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听松院。
郑明霞如厕将近半个时辰,李姑姑熬煮的乌鸡汤都上桌了,人还没回来。
田小满心中焦虑:“怎么连阿昭都不见了?”
很快,守门的小丫鬟秋月火急火燎地跑进来,“不好了不好了,郑小姐被太子殿下赶出府外了!”
田小满心头咯噔一声,作势要去找谢宴檀。
李姑姑忙拉住她,一脸凝重地劝慰:“田良娣信我一回,殿下不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就肆意罚人的恶主,既他将郑小姐驱逐出府,定是郑小姐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
田小满不蠢,李姑姑一记敲打,很快回过神……其实不难猜的,怎会有人好心同她交友?无非是有利可图。
听松院居于太子府最南面,离中门很远,若非有心为之,郑明霞压根儿见不到谢宴檀的面,又怎会被他重罚。
也就是说,郑明霞无非是将田小满当做亲近谢宴檀的跳板,她讨好田小满,不是想与她做朋友,而是想偶遇太子,入主东宫。
田小满心脏一缩,如针在扎,泛起一种刺刺密密的疼。倒没有很难受,只是有点怅然。
她早该料到,那些高门权贵向来看不起庶族平民,又怎会有人是真心想与她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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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记鞭刑不轻不重,刑堂都是阿昭的同僚,下手会放水,打起来并不疼。
只是长鞭太韧,隔衣抽背,还是会浮肿破皮。
阿昭领了几瓶上头赏赐下来的伤药,回房包扎。
刚要脱衣,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阿昭,你回房了吗?我想进来瞧瞧你。”
是田小满的声音。
阿昭缄默一会儿,还是打开房门,放她进来。
田小满一手提着装有鸭汤的食盒,另一手拿着伤药,一见到她后背渗血,豆大的眼泪蓄在眶中,“阿昭,你是不是很疼啊?”
阿昭凝着她流泪的小脸,莫名一怔,随后摇摇头:“不疼。”
顿了顿,她又道:“田良娣,你别哭。”
田小满抹去眼泪,她拉着阿昭坐下,将手里的鸭汤端过去,“阿昭,补汤还热着,你先喝两口暖暖身子,我来给你上药。”
都是女子,解衣疗伤罢了,阿昭并未有什么不自在之处。
阿昭泰然自若地饮汤,任田小满坐在后头,拉开她的衣裳,如待珍宝一般,小心翼翼涂抹止血药膏。
“对不起,是我不懂事,非要带人进府,害你被太子殿下责罚……”
田小满一面道歉,一面上药。
待田小满看清楚阿昭后背的凌乱刀伤后,她终于明白,为何阿昭要说被人抽鞭子一点也不疼。
只因那几道破皮浮粉的鞭伤,已是阿昭身上最微不足道的浅疤。
夜里,田小满没有回院,而是执意要守在阿昭的下人房里,陪她一起入睡,也好隔两个时辰就给她上一次药。
阿昭觉浅,睡得不深。
半夜时分,阿昭被一阵细弱如病猫的抽泣吵醒,转头一看,竟看到泪流满面的田小满。
田小满被梦魇困住,她佝偻脊背,瑟瑟发抖,眼泪没能憋住,可怜兮兮地流到下巴颌儿。
许是知道梦里有人疼她,田小满瘪瘪嘴巴,委委屈屈地诉苦。
“爹爹,京州一点都不好,那些达官贵人看不起我,我也不想给太子做妾……”
“爹爹,我想回桃花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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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田小满睡醒。
见阿昭已经穿好了枇杷色松江布袄裙,她揉揉惺忪睡眼,“阿昭,什么时辰了?”
“卯时四刻,李姑姑来催了,良娣快些起身吧。”
“好。”田小满一觉睡足了,又检查一番阿昭的伤势,知她伤口结痂,没有发红发肿,这才松一口气。
田小满刚要往屋外走,却见阿昭颇为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田小满捂脸:“怎么了?是我脸上睡出红印了?”
阿昭摇摇头,“无事,良娣去梳妆洗漱吧。”
阿昭只是纳闷,明明昨晚田小满在梦里哭得这样凶,醒来却和没事人一样穿衣吃饭……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田小满回到寝房,李姑姑已经备好梳妆用的首饰、木樨发露、抹脸的霜膏。
她拉着田小满落座,笑吟吟问:“田良娣,你今日是想戴蟾蜍玉珠璎珞,还是珍珠海贝璎珞?”
袄裙是蓝色底的,田小满指了那个珍珠海贝的项圈,李姑姑会意,还给她的腕上绕了一条长命锁红色手绳。
早饭吃完,田小满照常出门上学。
今日还是何贵备车,但他不知怎么回事,竟有点不敢看田小满的眼睛,生怕她会问起昨晚的事。
说起来也挺没脸的。
何贵身为太子府大总管,管辖府上琐事庶务。昨晚承诺得好好的,太子殿下定能允田小满带人回府玩。
哪知,谢宴檀得知此事,竟会震怒,不但逐了贵客,还打杀了阿昭,连带着何贵都在阖府仆婢面前丢人,实在难堪。
何贵好面子,最怕田小满咄咄逼人地追问,好在小丫头懂事,一如既往甜甜唤了声“何公公”,随后爬上马车,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何贵松了一口气,他清了清嗓子,下令:“良娣登车,起行!”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往沈家女学去了。
说来也怪,自打昨晚过后,田小满再没看到郑明霞的身影,悄声打听了一番,原是郑家给她定了亲事,往后要在家里头备嫁,不能抛头露面出门上课了。
田小满哦了一声,心头闷闷的,说不上来是遗憾,还是隐秘的庆幸。
田小满又成了一个人。
她独自上课,独自练字,独自用膳。
女学里头的贵女们雅集结社、投壶藏钩,从来不带着田小满。
好在田小满不怕冷落,也能静下心练字。
她就这么挨着飘雪的槛窗练字,直到把“田小满”三个字,写得漂亮工整。
许是看到田小满总一个人待着,薛涛薛大家偶尔也会看顾她一会儿,给她沏一杯茶,端一碟糕点,指点几个新的字。
薛涛如今三十多岁,和离过一回,膝下没有子女。
她本是罪官之女,父辈平反起复后,因才情过人,被沈家请至京州,聘到女学教习。
薛涛见多了那些家中调教的宛若美玉一般的名门贵女,倒是第一次见田小满这等未经琢磨的璞玉。
她倒不嫌田小满愚钝,甚至很乐意指点田小满读书写字。
而田小满虽笨拙,却勤恳乖巧,连送束脩节敬,都要小心翼翼问她一句:“薛先生,您、您吃酢菜吗?就是腌萝卜……”
薛涛莞尔:“我从前随父流放北岭时,吃过不少呢。”
那时候,罪囚有一口不掺沙的稀粥喝都很好了,哪里又能挑那么多。
田小满眼睛一亮,忙回家给薛涛备礼去了。
这天,田小满刚从女学回来,迎面就撞上政事堂下值的太子谢宴檀。
谢宴檀依旧是那一副清风朗月的清癯模样,衣香如莲,脂玉雪肌,瞧着神色淡漠,一派不苟言笑。
若是从前,田小满定会被谢宴檀的美色蛊惑,心生亲近之情,但她见识过谢宴檀的凶悍狠戾,知道他惩治奴仆毫不手软,比起爱慕,她心中生出的更多是敬畏。
田小满目露惶恐,急忙垂首行礼:“妾身田氏,见过太子殿下。”
“嗯。”谢宴檀寒漠地应了一声。
原以为打过招呼,谢宴檀会转身就走。
哪知他今日改了性子,竟不疾不徐行向田小满,垂眼瞥过她因紧张不住绞缠的五指,微微眯眸:“手怎么红了?今日去沈家女学受罚了?”
这是谢宴檀与她说话最多的一次,田小满受宠若惊,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看了一眼指上的红痕,结结巴巴:“回殿下的话,这是冻疮……我每年都会复发一次。”
说完,田小满像是怕给薛涛惹事,又解释一句:“女学里的薛先生对我很好,不会罚我。有时候练字多,也是我自愿的,我身为太子的良娣,自该勤学苦练,饱读诗书,免得大字不识一个,会连累殿下被人笑话。”
闻言,谢宴檀莫名轻笑一声:“无事……何必在意旁人目光。”
他纳了一个目不识丁的乡妇为良娣,本就是全京州最大的笑话。
但田小满不知谢宴檀的所思所想,还以为他诚心宽慰自己,竟有那么一瞬的感动。
田小满想着,之前谢宴檀那么冷淡,兴许只是因为他俩不熟。
待他们熟了,说不定也能处得跟阿昭、李姑姑、何公公那般好。
跟随谢宴檀出入府邸的何贵听到二人的一番对话,亦是心惊不已,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太子殿下竟会搭理田良娣!
人心都是肉长的,何贵知道田小满是个好的,有心关照她一番,于是他轻咳一声,笑眯眯问自家太子:“殿下,您今日忙碌国政,晚膳用的不多,奴才先过去差人布膳?”
说完,何贵又抽搐眼角,疯狂给田小满使眼色。
田小满再蠢也看懂了何贵的暗示,她心知,自己想在太子府上过点好日子,定要和谢宴檀打好交道,这是何贵给她争取的机会。
思及此,田小满忙问:“倘若殿下还未进膳,要不要随妾身回听松院用饭?天冷,还下着雪,我给殿下炙锅子吃,您看成吗?”
每逢隆冬,京州官吏家中必置暖锅。
随便烫点羊肉、冬菜,裹饭入嘴,滋味一绝。
本以为谢宴檀会拒绝,怎料他细思片刻,竟淡淡应了声:“好。”
田小满欢欣雀跃,朝着何贵一笑,“殿、殿下且在院中花厅稍待片刻,我这就差人去准备食材!”
田小满与人为善,不喜人疏离冷战,能和谢宴檀握手言和,当真再好不过。
她踌躇满志,想着大干一场,给谢宴檀置办出一桌丰盛的晚膳,博得他的好感。
殊不知谢宴檀之所以答应赴宴,亦是存了隐秘的坏心。
他早听说田小满将听松院翻动一新,不但挖了花圃,还腌了几缸酱菜。那院子的晾衣绳上,甚至挂满了风干的猪肉、羊肋。
虽说这是分给田小满的院子,但到底是太子的私宅。
家中养着这么个不安分的东西,即便只是占据狭小一隅的老鼠,也令人心中不快。
此番过来,谢宴檀便是想挖了这一个令人不喜的鼠窝,再敲打田小满一番,让她老实安分待着,切莫再碍他的眼。
可是,田小满实在笨手笨脚,连给谢宴檀盛一碗鸡汤,都能左脚绊右脚,跌到他的膝上……
哗啦。
一碗鲜香滚沸的鸡汤,霎时泼到谢宴檀,将他膝上覆着的银织绸袍,染上大团黄澄澄的脏污。
“殿下!”田小满一声尖叫,慌忙伸手,帮谢宴檀扫开那些兜在衣布上的鸡肉、参片、当归……
一通乱摸,竟真让她碰到了伤处。既硬朗又炙热,沸如灶膛烤过的柴薪。
谢宴檀额角青筋鼓噪,面沉如墨,眉峰深拧。
他抬指扣住田小满的下巴,冷声抵开:“松手,别碰孤。”
田小满抬起两只湿漉漉的手,忧心忡忡:“殿下,您是不是被烫伤了?竟起了那样大的肿包……”
田小满是乡下人,皮糙肉厚,指肚生着厚茧,一点不怕烫。
但谢宴檀不同,他是宫中娇养的皇子,细皮嫩肉,随便一点磕碰就能留印留疤。
上次郑明霞几句冲撞就能惹出那么大的祸事,这次田小满烫伤了他,还不知会被怎样责罚呢。
田小满害怕阿昭、李姑姑她们出事,火急火燎地道:“殿下,我给您请个太医来瞧瞧吧?”
说着,她又想帮谢宴檀撩衣看伤。
可谢宴檀擒人的动作渐重,遏制她的歹行。
他将田小满推远,嗓音寒戾,生人勿近:“不必。”
“真的不用吗?可、可殿下的伤……”
谢宴檀修长指骨一顿。
他寒目微阖,声音凝霜:“田氏,你进府之前,不曾看过避火册子?”
田小满茫然抬头:“什、什么册子?”
“指点婚仪的嬷嬷,没给你递过压箱底的避火册子?”
谢宴檀这样一说,田小满倒想起来了。
那位宫里头来晓事嬷嬷的确给她递过一本册子,还和她说什么“阴阳调和、男欢女爱”,但用词太隐晦生涩,听得人犯困,田小满就没怎么往下听了。
眼下听谢宴檀提起此事,还以为太子心血来潮,忽然要校考她,顿时额头冒汗,心虚地撇开眼睛:“嬷嬷是给我递过什么册子,但我不识字,没翻开过……”
闻言,谢宴檀总算明白,田小满为何行事毛躁,也不懂男女大防……她就是个未开智的蠢材。
田小满不懂男女之间的身体差异,亦无人教过她如何行房,难怪会做出那等冒犯之举。
谢宴檀不知该气还是笑。
良久,谢宴檀松开手,取帕子擦拭掌心,“罢了,你用膳吧,孤回殿了。”
这场晚膳终究是不欢而散。
田小满辗转反侧睡不着,怕谢宴檀生气,迁怒她的身边人。
翌日,田小满顶着一双眼底发青的眸子,将治疗烫伤的药膏,送给备车的何贵。
“何公公,我昨日胆大包天,不慎泼洒了鸡汤,烫伤殿下。这药是我备下的赔罪礼,劳您送去给殿下。”
何贵收下烫伤膏药,疑惑地看了田小满一眼。
见她缩头缩脑,做贼心虚,不似故意编造瞎话来吓唬他,心中不免奇怪。
太子殿下金枝玉叶,倘若有一处伤痕,必闹得府上鸡犬不宁。
可是,太子分明龙精虎猛,身子骨好好的,没哪处受伤呀!
真要说古怪之处,唯有一点:还有几天才是蛊痂频发的月中,可偏偏太子殿下昨夜就生出热症,自个儿浸潭驱热去了……【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