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湖水里被捞出来,常愉身上一阵阵地冷,整个人浑浑噩噩。


    她想不出薛拂水救她的理由,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松手。


    为了演同门友爱的戏吗?


    她悄悄挣了一下,揽在肩上的手纹丝不动。更让常愉害怕的是,越用力一分,那只手也随之用力。


    四周昏黑,扶霜和越溪春的注意力皆放在时不时出现的鬼怪身上。


    挣脱无望,常愉咬唇隐忍,像只安静鹌鹑,配合大反派继续演戏。


    没走出几步,困住她的人忽然松了手。


    越溪春与扶霜持剑走在前头,薛拂水把玩着掌心焰,火光明灭,面上一派漠然。


    演完了!


    常愉如获新生,忙小跑着跟上越溪春与扶霜。一路上寸步不离,生怕一转弯又只剩下她和薛拂水。


    藏匿在府中的八卦镜不断被打碎,那些被引入镜阵的鬼怪四处逃逸,镜阵内除了鬼怪,还有许多误入的仆从。在场玄师只有他们四人,常愉硬着头皮顶上,跟他们一起诛鬼救人。


    借着四下无灯,鬼怪足够多,无人注意她稀烂的剑法。


    诛鬼途中,她专挑些只剩半口气、动作慢腾腾的鬼物,看准时机,一面喊着“越师兄小心”,一面冲上去以身为盾。


    起先时机把握得不好,常愉险些被鬼物挠了一爪。后面她逐渐娴熟,等喊完冲上去,那些只剩半口气的鬼物恰好被越溪春一剑诛灭。


    反复几次,常愉做完了好几个支线任务。


    只不过在这途中,她时常感受到一道幽微视线钉在她身上。


    扶霜和越溪春都在,常愉的胆子肥了些,当作没察觉到,依然勤勤恳恳扮演痴情炮灰人设。


    混战中,剑鸣与流水般的琴音交错。


    大半夜下来,常愉累得气喘吁吁,两眼发昏。一抬头,白衣身影如闲庭信步,一把通体乌黑的五弦琴横于身前,信手一拨,琴音铮然。


    扑上来的鬼怪行动变得迟缓,被两道剑光瞬间绞杀。


    常愉一眼看出他在划水,也认出了大名鼎鼎的幽玉琴。


    入朝仙宗两个月,她经常听人夸赞薛拂水的琴音。


    称其弹奏的琴曲使人灵台清明,百病全消。


    但在剧情后期,这把琴是跟着薛拂水屠宗的杀器,所奏琴音扰人心魄,让人变成只会厮杀的傀儡。


    常愉后背发凉,悄悄揉了一下耳朵。


    天将破晓,最后一面八卦镜破除。


    笼罩在城主府内的浓郁阴气随着日出暂时隐匿。


    眼前的城主府恢复了正常模样,廊下挂灯,早起的仆从来往洒扫。高墙外,临街的朝食摊子叫卖声渐起。


    朝仙宗治下共有三十二城,其中鹿城每年缴纳的岁贡可排前五。赵正卿稳坐鹿城城主之位多年,哪怕此刻去对峙,他咬死不知府上有镜阵,越溪春等人也无法将他怎么样。


    越溪春不指望从他口中撬出真话,打算在城中暗查赵府闹鬼一事,弄清楚来龙去脉,才好当面对峙。


    “先去吃饭吧。”他道。


    *


    与城主府比邻的长街,几家朝食摊子生意火热。


    摊主笑呵呵端来鸡汤面和肉烧饼:“三位,请慢用。”


    朝仙宗内不设食堂,弟子皆服用辟谷丹,想吃饭菜,要么托人从山下买回来,要么外出诛鬼时路过酒楼吃几顿。


    常愉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吃一顿饭,捧着面碗,忽然怀念上学时急匆匆吃早饭的日子。


    早知道会穿书,她一定戒了小说。


    常愉恶狠狠咬了一口烧饼。


    越溪春身旁的位置空着,薛拂水以疲累为由,留在了城主府休息,没有随他们一起出来。他不在,常愉吃得更香。


    越溪春正与扶霜聊着探查的方向,话题不知怎的拐到了常愉身上。


    “常师妹,你与子湛不相熟?”


    常愉吃饼的动作一顿,同时对上两道视线。


    “不熟,也就才……认识几日。”她咽下酥脆的饼,干巴巴简述了那日意外的相遇。


    越溪春暗暗惊诧。


    他与薛拂水相熟,也是因为三人常常结伴诛鬼。以往缺人,大多在宗内寻一个修为相当的同门结伴凑成四人,越溪春从没见过薛拂水主动带新弟子下山历练,便先入为主地以为,常愉和他相熟。


    这一路行来,他看出薛拂水十分关注常愉,愈发好奇两人的关系。


    看出常愉不想多说,越溪春没再问,主动去结账。


    身后的长街愈发熙攘,叫卖声不断,桌上只剩常愉和扶霜,一时无人开口。


    桌下,常愉绞紧裙带,低声道:“扶霜师姐……对不住,我把你给的山鬼钱弄碎了。我一定会赔一串相同的给师姐。”


    “常师妹不必挂怀。本就是给你的,碎了,证明起了作用。”扶霜摇了摇头,稍稍沉默片刻,她直视常愉,“五师弟欺负了你吗?”


    常愉手指一僵,愕然抬头。


    “啊……?”


    “我见你似乎有些怕他。”


    清晨的日光透过街边瓦檐,刺入常愉眼底,眼眶微微发酸。默然片刻,她缓慢而坚定地摇头,唇角扬起,左颊泛起浅浅笑涡:“怎么会呢?”


    常愉不知道扶霜是怎么看出来的。


    但她知道,一旦扶霜真的起疑,必然会丢掉性命。


    在书里的剧情前期,凡是质疑薛拂水或与他有过节的人,全部悄无声息消失了。常愉在朝仙宗感受到的善意极少,这两日,扶霜为她解围,又赠了她法器,常愉发自内心地不愿她惹上麻烦。


    常愉把之前糊弄薛拂水的理由搬出来,又说了一遍,这次她说得更笃定,像是真的一样。


    扶霜轻轻皱眉:“可……”


    话刚起头,越溪春结完了账,并带回一份打包好的丰盛朝食。


    考虑到常愉初次下山,又累了整夜,越溪春便托她把朝食送回去给薛拂水,然后留在院中休息,等他们打探完消息回来。


    常愉:“……”


    刚夸下海口说不怕大反派,转眼就要送断头饭。


    她的脑袋岌岌可危。


    微微吸了一口气后,常愉接过朝食,窝囊地应下。


    *


    明日是赵氏全族的大日子,天亮后,府上的仆从来往不断,忙着准备明日拜宗祠的贡品。


    白日里的城主府与镜阵中的截然不同,充满了人气,不见半只作祟鬼物。


    仆从来往,无人注意到廊下白衣身影。


    苍白手指捏住乌梢蛇的脑袋,迫使它张开嘴、露出尖牙,随后刺破指腹。


    “滴答。”


    殷红落在地面。


    风声、鸟雀、来往人声静了一瞬。


    夜晚才是鬼怪的主场,天光破晓,它们将退至暗处,销声匿迹。日光于鬼怪而言,是致命毒药,然而此刻,那些潜藏在暗处的鬼物受到了无法抵挡的诱惑,它们失去理智,朝廊下汇聚。


    道行较浅的,被日光一照烟消云散;道行深些的,在剧痛中醒过神来,逃命般躲回暗处。


    乌梢蛇趁着主人松手,瞬间蹿到地面,兴奋地舔走了那滴血。不过一瞬,它晕乎乎瘫软在地。


    薛拂水遥望内宅东侧,没有错过那丝极浅的阴气波动。


    “藏得真深。”


    他拎起瘫软的乌梢蛇,穿过中庭,直入内宅。越走,建筑越肃穆。


    一道月洞门后,赵氏宗祠静静伫立。内里青烟缭绕,因明日要祭拜,里外打扫得纤尘不染。来往的仆从垂首噤声,生怕惊扰了主家的先祖神灵。


    薛拂水脚步未停,径直踏入祠堂,不看那些死人木头一眼,双指并拢,甩出一道穿墙术。


    供奉着历代祖宗牌位的那扇墙后,藏了一间偌大的暗室。


    四面高墙笼罩着暗室,每一面墙绘满了鲜红符文,微微亮着红光,暗室内竟是一方院落。


    它古怪突兀,与规整讲究的城主府格格不入,墙垛低矮倒塌,院中杂草丛生,一口井不偏不倚,打在院落中央。


    井中无水,是一口枯井。


    薛拂水托起掌心焰,照亮漆黑暗室。


    “滚出来。”


    院中死寂一片。


    薛拂水面无表情,静看那口枯井片刻,右眼如墨浓黑,左眼化作幽红。远望去,艳丽悚然。


    “咕嘟咕嘟……”


    不到一息,井水外溢,凝成一道湿淋淋的白影,狼狈摔在地上。


    薛拂水隔空一抓,水鬼被无形之力拽出长发,脖子后折,露出一张痛苦狰狞的脸。


    血红的眼疯狂颤动,倒映着越走越近的青年,此刻水鬼如同见了鬼,一时间分不清楚谁才是真的恶鬼。


    修长手指从它脸上随意划过。


    “呃啊啊啊——”


    水鬼身上的隐匿术法被强硬破开,它打滚哀嚎,脸上、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敕文,每一道都代表着它为人所控制。


    心中猜想被验证,薛拂水漫不经心收回手。


    连这等手段都用出来了,看来那老鬼的确时日无多。


    水鬼重获自由,化作一滩水,飞快蹿回井中。


    暗室里恢复了原本的样子,无人知晓此处有客来过。


    另一头,常愉带着打包好的朝食回到城主府。


    一路行来,她没听见任何仆从讨论昨夜闹鬼的事。分明昨天夜里,有许多仆从误入镜阵,又被他们救出,其中有不少死在镜阵中的。这样大的事,竟无人提起?


    穿过抄手游廊时,常愉在廊外看见一个昨夜救下的侍女,侍女正侍弄花草,向她行礼,唤她蘅姑娘。


    城主府内井然有序,仿佛昨夜什么也没发生过。


    常愉压下疑惑,回到昨夜赵正卿指给他们四人住的庭院。


    院中的仆从候在廊下等待主人吩咐,见她进来,纷纷垂首唤蘅姑娘。


    常愉提着竹编提篮,走到薛拂水所住的卧房前,房门紧闭着,不知里面的人是醒是睡。


    做了半晌的思想准备,她鼓足勇气,抬手轻叩。


    “……三哥,我给你带了朝食。”


    屋内无人应答。


    常愉迟疑着,又轻轻叩了两下。


    “三哥,我放门口了?”


    里面依然无声,常愉反倒松了口气,左看右看,打算把装了朝食的提篮放在门前。


    身后忽传来仆从行礼声,他们恭声唤着景郎君。


    景郎君?


    常愉茫然回想,肩上忽的一沉,修长手掌握住她的肩,身后的人乌眸幽深,唇角微扬。


    他腰间的玉带挂了枚赵氏旁支的令牌,上刻“赵景”二字。


    “小妹。”他唤得亲昵,“在我房门前做什么呢?”


    “……!”常愉手一抖,提篮直直掉了下去,她手忙脚乱,忙托捧住提篮。


    薛拂水慢她半息,后她一步托住提篮。交叠的两只手被修长背影以及宽袖掩盖,满院仆从,无人察觉这对假兄妹的异样。


    只有常愉知道,那只手牢牢握住她,挤入指缝与掌心,沿着内侧指节与虎口一寸寸抚摸。


    他指腹温凉,生了薄茧,每抚过一寸,便留下令人不适的颤栗。


    “三哥、三哥……!”常愉顾忌着院里的仆从,压低声音,小幅度拽自己的手,“我来给你送朝食……”


    薛拂水五指一拢,捏得她手骨生疼。


    他笑,微微俯首,凑近常愉耳边:“手上的新茧这样薄,习剑至多数月。小师妹,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混入内门,又是如何使出那一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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