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太子府有一处乱石青松掩映的寒潭。
清澈甘冽的潭水并非从山中引来的活水,而是从地脉渗出的滥泉醴液。
其水阴冷刺骨,喷玉溅珠,寒彻体肤,不宜用来沐浴,反倒合适磨砺心智、抑或驱散热症隐疾。
寒雾缥缈,松枝烟织。
一件大晋储君的锦绣宝花纹四爪团龙绫袍,凌乱地堆叠于嶙峋石岸。
隔着薄暮浓夜,隐隐可见一片被月光照透的雪背。
男人的背脊雄浑刚劲,肩胛骨上的肌肉虬结紧实,淡淡青筋蛰伏皮下,隐隐起伏,如地脉暴突,触目惊心。
除却血气奔涌的肌理,他那挂满剔透水珠的后背,还有一尾尾如鲤鱼晃漾的血线,像是活物,不住朝腰椎攀升。
凑近了看,竟是体内殷血沸腾,从骨血里狰出的蛊痂莲疤。
几茎荷叶纹样的血痕旧伤,遇热显相,随着男人的炽热呼吸若隐若现,最终生成错落有致的妖娆芙蕖。
即便濯着清液,那一幅莲图亦没有半分出尘无瑕,反倒艳若妖鬼,卓绝琼秀。
谢宴檀双臂舒展,搭在石沿。
他闭目养神,额角经络搏动,浑身上下发着密汗,显见是在忍耐燥火.热症。
片刻后,何贵端来一碗放温的汤药,垂首递去,“殿下,您今年蛊痂发作倒是愈发频繁了……这都还没月中呢,怎就开始生热起燥了?”
见谢宴檀端过汤药,一饮而尽,何贵又忧心忡忡地劝谏:“巫医说过了,比起汤药压制,不若泄出余毒……正巧殿下纳了良娣,何不收用了,也好压制蛊毒。”
依何贵之见,莲心蛊虽除,可余毒未散,不寻个法子纾解,日后早晚出事。
谢宴檀不喜旁人近身,可田小满到底是入了府、上了玉牒的良娣,他瞧着这丫头也不是恶人,倒不如予她一场造化。
何贵还要劝上几句,却见谢宴檀眸染赤红,唇齿间挤出一线冷厉嗓音——“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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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十一月初,山茶花临冬傲绽,枝头挂满锦斓花色。
田小满睡醒时,身上那件寝裙几乎被热汗浇灌湿透,就连底下的厚褥也狼藉一片。
她闷着一头汗,促息连连,双颊红若绯桃。
田小满看了一眼早已熄灭的炭盆,以及狼狈不堪的衣裙,脑中闪过几个春意盎然的梦境画面,不由心神恍惚,久不言语。
她不明白,自己怎会做有关谢宴檀的欲.梦……
从前即便和宋岐山定亲,她也从未梦到过他。
难不成是因田小满和谢宴檀入了太子府,她下意识把谢宴檀当成了自家夫君?
田小满想不明白,索性不管。她趿鞋起身,喊人备水,她想沐浴换衣。
待田小满洗干净身子,换上一套金桂卧兔袄裙,就在此时,外院的刘婆子进门来禀:“沈家派个世仆过来,说是沈贵妃给田良娣请了圣人恩旨,允她上沈家女学修习闺范、进学宫仪,马车就备在府门外。”
李姑姑还没说什么,奉命来接人出府的何贵倒冷哼一声:“太子府又不是没有马车,何须沈家派车来迎?去去,将人送回去,就说咱们田良娣半个时辰就到。”
“嗳。”刘婆子全听府上总管的吩咐,忙点头哈腰轰人去了。
沈贵妃忽然对田小满示好,太子府的众人都一脸凝重,如临大敌。
倒是李姑姑噗嗤一声笑开:“无非是喊良娣过去听听课,做什么哭丧脸?阿昭,你去殿下的抱朴堂讨些文房四宝过来,笔取上等的紫毫笔,墨要掺了麝香的松烟珪墨,纸嘛就取细薄光润的澄心堂纸,至于砚台……”
她含笑看了田小满一眼,“良娣喜欢小兔形态的,还是山水形态的砚台?”
帮着田小满梳妆几日,李姑姑瞧出来,田小满的性子烂漫纯稚,其实还有点孩子气。
花一样年纪的少女,总是老气横秋做什么?就该用些兔儿绒花,兔儿砚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田小满笑道:“我想要小兔砚台!”
眼见着李姑姑和田小满相处得其乐融融,何贵也轻咳一声:“要不要吩咐厨娘备些午膳?”
田小满:“沈家女学不管饭吗?”
她记得宋祁山的私塾还管学生们的饭食呢,沈家高门大院,不至于没饭吃吧。
何贵:“沈贵妃的母家,那是能吃饭的地方吗?回头别被毒哑了。”
田小满眨眨眼,乖乖闭嘴。
这时,阿昭也拎着一只藕荷色的簇新书袋回来了。
田小满把书袋挂到肩上,神气地挺胸抬头,任李姑姑拉着她打量,“良娣近日敷了霜膏,脸颊白了不少呢!瞧瞧,这樱唇杏眼的俏脸,多齐整好看。往后你同太子殿下生出小皇孙,定也是五官俊秀,身子骨康健。”
李姑姑虽是谢宴檀的奶嬷嬷,却不知他身上蛊痂实情,只当是谢宴檀身子骨弱,患有隐疾,每月十五都得生病,卧床休养。
因此,李姑姑看着田小满活泼泼的模样,那是打心眼里的欢喜,只盼两人生下的小主子强壮健康,长命百岁。如此一来,日后她下阴司地府,也有脸见先皇后了。
李姑姑不提倒好,一提孩子,何贵的心思也活泛了。
他悄悄打量田小满一眼,不由嘀咕:小妮子长得不算磕碜,虽没有太子殿下肤白,但两个都是漂亮人,日后生下的皇嗣定也玉雪可爱。
这般一想,何贵瞧田小满的眼神,倒是愈发亲和满意了。
这是田小满来到京州第一次上旁人家宅做客。
她素来是个热情人,也想好了在外交友的打算,还准备一个装满果脯的桃形攒盒,打算用吃食,结交同窗。
然而,田小满想得极好,现实却天差地别。
沈家女学里的同龄贵女见着她,无不如见魑魅,避若蛇蝎,至多就做点面子情,唤她一句“田良娣”,随后侧身避让,扑向相熟的姐妹,小声耳语去了。
田小满没人搭理,孤零零地站在庭院中央。
身旁皆是三五成群的高门贵女,更衬得她背影寥落,形单影只,好似什么见不得人的狰狞怪物。
怨不得那些女孩心冷,不愿与田小满深交,实在是她们受过沈家四姑娘沈采薇的敲打,不敢和田小满沾亲带故。
再说了,田小满出身乡野,母家不显,又不得太子宠爱……就她这般家世身份,连她们家上门打秋风的远亲都不如,又有何资格让她们这群京州贵女巴结奉承?
见田小满遭人冷落,远处风亭里饮茶看热闹的沈采薇顿时心生畅快,洋洋得意道:“再如何,也不过是个妾……对殿下没有任何助益的玩意儿,早晚会被人弃若敝履。”
沈采薇弯唇一笑,带着金玲去寻田小满。
“田妹妹。”沈采薇温声唤她,“我乃沈家嫡四女,比你年长几月,唤你一句‘妹妹’,不为过吧?”
沈采薇这话说得极有意思。
田小满与太子虽未行敦伦吉礼,却也是受圣人册封的东宫良娣,照理说,她不该这般僭越唤人。
但沈采薇家世显赫,人又受宠,沈贵妃是她嫡亲姑姑,二皇子谢柏言又是她表兄,论身份地位都极其崇贵。
这样的人物真要唤田小满一声“妹妹”,旁人也不会怪罪什么。
沈采薇的意图太过明显,谁人不知她一心想嫁谢宴檀,成为太子妃。
婚事八字没一撇,她就敢先给太子良娣田小满一个下马威,也是够嚣张跋扈的。
一时间,女学里的闺秀们纷纷竖起耳朵打听情况,谁都不想错过这一场热闹。
一个是已经晋封良娣的田小满,一个是非太子不嫁的沈采薇。
真有趣!
也不知是谁会低头。
本想着,田小满出身市井,定是胆怯愚钝。
哪知,她听到沈采薇那一声“田妹妹”,竟莫名蹙了下眉心,欲言又止。
随后,田小满语重心长地纠正她:“沈小姐,宫中嬷嬷说了,我是受礼部册封的东宫良娣,君臣之礼不能废……你不能喊我‘妹妹’,这是大不敬,循礼你该唤我‘田良娣’或是‘田小主’,说话坏了规矩,那是会被嬷嬷打板子的。”
田小满真心实意为沈采薇考虑。
她有心和沈采薇亲近,又怕沈采薇惹祸上身,还是老实提点一嘴。
哪知,田小满这番话,反倒让在场的女孩们以为,她看似蠢笨,实则大智若愚,竟知搬出太子鹤驾来强压沈采薇一头。
一时间,稀稀疏疏的笑声响起。
皆是平日受太多沈采薇的气,今日方敢小声嘲笑沈氏女的大家闺秀。
沈采薇没想到田小满这般伶牙俐齿,她的鼻子险些要被她气歪了。
沈采薇从来被人捧着奉承,何时受过此等大辱?
她刚要与田小满大动干戈,却听到远处廊庑尽头,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斥责——“四表妹,你别欺负小嫂嫂。”
沈采薇冷着脸,抬头望去。
只见稀疏梅影落下,男人穿着一袭团花暗缎对襟披袄,缓步而来。
桃花眸,寡情唇,眉梢微挑,眼尾含笑,端的是风流蕴藉,翩然俊雅。
竟是沈贵妃亲子,沈采薇的天家表兄,那位年初刚刚及冠的二皇子谢柏言!【你现在阅读的是: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