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凄美地
靳喆和傅寻乐不同系也不同级,交集其实不多,也没有什么腥风血雨的正面冲突。但某些事不必说,从一个表情一个举措里就能看出来。
起因大概是论坛里一篇把两人放在一起比较的帖子。确实,一个学校里帅哥就那么点,优秀还长相出众的就更少了,很容易沦为谈资。
只不过寥寥几面,靳喆已经感觉到傅寻乐有把那些留言评价放在心上,还看得相当重,言语谈吐很不客气。
每每共事,傅寻乐都是格外殷勤,大肆向外释放自己的领导魅力,简称显眼包。当然,效果还不错,他总是很阳光嘛。
这种暗戳戳的较劲非常幼稚,不过当时的靳喆也是直来直去、颇具心气,是个不甘被压一头的蛮松劲竹,不存在退一步海阔天空的可能。
而傅寻乐张扬,靳喆内敛,两者这么一碰撞,很难不觉得前者是急眼跳脚了,天平渐渐有一边倒的趋势。
直到去年冬天靳喆基本淡出集体活动,很少再抛头露面,傅寻乐算是得偿所愿,这场无聊的斗争终于落幕。
这段记忆对靳喆来说算是中二的黑历史,但并不妨碍他一边想死一边觉得傅寻乐是个爱邀功的傻逼。
想到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烦,该说不说,虽然薛绒也没多让人省心,起码看着顺眼。
靳喆照例沿着A市理工边上的公园走走停停,这里很少被打理,除了他基本没有其他人常来。因而草木野蛮生长,遮天蔽日,会让靳喆觉得自在。
他低头看腕表,还有半小时才到和宋老师约定的好的时间。
有只麻雀一蹦一跳闯入他的视线,用小小的身躯挡住靳喆的去路。
它是这里的霸王,完全不怕人,胖墩墩的腹部低伏在地上,哪怕对方是个身高腿长的人类也丝毫不惧,昂着脖子叽叽喳喳。
“拦路侠啊。”靳喆看着它棕褐色的后脑勺,带了点笑,“还挺霸道。”
云推着云往前走,场景变换。
剧院入口有个很高的台阶,他才刚从门口进来,某个很眼熟的人就挤着人群跌跌撞撞迎过来,怀里一个巨大的骑士头盔还来不及放下。
此情此景,靳喆居然并不觉得意外。
薛绒朝他笑,眼睛里有惊喜抑制不住往外冒,整个人显得亮晶晶的,“小喆,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靳喆接过道具,说,“来帮忙。”
薛绒往他头上瞥了一眼,状似不经意问,“你会常来吗。”
“嗯。”靳喆坦荡说,“直到演出完成。”
靳喆清楚,宋老师对作品一贯有着偏执的追求,这次来拜托他,一定是自己的形象和剧本里某个关键角色高度重合,非他不可。
就是,这个卷毛也看起来也高兴过头了吧。
一只手搭在薛绒的肩膀上,稍长的停顿之后,那人从容开口,“你也在啊,靳喆。”
“嗯。”靳喆应了。
两个人并没有任何手部动作,只是纯粹言语寒暄,气氛跟着微妙起来。
他们站在巨大的转盘上,如果傅寻乐是凯撒,那靳喆就是庞培,他早已无心和对方一较高下。
“诶。”这里只有一个人被转盘绕晕了,薛绒懵懵地看看他又看看他,“你们原来认识吗。”
他大学生时候的男神和天使时候的弟弟居然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有了交集。
amazing!
反应过来之后,薛绒觉得他们这样的相处方式非常成熟且帅气,依葫芦画瓢地点点头,严肃摆出一副大人模样。
“我们走吧。”傅寻乐笑了,不知道是被薛绒逗乐的,还是终于想起那该死的社交礼仪。他揽着薛绒的那只手又使了点力,不动声色地把人圈进自己的领地。
靳喆没说话,后退半步没入阴影里,脸上看不出情绪。
“为什么不带上小喆呀。”薛绒语速很慢,认真解释,好像傅寻乐做了一件非常不可理喻的事,“寻乐,他是来帮忙的。”
傅寻乐在心里骂了句不好听的,还是朗声笑道,“他要是想自己会跟上来。”
薛绒被傅寻乐带着走了,只是一步三回头,大眼睛还完全黏在靳喆身上,那是相当牵肠挂肚。
靳喆单手拎着头盔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略略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剧本是Classical Fantasy,古典奇幻背景,宋老师亲笔原创。大概是这位民间艺术家激情展现自己文化美学的产出,和文化节这个主题可以说是完全没关系,更像一片荒诞凄美地。
故事是这样展开的,一个王子被当做公主养大,而重塑自我认知过程又很漫长,起初他常常不满,但最终学会穿一身繁贵的礼裙在天台上吟月拉琴。他是个天真又纯粹的娃娃。
直到城门被攻破,所有皇室男子当街斩首。已经变成亡国公主的小王子亭亭站在绞刑架边,才知道父亲为了保护他,支起了多大的羽翼。
新王中意小王子窈窕的“女儿身”,给了他名分,让他在新朝的庇护下继续做个漂亮端庄的公主,可以唱歌,可以祈祷,也可以继续看月亮。
小王子要复仇。父亲给他留下了很多遗产,眼泪、想念、仇恨,和一个忠心耿耿的骑士。
浪漫主义有个弊端,想要得到月亮,就好像月亮真的唾手可得。小王子太过理想化的刺杀当然失败了,而骑士早已料到结果,但他誓死跟随。
最后,二人置身荒郊月光之下旋转,在彻底倒下前,幕布缓缓落下,结尾写得很朦胧。
薛绒泪腺浅,捧着剧本,看着看着眼泪就升到眼眶了。可在场人太多,他只能很不好意思地小声抽噎,“太漂亮了。”
傅寻乐揉他头发,问他想不想演。
“想。”薛绒乖乖点头,抽过一张纸很给自己擦眼泪。
“我说过你很适合,”傅寻乐笑了,“来一趟不后悔吧。”
“不后悔。”到底是为什么不后悔还不好说,薛绒下意识瞥向角落里闭目养神的靳喆,微微着仰头,喉结明显,巨大的骑士头盔还摆在他手边,整幅画面很沉静。这人看起来真的很疲惫,简直要把心软的笨蛋心疼坏了。
“看什么呢。”傅寻乐压低声音,凑到薛绒耳边,“哥,你猜谁会演骑士?”
负责选角的不是傅寻乐本人吗,薛绒觉得奇怪,摇头说不知道。
傅寻乐笑着解释,骑士的选角已经被老师提前定好了。
其实姓傅的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松弛,前天为了这事还差点和老宋吵起来。
自己没演上已经很不爽了,这角色落到靳喆头上更是不可理喻。
一抬头,他的亲亲哥哥宝贝薛绒还屁颠屁颠跑到门口迎接,再一看,骑士头盔已经到靳喆手上了,傅寻乐差点急火攻心一下子昏过去。
靳喆欠不欠啊,就什么东西都得和他争呗,虽然老宋说是他主动拜托靳喆来的,那也让他很膈应好吗。
这个角色可是要拉公主的手的,早知道老宋这货早已定好骑士的人选,他就不劝薛绒来了,只是想想那幅画面脑子都快炸了,真特么糟心。
傅寻乐从容地过滤掉脑子里那些脏话,淡淡道:“靳喆演。”
“真的吗?”薛绒一下坐直了,音量也拔高了不少,很是欣喜。
傅寻乐淡不下去了,浓浓道,“你们很熟?”
“哎呀。”薛绒低头,“这几天不太熟了。”他撒谎了,其实和靳喆从来没有熟过呜呜。
什么意思。这几天不太熟,那就是之前很熟,那又有多熟?靳喆这几个月都几乎和集体脱轨了,薛绒到底是怎么和他扯上关系的?
薛绒说想要别人爱上自己,那个人又是哪位?
傅寻乐皱眉,对上靳喆帅得很客观的脸……
一切似乎很巧妙地串联成了闭环,傅寻乐很平静地崩溃了。
还在熟悉剧本的阶段,虽然是半吊子的校园话剧,但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几个演员在角落里围成一圈读本。
靳喆在黑色外套里面搭了一件白T,看上去很清爽,他的话并不多,没什么语气地干念台词。但他轮廓清俊,骨架又挺括,加上很多台词和殉情没什么两样,到底还是吸睛。
薛绒暗戳戳吃了点味,装模作样巡视四周,无视了边上一大圈的空位置,一屁股在靳喆旁边坐下了。
昨天和靳喆一起回的家,薛绒认为这标志着他们可恶的冷战正式结束了,他的胆子又大了回去。
顺了两遍剧本之后大家就四散各自理解角色,又拆成了几个各自熟识小圈子。而靳喆没朋友,薛绒又只想和男神待在一块,都杵在原地没动,有种诡异的和谐。
剧院里很嘈杂,两人被隔绝在一个独立的小世界里,好像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
薛绒其实是个挺腼腆的漂亮男孩,但在靳喆面前总是闲不下来。
“靳喆。”薛绒和他套近乎,“你是我的骑士呀。”
靳喆不动声色端坐着。
“靳喆。”薛绒再接再厉,“你的手好大啊,我想和你比比。”
靳喆把手揣回兜里。
“靳喆。”薛绒愈挫愈勇,“你带了保温杯来呀。”
还蛮反差嘛。
靳喆低头从口袋里拿了耳塞戴上了,靠在椅背上划手机屏幕,薄唇抿着,相当冷酷无情。
薛绒扁扁嘴巴,软乎乎抱怨,“你又这样……”
舞台那边一声巨响,是傅寻乐不小心把道具砸到地上了,大家手上的动作都被打断了,抬头看到脸色黑如焦炭的傅大主席,更是惊诧不已。视线又顺着这位哥杀人般的眼神直直看去,终于聚拢到了角落里坐着的两位身上。
薛绒耷拉个脑袋的可怜样子简直我见犹怜,搞得靳喆有多么不讲理、多么欺负小孩似的。他叹了口气,把耳塞取了,掌心摊在薛绒面前。
“这样行了吧。”
薛绒美美点头,把自己的手虚虚地盖在靳喆的手掌上,微张着唇惊叹,好大,真的好大,比他的整整要大出一个指节呢。
靳喆为了方便傻子玩,把手微微朝对方的方向倾斜着,掌心到指尖的线条流畅漂亮,关节处有薄薄一层茧,看得出来他这是一只吃尽苦头的手。
薛绒还想握一握那长而有力的手指,可靳喆没给他机会,很快把手抽回去了。
“我准备走了。”他有点突兀地说。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薛绒积极响应。
靳喆扭头看别处,嗯了一声。
第22章 严冬
又过了三天不咸不淡的日子,倒计时即将跌破二位数。薛绒沉不住气了,试着用了那个能让人变快乐的魔法。
当时他特地复习了一遍咒语,倒数321术法生效,片刻兴奋之后,他沮丧地发现倒计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那人也依旧绷着那张臭臭的脸。
虽然臭脸也很帅没错,但是靳喆明显不开心也没有幸福起来。
薛绒翻遍了同事们留下的案例也没有找到原因,可能靳喆的悲伤实在太多太多,一滴一滴汇成太平洋那样广阔,像这样过家家般的法术根本没有办法稀释。
靳喆浑然无知小天使付出的努力,像往常那样早出晚归,适当锻炼,也帮助同学,最近多了个话剧排练,还是那个不好亲近但是极好的人。
引以为傲的法术在小小人类的痛苦面前居然不值一提,苦海无边,薛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简直要被眼泪一点一点泡发了。
他想,靳喆这么长时间都是一个人,一定很难过吧。
他不知道这股情绪是由于天使天生的悲悯,还是他太喜欢靳喆。
薛绒迎着烈阳往外看,窗台上摆了两盆绿植,在他住进来之前就有的,是靳喆一直在打理着,它们随着气温升高更加生机盎然。
A市有一个随处可见的夏天,也有一个仅薛绒知晓的严冬。
“绒绒,你心情不好吗。”傅寻乐凑了过来。
他喜欢摸薛绒的头发,那里顺滑蓬松,长度到肩膀,如果从上而下来回捋,手感会非常好。
还在天上的时候,很多朋友喜欢拿薛绒的头发玩,而薛绒总是睁着大眼睛乖乖地任人摆弄,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这次薛绒回过神却扭头避开,纯净乌瞳里装着怅惘,摇头说谎话,“没有啦寻乐。”
傅寻乐的手悬在空中,旋即蹭了蹭鼻子掩饰尴尬,眉头蹙了一瞬之后展平,朝他笑,“没有就行,反正有问题随时找我。”
他主动补充,“哥,那个丘比特的术法,趁对方意识不清醒的时候用比较好,比如睡觉这样,这种情况人脑像被格式化的电脑,更容易植入非自主的意识。”
这句话把浪漫的天使魔法说得像像违反伦理道德的实验,薛绒不喜欢,但也没再说什么。
服装都是等快上台的那几天统一去租,现在排练是穿常服,比较考验演员的信念感和想象力。
强光由上往下倾泻,在敞廓剧院的空间刺出一条冷白光路,最后聚焦在薛绒身上,为穿着普通的他披上一层轻纱,那有一种神性。
当美被注视的时候,美才开始发挥魔力。
他亭亭玉立,骨架纤薄,周围皆是晦暗,只有他清晰。薛绒的演技很笨拙,哪怕没有几个观众,还是肉眼可见地慌乱。可当他垂眸,所有人都会跟着怅惘,他笑,所有人的视线又集聚在他嘴角。
剧情推进,一只手闯进了画面,它从黑暗中来,攀上公主的手,可却不叫人觉得它亵渎了公主。
因为它是这样端正,这样无心,这样浅淡。
“殿下。”靳喆半跪到薛绒面前,彻底进入灯光里,他的睫毛不长,但因为低头的姿势和过近的距离,薛绒还是一根一根看得很清楚。
这台词太没轻没重了,薛绒开始觉得热,好像有灼热的糖水往他喉咙里灌,他清楚接下来的走向,所以隐隐期待也羞赧,脸部肌肉不太自然地绷着。这幅样子实在过分好懂,也太可爱了。
他在心里急急地念叨,遭了遭了,公主似乎不该对骑士脸红,男扮女装的王子就更不该了。
靳喆虚虚地扶着薛绒的手,指尖触感光滑细腻,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他不太懂,一个小少爷,明显是钱和爱里长大的,看这条件也不乏追求者,干嘛要跟在他身后找苦吃,自己好像从头到尾就没给薛绒几次好脸色吧。
按照剧本,他现在该吻公主的手了,再念出一句类似山无棱江水为竭的誓言。念台词对他来说并不羞耻,不过靳喆不打算真的用嘴唇碰薛绒,啧,他怕这傻子蹬鼻子上脸。
他把头埋得更低,心无波澜地凑近那只手,灯光太强,无暇的肌肤让他有点眩晕。恍惚间,眼前的景象有不正常的晃动,阴影在白皙手背上打转,金属拉扯的噪音哐哐作响。
只是一刹那,他快速区分开了幻觉和现实。
是成像灯掉下来了,十几公斤的灯。
这一秒被拉得无限长,灯怎么掉的,为什么掉的,这些靳喆通通没有想,他只是感慨,渴望了很久的意外死亡终于要来了。
可身体不听使唤,自己的四肢在动,大幅度颤抖,一张纯洁又诱人的脸冷不丁浮现,这一瞬间地动山摇。恐惧和保护完全出自本能,而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克服这份本能。
等到意识回笼,他发现自己结结实实扑倒在地上,手肘很疼,和地板碰撞发出的回声好像还在耳边一圈一圈地萦绕。
薛绒被他压在身下,以靳喆的角度看不到这小人机的表情,不知道对方有没有被吓傻,还是如同往常那样钝钝地发呆。
明明是劫后余生,靳喆却不合时宜地闻到那股馥郁的香,他咬后槽牙暗骂,我操,没死成。
可是感受到怀里颤抖的卷毛头,他又不知道是该可惜还是该庆幸了。唉,思考这些东西不像他会做的事,和人建立关系果然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薛绒头晕目眩,努力仰头可以看到靳喆的喉结、半张无懈可击的脸,和对方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冒出来的冷汗。
巨大的后坐力让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人倒在地上了,魂还在原地,张着嘴喘息,不敢相信顷刻间居然和一个灾难擦肩而过。
他一个顶厉害的天使,不仅没保护好靳喆,还让他受伤了,薛绒觉得自己没用,想着想着眼泪又冒上来了,咬着唇才极力忍住。
“靳喆。”薛绒觉得身上有点沉,但僵着没敢动,情啊爱啊全都丢掉九霄云外,脸上的热潮彻底褪去,抖着嗓子小声唤道,“你的手在流血……”
那盏巨大的成像灯就砸在靳喆身边,摔得稀巴烂,外包装的黑色塑料壳爆开了,弹出去两米,动静很大,把所有人吓住了。
片刻过后,周围的同学这才如梦初醒,着急忙慌围过来,有点像韩剧里那些重在参与的警察。
傅寻乐当然要首先表示关心,“没事吧。”
其余的同学也赶紧行动,该清扫场地清扫场地,该安抚安抚,该后怕后怕,当然,也有夸靳喆身手矫健的,有他在总是能让伤害最小化。
靳喆试着动了动,手臂稍一偏移就疼得锥心,好像不止皮外伤,应该是折了。他神情中难得外露一点颓唐,再叹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用剩下那只健全的手去牵薛绒。
靳喆余光不小心瞥见傅寻乐朝薛绒抬起又落空的胳膊,暗自觉得好笑,把便宜室友的手松开了,抬眸看他那张漂亮但略显苍白的脸,挑眉想,可以啊,这次没哭,值得表扬。
“傅主席,你的工作能力一如从前啊。”靳喆不咸不淡地说,抬头看舞台顶部的设施。
傅寻乐自知理亏,没呛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你们没事吧,呃,靳喆?”
靳喆朝薛绒点点头,对傅寻乐说,“我手伤了,这个角色你来演吧,还有十天左右,来得及。”
这话有明显的指向性,可傅寻乐再看不惯靳喆也不会拿生命开玩笑,被误解的感觉让他如坠冰窟,特别是薛绒还站在这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喊对方的名字,“靳喆。”
靳喆没理会,自顾自往前走,那只伤了的胳膊自然垂落在身侧,透出一股非人般的冷静,众人皆是噤声。
“靳喆,喂,靳喆!”傅寻乐急了,跟在后面追,朝其他人吼,“傻站着干什么,快拦一下啊,带他去医务室。”
靳喆嫌吵回头,想要劝解的同学被他渺然的眼神定在原地,他没掩饰语气里的讥讽,“你想要,然后我把这个机会送给你。”
薛绒再也顾不上其他人,从后面冲上来抱住他另外一只手臂,“小喆,我也不演了,我们都不演了。回家吧,我们去医院好不好……谢谢你救我,谢谢你,小喆。”
他声线本就柔柔的,现在刻意放低,更容易让人心软,他搂得很紧,靳喆起码有一半身体都陷入了温暖柔和里。
不巧,靳喆不喜欢、非常不喜欢有人把他这样小心翼翼哄着,他快要相信了,这傻子可能真的有点喜欢他。
你这小孩有暴力倾向,你这小孩是自闭症吧……十几年前,他跟着睿哥走南闯北,听过很多这样的评价,像洗衣做饭那样,他习惯了。
但是好话不行,好话会让人动摇,会让人脆弱,让人留恋。
靳喆无数次模拟过死亡,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让他无比舒坦。
他一个人去蹦过极,前面的游客或多或少地尖叫,可他没有。他闭眼享受灵魂追不上肉体的感觉,烦恼跟着风吹走了,如果不是为了景区的名声,他甚至想解掉安全扣。
所以吊灯砸下来那一刻,他应该欣喜若狂才对,为什么要逃跑呢,是在害怕什么,又在保护什么。
靳喆甩开薛绒,目视前方,很没信用地朝他保证,“我会去医院,你继续跟着傅寻乐吧。”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初见薛绒那天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薛绒墙纸爱进度:50%
第23章 死神
从学校到医院这段路变得无限长,好久都走不完,靳喆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所以没有打车。天气热,他出了汗,伤处里疼外痛交叠,愈发难以忽视。
大约四十分钟后,他从医院门口走进去,在地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影子,因为穿着一身黑色显得体型偏瘦。他受伤的手维持着别扭的姿势,但并不会太狼狈,甚至还能熟练地单手给自己挂号缴费。
他庆幸自己的手已经不再淌血,医院的洁净的瓷砖地面不会被弄脏。
他拍了片,没骨折,是骨膜挫伤,医生填了病例,让他回去冰敷,再开了点外用的药,嘱咐要静养再静养。
挫伤程度应该不轻,因为对方走完流程之后拿起他的片子直皱眉,语气里有十足的责备,问他怎么摔的,又问他怎么一个人来。
这话其实很矛盾,好像他既需要照顾好自己,又一定要有个依靠才行。
靳喆心情好的时候或许会编一个好理由,可他现在实在有点疲惫,耐着性子说自己是独居,含糊过去。
这位医生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女性,可她看诊多年,还从来没见过靳喆这样的病人,明明伤处触目惊心,可他不会喊疼也不主动倾诉。等待的时候站在走廊里,沉默,又像是在长久地忍耐什么。
她甚至想让他顺路去隔壁神经内科看看是不是有痛觉传导障碍,但是看到小伙子那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又忍住了。
靳喆和她的儿子差不多大,医者仁心,她自然而然带了点关照,拿了医用三角巾,要帮他悬吊胳膊。
“不用了。”靳喆垂眸拒绝。
“怎么能不用呢。组织挫伤不好好修养,容易落病根,天气不好就疼,还容易肌无力,别仗着自己年轻就胡来。”医生当然不能同意。
病不病根的都无所谓了,靳喆想。但他对善意向来是束手无策,只能妥协。
眼睛好像有点酸,也许因为睡眠不足,也可能是最近一直没什么好事发生,久违地想发泄一场。
说到哭,他自然而然想起某个小水龙头,那人真的是水做的,明明又瘦又小,哭起来像要硬生生把人淹死。
靳喆睡眠很浅,半夜偶尔被隔壁被窝的动静吵醒,那听起来像是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傻子真能有这么多伤心事吗。
可怜兮兮的,靳喆听了也心堵,但是他这样的人,并没有资格去体恤一个天真又可爱的灵魂。
那样的夜晚,他总是放松眼睑,躺在床上静静听着,最后听见薛绒发出小猪一样哼哼的声音,哭累了就抽噎着入睡。
其实挺羡慕的。
他在想象中一次一次看见对方的哭脸和睡颜,这好像有点变态,靳喆发誓那只是出于基本的同理心。
走出医院才发现天色暗得出乎意料,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集聚了一团团乌云,很低,又沉,边缘的颜色要更深一些,入眼的感受很压抑。再往下看,路边栽着树型独特的树,和一把利剑似的耸着尖,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云团扎破,大雨紧接着就会倾注。
压迫感层层叠叠,客观画面和主观感受达到了极度的统一,其实是很适合用相机拍下来的画面。
思维刚走到这,靳喆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路尽头的红绿灯变得模糊不清,数字在跳跃,斑马线也越来越远。
原来他在流泪,眼镜起雾了。
大概他的身体里也在长久地孕育一场对流雨。讨厌夏天,他控制不了地面受热,也压制不住空气上升,一次意外让那些漂浮着的压抑水汽凝结了,终于管不住这些来势汹汹的感性分子。
靳喆仰头,迫切地要忘记一切,忘记小组课题,忘记话剧,忘记恩恩怨怨,忘记便宜室友,纵身一跃入那片能包容一切、也能掩埋一切的海。
夏天的傍晚湿度太高,他的受伤的手一直浸泡在不舒适的空气里,那片筋络总是很没分寸地抽疼。
其实真的好委屈啊,带着薛绒一起倒在地上的时候,有一瞬间脑子全是混的,他以为自己的胳膊彻底废了。
活着总是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变故是没错,可他才二十出头,桩桩件件,命运是否有失偏颇。
眼前闯入一缕缕的烟,以有悖自然风的角度朝他的脸上飘,靳喆以为那是自己眼晕产生的幻觉,但马上呛入鼻腔的辛辣气体又否定了这个答案。
它像威士忌那样横冲直撞,很不讲道理地污染着空气。
靳喆无比熟悉这个气味,他可以不经过任何思考就说出这支烟的牌子,它也是他痛恨烟草的根源。
一滴要落不落的泪还挂在眼角,靳喆却熟练地在一秒之内收拢好了所有的情绪。他挑眉看着朝他脸上吐烟的人,好像望穿了自己一片狼藉的过去,直白的视线里有意外,但更多的是轻蔑。他在无声嗤笑,你还好意思站在我面前啊。
而对方笑盈盈的,先是把他从上而下打量了一遍,又戏谑地瞥过他挂在身前的小臂,声调扬得很高。
“靳喆,你好像交到新朋友了。”
他戴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头项链,如果不是头发挑染成一半黑色一半粉色,会很像现代文学作品里的死神。
这个男孩似乎有着相当程度的知名度,让周围的行人顾不上逃离这片大雨将落的天也要留下来辨认。
这些视线让靳喆的脑海闪回很多糟糕的场景,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他开口,“想翻红?”
“我一直都很红。”他嗔怪扁嘴,把烟在手心按灭,吐出最后一口浊气后戴上了口罩,把眼睛以下的五官遮住,“我是来和你道歉的。”
这个神态和某人有点相似,但太做作了,靳喆打断他,“我看见你就恶心。”
“我知道啊,但我可是一直很感谢你,没有你送来的热度,嘿嘿,我也没办法被粉丝们知道。”男孩享受着周围人的驻足,也蚕食着靳喆的痛苦,“你怎么都不回短信啊,我一直在找你。”
“停,你别说话。”他秀眉一抬,凑到靳喆耳边一串又一串地输出,“我知道你换号码了,我没搞错的话,就算这样也还是有很多人来攻击你吧。靳喆,拒绝我?我要是你,我才不会做这么蠢的决定。”
“背刺团队、抄袭、找小姐,啧啧,我都替你委屈,哎,怎么我说什么他们都信呢,”靳喆短暂的沉默让男孩旌旗高举,他越来越起劲,不知道是嗑了某种紊乱意识的药物,还是精神问题又加重了,“喂,你还在给人拍照吗,被你拍的人也会像我一样和你表白吗,他有我漂亮吗。”
“有啊。”靳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不自觉带了点笑,面部轮廓终于软化了一点,“他的鼻子还不是整的。”
“你什么意思啊?”男孩被精准踩到雷区,好像因为这句话气疯了,用乌黑的瞳仁瞪他,眼睛里烧着憎恶和妒火。他一把抓住靳喆的领口,攥紧、收束,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手上的青筋不受束缚地暴起。他是真的想杀了靳喆。
因为太过使劲,他的嗓子夹着很多空气,沙哑无比,喃喃地念着诅咒,“靳喆,你不会幸福的。”
“哦。”靳喆面色开始发青,但还是很冷静。
他用健全的手掐住对方的手腕一拧,再把人往前推开半米,冷声道,“还不是从遇到你这个神经病开始的。”
伴随着一声痛呼,男孩的手脱力下垂,不再受主人控制。
男孩表情痛苦,但惊恐更甚,像见鬼一样瞪着靳喆。
“我***,”他像一头发狂的斗牛朝靳喆那只受伤的手臂扑去,一边嘶吼,“是从你爸妈不要你开始的!只有我找你交朋友,我对你好!”
这人精神状态已经几近癫狂,靳喆侧身避开,他一个踉跄就重重跌落在花坛边,骷髅头的挂饰和台子相撞,声音清脆。
“你不会幸福的!永远不会!你就是个扫把星,你把睿哥养的狗都克死了,靳喆,你真可悲。”
可惜人的耳朵不能闭上,靳喆站在旁边睨他,被迫让男孩的话变成画面入侵他的脑海,恍惚间脸颊又有淅淅沥沥的湿意。
他抬眸,天空终于破开了洞,这次是真的下雨了。雨滴连成线一样坠落,绵长又温和,很不像夏天的雨。
“走了。”靳喆说。
“靳喆,你知道为什么你学校里的消息压得这么快吗。”男孩突然暴走尖叫,声音锐利,像钻头一样抵在靳喆的耳膜,“因为你狗生的亲爹给他们捐了楼。
“你真以为有人像我这样真心为你啊!你这样的可怜虫还相信真善美吗。”
靳喆不想听,但还是听清了,不想思考,但还是读懂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没回头,一步步往前走,直到从头到脚都被淋透。
雨也不会因为没打伞就停止,他的镜片完全湿了,只能隐约透进前方车灯的光,什么宋老师、狗生的亲爹、石睿,他通通看不清了。
一下起雨就没办法辨别天色和时间,靳喆现在处在前所未有的茫然中。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坍塌了,他的五感开始退化,手臂不再疼痛,把那该死的三角巾扯掉肆意挥舞也没关系;双腿开始不受控制,他正在往一个构想过无数次的方向走。
那片海,和解脱。
对不起,其实他还没有给薛绒拍过照。
作者有话说:
小绒毛墙纸爱进度:75%
第24章 雪绒花
大概是他八岁的时候,石睿领回来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说是给他作伴。靳喆很少和人说话,几乎把这条狗当成唯一的朋友,每天喂它吃饭、带它遛弯,甚至把自己唯一的毯子剪了一半铺在狗窝里。
可半年后狗突然死了,猝不及防,某个清晨,靳喆第一个发现它四肢僵硬倒在地上。
当时整个城中村的人都穷,死了的狗不值得去城里看兽医,到最后都没查清楚死因,靳喆怀疑是隔壁那个吃狗肉的大胡子药死的。
石睿怕他难过,当天又抱回来一只小狗崽,一模一样的品种,毛色也差不多,吐着舌头的样子很可爱。
靳喆看着那只小狗崽,惊觉自己心里什么都涌不上来,只有一片光滑的空白。他照样喂它,也遛它,但可能是年纪大了,他不再把狗当成朋友。后来那只狗也死了,这回是寿终正寝,他在读寄宿高中,没来得及回去看看。
靳喆觉得自己确实没有办法。拿一个自动贩卖机类比,因为太久没人光顾,所以架子上只剩下了样品。他一直在模仿爱,但已经不再拥有了,哪怕薛绒只要最低程度的回馈,他也给不起。
他对薛绒从始至终没有感觉。
可能老天也有自己的伤心事吧,雨也像带着怒气,越下越大了。他的身上附着了太多水分,一举一动都变得沉重。靳喆觉得天地在晃动,这座走了千百遍的桥也不再值得信赖,摇摇欲坠。
这座城市要被雨水裹挟到海里。
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桥边往下看,怎么看都有点失魂落魄。这本来是非常不合常理的,但是暴雨稀释和冲刷了一切,让他变成昏暗天光下的一个小黑点,哪怕偶尔有车子开过,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一路走过了无数条街区,他的情绪早就平复了,站姿依旧很直,因为注视海洋太久,眼睛有点发昏,错觉身体在后退,时间在回溯。
服了,他还活着呢,怎么就走马灯了。
他小时候在电视机里见过他亲爹,是睿哥叼着根烟指给他看的。可那明明是个西装履革的慈善家,事业有成,胸前的红花胸针醒目,朝摄像机温厚地挥手打招呼,主持人在身侧高声宣读他的善举。
小靳喆不认识这样的人,他指着那个男的,皱眉认真说他才不是我爸爸。
记得当时睿哥笑得烟灰簌簌抖落,说吉吉你特么真可爱,他那是做亏心事了才要当慈善家的。
这下好人坏人靳喆彻底分不清了,最恨的人其实暗中找过他、帮助他,既然这样,当初为什么又要把他抛下。
风呼呼吹,远处的树冠也像波浪那样卷高卷低,叶子打在一起,发出泠泠又混乱的巨响,在奏一首不完的哀歌,画面挺悲壮。
海上掀起巨大的波浪,他的内心升起某种诡异的报复心理,把眼镜摘了,松手让它向着水面自由落地,像是在做某种模拟实验。
靳喆想到几周前他也带薛绒来过这里。那天是好天气,对方笑眯眯和他说好想看一次海呀,他忘记自己最后什么同意了,总之那次之后薛绒开始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执着地进入他的生活。
怪烦人。
雨天的海是黑色的,哎,其实所谓的海和河也没什么区别,一辈子不看也可以的。
不过薛绒这人确实挺好玩的,说自己会飞,又总是嘀嘀咕咕和玩偶说话,每天还会自以为隐蔽地干一些极其显眼的事,根本就是呆子一个,在谍战片里活不过十分钟。
靳喆裤兜里类似刀子的利器都被这个特工以各种方式摸走了,可惜该特工的作案手法虽是高明,大局意识有点差,再走两步就能在客厅的垃圾桶里看到那些器具,明摆着把来龙去脉告诉靳喆。
他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装瞎子,还要故作苦恼说一句最近怎么老丢东西。
唉,毕竟他也不能算得上多么光彩,对着傻子也能硬,搞精虫上脑那一套,实在是……
靳喆不敢接着想了,他发现在有关自杀的冥想里,薛绒代替了那个总是出现然后挽留他的雪人。
快结束一切吧,靳喆把手臂撑在围栏上,翻身跳了下去,动作干净利落。
海水比他想得要更暖和,他已经很满足了。
混沌意识里,靳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画面和声音强行植入进他的大脑,他找不到着力点,无力反抗。
那是一个雪后初霁的日子,满目皆是洁白新雪,树枝也银装素裹,沉沉弯着,时不时掉落几簇白色。
恰好是春节前后,路边挂着几个红灯笼,马厩前也贴了红对联,看场景很不像是21世纪。
靳喆读过一些玄幻穿越小说,他想,既然是梦,那不太合常理也正常,就当死前看个电影了。
“哥哥——”一个人带着清软声线朝他跑来,身上披着白狐裘大氅,用墨色织锦丝带系住,一直垂到脚踝。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在雪地笨拙地磕绊,显得人不太聪明。
等那人近了才发现是个少年,个子不高,留着一层轻薄的眉上刘海,小巧五官大大方方地露着,明眸皓齿。露在外面的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嫩得像个剥了皮的荔枝。
“你……”这人很眼熟,靳喆的脑子却被强行锈住,他没办法给对方安一个名字。
他们之间应该是亲昵的,一起读书、一起吃糖葫芦,靳喆甚至觉得自己吻过他嘴巴。
怎么什么都不记得呢,靳喆张口想说话,可惜眼前开始发黑,从上而下开始恍惚,喉间强烈的窒息感将他的话通通堵了回去。他只好扭头后撤,试图减轻这些不适感,等他再回神,少年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一片绛红色的落梅。
面前只剩座大房子,或许是某个高官的府邸,大门边上有一个漂亮的假山造景,再往下看是几条小水渠里,潺潺水流都被冻在了原地,晶莹剔透的。
一个胖乎乎的雪人一屁股坐在旁边,憨态可掬,脖子上围了一条红色绸缎,经过一夜新雪沉淀,变得略微潦草,反而更可爱了。
雪人,又是雪人。雪人到底怎么了?
不等靳喆想明白,像是电视的电源突然被切断,所有画面一瞬间消失不见,靳喆又回到了一片黑暗中,半阖着眼,密不透风的海水包裹着他,带着他往更深处下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靳喆隐约回忆起他很久很久以前曾和一个端庄温婉的夫人一同煮茶聊天。
对方笑颜盈盈,告诉他怀胎时的趣事。她说那也是一个冬天,她肚子里小家伙的日子快到了,人就犯懒不爱动,整日坐在窗台前赏雪景,最喜欢的就是府上的小丫头们堆的那个雪人,看着看着还真有了感情。
瑞雪兆丰年,也算好兆头,所以给孩子取名的时候,干脆就着雪人取了一个谐音,叫……
薛绒。
然后,然后自己说……
靳喆没办法再思考,气管痛得像要爆炸,他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前世写了番外 可以跳转看看
第25章 浅吻
海边的风比城市里要激烈得多,兵戎交错。因为是夏天,让人窒息的热分子争先恐后往肌肤里钻。裤管和鞋子通通湿得乱七八糟,这样的情况,人也像被席卷了一通,烦躁,五感混乱。
傅寻乐的车还没停稳,薛绒直接从里面跳了下来,跌跌撞撞跑到桥上,几乎是直接倒在栏杆上,借着扶手的力才稳住身体。
靳喆,靳喆,他默念着。这笨蛋天使有多信任自己的第六感,就有多希望第六感在骗自己。
倒计时还有十天左右呢,靳喆现在肯定还乖乖在医院里,他的手臂伤得这么厉害,不会到处乱跑的……
这些毫无依据的自我安慰完全不能让薛绒冷静下来。雨突然变得这么激昂,从绵绵细雨变成发泄一般的倾泄,雷声轰鸣,是一种极其不详的预兆,笼罩着辽阔的大地。
他的视线垂直向下。倒是没有浪潮,只有一圈一圈的激烈波澜,很是汹涌,什么都看不真切,更添几分不安。
雨滴打在伞上的声音噪杂,薛绒嫌它影响判断,干脆把伞丢了,精心养护的一头漂亮头发很快变敲打成一缕一缕。
他体型非常纤薄,在庞大的钢铁建筑旁边,变成了一只无助茫然的小鸟,被淋得透骨,发丝耷拉在后颈和脸颊边。
薛绒这才想起来自己有点恐高,生理上的恐惧追上了心理的恐惧,两两叠加,他快站不住了,双腿抖得厉害。
这是他几生几世、几百年都没有体会过的心情,因为责任感,因为爱,他没有哭。薛绒什么都不想失去。
虽然肉眼无法看见水下的场景,可他就是能感觉到情况,这是不需要任何理由来支撑的,就像看到靳喆心跳会莫名其妙加快一样。
“薛绒。”傅寻乐停了车,站到他旁边给他打伞,抬头环顾四周,好言好语劝,“别淋雨了,这里这么荒,靳喆不会在这的。”
“寻乐,我们下去。”
傅寻乐皱眉:“什么?”
“下桥,下桥。”薛绒着魔一般碎碎念,用力抓住对方的手腕,眼神是宝剑一般的锐利,能把世界上任何事物生生劈断,“快!”
他的声音又急又亮,每个字都从心脏里跳出来。
傅寻乐的手腕被紧紧握住,甚至觉得痛。他能感觉到薛绒在动用天使的能力,又夹杂着人类才有的感情,很浓烈,也很真实。
人类的感情多无聊啊,傅寻乐无法理解。
薛绒是一朵柔美的白茉莉,但此刻那瘦小的躯体明明就在爆发出不容拒绝的力量。
傅寻乐心里很不是滋味,靳喆那样傲气又固执的人怎么可能会跳海自杀?他觉得薛绒疯了,被靳喆迷了魂,才会这样完全听不进道理。
靳喆这个名字真让人反胃。
傅寻乐比薛绒高大不止一个度,此刻居然只能被对方强行带着走。
下桥要走一个很高的台阶,无礼的暴雨迫使每个台面变得湿滑,一旦失足跌落,后果不堪设想。
薛绒惧黑又恐高,却他妈的完全不要命一样往下冲,傅寻乐怕了,慌乱间手上伞掉落在地上,人也浸泡在湿气里,没忍住咒骂了一声。
岸堤上有浅水植物、石块和垃圾,因为天色很暗,看得并不清楚,显得危机四伏。
薛绒的意识已经不太清楚,脚下不小心被绊住,一时控制不好重心,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下是实打实的,光洁白嫩的脸颊磕到某个硬物,很快大面积烧疼,火辣辣的。衣服上,手上,头发上都是泥沙和枯枝败叶的混合物,被雨水出一条条脏兮兮的轨迹。
薛绒可是最爱漂亮,最要干净的小天使。
海面已经近在咫尺,这个小天使的眼睛再无法从那片蕴藏着未知的漩涡中抽离。
薛绒知道傅寻乐有办法,他在天使学院学的就是救援人类,会很多对口的厉害术法。
他恨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只好极力压抑起哭腔,抬头喊傅寻乐的编号,“帮帮我吧,251,你帮帮小喆吧。”
眼泪和雨水其实很容易区分,而薛绒坐在地上,双眼含泪的样子很动人。
爱慕的人求着自己救情敌,怎么看都很戏剧,傅寻乐被割成了两半,有点痛苦。
有些话他不得不说,“薛绒,如果自杀真的是靳喆的选择,你要救他,岂不是违背了他的意愿。”
虽然他看不出来靳喆能有什么烦恼,但真有痛苦到结束生命的地步,还有人能自作主张替靳喆做选择吗。
这个问题薛绒也想过,他觉得傅寻乐或许是对的。
可能他就是最小气、最自私的天使。
送布丁狗杯子的靳喆,伸出手配合的靳喆,带他回家的靳喆,为了他受伤的靳喆,身份证上意气风发的靳喆……明明已经越来越爱笑了,每个靳喆都该好好活在世界上,不可以死。
“快救救他,251!”
再拖下去真的会死的!
短暂的思考让薛绒濒临崩溃。他人生第一次这样出自本能地呐喊,在催促,也在命令,一字一字敲在傅寻乐耳膜上。
这一瞬间有一百种声音,自然的、薛绒的、傅寻乐内心深处的,太混乱了。他完全搞不清状况,不管怎么说,他没办法对从小保护他的哥哥说“不”,一头扑进了海里。
傅寻乐在天使学院的培养方向是实用型,救一个溺水的人对他来说完全专业对口,一个人比救援队都好使,这也是薛绒一定要他来的原因。
海面之下,人迹罕至之处,属于天使翅膀悄然发光,额头上生出一个金色的印记,深黑的海水落在傅寻乐眼里清晰如白昼,一点黑影都无从遁形。
靠,靳喆还真在海里,开玩笑吧。
傅寻乐被这画面强烈冲击了,无比诧异。
他想到岸边的薛绒和那双快要被情感泡烂的眼睛,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两个人之间的羁绊或许比他想得还要深,类似盛行西风和西风漂流,沿着命运的纹理向前,密不可分,循环往复,绕着大陆一圈又一圈。
靳喆的身体沉得并不深,大概刚落水不久,姿势和表情都是放松的,骨肉匀停,甚至有种刻意睡在海里的荒诞感。等走近了才能察觉他因为窒息紧蹙的眉头,脸也有些肿,已经毫无血色。
难道他早已预料到每一种可能?明明处在生死的边界,这人依旧带着足以令人愤怒的从容。
好丑,傅寻乐有点嫌弃地盯着靳喆想,你这小子凭什么呢,真够艹蛋的,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的薛绒,脆性的水晶,下一秒会崩塌碎裂。
明明是自己先来的。
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反而容易施救,有力的翅膀划动,很快拽着对方的胳膊浮起来,重见天日。
薛绒还坐在地上,整个人在昏暗日光里白得很醒目,莹莹泛光。他四处张望,面色焦急,丢了窝的小兔子也不过是这个样子。
看到靳喆的那一刻,趋近僵硬的四肢总算复苏,终于感觉到冷,进了水的伤口也跟着抽疼。
雨势渐小,完全变了情态,很温柔地抚摸着大地,树木不再发出痛苦的响动。
薛绒伸手接过靳喆,把高挑的男神搂在怀里,手有点酸,但他没管,低头细细察看着,没注意到一旁的傅寻乐邀功求赏的表情。
靳喆嘴唇微张,还有浅浅的喘息,只是并不连贯,显然氧气的交换极其不足。
“谢谢你,小傅。”薛绒快速说,“我打120了,医院那边让我先……人工呼吸。”
他小卷毛什么时候情绪这么平稳过,薛绒装的,其实他根本就没有那么平静……TT
刚刚差点就要晕过去了。
薛绒这句话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人工呼吸,啧。被排除在外的傅寻乐双手环胸,心里窝着一股火,极度不爽,但也不好说什么。生死这种东西太重了,一辈子只有一次,远大于个人情绪。
他偏头,干脆不看。
“没事,没事的。”薛绒轻轻朝着失去意识的耳朵哄,“小喆。”
他快速扫过靳喆的脸,从轻轻阖着的眼到苍白湿润的嘴唇。薛绒攥着自己不听话的心跳,然后俯身,含住了那片凉意。
额头的印记浮现,浅浅的。
靳喆,爱我吧,他混乱地想,只爱我吧。
第26章 你老婆
白色的灯光,并不十分亮,但一双久寂于黑暗的眼睛还是不能很快适应,思维要更加迟滞,由点到面缓慢接受着世界,犹如一个灵魂缓慢复苏的过程。
身体很沉,陷在并不柔软的床垫里,皮肤接触到的介质是轻盈的,显然,这不是那片汹涌的、要把一切都吞噬的怒海。
靳喆从来不信鬼神,更别说地狱恶魔这种西方人编造的童话故事,他这显然是被从海里捞起来了,没死成。
他像是好觉长眠一场,恍惚间见了很多人,想起了很多事,醒来却浑浑噩噩只剩碎片。
胸口有不太正常的触压感,毛茸茸的,暖意一团接一团,烫得有些夸张,因为离心脏过近,有种将他的血液也联结在一起的错觉。
靳喆睁开眼,又低头,凝视着压在他身上的人。那张脸蛋正巧抵在他胸口,是滚烫温度的元凶,一点肉白色从发丝的缝隙里透出来,显得乖。
床头柜上摆了盆绿植,叶子宽阔柔嫩,轻轻摇晃着。大概是这画面太过和谐,靳喆居然觉得很平静,哪怕盘算了几千遍的自杀计划因为过于草率实施而宣告失败。
是太奇怪了,各种层面上。
失去氧气的第三十秒,人会丧失挣扎的力量,两分钟则开始脑损伤,持续下去变成脑死亡,再继续就只能走向那个冰冷的结果。
几十秒、几分钟,短得不能再短的时间,是人生三万天里的一粒沙子。
而他现在好端端躺在这里,是由于有人恰好捏住了这颗沙子,刻意或无意,制造了百分之百之外的百分之一。
靳喆正在被一个刁蛮的人抓着,并且,那个坏蛋咬着牙,不愿意松手,犟得要命还喜欢乱掉眼泪。
对方穿布丁睡衣,双腿蜷缩着,姿势像个婴儿,或者断了翅的天使。刻意想避开靳喆那只受伤的胳膊,躺姿七拐八扭,纤细腰肢不自然地弓着,是个不太舒适的睡姿。
哦,这傻子是想让自己占用床铺的面积尽量小,害怕打扰靳喆休息。
那这只放在靳喆小腹处、还在轻轻摩挲的手算什么。
薛绒好像察觉到了细微的动静,飞快把手缩了回去,不存在的立体耳朵抖了抖,小声试探:“靳喆?”
靳喆发现那团暖意瞬间变得紧绷,好像做了天大的亏心事被抓包,有点想笑。
出于一种狡黠的恶作剧心理,靳喆没回应他,转而轻轻阖眼装睡,只是手指微微蜷动着,无声向对方传递自己将要醒来的信号。
病床上的重心摇摆,三秒之后,靳喆再次撑开眼皮,薛绒已然闪现到床边,规规矩矩蹲着,眼神清澈又无辜,小狗一样看着靳喆,让后者完全没了脾气,更没办法去算被偷吃豆腐的账。
身边有小动物就是这样的。小狗咬你一口,是它顽皮不懂事,你要是和它算账,就是你不会欣赏可爱了。
靳喆挑眉想说话,但看出来这卷毛头也有话要说,压了压唇没张口。
他下意识推演这个过分天真的人又会说出什么话,是被他的阴暗面吓到,还是抚胸感慨还好及时救下了人,又或者皱眉指责靳喆为什么不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凡此种种,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薛绒缓缓抬起头。他整个人都是水灵灵的,不哭也像含着泪,可怜见的。
他结结巴巴喊靳喆名字,纠结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先说出口的竟然是道歉,字正腔圆一句的对不起,似乎在心里已经演习过无数遍。
靳喆挺意外,但没表现得太明显,“为什么要道歉。”
一开口喉咙就发痒,这句话没能够说完整。他下意识坐直身体,捂着胸肺部咳嗽,一直到确认什么也吐不出来才止住,这是溺水缺氧的后遗症。
这几天基本没有进食,他面色苍沉,眼窝比平时要深,憔悴、又有点性感的俊帅。
“小喆……”薛绒忧心忡忡地看靳喆,更加坐立难安,想拍拍他的背又不敢,嘴唇快要被自己咬破,最后苍白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靳喆思忖半瞬,缓缓吐出口气,“你摸了就摸了,慌成这样?”
不是从认识第一天就知道你这家伙是小变态了吗,强抢民宅、狂耍酒疯、撒娇卖惨,无恶不作的。
薛绒愣了,许久后爆发出一声小小惊叫,后退半步捂住眼睛,几乎是在绝望地喃喃,“我说的不是偷偷检查你有几块腹肌这件事。”
“那?”
靳喆难得真起了好奇心,挑着眉洗耳恭听。
干坏事被正主抖落出来的情绪还没彻底平复,薛绒的耳根红得异常突出。一点情绪也藏不住的人,整张脸都是生动活络,可爱得要死。
“小喆,你总是……”他停住,换了个主语继续说,“我超级超级想让你开心一点的,虽然一直给你添乱找麻烦,不好意思。”
接下来的话更难以启齿,薛绒变得非常紧张,抓住白色的被子寻求支点,停顿一会才说,“我知道的,你一定是想清楚了才、才那样。”
“我不应该替你做选择,对不起,我就是不能,对,不能看你沉下去呀,这太……”
这两天靳喆状态一直不好,昏昏沉沉的,今天意识才清醒。薛绒怕死了,守在他身边哭了很多很多次,一圈粉红眼皮都肿着,眼泪早该流干了。
此刻伏在活生生的靳喆面前,他的情绪似乎却又找到了新的悲伤泉眼,可以依赖,可以表达,可以倾诉,于是又变得有一点脆弱。
他抬眸,杏眼潋滟,“小喆,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点点,难过的事讲给我听,总会有办法的。”
靳喆一下子无话可说,看着薛绒衣服上鲜艳的大布丁图案,喉咙又发干,只是这次不是因为想要咳嗽。
操,怎么,又在意料之外啊。
他发现薛绒的天真其实并不傲慢,甚至极具同理心,恰恰相反,傲慢的是自己,总是刻意轻视甚至无视薛绒的存在。
靳喆差点成孤儿,差点被退学,差点断了手,差点真丧命,运气真是糟糕透了。只好通过预设一百种糟糕的境遇,让自己稍微游刃有余一些。
可是,一个瘦小的笨蛋告诉他,总会有办法的,你可以借我肩膀靠一靠。
“谢谢。”靳喆开口,“谢谢你救我。”
这人总是过分坚定,从不为自己的任何决定或者疏漏感到羞赧,这时候却莫名有点怯。
他微微瞥开视线,躲避着不存在的危险,片刻之后又直直望向薛绒。耸肩,嘴角含一点笑。
靳喆观察着薛绒,颇为满意地看到对方惊喜的视线聚拢在自己的……
头顶的空气?
下一秒,靳喆的手就被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变态握住了,正在五指并用捉着他的手背。
他试着挣扎,两三下居然都没扯开。服了,这傻子身上那点力气全用来整他了,那点感动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而薛绒像被超级惊喜大奖砸中,幸福得晕头转向,借着靳喆的力气才没仰倒在地,发顶几缕轻薄的呆毛跟着跳。
“对了。”他严肃发问,“靳喆,你看到我有没有心跳加快的感觉。”
靳喆配合他的语调:“有?”
果然,果然呀。
春来地暖,薛绒心脏扑通扑通跳,快激动哭了,太好了,这个丘比特的术法果然厉害。
男神不仅对他心动,还说自己没有自杀的打算了,连头顶可恶的倒计时也不见,这说明自己未来好久好久都不会失去靳喆!
简直是一劳永逸!
这么好用怎么不早说!
一定不能被靳喆情感世界被篡改了,薛绒很快收拾好了情绪,绷着一张精致小脸。
“其实,靳喆,我是你老婆来着。”
他还是很不习惯撒谎,担心自己的话术和神态都太蹩脚,旋即补充了一个很有力的证据替自己站稳脚跟。
“你脑子进水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是几块腹肌。
第27章 说谎
话题跨度实在太大,就好像一群人围在一起聊天,前一秒还笑着聊早市的红苹果多少钱一斤,下一秒就敲黑板一板一眼地讲解地心引力,甚至是冒着粉红色泡泡的地心引力。
天,到底什么元素可以组成一个薛绒。
靳喆从未构想过伴侣,更没有一个具体的遐想对象。他太辛苦,一段可以投入信任的关系,这对他来说是很远、也很不切实际的事物,再聪明的人也有自己的盲区。
原来靳喆像这么厉害也会有死机的时候,此时此刻两个人都凑不出一个灵活的脑子,木木地被本能簇拥着向前推。
绿植依旧摇摆着,如果不算心跳声,除了仪器的滴答声再没有动静。空气凝滞下来,要命的是,视线的相触不会因此结束。
这两双眼睛由完全迥异的拼图组成,残破或完整,犀利或温和。但同样干净,不存在欺骗和伪装,充满好奇,强烈的感情在碰撞激扬。
薛绒的眼睛很漂亮,清澈浑圆,瞳色偏浅,接近发色,有时候像猫一样机敏,有时候又变成一只树懒。不管怎么说,看起来都太好欺负了。
只不过交换是公平的。
靳喆意识到,如果想从薛绒的窗户里读出什么,就必须要把自己的心声吐出一部分,这种交换会把距离拉得很近,比牵手亲密,这对他来说非常危险。
薛绒在害羞,很显眼,让靳喆没办法再注意其他事物。
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唇瓣抿得很紧,脸颊浮起两片圆圆的粉红色,想看又不敢看靳喆,很憨娇。是毛绒绒的头发,毛绒绒的人。
就是这个人救了自己,从那片险恶的海手里。
靳喆也莫名其妙跟着后退了几公分,不好,好像更尴尬了,只好伸出一只手抵在面前。
“我是你老婆”,这五个字幼稚又让人难堪,从一个冒失鬼口中说出来,明明就是无厘头的垃圾话,不应该被翻来覆去思考。
靳喆收到过很多热情女孩的情书,其中也不乏类似的表达,他通常会把纸张折好,不让一点字迹露出来,连着信封一起塞到卧室角落封存。
这对他来说很平常,他会体面又礼貌地处理好一切,包括任何不该有的情感和期待。
但现在似乎有些许不同。该怎么去定义呢,或许聆听本身就比默读有冲击力得多,又或是薛绒这两个字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太重要。总之,来自亲密词汇的饱满副作用,此刻在靳喆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清不楚的暧昧悄然发酵,原来脸会烫,视线也会不自觉分开,很像心虚逃跑。
他人生第一次这样,第一次对着具体的人心跳加快,只是因为将五个字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疯了……
靳喆情不自禁对薛绒的话倾注了更多的信任,怎么办,难道他真的忘记了自己……
有个男老婆啊?那又是从哪捡来的,只能是美容院吧,所以这位才这么爱漂亮。
可他清楚记得,他连自己都管不好,明明离群索居、有一天没一天的活着,怎么可能有力气再养一个薛绒。
靳喆深呼吸,顺着力度低头,恰好看到对方的手腕。那是很纤细的一截,微凸的腕骨圆润可爱,靳喆猜自己只要用大拇指和小拇指就能轻松圈住。
今天那里环着一条明黄色的细皮筋,薛绒好像还有一根黑色和一根薄荷绿的。平时吃饭或者洗澡,这人总把发尾扎成小揪揪,一个或者两个,很Q弹的缀在脑后。这种时候,他脸颊上的婴儿肥往往更加明显,肌肤质地和奶油没差。
靠,靳喆越想心情越复杂,怎么好像他真的很了解对方啊,和天天盯着瞧似的。
他在动摇。他问自己,跳个海真的会丢掉这么重要的记忆吗。
可又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分明捡起了一部分丢失很久的东西?
最后还是薛绒开口打破熬人的沉默。
“怎么样,你想起来了吗?我是你的那个那个……”
他合拢双手堆在胸前,语气坦荡,最后减弱的句尾还有循循善诱的意思,看起来底气十足,可以就地打一套军体拳。
为了将来的幸福和健健康康的男神,薛绒咬咬牙拼了!
其实这位“老婆”只是孤注一掷,表演还有点用力过猛,正在极力克制着双手不要再颤抖,心里一个小人流着泪崩溃大叫。
薛绒不停宽慰自己,大天使大人的独家秘术厉害得不得了,而他使用的过程又特别顺利,不管是谁,都应该通过那串咒语爱上自己了吧。
可是对方是靳喆,是这样孑然的人……
薛绒纯粹到有些痴的地步,还是个奶团子的时候他就过分善良,最不擅长的就是说谎。连一条只有七秒记忆的小金鱼他也不忍心欺骗,更别提对方是他全地球上最在意的存在。
他也知道自己的演技差到家了,现在是先进的科技时代,把靳喆一个堂堂大学霸当成弱智说什么你脑子进水了,实在是太荒谬!就不该冲动乱讲话的呜呜……
后悔,真后悔。他看着靳喆泛着些冷光的眸子,心想自己真是没有退路了,肯定会被臭骂一顿扫地出门,从此再看不到男神的帅脸。
而“老公”本人却微微侧头,在认真思忖,“怎么证明?”!看来还有救><……
薛绒飞快思考,一百个主谓宾在脑海里轮流交替,达到短短两百年天使生涯里的智力高峰。
“你好好想想。”这种时候绝对不能露怯,他清清嗓子,“你有没有给其他人准备过早餐呀。”
靳喆想了想,如实答:“没有。”
哼哼,意料之中嘛,但听靳喆亲口说出来当然是意外之喜。薛绒翘尾巴了,背挺得更直:“可是你每天都给我做的,哪怕是我们吵架的时候呢。”
其实有一天没有,薛绒假装忘记了。
他才没有故意混淆视听的坏心眼呢,但这话呈现出来就是非常老夫老妻,薛绒有让靳喆眉心狂跳的天赋。
吵架吗,靳喆的思绪漫无边际地散开,其实他不记得自己对薛绒生过气,毕竟除了打工就是代课,没空和傻子起争执。
倒是记得有一次,热气托着醉意,他不受控制想着薛绒自//wei,之后又做懦夫躲了对方三四天。但抵不住毫无眼力见的某人死缠烂打,最后只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该一起上学一起上学,牙杯依旧摆在一起,甚至连肢体接触也一次都没有躲掉。
啊,该死的,这里有一大堆他不愿承认的事实。
没有正常的室友关系会是这样的,靳喆后知后觉,他的城堡可能早就倒塌了,而他本人就是那个沉默的旁观者。
“大致了解了。”靳喆没再就这个话题表态。
片刻之后,他又抬眸,视线上下扫过薛绒的脸,力度像羽毛,不带什么目的,最后定格在对方水润的唇上,“那我们接过吻吗。”
薛绒花容失色,一半心虚一半娇羞,靳喆你变态!
作者有话说:
薛绒飞不起来的原因是脸颊肉太重了。
第28章 试试
穿着白色制服的护士风风火火走进来,把一个文件夹搁在旁边,看到病房里的景象差点晕过去。
“醒了怎么不按铃?”
她又走得近了些,注意到两个小年轻眼神飘忽,明显在聊什么无足轻重的话题,语气又重了几分,“不是叮嘱过你好多次了。”
这话是朝着薛绒说的,而薛绒本人自知理亏,顾不上滚烫的脸蛋,支支吾吾吐出一句姐姐对不起。
这场景有点熟悉啊,靳喆扶额,原来是幻视高中的教导主任抓早恋。
被这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瞧,护士姐姐的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扭头凶靳喆:“你呢,也对自己一点不负责吗。”
刚苏醒还十分虚弱的靳喆:?我吗。
护士姐姐叹了口气,觉得这男生年纪轻,模样又好,正是好时候,救不回来的话也太可惜了,忍不住责备两句怎么不好好爱护自己之类的,想不到被穿黄色睡衣的男孩软绵绵挡住话头。
这种场面也不是一次两次,她也自知多嘴,不再说话,上前调试病床边的仪器。
最后靳喆被轰去做检查,而薛绒在后面亦步亦趋,脑子里还是靳喆那个问题。
看来靳喆并不知道那场昏迷中他被夺去了初吻……薛绒觉得自己坏透了,可又不得不承认男神的嘴唇对他来说和伊甸园的苹果没区别,就算不是为了做人工呼吸,他也很难忍住不占便宜。
看来他可能是更变态的那一个!
薛绒向来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坏蛋,而现在这个坏蛋的秘密又多了一个。
不管了,只要没被发现,他就没错。
医生给靳喆做了全套检查,没什么大问题,过长的昏睡是因为长期的疲惫。这一部分要感谢做好事不留名的傅同学动作麻利,剩下一部分要感谢年轻的身体轻易难折损的生命力。
你还年轻,所有人都在强调他的年龄,靳喆忽然有渺然向上的俯视感,好像站在全知视角里,而自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落在单行轨道上。
你是被期待着的,你一定要为这份期待做出点什么。
“靳喆,我们回去吧?”
薛绒的声音抑制了他逐渐抽离的意识,小拇指紧接着有触感,暖意爬上来,他被一双细软的手捏住了,而对方很小心,一点点试探着,很久之后才把那截小指套牢。
小孩握大人的手才用这个姿势。
靳喆侧头,看到低他一个头的脑袋和随着得逞越来越上扬的嘴角,莫名被那笑意晃到了眼睛。
薛绒眼眶里常常有水,他总是湿润的、轻柔的,偶尔又不讲道理,可连蛮横都讨喜,他是一场太知时节的好雨。
“嗯。”处在沙漠里的靳喆说。
不知道又从哪里泛出一点酸,又被强硬地压下,他又开口,“回吧,回家。”
真相好像不重要,他需要薛绒,他想继续照顾薛绒,给薛绒拍照,靳喆不再怀疑。
薛绒没有身为天使的自觉,才不知道自己无知无觉又救了靳喆一次,还在神叨叨琢磨着接吻那事。
不对,靳喆也太坏了吧,说了羞羞脸的话就不负责呢,渣男。薛绒眼看着话题迟迟没有回到谈恋爱上,经过长达五分钟的思想斗争,已经从内疚变成埋怨了。靳喆如果不爱他,就给他五十万让他滚得远远的呀;爱的话呢,牵手才不够,要主动抱抱他、主动亲亲他呀。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靳喆真没用!
从医院走到红绿灯,又从红绿灯走到下一个红绿灯,边上树种都从银杏变成悬铃木了,薛绒还是一言不发,但当然是不舍得松开靳喆的手的,板着张红彤彤的小脸,正在严肃地沉浸在对人生大事的思考里。
靳喆走着走着就有点乐了。他是什么人啊,就算眼镜殉在了跳海那天,五感也还是敏锐,连细微的风吹草动都能轻易捕捉,更别说小话痨突然变沉默这么明显的变化了。
薛绒忙着想东想西,没发现周围路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在他们交缠的双手上停留,而靳喆注意到了,但他无所谓,因为有更重要的问题等着去解决。
靳喆看了眼路口,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淡淡张口,“薛绒,你心里有事吗?”
“没什么啊。”薛绒秒答,抬头看云,脚步一刻不停,嗯,太阳很大,天空很蓝,今天是好天气。
“红灯。”靳喆笑了,伸手拦他,“看路啊。”
薛绒马上立正站好。总觉得自己有被戏弄,可转头又是男神在顶着那张无辜的俊脸耸肩,呆瓜脑袋彻底搞不清楚了,只好机械性地重复着,“哦,哦。”
靳喆主动把刚刚松开的手牵了回去,这次是十指相扣,更大胆、也更加直白,只有情侣会这样。他们的体型差实在太绝对,连手都是,更加白皙的那只几乎看不见了,被完全俘获住。
薛绒心虚死了,下意识想逃,却被死死扣住动弹不得,强行分享了一半掌心的柔软。
而始作俑者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裂了条缝,微微皱眉,又歪头,在真情实感地困惑:“我们经常这样牵手吗。”
不,当然不啊,靳喆你这个混蛋,你平时都完全不搭理我的……
薛绒有点想哭,这样傻站在原地也太容易露出破绽了,他彻底不敢看靳喆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是的。”
“哦。”靳喆点头。
还没等薛绒一口气喘匀,他又说,“好奇怪啊,真的没印象了。”
面前的小矮子看起来更紧张,连呼吸都不敢。他不回答,靳喆又好脾气追问,“一般是谁主动?”
高冷的男神怎么突然不再缄默寡言?薛绒把原因归咎于天使的秘法起作用了。
可是这作用会不会太厉害……低沉微哑的音色在薛绒的耳朵里转来转去,他哪里有见过这种世面呀,巴掌大的白嫩脸蛋早就变成小番茄的颜色,真的要承受不住爆掉了。
靳喆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他也太会谈恋爱了吧!还好没有便宜别人。
“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啦……”薛绒嗫嚅,有些痛苦地想,一个谎言果然要用一千万个谎言来圆,他再也不想干坏事。
“好吧,多牵牵可能就想起来了。”靳喆也没有过多苦恼,反而看起来心情不错,“绿灯了。”
等那股难为情的劲过去,薛绒更不高兴了,因为他想清楚了,哪有这么巧的啊,靳喆刚刚绝对在故意逗自己。
靳喆的关节对他来说有点粗,卡在指缝里其实并不太舒服,可他看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亲密无间,像尾巴碰着尾巴的小动物,莫名其妙又把自己想高兴了。
所以心情重新变好的薛绒又开始飘飘然,这回他学聪明了,盯着路口红绿灯看,不会再出糗了。
“你说的那个的,两个字的,其实我们还没做过……”他故意留了个尾巴等靳喆踩。
而颠三倒四的一句话靳喆居然也秒懂了:“怎么会,你不愿意还是我不愿意?”
薛绒纠结许久,还是不想背这个大锅,指了指靳喆。
“哦,这就好办了。”想不到靳喆很坦然接受,“那我们今晚可以试试。”
薛绒浑身一僵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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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经常同行,这一次因为薛绒的谎言格外亲密。
家。薛绒从学会这个词的那一面就深谙它的温暖,并且为之感到幸福。还是天使的时候,他有一群千姿百态的同事,下凡了,有一个靳喆也够了。
只不过现在公寓里略显凌乱……
害怕对收纳堪称有些强迫的靳喆生气,薛绒马上冲出去挡在一屋狼藉前面,“我会整理好的!”
“小喆,前天你要留院,我回来收拾衣服呀必需品呀弄乱了。”
靳喆点点头,说了句谢谢,余光瞥见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他走到沙发下,捡起一个黄色的硬物,看起来形状已经不太完整。
是那个布丁狗杯子,微笑唇乱七八糟倒着,变成一个大哭脸,薛绒回想,只能是自己太着急,又不小心打碎了,怎么会这样。
“别光着脚。”靳喆开口制止凑过来的薛绒,“穿鞋,我先打扫一下。”
薛绒站在原地没动,愣愣看着他,眼睛红了。
“怎么了。”靳喆能猜个大概,觉得这小孩也太恋爱脑了,这么依赖别人似乎不算好事,叹了口气,“我再给你买,一模一样的。”
因为被安慰,所以眼泪更汹涌,薛绒开口就是湿漉漉的,哗哗往外倒委屈,“你说我们是不是没缘分,呜呜。”
“第一个杯子是我搬进来那天特地买的,很快碎了,小喆,第二个是你送我的,又被我弄坏了……”他好茫然,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口,“我觉得好奇怪,怎么会有一个声音提醒我,我好像很多次错过你。”
不是昨天,不是上个月,是反方向列车,好多年的阴差阳错,比一辈子还要长。
全世界大概只有薛绒会这样无端联想,可他是真的,眼泪是真的,悲伤是真的,不是所有人都见过高山不冻湖,但它真的存在。
“薛绒。”靳喆打断他,直视那汪清澈湖水,把姿态放得很低,“不要乱想,碎了就买新的,买一百个也没有关系。”
“小喆……”薛绒哭得更厉害了,一定是眼角泪痣在作祟。泪水把睫毛完全打湿,显得更纤长、更有存在感,薄红和脆弱点缀他的脸,美得几乎不像人类。
而靳喆哄人的经验可以等同于没有,他也束手无策,只好拍拍他后背,帮他拭去眼泪。
薛绒主动摆了摆手,挤出一个有点滑稽的笑,用百分之百湿度的哭腔说,“没有,没有,我早就不伤心了,我就是太感动了呜呜呜。”
解释完,他继续放声大哭,眼泪不要钱嘛。
靳喆:……
薛绒情绪来得也快去得也快,算是最好伺候的那类小少爷,虽然等他哭完的时候靳喆已经把混乱的家整理得大差不差。
男神也太能干了吧,他薛绒虽然是养尊处优长大,也不愿意给crush留下好吃懒做的印象,揉揉眼睛抽噎着要去帮忙。
靳喆正在擦电视柜的落灰,蹲伏在地上,肩线平直,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专注。他连这样的姿势都不显狼狈,反而会让人觉得,哇,他也不过是个大男孩,不该承受那么多指责,那么多悲伤苦痛。
这片收拾得差不多了,靳喆起身,而薛绒在此刻恰好朝他走过去。
距离被无法挽回的拉近,此时避免一场碰撞唯一办法就是侧身,靳喆敏捷,反应很快,把后背倚靠在电视柜,尽量腾出空间,可供……
薛绒一头扑进他怀里。
他保证自己不是故意。
窗帘摆动,四目相对,有什么在避无可避地融化,自上而下流淌,沁甜而粘稠的气息弥漫开。
很像……靳喆无数次在薛绒身上闻到的味道。
薛绒的眼睛在躲闪,身子却软乎乎地不愿起来。
两人一定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某件事,靳喆觉得没必要说谎,低头,咬字很轻。
“试试?”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赚了
第29章 亲亲这里
薛绒很紧张,是前所未有的紧张,手指把裤缝抓得乱七八糟的。因为害羞,他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好钝钝地挂在靳喆怀里,顺势闻到干爽的洗衣粉味道。
靳喆看起来冷,身上倒是暖暖的,传递出很可靠的信号。
不敢抬头倒不是因为害怕,是太期待了,还有一点点心虚。
在他的认知里,靳喆这个执行力大王是从来不开玩笑的,所以靳喆说要试试,那就是真的会去贯彻。可是薛绒又忍不住多想,万一呢,万一只是靳喆今天心情好,随口逗逗,自己就这样贴上去,会不会显得很随便、很轻浮、很不值钱?
显然,事关自己在男神心目中的形象,他变得非常、非常举棋不定。
再这样想下去,薛绒要硬生生给自己判处终生孤寂了,好在靳喆也没有给他太多纠结的时间,伸手拨他的碎发,呼吸一屏,把一张红彤彤的脸剥了出来。
“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奇怪。”靳喆没有推开薛绒,淡淡开口,“如果我们真是情侣,我为什么会不愿意?”
薛绒哪里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你长得比较禁欲吧,拼命摇头耍赖,拒绝回答。
靳喆低头,刘海一周没打理,有点长了,他没动,就透过这层模糊的遮挡直视着薛绒,下了结论:“我不记得我会喜欢男生。”
这话薛绒可不乐意听,一下子委屈透顶,小美人鱼的泡泡被扎破,子夜过后又是残酷的现实。明明手都牵了一路了,靳喆这么好看的脸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他打掉靳喆的手,眉毛拧成一团,准备发脾气的,可是怎么想都还是不甘心,一把将比他高了一个头的靳喆按在墙上,组成一个勉强能称得上壁咚的姿势。
“那你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为表愤怒,他吞了表达亲密的“小喆”二字。然而浑身都在没出息地颤抖,实在是太没底气的虚张声势,仿若一杯无毒无害的仿真龙舌兰特调,溶剂有难过、失落,还有更多的不舍得。
薛绒知道自己对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强买强卖是没道理的,可是菩提叶长,欲望滋生,靳喆给过太多甜头,他很难不要求更多。
靳喆没有反抗他的冒进,心甘情愿被这个小矮子制服住,乖乖仰倒在墙上。虽然举手投降,他仍维持着游刃有余的姿态,用心把薛绒的每一点表情都吞进眼睛里,甚至觉得客厅的灯光不够亮。
“我吗。”他无意义地反问,为下一段太难以启齿的话铺垫一截缓冲,“我……”
薛绒鼓起全部的勇气看他,大眼睛又亮又水灵,想说的不敢说的全部装在里面。靳喆却又静了,喉结轻轻滑动,后背沁出薄汗,再开口竟然带着点难为情,“不喜欢太聪明的吧。”
薛绒歪歪头,明显没听懂。
靳喆有点无奈,又问,“薛绒,你有没有在很久之前见过我?”
很久是多久,细节处靳喆记不清了,脑子里被强行夺去了一块,只留下浅浅的印子,或许可以追溯到一个小冰期,江南乃至两广也能见到大雪漫天,层层簇簇的银装。
薛绒也想不起来呀,按理来说,他是天使,对记忆呀恩怨呀应该了如指掌才对。他哼了一声,对靳喆明显是在转移话题的话术感到不悦,“小喆你好好说嘛,不要讲这些。”
怎么又开始黏糊糊地使唤人,这未免太好哄,靳喆真想感叹薛绒挥之即去的小性子,“薛绒,你傻不傻。”
“不傻。”薛绒即答,手臂在墙上撑得有点酸了,想垂下来休息,又嫌放到哪里都不合适。
靳喆替他做选择,捏了捏那没什么肉但触感软嫩的小臂,往自己腰上搂,连带着人都更近了几分,“我不会和所有人都挨得这么近,你不是最清楚了吗。”
“翻我抽屉,抄我课表,查我聊天记录,偷美工刀,我的一切你都清楚。你是不是小变态?”
糟了,桩桩件件,全是真的!
“我才没有这么坏……”
到底怎么被发现的,薛绒气势全无,声音弱弱的,显得软。他不认罪的,他真的很有边界感,小心翼翼护着靳喆的隐私,只是害怕男神一有空子就寻死觅活才出此下策。
看着薛绒明显蔫下去了,靳喆心情莫名变好,恶劣得不太对劲。
那些话,什么早就是情侣,什么抗拒接吻,靳喆没有全信,但现在面对眼前这个傻子,说没有好奇是假的,没有冲动也是假的,他选择放弃思考,跟着本能走一遭。
“薛绒。”靳喆顿了顿,对抗着二十出头男生抒情时候的别扭,又开口,咬字不太自信,“小绒毛。”
靳喆在表达感情上是个完全的初学者,有脱胎换骨的茫然,很不适应,可又是新橙蘸新雪般赤诚。眉骨到鼻梁依旧棱角分明,气质却软下来。或许他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一会,好好看一看身边好光景。
常开的二十四度冷气在此刻不够用了,薛绒被揉碎、再点燃,由内而外细密地烧,靳喆这么称呼自己,是梦里才会有的场景。
如果薛绒再多有一点理智,他该思考用魔法预支的爱会带来什么后果,可惜他面对靳喆从来不够成熟,当然这不能怪他,想当骑士的小王子没什么错的,喜欢一个人怎么会错?
他眼神散透了,开口就是痴痴邀请,“小喆,你亲亲我呀。”
靳喆肩膀一沉,要把薛绒生生看穿了,他也被同样的一把野火烧着,悸动、难熬,但作为更年长的一方,他觉得有必要对薛绒进行正确的引导。
“你刚刚问我喜欢什么类型。”他牙酸,压着嗓子才能保持冷静,“我要是给你一个答案,你就得变成那样吗?”
怎么把自己说得和一只小狗没差别,好丢人的,薛绒才不回答,固执地盯着靳喆的嘴巴。
“薛绒,说话。”靳喆捏住对方的下巴,连着脸颊肉一起揽进手里,他想对薛绒做任何坏事从来都是很轻易的。
薛绒用漂亮眼睛撒娇,含混不清地说,“不要捏了……”
执教算是不了了之,靳喆再次败下阵来,但想逗薛绒的心思倒是一如既往,“怎么办,没有戴眼镜,看不清你,我找错地方怎么办?”
薛绒觉得奇怪,只是亲亲,又不是对着黑板抄笔记,这有什么看不清的。可他的逻辑又是无条件相信靳喆,于是主动踮起脚,往靳喆脸上又凑近了些。
“还是看不清。”靳喆又说。
其实他能感觉到薛绒卷卷的头发蹭在他的颈窝,熟悉的香味一点点弥漫上来,胸腔那颗心脏早就扑腾个不停,需要狠掐自己的手才能保持清醒。
他简单估测,自己离薛绒大概三公分,天,原来三公分这么远。
他终于低头,对上薛绒急得要掉眼泪的脸,嘴唇轻轻贴了贴对方的脸蛋。太软了,他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又惊觉有一半的热度是由自己贡献的。
他解释,“第一次,还等个正式点的场合吧,先亲亲这里。”
“这样花掉的就是我的第一次,你的初吻还留着。”
作者有话说:
先生,初吻早就被小绒毛拿走了还在这里耍帅。
第30章 传统的人
……只是亲脸蛋吗?
被帅得头昏脑涨之余,薛绒还是难以避免觉得有点失落,不过他也不是那种贪得无厌的霸王啦,是可以理解靳喆想要循序渐进的心情的。
再者说,这已经是他男神追求史上一次非常伟大的飞跃,知足常乐很重要,这是他在天使学院复读一百年也没有读出心理问题的焚诀。
靳喆身边总是围着一圈楚河汉界,能被他主动用这样亲密的方式触碰,其实感觉…非常好。
两个人笼罩在灯光下,靳喆站在他面前,唇线绷着,脸也有点红,把那副万年不变的防备姿态放下了,好像只要薛绒开口提要求,这个高挑寡言的男生一定会满足。
可薛绒没有信心,他害怕这是魔法的功效,是谎言换来的,是虚假的。于是急切地伸手摸靳喆的头发,直到真正触碰到了才安下心,手指轻轻嵌进对方的发丝里。
他仰头看着靳喆,秀气的眉舒展,大大方方露出整张脸,由一半的情动和一半的纯洁构成,有白色与桃色混合而成的中间气质。
他很认真地唤,“小喆。”
薛绒见过靳喆面色苍白的样子,透明到近乎从这个世界消失。
而那一幕依然鲜明地存在于他的记忆、梦境,和最糟糕的预设里,所以薛绒很固执地认为,一定要狠狠抱住靳喆才不会让对方找到机会逃跑。
只是他小而温暖的怀抱明显让对面这棵二十几年老枯木难以招架。
靳喆被香味侵袭,眼神有点飘忽,几乎无法直面薛绒懵懂但无比诱人的无辜表情,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低低嗯了一声,听感有点颤。
男神的回应近在咫尺,刚刚那个脸颊吻昭告了许多旧秩序的坍塌,可是,新的感情势如破竹了吗,在场没有人知道。
薛绒浑身都酥酥麻麻的,被幸福驱使,没忍住又念了一次,“小喆。”
靳喆对他总是耐心更多一点,“嗯。”
薛绒杏眼圆乎,抬着尖尖的下巴,眨眨眼不说话,可那姿态分明就是要靳喆抱着他坐到沙发上。等到得逞了,又趁靳喆毫无防备,柔柔张口问他有没有想起来他们的关系呀。
有没有想起来?靳喆有基本的常识,没有脑损伤的情况下,溺水不会丢失记忆,可是……
如果放在两个月前,他不会相信自己也会被这种无聊的问题困扰。可现在,心里确实塌掉一块,淅淅沥沥淌着冰川化掉的水。
他强装镇定,垂眸观察薛绒,最后无可奈何地发现后者的提问完全出自真心,并没有故意耍心思,硬要说的话,只是浑然天成会撒娇而已。
靳喆的自我认知一直挺到位,他知道自己八成是栽了,可他也不觉得这是多么严重的事,如果对象是薛绒。
这个姿势明显糟糕透顶,靳喆陷在柔软皮质沙发里,而薛绒轻轻跪在他双腿之间,肩膀比男神窄上一整圈,露出一截白皙又纤瘦的后颈,像是被臂弯豢养住的白色珍珠鸟。
两个人严丝合缝挨在一起,身高差也被顺势中和,这是靳喆第一次平视薛绒,最大的感受是这张脸怎么又漂亮出了新高度,第二个念头是不可置信自己居然也会这么浅薄。
心脏几乎贴着心脏,体温乱七八糟交融在一起,夏季就是多雨,看不见的雨点把他们浇得湿透,任何反应和错漏的音符都会变得无比明显。
靳喆觉得太不自在,他到底还是厌恶失控的感觉,于是率先从身不由己的氛围里脱身,“我去洗澡。”
某人被托着屁股轻轻丢在一边,皱着眉掰手指冥思苦想,小喆怎么不回答呢,是自己又做错什么了吗。唉。不过这样也好,骗人不是好习惯,万一小喆记起来他们其实连朋友都算不上,肯定要是要生很大的气的,说不定还想把那个轻轻的脸颊吻也收回去,那他可不活了!TT
大约过去五分钟,靳喆从浴室里出来了,携带着一股潮湿水汽,头发没擦干,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想擦,乌黑的发尾耷拉在颈后,湿淋淋的,身型颀长而挺拔,自带一点郁气。
重点是,只围着一条浴巾。
靳喆的肌肉并不夸张,但能说是非常结实,线条流畅,观感很好,显然,这是一具极具爆发力和韧劲的身躯。
他的肤色偏白,但和薛绒这种一点瑕疵也没有的小少爷当然没法比。相反,他的腰腹处有不少无法消弭的陈年旧伤,触目惊心刀伤和烫伤交杂,变成记叙过往的地图。
大部分是为了保护自己,小部分是斗殴留下的,还有屈指可数的几道伤是靳喆自己弄上去的,当然,往日种种已经失去了回忆的价值。
“进去太急,衣服忘带了。”靳喆对着愣愣的薛绒解释,又不太自然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既然是情侣,应该挺正常。”
还有这种福利呀…薛绒先闻到熟悉的清爽沐浴露香味,然后眼睛就不受控制了。
他也不是故意的,因为没有数清楚靳喆有几块腹肌一直是他的遗憾,他呢只是出于某种热爱钻研的学术精神才会这样。
男神不愧是男神,理工男也是要注意身材管理的呀,这位腹肌观察员当机立断送给靳喆一个满分,打算下次一定大声反驳小夏他男神才不是书呆子,他已经收集到证据了!
不太正经的东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可惜很有学术精神的观察员大人纵然色胆包天,脸皮却只有那么可怜的薄薄一层,耳朵早就很没出息地跟着充血,又要往西红柿的方向发展了。
他在靳喆面前总是这样红彤彤的。
薛绒使劲晃脑袋,好说歹说把嘴角压下去了一毫米。他很快敏锐地意识到,再这样盯着男神的肉体看,肯定是会被当成色狼的,也不够有正牌男朋友的从容,于是故作正经地捂住眼睛,“你不要这样,我是个很传统的人。”
“哦。”靳喆拿过放在沙发上的睡衣,很利落地往身上套。
薛绒这话刚说完还没两秒,已经惨痛彻底失去了供他流口水的对象。他好悲愤,他望眼欲穿,诶诶,我是可以装一装,但是你的福利不可以拿回去的呀……
“干什么。”靳喆憋着笑,语气倒是一贯的平静,“洗了去睡觉。”
薛绒暂时不打算给明知故问的人好脸色,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闷闷不乐地应,“知道了……”
靳喆心情不错,开始收拾不该出现在沙发上的物品,准备把薛绒这个最大的闲杂人等也赶下去,突然想到什么,随口问薛绒文化节的话剧还有没有在排演。
而薛绒看起来比昏迷了两天的人更加疑惑,睁着大眼睛作无辜状,“什么?”
靳喆沉默,或许不该对薛绒安排日程的能力抱有幻想。
薛绒一看日历才发现,现在离话剧演出居然只有不到五天了……
这几天他找导员请了假,全职守在靳喆身边,即使没帮护士姐姐什么忙,也是花了很多精力的,连最爱玩的消消乐都被忍痛搁置,这些细碎的事情他根本没有记住的风险。
一下子折损了两个主演,小傅会生气吧?他适时将心比心,开始担忧。
薛绒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才发现里面有好多未读消息,争先恐后涌上来,他最新款的水果手机都卡成PPT了。
小夏发了几条,天使同事也发了不少,最多的来自傅寻乐,因为超过了99条,甚至看不到具体的数量,只能看到上一次发送消息是在五分钟前。
薛绒挑着读了点,也自知惹祸,打算先乖乖和傅寻乐道歉。
“明天就去学校。”靳喆用手掌挡住他的屏幕,很自然地把手机抽走了,“早点睡觉,别看了。”
薛绒喊他名字,语气有点急,“小喆!”
靳喆转过来看他,慢慢蹲下去,直到视线和薛绒的脸蛋平齐,一字一句咬得很慢,“他的消息很重要?”
“不是。”薛绒赶紧摆摆手,“我是想说,我们晚上可以睡一张床吗。”
“哦。”靳喆的眉头舒展了,站起来继续收拾客厅,“不行,你忘了,你是一个很传统的人。”
喂!就算是男神也不能故意耍坏啊,薛绒真的生气了,跳起来愤愤地锤靳喆肩膀,“手机还给我!”
靳喆任他摆弄,带着笑说不还不还,被薛绒追了两个房间一个走廊。
作者有话说:
没带衣服不回卧室硬要在老婆面前转一圈的花孔雀一枚。【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