气又笑,这笔账不算不是人,但商旻区没事他高兴得要流出泪来。柏言琢磨是装傻还是摊牌,瞥到大学那几年的柜子心头一酸。
这栋就比较空了,只一张登机牌和一台平板。柏言抹干净泪走过去,登机牌是他失约那趟,平板就没有头绪了。
他伸手碰了下,没想到屏幕亮了,接着里头跳出一个视频,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暧昧声席卷房间,他听到自己的心砸在地板上。
“言言,你爱我。”
“我……我爱你。”
怎么可能……
一个是商旻区,一个是他自己。
画面里,商旻区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狠,他在商旻区身下,满脸通红,眼里都是泪。商旻区教他一句,他重复一句,直到他破碎的声音能准确说出,我爱你。
商旻区到家的时候,柏言端着两只碗从厨房出来,听到开门声喊他吃饭。
“糊塌饭配红酒,商总满意吗?”柏言把碗放餐桌上,又去拿商旻区的外套,商旻区看着他,他在商旻区眼睛上亲了一口。“几年不做手有点生,商总不介意吧。”
商旻区吻在他唇上,说喜欢。
柏言与商旻区碰杯,仰头就见了底,商旻区盯着他,抿了一口。
“跟你讲过吧,我很后悔当年没跟你出去,我哪知道房子要拆,我要知道我肯定跟你走了啊。”柏言舀了一勺饭到嘴里,“吃啊,冷掉就不好了。”
商旻区动筷子,他继续讲:“大二那年我在酒吧找了份工作,运气好,三个月不到攒到不少,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你。”
商旻区睫毛颤了下,喉结一滚咽下嘴里的米饭。
“我去了啊,我在你们学校蹲了一个星期,我没想干什么,其实见面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是想见见你。”柏言看向商旻区,商旻区没在看他了,低着头,很认真地吃饭。
“好吃吗?”柏言问。
商旻区“嗯”一声。
柏言给自己倒酒:“为什么啊?你知不知道我有一年都尝不出咸淡。同学去我那儿吃饭,笑我盐放的比米多,笑我重口味。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柏言闷头又是一杯,喝完拿出一份协议:“你没有病,我有,签不签随你。”
柏言把离婚协议推到商旻区那边,掏出项链压上面:“别再来找我。”
商旻区把空碗放到桌上:“你说你爱我。”
“我不是同性恋!不是同性恋!”柏言一嗓子吼出来,“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是你!”
柏言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我以为是第一次长途旅行不适应,是时差,是因为没找着你,我难受,我内疚,我甚至觉得是自己的报应。商旻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商旻区想握柏言的手,被柏言甩开:“我爱你。”
“别说爱!你不配!你没有资格!恶心!你让我恶心!”椅子嘭一下倒地,柏言起身往外,“这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扔了烧了随便!不要再找我,别打我电话,别来我的公司!我不想——”
门把上挂着柏言与商旻区一起捏的西高地,柏言刚碰到就倒下了。
“言言,雪停了,我抱你去院子里好不好?”
柏言抬眼看商旻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三个月还是三年,柏言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来越没用了,他看着商旻区,想不起来被这个男人关了多久。
柏言说:“我想洗澡。”
商旻区放好水,把他抱到浴缸里。
柏言说:“我想喝酒。”
商旻区去倒。
浴缸里的水温暖包裹,渐渐浮上瑰丽的红,柏言眼皮阖上,想自己的脑子其实没那么不好。这是第四次了,他希望是最后一次。
救护车碾着烟花爆竹一路咆哮,柏言最后的意识是,过年了啊。
年三十晚上,商旻区往公馆一趟,柏言就是这时候从医院跑出来的。他没有回头,一路狂奔,等停下来已在西郊墓地的一块碑前。
柏言弯腰拂去上头的雪,碑座上的那束玫瑰在雪里依然娇艳。
柏燕芬最爱玫瑰,柏言以前经常给她买,买少了嫌弃,买多了嫌贵。
柏燕芬总是笑眯眯地:“妈妈知道你这份心意就好啦,钱要省着花,不要浪费。”
柏言知道下一次她还会期待。
柏言看着柏燕芬的照片:“妈妈,我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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