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惊身世(一)
楼峤在侯府外等了许久, 下人通传了三四道,江行鲤终于肯见一见他。
贺承今日不在,她本想把蛮蛮抱来助威, 刚升起念头就发觉自己又着了道。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楼峤于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陌生人又何必多费心思?随后叫人带他过来。
半个月不见,楼峤清减了许多, 身上那件月白锦袍都不太合身, 腰身处空荡了一截, 面色也很憔悴, 看样子过得很不好。
他站在门边, 嘴角动了动,牵起个极淡的笑, “阿鱼。”
江行鲤默默收回视线, “你来做什么?”
楼峤笑意微敛,在她身侧落座,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 用两根手指推到她面前。
和离书。
江行鲤说不上开心还是不开心, 只伸手想接过来, 楼峤却用手指压着纸面不松。
“阿鱼,不和离可以吗?”
江行鲤抬眼看他。
楼峤轻声道:“又或是, 可以给我一次重新挽回你的机会吗?”
江行鲤像是听到了笑话,“你拿我当什么,随你耍弄的把戏?”
楼峤垂下眼,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衬着眼下青黑,像一幅浓淡不匀的水墨画。
“我不是这个意思……在岚州的时候, 我病得糊涂,一时口不择言说了些违心话。其实我当时没有离开,就是想冷一冷你,我正好去治治风寒,没想到付将军那么快就来了。
“回京后更是气昏了头,才三番两次惹你生气……我与福安毫无瓜葛,只是幼年在同一个学堂里读过书罢了,话都没说过几句,那日只是和你置气。”
江行鲤扭头盯着窗边的花,“你不用说这些,总之你我也没有什么瓜葛,你如何想如何做,我一点也不在乎。”
“……过几日十五,城外会有灯会,虽然比不得元宵时候的,但也算热闹,阿鱼可愿与我一起去?”
江行鲤道:“便是去,也是我,贺承,蛮蛮,我们一家三口去,与你没有关系。”
楼峤默然一瞬,“好。”
“而且……”江行鲤慢吞吞补充道,“我们如今已是陌路,你不该再唤我小字。”
楼峤睫毛颤了颤,“我明白了……三娘。”
他像是十分疲惫,站起来时甚至用手撑了一下桌面,“告辞。”慢慢往门外走去。
脚步声一点点消失不见,江行鲤坐着呆了一会儿,最后趴在了桌面上,脑袋正好压在那封和离书上。
真奇怪。
明明是她主动求的,日夜盼着,盼了半个月终于盼来了。
如今这张纸就摆在她面前,两腮却忽然泛起一点酸意,酸得她牙根发软。
江行鲤揉了揉脸颊,吐出一口气。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和魏云昇可是认识了八年呢,不也慢慢放下了吗?
脚步声又响起,小丫鬟拎着朱漆食盒进来,“娘子,这是六殿下给您的。”
江行鲤示意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一碟圆圆胖胖的酸奶糕。
她的眼神落在雪白糕面上的蜜饯上,之前她随口说过爱吃蜜饯,所以楼峤做酸奶糕时会放好几颗在上面,几乎要铺满整块糕点。
她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有伸出去,“你们分了吧……以后六殿下送来的东西都不准收。”
小丫鬟应了一声,伸手去提食盒,手指刚碰到提手,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另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六殿下将娘子的嫁妆送回来了!”
江行鲤:“……这个得收。”-
次日。
江行鲤出门看铺子,蛮蛮吵着要去,贺承拗不过,干脆也跟着来了。回府时天色已晚,刚下马车,便见楼峤等在巷子口。
江行鲤停下脚步,“你怎么在这里?”
楼峤穿着素净的青衫,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落在后方的贺承身上,又缓缓收回,温润笑道:“想见见你,觉得等在这里,说不定能遇上。”
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方才路过街角,有人在卖花饧,想着你爱吃,我就买了些。”
江行鲤没接,淡淡道:“谢殿下好意,三娘无福消受。”说完,自他身边路过,裙角从他靴面上擦过,轻飘飘的,不肯多留一瞬。
楼峤慢慢垂下了手,面上笑容消失。
贺承抱着蛮蛮,低头缩腰,从他身侧溜进门,跨过台阶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楼峤正盯着他,眼神全然不复方才的温润,阴沉沉得十分骇人。
贺承吓了一跳,连忙快走几步追上江行鲤,“怎么办?我怀疑他要杀我!”
江行鲤头都没回,“别怕,你死了,我会给你报仇。”
贺承倒吸一口凉气,“你还是人吗?不行,我真觉得他要杀我,你没看见他那个眼神,你想想办法啊!我死了蛮蛮怎么办?”
江行鲤叹了口气,“我去找我娘,要几个侍卫随身跟着你,行了吧?”
贺承尤不满足,“几个怎么行,起码十个才稳妥。”
“你当侍卫是地里的萝卜,任你想拔几个拔几个?”
江行鲤正与他掰扯,付云起派了人唤她过去。
付云起听说楼峤又开始纠缠不休,本来要让人驱赶的,但拿不准江行鲤的意思,便先来问问。
“六殿下的事,你是怎么想的?”付云起开门见山。
江行鲤思索道:“随他去吧,过几日就消停了。”
付云起看了她一眼,“你有主意就好。”又问,“铺面可看好了?”
江行鲤点头,“就在玄香的熏香铺子附近,过两日就能开业。”
花铺开了起来。
江行鲤很高兴,她可以继续做她的营生了,每日浇浇花,剪剪叶子,摘下的花瓣也不用晾晒,直接给玄香拿过去。
付云起很高兴,虽说母女俩说开了话,但多年来没什么往来,总归少些亲近,如今她可以借着花铺之事常来走动,帮着江行鲤挑花枝,说些养花的经验。
楼峤也很高兴,他不用在侯府门口苦苦等候,在铺子里守株待鱼,就能见着江行鲤了。
他来的时候都会带上各色各样的吃食玩具,今日是一包蜜饯,明日是一对泥人,摆在铺子里活像开了个杂货摊。
江行鲤每回都拒绝,但楼峤并不气馁,依旧每日晨昏定省地来,江行鲤就晨昏定省地拒。
最后烦不甚烦,她在门口立了块牌子,楼峤不准入内。
他于是转身回了马车,车帘掀开一条缝,远远地瞧着她,如影随形地瞧着她,阴魂不散地瞧着她。
江行鲤黑着脸走过去,他立刻放下帘子。
她敲了敲车壁,他又假模假样地掀开车帘,探出半张脸来,“三娘。”
江行鲤的声音邦邦硬,“这几日天热,你不要再来了。”
楼峤面上柔柔一笑,“无妨,我……”
“我要与夫君出城避暑,你来也是扑空。”
楼峤的手指在车帘边顿住,“好。”他咬牙切齿地笑-
清晨出城去。
蛮蛮这几日与小毛结下了深厚的友情,分离时简直难舍难分,江行鲤和贺承劝了许久,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狗。
山路崎岖,马车颠簸,车身时不时歪一下,把车里的人晃得东倒西歪。
江行鲤靠在车壁上,听着窗外的鸟鸣,她没打算睡,但马车晃得太舒服了,把她摇得昏昏沉沉,意识慢慢地往下坠。
半睡半醒之间,她听见了什么声音,不及发问,车身剧烈晃了几下!
江行鲤的额头撞上了车壁,登时清醒过来,睁开眼,与贺承惊慌失措的视线对上。
外面传来马匹嘶鸣,混合着侍卫的大喊:“有刺客!快护送娘子离开!”
贺承先反应过来,一把抱起蛮蛮,飞快钻出了马车。
江行鲤跟在他身后跳出车厢,脚刚落地,一支冷箭擦着耳际射入车壁。
两匹马都中了箭,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血从马腹下淌出来,洇湿了黄土。
侍卫们围拢过来,刀剑出鞘,寒光凛凛。
“快!护送娘子离开!”
三人被侍卫簇拥着往山林里跑,蛮蛮在贺承怀里哇哇大哭,身后刺客穷追不舍,脚步声杂沓,箭矢从耳边咻咻而过。
贺承忽然闷哼了一声,一支箭钉在了他的肩胛上,他猛地往前一栽,单膝跪在了地上。蛮蛮被他护在怀里,没有摔着,却被吓得哭都哭不出来。
江行鲤回身拽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
贺承脸色惨白,汗珠一颗颗往下掉,忍着痛把蛮蛮往她怀里一塞,“快跑!一定要护住蛮蛮……”
他的嘴唇在发抖,咬着牙,忽然下定决心,“她是皇室血脉,若是我死了,你一定要让她认祖归宗!”
江行鲤愣住了。
什么?
贺承用力推了她一把,“跑啊!”
江行鲤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下子闪过好几个念头,却什么念头都抓不住。
没有时间再想。
追兵已经近在咫尺,她抱紧蛮蛮,转身冲进密林深处。
她听见刀刃破空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贺承正死死地抱住一名刺客的腿,把他绊倒在地,两个人滚在一起,泥巴和血糊了一脸。
他朝着她的方向大喊,声音又急又哑:“跑!别回头!”
江行鲤咬紧牙关,转身往前冲。
蛮蛮在她怀里大哭,声音撕心裂肺。
“别哭……别哭……”江行鲤捂住她的嘴,哭声被死死地压在掌心里,“蛮蛮乖,会把追兵引来的。”
前面隐约有人声,江行鲤抱着蛮蛮躲在巨石后面,石面粗糙冰凉,硌得她脊背生疼。
蛮蛮哭得浑身发烫,开始断断续续地抽噎,江行鲤没空安慰她,只专心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噪杂声。
分不清是敌是友,她不敢轻易出去,只能屏住呼吸躲起来。
忽然有人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惊身世(二)
江行鲤头皮发麻, 身体蓦然僵住,听见那人贴在她耳畔低低道:“是我。”
楼峤。
他声音压得极低,“别怕, 跟我来。”
江行鲤浑身一颤,绷紧的肩膀终于卸下力道。
楼峤把蛮蛮接了过去,手指在她颈侧轻轻按了一下,不知点在了哪里, 哭声戛然而止, 蛮蛮身子一歪, 沉沉睡了过去。
山路崎岖, 楼峤抱着蛮蛮走在前面, 手往后伸出来,五指张开。
江行鲤看着那只伸向她的手, 骨节分明, 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只手替她绾过发,替她穿过衣裳, 在漆黑的夜里替她擦过眼泪, 但也曾经抛弃过她, 伤害过她。
她把手伸了过去,指尖触到他的掌心, 他的手便合拢了,把她的包在掌心里。
江行鲤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怦怦乱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心底陡然升起一点悲哀。
哪怕楼峤骗了她许多次,说过那么多让她伤心的话,做过那么多让她失望的事, 但他依然是最让她信任的人。
甩开追兵,四周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江行鲤开口:“贺承……”
楼峤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没有回头,“这里离京城很远,救兵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你我自身尚且难保,他……只能听天由命了。”
江行鲤低低地嗯了一声,“……你怎么会在这里?”
“跟着你们的马车来的……不是跟踪你,只是,想找机会见见你。”
就是跟踪我。
江行鲤在心底默默地说。
“你的侍卫呢?”
“他们去对付刺客了。”
江行鲤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沉默地走了许久,天色已晚,瞧着差不多不会被追来,便停下找了处山洞。洞口朝西,能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里面的情形。
江行鲤找了处平坦地面,把蛮蛮放上去,脱下自己的外裳叠好,垫在她脑袋底下。
蛮蛮睡得很沉,她看着这张小小的圆圆的脸,试图从眉眼轮廓里辨出熟悉的影子。
她是谁的孩子?
江行鲤回想着见过的魏家人,一个个猜过去,难道是宗室旁支流落在外的血脉?
她默默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人也曾是流落在外的魏家血亲。
魏云峤。
好难听的名字,她还是喜欢叫他楼峤。
江行鲤忽然想起什么,瞪大了眼睛。
陈望君。
她盯着蛮蛮的脸,脊背一阵阵发凉。
是了,蛮蛮虽然还小,但眉眼与陈十六娘有七八分相似。
如果真的是陈望君的孩子,那她爹……
“三娘。”楼峤忽然出声。
江行鲤回神,“嗯?”
“在想什么呢?”
她手心发麻,“在想……是谁追杀我们。”
楼峤柔声道:“别担心,我会去查,不会让你出事的。”
江行鲤愣愣点头,站起身,“我去找些干草来生火。”
“我与你一起去。”楼峤也跟着站起来。
江行鲤拒绝,“你留在这里守着蛮蛮。”
他只好停下步伐,依依不舍地目送她出去。
来的路上听见了水声,江行鲤顺着声音找过去,果然有一条河。
河水很浅,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她蹲在河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如果蛮蛮真的是魏云昇和陈望君的女儿,她身上流着魏氏皇族与陈氏旧族的血,那楼峤他们来岚州找自己……
她闭上眼,过了许久才睁开,然后弯下腰,舀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算了。
最坏不过是自己又被他们联手耍了一次。
楼峤等了许久不见,按捺不住想要出去寻她时,江行鲤回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大捧干草,手里举着几根串了鱼的树枝,已经开肠破肚处理干净了。
楼峤快步迎上去,把东西接了过来。
江行鲤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从袖子里倒出一捧野果子,随后用火石敲出火星,引燃干草堆,橘红火苗倏然腾起。她又把树枝架在火上,果子汁挤出来抹在鱼身上,开始烤鱼。
楼峤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熟练的动作上,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阿鱼真厉害,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江行鲤把鱼翻了个面,用指尖按了按鱼肉,试了试熟度,“去岚州的路上学的。”
“我还不知道三娘是如何去的岚州,想来应该很辛苦。”
“走过去的,和一个说书老头一起,他教了我许多。”
楼峤笑道:“三娘吉人有天相,那老人家如今在何处?”
“死了。”
楼峤一顿,“世事无常。”
江行鲤似乎不想多说,将烤好的鱼递给他,“吃吧。”
楼峤接过,又问:“之后呢?你是如何在岚州安家的?”
江行鲤不耐烦,用树枝在火堆中一甩,燎起的火苗险些烧着楼峤的眉毛。
烤鱼呢!
又不能帮忙,就在那边问问问!
好在楼峤手不能提,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识趣地闭了嘴。
等她又烤好了一条,两人围着火堆吃鱼时,他才再次开口。
“三娘真能干,会生火会抓鱼,还会烤鱼。”
江行鲤忙完了活,胃里又垫了吃的,难得的有了与他闲聊的心思,低头嘟囔道:“我现在什么都会。”
楼峤盯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弯翘的睫毛,黑圆的眼睛,嘴唇还是红润饱满的,好像与三年前没有太多不同。
他轻轻说:“是,三娘什么都会。”
他这语气实在奇怪,江行鲤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山洞里的光线很暗,难以看清他的神情,唯有眼底一簇火光跳跃着,映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温柔。
她心头微跳,低下头撕鱼肉,听见楼峤又说:“其实我方才一直在想,你若是哭了,害怕了,我要怎么哄你才好,说不定还能乘虚而入,让你原谅我几分。”
他笑了笑,“没想到三娘变得很坚强很坚强,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可以再与我说说这些年的事吗?”
江行鲤垂着头一点点吃鱼,其实她没有变太多,还是很喜欢听夸赞的话。
她低声说:“我去岚州的时候,一时冲动,把身上所有银钱首饰都扔了,所以路上……有些难捱。”
她的视线落在手里的鱼肉上,外皮有些烤焦了,好在鱼肉还算嫩滑。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在路上遇见的那些百姓么?当时我坐在车上看他们,觉得他们好可怜。但是当我自己身处其中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有功夫自艾自怜,每日只想着怎么活下去。”
她抬眼看见了楼峤的神情,“别这样看着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艰辛,张先生帮了我许多。其实他刚开始可嫌弃我了,说我娇气,我气得不行,甚至想和他分道扬镳。结果刚走出两步,差点被几个小地痞逮住了。天呐,我这辈子没跑得那么快过,连滚带爬地回到张先生身边。”
她的声音轻快了一些,明明是很惊险的事情,却被她说得像是笑话,“张先生虽然性子古怪,但行走江湖多年,还是有些本事和人脉的,三言两语就帮我摆平了。后来他教我捉鱼,教我生火,还教我用草药止血。”
楼峤听着,平静地问:“那几个小地痞呢?”
江行鲤想了想,“不清楚,或许死了吧。”
楼峤的眼神微黯,仿佛那几个人死得很不合他的心意。
“其实我也后悔过,满脑子都在想如果你找过来了我要如何如何,但是后来整日忙于活命,也就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事了。”
“……我应该早些找到你的。”
江行鲤摇头,“路上最难的时候,我甚至乞讨为生,但于我而言,过往十八年才是真正在磕头求饭吃,吃穿用度都是别人给的,只能看着别人的眼色生活。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感觉到,京城里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只是总是犹豫不决,不敢离开。”
“三娘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楼峤问,“不想留在京城吗?”
江行鲤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想与爹娘待在一起的。”
楼峤睫毛颤了颤,“所以……”
江行鲤觉得今日说得太多了,但是都已经说到这里了,再多说一点也无妨。
“之前我说原谅你了,不是醉话,是真的不想再计较过去的事。我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但你也说得很过分,我们俩扯平了,可以吗?”
楼峤明白她的意思,自己应该点头,说“可以”,然后他们恩怨尽断,日后桥归桥,路归路。
怎么可以呢?
他们之间怎么能扯平。
他亏欠了她许多,她也有未兑现的承诺,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岂是轻飘飘一句“扯平”就能了结?
“不好。”他有些急迫地朝她的方向倾过身去,“我那么过分,你怎么好轻易原谅?总要让我多赎罪几日。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陪你去,天上地下我都陪你去。”
江行鲤笑道:“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为什么要挤在一起?”
楼峤道:“我想与你在一起,我只要你。”
她好声好气地劝他:“不要说这种气话,其实我们根本不合适,你应当找一个与你并肩携手的妻子,或者是能够为你操持家业的贤内助,而不是我。”
楼峤一字字道:“我的妻子只能是你。”
江行鲤苦口婆心,“你只是一时迷障,才觉得非我不可,其实撂开手也就过去了。”
楼峤这回沉默了片刻,才哑然道:“阿鱼,你不信我了么?”
江行鲤愣住了。
恍若一场秋雨洗净漫天烟雾,她终于明白过来。
她没有办法相信他了。
所以他说的再多,做的再多,心里依旧惶恐难安,好似悬在半空中。她不想再给他欺骗自己的机会,才要与他一刀两断,各自安好。
楼峤还在问:“是不是无论如何,你也不会再信我了,是不是?”
江行鲤张了张嘴,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于说了出来,“对。”
作者有话说:
约到了萌萌的人设图,好喜欢好喜欢,只是心爱的画手老师都不接男,没办法,只好我自己上手画楼峤了(撸袖子),阿鱼小王也是我自己画的哦(星星眼等夸ing)
另外推推预收文案,写的时候我一直在笑。
《如何治疗养胃夫君》
【又怂又莽合欢宗vs逐渐堕落的禁欲高岭之花】
付轻棠早便做好了红杏出墙的准备。
毕竟她的新婚夫婿是出了名的冷淡,她一个修合欢道的,不偷吃还能做什么?
谁料成婚当晚,她梦见自己出墙时被夫君捉了个正着,一剑刺来,死得十分潦草。
付轻棠吓得直接从床上弹了起来。
不准偷吃……那吃你总行了吧?
她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对方,奈何他不为所动。
她依偎撒娇,他皱着眉问:“哪里不舒服?”
她学着话本子引诱,他面无表情捏住她脚踝:“脚拿开。”
甚至深夜,她软语温存,他也只回一句冷淡的:“天色已晚,早些睡吧。”
付轻棠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恍然大悟——
他不行!
她一个修合欢道的,给她配个扶不起来的软塌子作甚?
亏她还费心讨好,不如整点小毒水药走他,另寻位身强体健的夫婿-
付轻棠脑袋不正常。
纪止十分笃定。
他好好坐在那里,她就凑上来用头撞他。
他躺在榻上午休,她哒哒哒过来,直接两脚把他踩醒,还好意思做出副无辜表情。
他拒了她的求欢,她倒好,转头四处造谣,说他早已不能人道,哪怕吃了药也起不来一点。
纪止忍无可忍,提笔欲写和离书,忽听下人来报:
“公子,大事不好啦!棠小姐准备毒死您!”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手中狼毫笔被生生捏断,纪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后来,付轻棠馋了许久,终于偷吃成功。
小郎君面带春色,软声问:“大人可还满意?”
满意,十分满意。
她赞道:“你比我家里那个糟糠之夫好多了。”
小郎君冷笑一声,噔一下坐起来,哗地摘了人皮面具,“看清楚了,我就是那个糟糠之夫!”
付轻棠愕然,“纪止,你有病啊?!!!”
第63章 惊身世(三)
“我早就发现了, 哪怕你说一万句‘我错了’,但也从来不觉得你有错,对不对?”江行鲤问。
他认错只是想让她消气, 想把她哄回去继续受骗。
认得爽快。
但死性不改。
所以她没办法相信他。
楼峤一时间没有回答。
不,我是当真知道错了,是不是这样说更好一点?
可是……可是……他已经承担不起欺骗她的代价。
所以他犹豫了许久,才缓缓道:“对。
“三年前……我的确有私心, 不想你与魏云昇见面, 可是那时候魏云昇在找你, 我爹也在找你, 陈家旧部也在找你, 你离开才是最安全的。
“兹事体大,本就不足为外人道, 只有我与江二叔知晓, 不止你,江老夫人与其他女眷也不知晓,我不明白你为何……这些事本来也与你无太大关系, 说出来只是多一分风险, 为何要说呢?”
江行鲤静静地听着, 用树枝拨弄了下火苗,好让干草燃得更好, “前几年的除夕,蛮蛮想出去玩,贺承不准她去,哪怕她哭闹了许久也不肯松口。贺承觉得自己是为了她好,外面人多眼杂,怕有拍花子, 你应当也是这么觉得,为了我好,为了大局,为了这为了哪,你总有许多苦衷。”
楼峤皱眉,想开口却被她打断。
江行鲤继续道:“蛮蛮是小孩子,但我不是,你们怎么能用对她的方式对待我呢?”
“我没有。”楼峤辩解。
“你就有,”江行鲤有些生气,“你一直都这个样子,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不喜欢小毛,不喜欢魏云昇,但是从来都不与我说,后来要送我离开,要谋权篡位,也不肯告诉我。”
楼峤僵在原处,捏紧了手里的木枝,过了许久才涩然道:“我很害怕,我怕你知道我并非你喜欢的那样,会离开我。”
江行鲤微怔。
她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阿鱼,我是永历十四年来到京城的,只比魏云昇晚四年认识你,”楼峤的声音听起来很难过,“我自认并不比他差,为何你眼里只有他?”
“……你到现在还要装作喜欢了我许久么?”
楼峤心头猛地一跳,“不是装的,我……”
“爹爹——”蛮蛮突然哭醒过来。
江行鲤无暇他顾,赶紧把她抱起来哄,“爹爹忙去了,明天就回来了。”
蛮蛮不理她,哭得更大声了。
江行鲤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哄了许久,蛮蛮终于安静下来,伏在她怀里小声抽噎。
她拿起烤鱼,把鱼肚子上的肉撕成小块喂到蛮蛮嘴边,待她吃了小半条后,又拿了个野果子给她啃,哼着小曲儿哄她睡觉。
楼峤一直看着她,但她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不想再聊下去,也不想回答他。
洞外的夜风从石缝间钻进来,把余烬吹得忽明忽暗,最后一点红光挣扎了几下后灭了,黑暗涌过来,把两个人都吞了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细响。
火把的光从洞口漫进来,侍卫们鱼贯而入,甲胄上沾着露水和干涸的血迹,一见到楼峤便齐刷刷跪了一地。
楼峤接过近侍递来的披风,想给江行鲤披上。
她伸手挡了挡,问侍卫道:“你们见到贺郎君了吗?”
为首那人跪在地上,偷偷看了眼楼峤的神色,斟酌着开了口:“贺郎君受了重伤,已经命人带回皇子府了。”
江行鲤松了口气,把怀里熟睡的蛮蛮往上托了托,“走吧。”
回程的路上,江行鲤一直在催,若不是抱着蛮蛮不方便,她都想自个儿上马了。
楼峤安慰道:“别担心,贺郎君会没事的。”
江行鲤不能不担心。
贺承爱死不死的,得先告诉她蛮蛮到底是谁的孩子!
等天边擦亮时,马车停了。
江行鲤不等车凳放好,匆匆叮嘱两句,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骆宁站在府门口,正要行礼,她已经从他身边擦过去。
楼峤下了马车,站在阶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骆宁走上前来,“殿下,需不需要吩咐太医……”他伸出手,在颈侧比了一个极快极轻的手势。
楼峤的目光还落在回廊的方向,淡淡道:“好主意,我正愁阿鱼不够恨我,让他死在我府上,她这辈子都别想有原谅我的机会。”
他不是没想过趁机弄死贺承,但若真这么做了,贺承恐怕就要变成她心里难以释怀的朱砂痣,他才不会这么便宜他。
骆宁讷讷收手,“是属下思虑不周。”
江行鲤守在门外,看着血水一盆盆端出来,心里七上八下。
楼峤缓步走过来,“奶娘把蛮蛮抱去睡了。”
她点头道:“多谢。”
楼峤垂眸,“三娘言重了。”
等了不知多久,太医终于推门出来了,见了楼峤便躬身行礼,“回禀殿下,贺郎君只伤了筋骨,并未及脏腑。下官已经处置妥当,没有性命之忧,好生将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江行鲤听着太医说完,堵在胸口的一口气,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楼峤一直看着她,见她眉尖微松,立刻道:“我让人收拾了房间,去休息一会儿吧。”
江行鲤想开口,他又说:“贺郎君还没醒,现在不适合挪动,等他好些了再回侯府吧。”他停了一下,“放心,我不会动手脚的。”
江行鲤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跟着楼峤离开,到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我怕你认床,就让人将原来的卧室收拾出来,我的东西都收走了,被褥也是新换的。”
江行鲤犹豫不决。
楼峤垂眸道:“三娘,不用这么防我,蛮蛮也在里面呢。”
她指尖微蜷,终究抬步跨过门槛。
屋里放了冰鉴,凉意沁人。
楼峤没有进来,站在门口轻声道:“你好生歇息,我先走了。”他掩上了门,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榻上,蛮蛮睡得香甜,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小被子。
江行鲤低头看着那张不谙世事的小脸蛋,幽幽叹了口气。她解了衣裳,把蛮蛮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柔软的额发,闭上了眼睛。
她这一觉睡了许久,醒来时浑身都舒畅得很。翻了个身,手往身侧摸了摸,空的。
江行鲤猛地坐起身,刷地撩开了帐子。
昏黄的夕阳中,楼峤正坐在桌边,怀里抱着蛮蛮,拿着只小银勺喂她喝牛乳。
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嘴角弯了弯,“醒了?蛮蛮方才哭闹了一会儿,我便把她抱出来了。”
江行鲤坐在被褥间,头发散着,寝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肩颈和锁骨。
她的脑子还不是很清晰,看着楼峤怀里吃奶吃得吧唧吧唧响的蛮蛮,愣愣地点了点头,拉上了帐子,开始穿衣裳。
楼峤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你还没回京时,我便让人准备了奶娘和一应用具,没想到等了这么久,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
江行鲤正在系最后一根系带,闻言动作一顿,“你很喜欢蛮蛮?”兴许是隔着帐子的缘故,声音传出去时有些闷。
楼峤自然不会错过表现的机会,温柔道:“当然,我喜欢小孩子。”
如果三年前他留住了她,他们也许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用帕子擦了擦蛮蛮的嘴角,又说了一遍,“小孩子很可爱,蛮蛮尤其讨喜。”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血缘而疏远她,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喜欢。
江行鲤穿好了衣裳,系好了腰带,把头发拢了拢用簪子随手绾了,撩开帐子出来,“贺承怎么样了?”
楼峤神色微暗,“中午那会儿醒了,我看你在睡觉,便没有唤你。”
江行鲤点头,“我去看看他。”
楼峤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放下了手里的勺子。
蛮蛮不太高兴,小嘴一瘪,“我还要!”
楼峤没有看她,“来人。”
奶娘立刻从门外进来,从他怀里接过蛮蛮,退了出去。
楼峤面无表情地擦着手。
窗外日头又移了一寸,昏黄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膝头。
他低下头,看了片刻,将手慢慢放了上去,那缕光落在了他掌心。
江行鲤远远便听见了贺承的吵闹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这是犯法!我要告御状!”
江行鲤跨进门去,“行了,少喊两声吧。”
贺承又被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半靠在床榻上,肩头的纱布渗出一大片殷红,他听见门响,猛地抬起头来,“江行鲤!”
他撑着床榻想坐起来,肩头的伤让他使不上力,胳膊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牵动伤口疼得他龇了龇牙,可他顾不上。
江行鲤两步跨到榻前,按住他的肩,“别乱动,伤口会裂开。”
贺承喘着粗气,“蛮蛮呢?!蛮蛮呢?!”
“蛮蛮很好,她没事。”江行鲤转头,吩咐守在门口的侍卫,“都出去。”
侍卫垂首退了出去。
江行鲤才转回来看着贺承,慢慢解开他身上的绳索,“你是不是该给我解释解释蛮蛮的身世?”
贺承目光躲闪,“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她娘曾经是宗室女,与皇室沾亲带故。”
江行鲤把绳索扔在地上,懒得与他绕弯子,“陈十六娘?”
贺承的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在哆嗦,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你怎么……”
江行鲤闭了闭眼,“她爹是谁?”
贺承咽了口唾沫。
“不说?行。”江行鲤转过身,做出要走的样子。
贺承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声音又哑又急,“她爹是前二殿下魏云昇!”
江行鲤的脑袋嗡地一声炸开了,像有人在她的颅腔里点燃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炸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果然。
果然是魏云昇。
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你知道……”
贺承像是在求饶,“我知道你与前二殿下订过婚,所以我才没有告诉你……当年我从岚州来京,差点饿死在城外,你知道那种滋味的,若不是十六娘日日施粥,我根本活不下来。是她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不得不还。”
江行鲤挣开了他的手,转过身来,指着自己,“你的恩情,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把我牵扯进来?你既知我与魏云昇有旧,那你应该抱着蛮蛮离我远远的!”
贺承肩头的血还在往下淌,跪在榻上,“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她临死时要我带着蛮蛮认祖归宗,可是二殿下失踪,陈家满门抄斩,我还能找谁?我只能想其他办子……”
江行鲤的手在颤抖,“她爹还在外面蠢蠢欲动想造反呢!你就这样哄着我把你们带回京城?贺承,你还是不是人?我得罪你了吗?是,你是收留了我。但我给你当了两年苦力,洗衣做饭烧水带孩子,还不够?”
“我没有……我只是想,我只是觉得蛮蛮是沧海遗珠,不能这样耽误下去,就是不能认祖归宗,也该过上好日子。”他跪在榻上朝她磕头,“我求求你,不要告诉别人,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江行鲤脑袋发昏,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像是回到了三年前,明荣庵那个雨夜,陈望君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
她一时失了力气,“你明明可以直接告诉我……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江行鲤气笑了,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
门没有关。
楼峤走近的时候,便瞧见江行鲤和贺承在很激烈地争吵,主要是江行鲤在骂,手指几乎戳到贺承的鼻尖,贺承垂着头,不敢出声。
他抬眼看见了楼峤,连忙朝江行鲤比了个停的手势。
江行鲤猛地噤声,转过身来,与贺承一同看向门口,努力平复着呼吸,“你怎么来了?”
楼峤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目光从她通红的眼眶扫到微微发抖的手。
眼前好像有一道厚厚的屏障,屏障外的他是外人,屏障内的他们是自己人,所以可以随心所欲地争吵打骂,在他面前粉饰太平。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蛮蛮从他身后噔噔噔地跑了出来,炮弹似的扑进贺承怀里,哇哇大哭,“爹爹!爹爹!”
贺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要张开双臂把蛮蛮紧紧搂住,“别哭,爹爹在。”
江行鲤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外走去。
楼峤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低声问:“吵架了?”
江行鲤停住脚步,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楼峤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想说些话安慰安慰她,还未开口,江行鲤道:
“楼峤……是你安排的杀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惊身世(四)
楼峤笑容一僵, “你说什么?”
“没什么。”江行鲤自知失言,转身想走。
楼峤大步跨上前,拦在她面前, 死死地盯着她,“你觉得我会伤害你?你觉得我会拿你的性命冒险?”
江行鲤小声道:“我随口一说,你别生气。”
她想从他身侧绕过去,刚走出两步便被他攥住手腕。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江行鲤想把手抽出来, “放开我。”
楼峤非但没放, 反而收紧了力道, 控制着没有伤到她, “阿鱼, 怎么能这样说?”
江行鲤努力掰他的手,“对不起, 是我胡乱猜测。”
看见楼峤那副儒雅端庄的神情, 她就忍不住猜想这份温润背后藏着什么,他知道蛮蛮的身世吗?他又在算计她吗?他派兵追杀她吗?
“阿鱼,我不要你道歉。”楼峤哀声道, “我要你信我, 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江行鲤不想回答, “你放开我,我求求你, 楼峤,你放开我好不好?”
楼峤被她的恳求钉在原地,心脏里汩汩流出血液,疼得动也不敢动。
终于松开手。
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楼峤在原地站了许久,疲惫地闭了闭眼。
骆宁轻声上前,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神色。“殿下, 夫人回侯府去了,我想派人送她,夫人不准。”
楼峤点了点头。
骆宁又道:“贺郎君和小娘子……要留在府里吗?”
楼峤笑了一声。
他长得很像买椟还珠的蠢货?
“把他们送走。”
骆宁连忙应下。
楼峤转身想回房去。
很奇怪。
明明脚下的路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如今他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走进这座府邸,每一条路都是陌生的,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路过转角时,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要我说,有钱人养孩子就是娇气,我们那时候,喂点米汤,不也长得壮壮实实的?”
“可不是,都三岁大了还喝什么奶。”
楼峤蓦然停在原地。
“你们说什么?”
两个奶娘这才看见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下去,“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楼峤的声音有些急,“你们方才在说什么?那孩子多大?三岁?”
两个奶娘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先开了口,“回殿下,奴婢们也看不太出来,只隐约感觉,像是三岁左右……”
三岁。
三岁。
楼峤的眼神恍惚了起来。
原本已经心如死灰,但不知从什么地方吹来一阵风,把那堆灰吹得扬了起来,野火烧不尽,心火生啊生。
阿鱼是三年前离开的,如果蛮蛮三岁……那她的父亲……
他回想起蛮蛮圆嘟嘟的脸蛋,那眼睛,那眉毛,那嘴。
是了,虽然无一处像他,但怎么就不可能是他的孩子?!!!
楼峤一脚踏空-
江行鲤刚回侯府,付云起与江怀远便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围着她焦急地看了一圈,见她虽然憔悴,但毫发无伤后才松了口气。
“侍卫回来说你们遇刺失踪,我与你娘快急死了,幸好你没出事,幸好……”江怀远一连说了好几句幸好。
江行鲤道:“我没事,只是贺承和蛮蛮还在楼峤府上。”
付云起脸色一冷,“我就知道是他,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
江行鲤连忙拦住她,“娘,不是他不是他,是他救了我。”
她如此这般解释了一通,将他们如何遇袭,对方作何装扮,楼峤又如何救下她一一道来。
付云起拧眉,沉思片刻道:“这事我与你爹会处理,这几日你们先不要出府,待查清楚动手的人再说。”
江行鲤正有此意,点头应下后张了张嘴,”你们知不知……”
“知道什么?”付云起问道。
江行鲤舒了口气,笑道:“没事,派人去接贺承和蛮蛮吧,他受了伤,估计要带个大些的轿子去。”
江怀远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正往出走,下人匆匆来报:“将军,侯爷,六殿下送姑爷和小娘子回来!”
楼峤来了?
付云起按住江行鲤的肩膀,“你好生歇着,我与你爹去应付他。”
他们出门去,江行鲤换了衣裳,简单收拾了一番,看着窗外风景开始发呆。
她种的花大多开了,热热闹闹地挤满了院子,她却无心欣赏,满脑袋只想着蛮蛮的事。
忽然,门砰地被推开,楼峤大步闯进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江行鲤:“……干嘛?”
付云起拦他不住,带着侍卫们冲进来,立马上前护在江行鲤面前,面色冷如冰,“六殿下,您逾矩了。”
楼峤看也不看她,只对江行鲤道:“阿鱼,我有事情要与你说。”
江行鲤抵触道:“我该说的昨晚已经说完了。”
楼峤字字清晰:“关于蛮蛮的事。”
江行鲤惊讶,“你……你……”
楼峤点头,“我知道了,你要当着大伙的面聊吗?我倒是不介意。”
江行鲤恨恨地看着他,在众人不解的目光里开口,“你们都出去。”
付云起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我在门外候着。”
见状,楼峤更是胸有成竹。
看来他猜得不错。
他慢慢往前走,柔声道:“阿鱼,我知道你瞒我的事了。”
江行鲤微微颤抖。
楼峤责怪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应该瞒着我的。”
江行鲤咬牙,“你都知道了?”
楼峤矜持地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往里间走。
重逢以来,这还是她头一回乖顺地任他触碰,只是手指冰凉,他免不了要握得紧一些,好将自己的体温渡给她。
楼峤带着她在桌边坐下,“那个书生已经承认了。”
他已然知晓,他的阿鱼并未与那书生有过逾矩之举,之前所作所为,不过是演戏气他罢了。
他们其实什么也没有。
楼峤心里无比舒爽,他就知道,有他珠玉在前,阿鱼怎么可能那么看得上那个穷酸书生!
但她还在嘴硬,扭过头说:“我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但蛮蛮是江家人,你别想打她的主意。”
楼峤缠缠绵绵地瞧着她。
一想到他日夜思念着她时,她也在恋着他,甚至独自抚养他们的骨肉,他的心口像被滚烫的蜜糖裹住,又甜又痛,又酸又胀,恨不得将她狠狠搂进怀里,亲上几百遍才好。
转念又开始唾弃自己。
真不是个东西!
她这般可怜可爱,他还非要与她较劲,说些混账话做些混账事来气她。
楼峤轻轻柔柔地开口:“阿鱼,与我回去吧,带着蛮蛮一起。”
江行鲤猛地抬头看他,“你在威胁我?”
楼峤摇头,“我只是觉得,我们一家三口不应该再分开了,跟我回去吧,日后我定护你们母女周全,再不叫任何人伤你们分毫。”
江行鲤的表情凝滞片刻,“母女?”
还不肯承认。
楼峤心下微叹,“我都知道了,蛮蛮是我的女儿,对不对?”
阿鱼哑口无言,神色震悚。
楼峤心下了然,她显然是不曾料到他的机敏,已不知如何回话。
于是又添了一句,“我已然确认过,她就是我的孩子。”
江行鲤过了半晌才问道:“你是如何确认的?”
楼峤早便知道,她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已做好了完全准备。
他拍了拍手,奶妈抱着蛮蛮进来,身后跟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手里拎着药箱。
楼峤将蛮蛮搂进怀里,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小脸。
他早该想到的。
这么漂亮可爱乖巧惹人疼的孩子,只有他与阿鱼才生得出来。
“民间自古有滴血认亲之法,我早已命太医查验过,如此便可证实我与蛮蛮的血缘关系。”
太医取出银针与白瓷小碗,向楼峤躬身示意,“殿下。”
楼峤伸手取血,殷红血珠落入碗中。
太医又拈起一根银针,握住蛮蛮的小手,银针在她指尖轻轻一刺,圆润的血珠渗出来,摇摇晃晃地落进碗中。
蛮蛮疼得哇哇大哭,手脚并用着要挣脱,楼峤赶紧拍着背哄她,“乖,不痛不痛,爹爹给吹吹。”
江行鲤被楼峤这一遭莫名其妙的行为搞得很是烦躁,没心情再陪他逗乐,想上前接过蛮蛮,太医已将白瓷小碗托至她眼前,“娘子请看。”
江行鲤皱着眉低头,随即懵了。
两滴血,在清水中缓缓地、缓缓地靠近。
“蛮蛮小娘子与殿下血脉相融,确系亲生。”
江行鲤一动不动,耳畔蛮蛮还在哭,楼峤的嗓音混着哭声一齐传来,
“你看,蛮蛮就是我的孩子!”
……
江行鲤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只好抱着脑袋把头发越揉越乱。
脑袋里乱成一团麻。
什么意思?
蛮蛮不是魏云昇的孩子……
是楼峤的?
难道贺承又骗了她?还是陈十六在撒谎?
楼峤信誓旦旦,“你若不信,我可以再验一回,你瞒不了我的,蛮蛮是我们的亲生血肉!”
江行鲤猛地转头看他,“你在水里动了手脚?”
楼峤好似十分意外,反问道:“她又不是什么金饽饽,我又不是上赶着给人当爹,何必做出这种下作之事?”
他就是做了这种下作之事。
滴血认亲之法并无实效,只要水温合适,他与小毛的血也能融在一起,楼峤深知这一点,不过是找个响亮的由头来诈一诈她。
效果立竿见影,她已经被诈得手忙脚乱。
楼峤心中越发笃定。
他找了好几位资深稳婆来为蛮蛮摸骨,都说她是三岁上下的年龄。
按此推算,正好是魏云昇失踪,他登堂入室的那段日子。
那时他将阿鱼看得很严,她身边绝对没有腌臜东西,蛮蛮的父亲只可能是他。他忙里偷闲地想,看来那避子药不太靠谱,日后还得换个法子避孕。
思索着,又补充了一句,“你若不信,大可找信得过的大夫来验,血浓于水是作不了假的。”
他这般义正言辞,江行鲤狐疑地看向白瓷碗中相融的血,难道说,难道说,楼峤与陈十六……
胃里忽然涌上一股吐意。
回想起往日里夫妻恩爱,她像是吃了一碗馊饭,本来就很糟心了,现在陡然被人告知,这碗饭是别人吃剩下的。
江行鲤分不清愤怒与委屈哪一种更强烈,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人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眼前发黑。
楼峤放下蛮蛮,缓步走了过来,温润道:“阿鱼,不要再躲我了,我们一家三口早该……”
啪——!
江行鲤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刺杀戏(一)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楼峤被打得偏过头去, 脸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脸转回来,神情有些呆愣, “阿鱼……”
江行鲤一字一顿,“你,给我,立刻, 滚出去。”
楼峤的脸热的发麻, 心里却像装了冰块, 冷冷地往下坠, 他往前走了两步, 想问问为什么,却被她一把推开, 力道之大竟将他撞得踉跄后退两步。
她冷冷道:“滚!我看见你就恶心。”不管是他当真与陈十六有首尾, 还是他又在说谎骗她,哪一种都让她难以忍受。
楼峤不想滚,他想知道哪一步出了问题, 急急道:“是因为蛮蛮吗?你别担心, 我不会与你争抢的, 蛮蛮可以随你姓,也可以记在侯府名下, 我只是……”
话未说完,付云起一脚踹开了门,“阿鱼!!!”
江行鲤立刻红了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将唇咬出一道惨白的印子。
女儿委委屈屈地望着自己, 做娘的哪里受得了,立刻母鸡护崽般将她护在身后,“六殿下,庆安侯府不欢迎你,来人,送殿下出去!”
楼峤不肯走,势必要问个清楚,他哪里做错了,惹得她这般动怒?
他在门外等了许久,下人通传了好几道,江行鲤都不肯见他。
他又在铺子外面等着,谁知花铺一连几日都不曾开张,他无可奈何,只能去找了江玉音。
江玉音在侯府还算有些面子,没有被拦在外面,顺利见到了江行鲤。
她进芷兰堂时,江行鲤正歪在榻上读话本子,蛮蛮趴在地上逗小毛,一人一狗滚作一团。
听见动静,三双黑溜溜的眼睛同时转过来看着她。
江玉音笑吟吟道:“这是三姐姐的孩子么,叫蛮蛮?”
蛮蛮好奇地歪了歪头,“嗯……”
江玉音蹲下摸了摸她的头,睁眼说瞎话道:“他们都说与三姐姐不像,我瞧着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行鲤懒得听她胡扯,“你来做什么?”
江玉音仰头笑道:“本不想来打扰三姐姐,只是兄长求了许久,实在推脱不过,才来替他说说情。”
江行鲤道:“他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情好说,你既然来了,便替我转告他,他最好别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真会做出谋害皇子的事来。”
一想到楼峤对她示爱求婚时,还与陈望君有首尾,她就恨不得将他与魏云昇合葬。
江玉音笑意微凝,良久才道:“当年三姐姐不告而别,兄长抛下京城事务想去找你,是我拦了下来。之前也是顾虑着我,才对三姐姐诸多隐瞒,三姐姐若心里有气,尽管冲我来便是。”
江行鲤疑惑,“你觉得我如今讨厌他,就不讨厌你了么?你们兄妹俩我一个都不喜欢,我不缺妹妹,也不想做你嫂子,你我之间不必装什么体面,日后井水不犯河水便是。”
江玉音无奈,“我知道三姐姐觉得我抢走了爹娘兄长,但其实我从未想过与你争抢什么。”
江行鲤笑道:“原来你知道啊。”
江玉音一噎。
江行鲤觉得挺有意思,以往她纠结内耗时,他们心照不宣地忽视她的痛苦。
这会儿却又接二连三地过来与她解释,就好像忽然发现她是个活生生的人,应当被认真对待。
江行鲤不留情面地送客,江玉音只好告辞。
送走了江玉音,江行鲤发现蛮蛮抱着小毛不知跑去了哪儿,一路找过去,发现在贺承屋里玩。
贺承焉儿不叽叽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教蛮蛮读书,“来,跟着爹爹念,人之初,性本……咳咳咳。”抬眼看见江行鲤站在门口,贺承惊得咳嗽连连,愣是没“善”出来。
自打从六皇子府回来,两人就没再说过话,见过面。
江行鲤见了他就心烦,贺承则是怕她一个不高兴,把蛮蛮的身世抖搂出去。
相安无事过了几日,江行鲤眼瞧着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觉得是时候问清楚一些事情了。
江行鲤跨进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与楼峤说了什么?”
贺承眼神闪烁,“就是……就是顺着他的话聊了几句。”
“什么话?”
“他问我蛮蛮是不是他的孩子……”
江行鲤受不了他这样磨磨蹭蹭地挤牙膏,“你嘴里起泡了?”
贺承咳了一声,“我可没骗人,我就说了句‘反正不是我的孩子’,他又问我和你如何认识,如何成婚,他位高权重,我只能一一说了……然后他就误会了,就以为吗蛮蛮是你俩的孩子。”
江行鲤叹为观止,“好一手春秋笔法,你不去当贪官污吏真是屈才了。”
她让人把蛮蛮抱出去。
小姑娘有点不高兴了,含糊不清地抱怨了两句,被江行鲤塞了两颗蜜饯,便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待蛮蛮走远,江行鲤才压低了声音问:“蛮蛮到底是谁的孩子?”
贺承小心翼翼道:“陈十六娘的啊。”
“她爹爹呢?”
贺承小心翼翼道:“陈娘子说,是前二殿下魏云昇。”
“确定?”
贺承听她这语气,不太确定了,“她说是……应当不会错吧。”
江行鲤叹气。
男人真是无用之物,明明做不来生育之事,还偏要争抢父亲的身份,平白惹出这么多事端。
她沉思片刻,又问:“滴血认亲可信吗?”
贺承立刻道:“当然不可信,前朝医书里都记载过了,亏你还是读过书的,我与你说……”他正要长篇大论,看见江行鲤面色不善,便悻悻住嘴。
江行鲤麻了。
她就知道!
那日在山洞里,她还当这人终于肯认真听她说话了,到头来还是满嘴谎话地糊弄她,还带个太医来装模作用。
就应该再给他几个耳刮子!
啊,差点忘了,眼前也有个应该挨巴掌的人。
江行鲤面色不善地看着贺承。
贺承缩着脖子,“别这么看我,我向你赔不是总行了吧?”
江行鲤不需要他赔不是,“你当时帮我,是不是认出了我的身份?”
贺承避开她目光,“没认出你,但是认出了那枚玉佩……我之前来京考试,与六殿下打过照面,那时候只以为你是哪个贵小姐,偷跑出来玩呢。”
江行鲤幽幽道:“那你还那般刻薄?不怕得罪了我?”
贺承咳了一声,“我哪里刻薄了?我收留了你,还不够好?”
“你让我当牛做马。”
贺承道:“那不是……担心万一我认错了,你不是贵族千金,我不就血本无归了。”
江行鲤见他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也没了计较的心思,“算了,待过几日伤好,你便带着蛮蛮搬出去吧,我只当不知她的身世,你也不必再提。”
贺承讷讷应下。
江行鲤又嘱咐道:“我多嘴一句,还是莫要想着认祖归宗,魏云昇境况危险,陈氏也已覆灭,你若执意攀扯,反倒害了蛮蛮一生。”
贺承不置可否,江行鲤明白他还是没有歇了心思,但她不想再多管。
她只是一个小花匠,朝堂风云、血统争端与她有什么关系?
况且天底下姓魏的人多了去,料想蛮蛮这个有着魏氏血统的小丫头,也掀不起什么滔天巨浪,顶多日后皇室族谱上加一个公主罢了。
江行鲤感慨,自己当真是成熟了许多,无论遇见什么事,她都能泰然处之。
她想,哪怕魏云昇站在面前,她也能淡然地与他说几句话。
……但是楼峤不行。
见到他就上火。
偏偏这人非要往她跟前凑。
江行鲤为了躲他,好几日不曾出门,越想越气。
难道她要永远缩在房间里吗?
这样想着,江行鲤终于出门,去了戏园子听曲,意料之中的被楼峤找了上来。
城东的平安坊,是京城最大的园子,飞檐翘角,朱漆栏杆,檐下悬着一排琉璃灯。
江行鲤坐在二楼雅间的栏杆边上,位置不算最好,可胜在清静。
茶是碧螺春,点心是桂花糕和绿豆酥,碟子摆了一桌。
戏台上,花旦腰肢款摆,步步生莲,水袖又长又软,被他抖成了一片流动的云。
“骨碌碌睁一双小眼儿将咱认,悄促促箱儿里似把声吞,紧绑绑难展足,窄狭狭怎翻身。他正是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
江行鲤正支头听着,一道身影从楼梯口转上来,玄衣玉带,步履从容,不急不慢地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楼峤坐定了,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弯了弯,“三娘何时爱上了听曲?宫中待诏极擅这出戏,过两日我让他们去侯府唱与你听。”
江行鲤很震撼,觉得这人当真厚脸皮,就这么坦然自若地凑上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问:“你就不能离我远一些么?”
楼峤垂眸凝着她的侧脸,“阿鱼,可以告诉我做错了什么吗?我琢磨了好几日,一直不曾想通。”
江行鲤不想多说。
楼峤静了片刻,又问:“是因为蛮蛮吗?”
提起蛮蛮,江行鲤就不得不稍稍理他一下。
虽然她与蛮蛮的母亲、父亲、养父,以及眼前这个蓄谋养父的关系都算不上好,但孩子是无辜的。
她不想蛮蛮像她一样,变成他们拉锯的筹码,被抢来抢去,扔来扔去。
她很严肃地警告楼峤,“蛮蛮不是你的孩子,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楼峤问:“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江行鲤想了想,“魏云昇的。”
楼峤脸色微变,“阿鱼,不要拿他气我,我知道不会是他的。”
魏云昇四月失踪,他们八月成婚,阿鱼次年三月离京。在此期间阿鱼从未有过怀孕的征兆,蛮蛮又怎么会是魏云昇的孩子呢?
所以他笃定道:“阿鱼,蛮蛮只会是我们的骨肉。”
江行鲤道:“你若是想孩子想疯了,自己想法子生去,别惦记别人家的。”
楼峤纠正,“不是别人家的,是你与我的。”
江行鲤正要反驳,不远处有人不耐烦说:“两位,安静些行不?听戏呢。”
她只好闭上了嘴。
台上花旦正唱到要紧处,水袖翻飞,珠泪暗垂,满园子的目光都凝在他身上。
楼峤偏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就是我们的孩子。”
江行鲤:……
江行鲤不想理他了,走到下面大堂的位子坐下。
这家戏园子很受欢迎,座位也摆得密,人与人之间只隔着一方小桌子,小贩穿梭其间,推销各色点心。
这时节竟有糖炒栗子卖,江行鲤要了一包,刚捂在手里,一道玄色身影慢慢走到她身后左侧,拍了拍她左边人的肩膀,递了块银子过去。
那人略一犹豫,便起了身。
江行鲤皱着眉,余光看着楼峤在她身侧坐下,简直是一块撕也撕不下来的膏药。
他又凑过来想与她说话,被她瞪了一眼,只好闭了嘴,指了指她手中的栗子,手掌向上摊开,摆在她面前。
江行鲤怒由心起,他竟然好意思问她要吃的?!!!
真不要脸。
她扭过头不理他。
楼峤默默唤了小贩过来,又买了一包炒栗子,剥开了放在小碟子里,推到江行鲤面前。
江行鲤盯着那碟油亮饱满的栗子,这才意识到自己错怪了楼峤。
那么作为补偿,就不吃他的东西好了。
她把小碟子推了回去。
楼峤顿了顿,眼神缓缓上移,从碟子移到了她脸上,慢慢停下了动作。
台上一曲唱毕,花旦掩袖道谢,端着盘子沿台下收赏,江行鲤随手摸出两枚碎银子放进盘中,花旦风情万种地朝她一笑,水袖轻甩,袖子边缘从江行鲤的手背上拂了过去。
一阵甜腻花香扑面而来。
江行鲤下意识握住袖摆,鼻翼微动。
好香。
她忍不住又嗅了一下。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毫不留情地将那截袖子扯了出去。
楼峤的面色不太好看,“阿鱼,不过是庸脂俗粉。”
江行鲤刺道:“那你算什么脂什么粉?”
楼峤正要回话,忽然面色一变,猛地抱住她挡在她身前。
江行鲤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余光白光一闪,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响起!
作者有话说:
唱词来源于元杂剧《赵氏孤儿》,一般是由生角或末角来唱,文里是剧情需要才写的花旦哈
第66章 刺杀戏(二)
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江行鲤看见花旦袖中闪出一柄薄刃, 朝她的胸口刺来,她想躲,身体却动不了。
鲜血涌了出来, 溅在她的衣襟上,温热的,黏稠的。
不是她的血。
视线重新聚焦起来,她才看见挡在面前的楼峤。
周围响起了尖叫声。
“杀人啦!”
“快跑!!!”
椅子被撞翻了, 碟子碎了一地,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四散奔逃。
侍卫们从四面冲上来, 将那花旦团团围住, 按在地上。
可是江行鲤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她的目光只落在楼峤身上, 他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唇色尽失,揽着她腰的手臂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江行鲤的声音变得很小很小,“……楼峤?”
她被他的双臂圈在怀里, 看不见背后的伤口, 只能伸手去摸, 触到他后背那片湿透了的衣料,又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楼峤的呼吸贴着她的耳畔, 强撑着道:“没事的……没事的……别哭。”
她哭了吗?
江行鲤努力眨了眨眼,视线清晰了一瞬间,又被泪水模糊了。
“大夫呢?大夫在哪里?!”
她想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可刚动了一下,他的手臂便收紧了,“别动, 别动,我想抱着你。”
江行鲤生怕牵动他伤口,立刻停了动作,惊慌失措,“疼吗?”
楼峤将头埋在她肩膀上,鼻尖蹭着她的耳垂,呼吸有些重,沾血的手指将她更紧地拢进怀中,笑得满足,“好疼啊,阿鱼。”
楼峤浑身是血地被抬上软轿,紧紧攥着江行鲤的手,直到进了房间,他被安置在软榻上,还是不肯放手。
他的血把他们两个的手黏在了一起,一时一刻也不能松开。
楼峤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安慰她:“没事的……别怕……”
江行鲤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怎么会没事,你流了这么多血……太医呢?太医呢?!”
“已经派人去请了!”骆宁急道。
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至,进门便跪,被骆宁一把拽起来推到榻前。探了探脉搏,看了看伤口,转过身来朝屋内的人挥手,“都出去!”
楼峤盯着江行鲤,声音执拗:“……不要走。”
她立刻道:“我不走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她分不清是自己抖还是楼峤在抖,只知用袖角一遍遍擦他额上冷汗,却越擦越湿。
她怎么会走呢?
她怎么敢走?
她身上全是他的血和汗,心脏都被烫得缩成了一团,根本没有走出去的力气。
金疮药、绷带、剪刀在案上一字排开,银针在烛火上燎过,发出细微的嗤声。
太医剪开了楼峤后背的衣料,血肉翻卷的刀口赫然显露,太医探指按压伤口边缘,楼峤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江行鲤立刻攥紧他的手指,小声问:“是不是很痛?”
楼峤幸福得说不出话。
他简直不敢相信,半个时辰前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的江行鲤,此刻正用颤抖的手为他拭血,正用殷切的目光凝视着他,正用全部心神守着他。
他太快活了,他情愿在胸口插上一百把刀,他情愿死在这一刻……那她就要永永远远地爱着他了,什么魏云昇,什么贺承,都要为他让道。
他会变成鬼缠着她,她这辈子都别想再摆脱他。
太医取出浸了麻药的帕子,“殿下,臣等为您处理伤口,请先用麻药。”说着便要捂住楼峤的口鼻。
楼峤偏头躲开,目光始终未离江行鲤,“不必……”
江行鲤哽咽道:“这种时候就不要逞强了,我又不会取笑你……”
楼峤气若游丝,“我想看着你。”
太医急得额角青筋直跳,又不敢发作,只能压着声音催促,“殿下,再拖下去恐伤及心脉!”
江行鲤忙道:“那还愣着做什么?快用药!”
楼峤失血过多,已经有些意识涣散,面色青白似鬼,还要固执地问:“我醒来,你还在吗?”
江行鲤蓦然失声,凝着他惨白的脸,“……在。”
楼峤终于点了头,仍然握着她的手。
麻药很快见效,药童按住楼峤的身体,江行鲤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死死盯着太医握住刀柄的手。
刀刃拔出,鲜血紧跟着喷涌而出!
溅在了江行鲤的脸上。
是楼峤的血……
她眨了眨眼,一滴血从睫毛上滑落,在她脸颊上蜿蜒出一道血泪。
江行鲤回过神,慌乱地去探楼峤的呼吸,尖叫道:“他还活着吗?他怎么样了?!他死了吗?!!!”
场地本就狭窄,还被她占了大半,太医不耐烦,直接道:“三娘子,请出去。”
江行鲤瑟缩了一下,立刻俯下身抱着楼峤的头,“我不出去,我不出去。”她的眼泪滚烫地滴进他染血的鬓角,哀求道,“我不说话了,你快救救他。”
她将脸颊抵在楼峤冰凉的额上,睁大了眼睛看着太医动作,咬紧牙齿,直到颊肉被咬破,血味蔓延开来。
她一个字都没有再说,可眼泪一直流-
付云起赶来的时候,楼峤已经昏睡过去,胸前缠着层层浸血的白布,呼吸微弱如游丝。
江行鲤趴在榻边,好似一座被血浸湿的泥塑,连付云起走近都不曾察觉。
付云起轻轻搭上她肩头,她猛地一颤,像惊弓之鸟般抬头,双眼通红肿胀,嘴唇翕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去休息会儿吧,我问了太医,他还要许久才能醒来。”
江行鲤摇摇头,“我等他醒来。”
“我带了些吃食过来,可要用一点?”
江行鲤又摇头。
她吃不下,一想到楼峤是因为她才变成现在这样,她就觉得万分痛苦。
她宁愿他没有替自己挡那一刀。
他千万不能出事。
她以为自己很强大了,但她的心灵还是很脆弱,承担不起任何一个人的命。
江行鲤疲惫开口:“我没事,娘回去吧,不用管我……”她想了想,嘱咐道,“帮我查查动手的是谁。”
付云起只得应下,取来薄毯覆在她肩上,出去了。
走出房门,她停住脚步,问守门侍卫:“七公主可曾来过?”
侍卫道:“陛下染疾,七公主入宫侍奉,脱不开身。”
闻言,付云起眸色愈沉-
江行鲤寸步不离地守了楼峤三日,实在撑不住了便趴在榻边睡一会儿,梦见楼峤断了呼吸又惊醒过来,赶紧去探他鼻息,触到他温热的气息才松一口气。
她睡不着,便盯着他的侧脸出神,喃喃道:“楼峤,快些醒过来吧。”
第四日,楼峤终于睁开了眼。
他醒来时,房内光线昏暗,窗棂间的天光已经褪成了灰蓝色,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
伤在背上,翻不了身,他只能艰难地侧过头,目光落在榻沿。
江行鲤伏在那里,枕着自己的手臂,沉沉睡去。眉心皱着,在梦里也是很不开心的样子。
他的目光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不禁勾了勾唇角。
骆宁端着药碗进来,见他醒来面露惊喜正要出声,楼峤抬眸轻摇头,示意噤声,用口型示意端水来。
骆宁不明所以,还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不多时端了一盆温水进来,帕子搭在盆沿。
楼峤撑起身子,拿起湿帕擦了脸,又漱了口,理了理头发,动作牵动伤口,他疼得小声抽气,却还要揽镜自照许久。
面色还是苍白,嘴唇还是没有血色,很憔悴但不显邋遢,他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全程小心翼翼,没有吵醒江行鲤,直到骆宁端着水盆离开后,他才咳了两声,唤醒了她。
江行鲤刚醒来眼神还有些恍惚,与他四目相对,“啊”地叫出声,“太医!来人!他醒了!”
她语无伦次,蹭地站起来冲着外面大喊。
楼峤阻拦不及,原本是想亲亲热热地搂着她,说几句缱绻的情话,但太医们已闻声涌入,将他团团围住。
楼峤看着她退至人群之外,心中焦急,恨不得让所有人立刻马上滚出去,但又不想在她面前失态,只得忍着剧痛任由太医处置伤口,好在她只是站得远了些,没有离开。
太医换了药,拱手道:“殿下万幸未损心脉,只需静养月余,便可如常行动。”又细细叮嘱了忌口与静养之法。
好不容易送走了太医,骆宁这个没眼色的又端着药进来,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
楼峤不肯喝,只眼巴巴看着江行鲤。
江行鲤只纠结了一小会,便走过来,从骆宁手里接过了药碗,在榻边坐下来。
骆宁识趣地退了出去。
她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凑到他唇边。楼峤张开嘴,就着她的手咽了下去,药汁入喉,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
明明是苦的,他却觉得甜。
吃完了药,又端来了白粥和几碟小菜。
江行鲤依样喂他。
饭也吃完了,再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江行鲤道:“你好生养伤,我先回去,这回是你替我挡灾,我欠你一次,日后若有机会一定报答。”
楼峤面色微变,抿着唇,撩开被子就要下床,“你去哪儿?我与你一起。”
江行鲤赶紧拦他,“你快躺着。”
楼峤道:“我并无大碍,我与你一同回去。”
江鲤指着他的伤口,“这还不是大碍?”
楼峤仰头盯着她,不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行鲤:“……”
江行鲤妥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刺杀戏(三)
今日割五城, 明日割十城,底线是一步步后退的。
江行鲤迷迷糊糊留在了府内,又迷迷糊糊留在了房内。
睡在外间的小榻上是她最后的坚持。
小榻离床很远, 隔着纱帐,她看不清楼峤的身影,却听见他低声询问:“阿鱼,上回的事, 我到底哪里错了?”
江行鲤翻把被子拉到头上, 不想说话。
楼峤等不到她回答, 于是自顾自道:“那日……我确实存了糊弄你的心思。”
她又把被子扯下来, 盯着昏暗的帐子。
他倒是敢说。
也就是眼下他受了伤, 她不好发作,不然巴掌已经飞到他脸上了。
楼峤又说:“上次刺杀……我也动了手脚, 其实你已经甩开了追兵, 当时在外面的是我的侍卫,我故意让他们别过来,想演一出英雄救美, 和你多待一会儿。”
江行鲤闷声闷气, “我早就猜到了, 所以我越来越讨厌你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纱帐被风吹动,轻轻飘了一下, 楼峤没有再说话,江行鲤也没有再说。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还有他那边平稳的呼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被热醒,她迷蒙着睁开眼, 与楼峤凝望的视线对上。
江行鲤惊坐起。
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外衣不知何时被褪去,只余中衣整齐系着。
楼峤靠坐在床上看她,“我见你睡得不舒服,就抱你上来了,别担心,我不动你。”
江行鲤瞪着他。
楼峤说:“好吧,我向你道歉。”
她抿着唇下床,发现小榻上的床褥已被收起来了,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上面的木箱里。
楼峤的声音从床上传过来,“我来给你铺床褥。”说着就要起身。
江行鲤阻止,“你别乱动!”她踮起脚尖试了试,够不到被褥,想出门唤人,楼峤又说:“这几日大家都累着了,我给他们放了假。”
江行鲤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身上纱布已有些渗血,又要血呼啦差地起身,“我给你拿。”
江行鲤掷地有声地下了结论,“楼峤,你在逼我。”
楼峤停住动作,坦然承认,“阿鱼,我知道如今是最好的时机,我若是不能在此时留下你,日后就更不要想了。”
江行鲤没想到这人毫不遮掩,“我若是不想留下呢?”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只求你多给我一些时间,一个月,好不好?一个月后,若你还是不能原谅我,还是要走,我绝不阻拦。”
江行鲤抿着唇,又说了一遍,“我真的很讨厌你。”
楼峤反倒笑了起来,“可是你也还喜欢着我,是不是?不然你早就走了。”
江行鲤被戳中了心事,不说话了。
楼峤的心脏被她的手指轻轻托着,被她的呼吸慢慢暖着,被她眼底的水色泡着,泡得又软又胀,从里到外都是甜腻腻的。
他早该察觉到的,她还是喜欢着他,所以任由他一次次纠缠,只是心中纠结不定,不能原谅他。
那么他来给她原谅的理由好了。
“阿鱼,我们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吧。”楼峤循循善诱,“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可能狠下心不管,对不对?与其这样僵持,不如我们各退一步,一个月后你若执意离去,我便不再纠缠。”
江行鲤的确没有办法拒绝,不说别的,起码这回他是为她挡的刀。
她僵立许久,才一字字道:“一个月后,我就走。”
楼峤笑着点头,“好。”他侧过身,把被子掀开一角,“快上来吧,很晚了。”
江行鲤又回到了床上,躺下来,面朝着帐顶。
她能闻到楼峤身上的药味,能听到他呼吸一起一伏,能感觉到他缠缠绵绵的视线。
江行鲤忍不住,“不准看我。”
楼峤恃伤而骄,只恨不能将她装进自己的眼眶中,藏起来,只有自己能看见。
他得寸进尺地问:“阿鱼,这几年你有想过我吗?”
江行鲤硬邦邦道:“没有。”
“可你之前喝醉了说有。”
“那是醉话。”
“可上回在山洞里,你说过那不是醉话。”
江行鲤闭上了眼,假装睡着。
过了片刻,她感觉到楼峤坐了起来,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嘴唇。
那只手温热,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轻轻贴在她脸颊上。
这是要做什么?
是求爱不成,打算趁机把她闷死?
楼峤慢慢凑近,他们的身体隔着被褥碰到了一起,头发也缠到了一起。
最后是嘴唇。
他的唇落了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隔着他自己的手,吻在了她的唇上。
江行鲤闭着眼睛不敢睁开,睫毛颤了又颤,手心都汗湿了。
……
江行鲤在皇子府住了下来。
她还没有想好如何与爹娘解释,派人传信过去后,一直心神不宁地打着腹稿,谁知爹娘一口应下,除了派来两个贴身照顾她丫鬟,再无半句疑问。
楼峤道:“看来爹娘也很支持你我重归于好,莫要忧虑,等我身子再好些,陪你回府看望二老去。”
江行鲤正在给他喂药,闻言险些一勺子塞他嘴里,“那是我爹娘,不是你的,如今已经不是三年前,他们拿你当乘龙快婿的时候?”
她喂得又快又猛,楼峤吞咽不及,药汁顺着下颌淌进衣领里。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抬起眼来委屈地看她。
江行鲤放下碗,去柜子里取干净中衣,楼峤是个很讲究的人,素色中衣整整齐齐地叠在柜子里,袖口与领缘皆绣着不同暗纹。
她随手抽了一件,正要转身,忽然顿住。
楼峤还在身后道:“随便拿一件便是,左右还在病重,我也没有收拾打扮的心思。”
江行鲤不语,用两根手指捻住衣服一角,默默拎着转身。
绯色的绸缎,柔软光滑,上面绣着双鱼纹样,是她以前的小衣。
楼峤面庞漫上薄红,小声道:“阿鱼,那是……”
他这样子,江行鲤还有什么不懂的,她羞恼至极,也红了脸,将布料揉成一团,环顾四周,找了个铜盆掷进去。
她仍不放心,又走回柜子前翻找,扯出了更多的衣裳,绯色的,鹅黄的,藕荷的,月白的,一件接一件丢在地上。
有些勉强还算齐整,有些已经皱皱巴巴不成形状,显然被人反复揉搓过,尤其是一件嫩黄襦裙,都被他糟蹋得不能看了,甚至还沾着几点干涸痕迹。
江行鲤恼羞成怒,“楼峤,你个好色鬼!”
楼峤低声辩解,“有时候实在想你,夜里睡不着,只好抱着衣裳嗅一嗅你的气味,按捺不住就会……”
江行鲤喊道:“你不准!”
楼峤点头,“好,以后再也不了。”
江行鲤不信他的保证,在房内翻箱倒柜,在几只箱子里发现了更多东西,她的绣鞋足衣,帕子香囊,还有……还有以往两人胡闹时用过的器具。
她像被烫到一样收回目光,将所有旧物都翻了出来,让人拿出去烧了。
楼峤蜷在床角,眼巴巴望着她,一句话都不敢说。
等江行鲤搜罗完,下人抱着东西往外走,他才小心翼翼道:“那条黄儒裙可以留下吗?”
“不能!”江行鲤斩钉截铁。
楼峤轻声说:“你头一回来找我,穿的就是那条裙子。”
江行鲤黑亮的眼珠狐疑地瞧着他,“你不要因为我记性不好,就随便说些话来哄骗我。”
楼峤道:“没有骗你,真的,当时在万卷楼,你来……”
江行鲤端起已经凉了的药,把药碗怼在他嘴边,“喝。”
楼峤只好止住话头,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垂下的睫毛,轻轻颤动着,映着窗棂透进的光,像栖在金粉里的蝶翼。
江行鲤端着空碗出去。
楼峤的眼神依依不舍地追着她,直到彻底消失才收了回来。
她刚离开,骆宁便闪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回禀殿下,侯府那边要提审刺客,您看……”
楼峤将昨晚江行鲤睡过的枕头抱进怀里,枕上余香淡得几乎消散,他却闭目深吸。
“随便找个由头,将刺客处理了不就好了……你是怎么找的人?”
骆宁心下一凝,跪下请罪,“回殿下,属下怕京中暗桩被认出,只好动用了荔州旧部,谁知那人手里不知轻重,请殿下恕罪。”
楼峤摇头:“就是要重些才好……只是为何要找个粉面白脸的来?”还做出那副令人作呕的情态,难不成是想勾引阿鱼?
骆宁:“……属下知错。”
楼峤很大度,“下回注意便是。”
骆宁又道:“七公主派人来问了殿下情况,近日陛下抱恙,公主分身乏术,不便来看望。”楼峤点头,“我知道了,”他想了想,“阿鱼若问起,照实说便是。”
骆宁为难,“这……”
楼峤强调,“除了刺客的事,其余我能知道的,她也能。”
他甜蜜地想,他不会再欺瞒她任何事了,要像她期望的那样,做个坦诚的夫君,日后他们和和睦睦,再也不会有谎言与分别。
事情比楼峤想象中要顺利许多。
江行鲤开始了可爱的自欺欺人,他若是想牵一牵她的手,她会立刻躲开,但她假装睡着的时候,他再凑上去,她就不会躲了。
慢慢的,他可以搂一搂她的腰,摸一摸她的脸,她睫毛微颤,却始终闭着眼,任他动作。
只是还不能亲。
楼峤其实很想偷偷亲她一亲。
他知道她的唇有多软,有多甜,像初春含苞的樱瓣。
但他不能那么做。
因为他打定主意不会再欺负她了。
哪怕心痒难耐,彻夜难眠,也不敢冒犯。
他只能痴痴地盯着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阿鱼,阿鱼,他的阿鱼,他的无价宝。
终于又回到了他身边。
楼峤对如今的生活十分满意,每晚都能与她一同入睡,早晨一同醒来,一同用膳,再一同看看话本,逗逗狗。
啊,小毛又回来了。
楼峤如今看它非常顺眼,不嫌它掉毛,也不嫌它吵闹。他恨不得小毛是自己生出来的,阿鱼惦念着他的生育之苦,就再也舍不得丢开他了。
喝药是一定要她亲手喂的,换药也是。
江行鲤盯着他刻意展示出来的腹肌,开口点评,“怎么比三年前还要大一些?”
楼峤诚恳道:“一直练着呢,阿鱼想看得更清楚些吗?”
江行鲤按住了他的手,“换药不需要脱裤子。”
楼峤遗憾。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能自己吃饭了,也不需要日日喝药了,与她接触的时机就少了许多。
一月之期越来越近。
楼峤心里焦急,夜不能寐,想了又想,邀请江行鲤去逛七夕灯会。
她正要拒绝,他就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疼……”
江行鲤:“……好吧。”
御街两侧彩棚相望,叠成灯山,金碧相射,锦绣交辉。
满街人头攒动,公子王孙骑着高头大马,闺秀女眷坐着垂帘小轿,更多的是像他们一样并肩行走的男女,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笑语盈盈,暗香浮动。
江行鲤停在小摊前,在几盏灯之间犹豫。
楼峤悄悄付了银子,将她看中的灯都取了下来。
卖灯的商贩打趣道:“郎君疼娘子呢,这般知情知趣的夫君可不多。”
江行鲤立刻道:“我们不是夫妻。”
商贩心中了然,“那便祝两位早日喜结良缘,来来,我再送你们一盏同心灯!”
江行鲤又道:“我们已经和离了。”
“啊,啊?”商贩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圈,“这……”哪有和离了的夫妻同游七夕的,这不是胡闹么?
楼峤笑意不减,接过同心灯,“没有和离,闹别扭罢了,走吧,我们去月老树那边。”
月老树也不知有多少个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伸向夜空,坠着密密麻麻的红绸条,风一吹便飘飘荡荡。
树下挤满了人,烛火将所有人的面庞映照得暖洋洋的。
楼峤取了红绸,用毛笔蘸墨,在上面仔仔细细地写。
江行鲤站在一旁看着,百无聊赖,也拿了一段红绸过来。
写什么呢?
以前她总是不知道写什么,她就像生活在平静无波的水池里,不需要考虑风浪,也不曾想过要掀起什么波澜。
后来去了岚州,需要自己处理的事情越来越多,每逢年节,她恨不得买上一百个祈愿灯,这一个祈求生意兴隆,那一个祈求早日赎身。
然而如今回了京城,她又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她的那些苦恼愿景好像统统满足,可心底却是空茫一片。
她提笔悬了许久,墨珠将坠未坠,听见楼峤放下笔的动静。
“写了什么?”楼峤问。
江行鲤把红绸收起来,“没什么好写的。”
楼峤柔声道:“我写了我们的婚书。”
又是这一招。
江行鲤在心里默默地想,我已经不吃你的招数了,你能默出来只能说明你记性好,并不能证明你爱我更多。
楼峤挤进入群里,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好,一抬手臂就牵扯着伤口疼。他咬着牙,踮起脚尖,把红绸系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
红绸在夜风中展开,猎猎地飘。
他退后两步,仰头看了几眼,然后挤出人群,走回她身边,“我听他们说河边有画舫,阿鱼想去看看吗?”
江行鲤无可无不可,两人便顺着河往过走。她醒着的时候,是不准他牵自己的手的,所以楼峤只好勾住她一截袖带。
他轻声说:“这几年总盼着能与你一同游灯,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江行鲤不说话。
楼峤便自顾自说下去,“我前几日仔细思索了你说的话,已经知道错在何处,我在改了,以前的错绝对不会再犯。昨日小毛非要往榻上爬,我不喜欢,所以就直接与你说了,没有再藏在心里。阿鱼,我真的会改的,我们重来一回可好?”
江行鲤抬头看他,他像捧着易碎的琉璃,唯恐一丝颤动便教它倾覆,就这样小心翼翼地讨好她,争取她的谅解。
他确实在改,甚至有一些谨慎过头,事事都要她允许才会去做。
楼峤见她犹豫,又惶恐地出声询问:“阿鱼,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那些好的坏的,你都喜欢,是不是?”
他眼底映着满河灯火,柔软而真诚。
江行鲤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忽然生出害怕。
夜色里好像藏着一只巨大的怪物,朝她慢慢张开了嘴。
她要被吃掉了,她又要被吃掉了。
江行鲤蓦然蹦开,丢了灯,“我要回去了!”逃一般离开这里。
楼峤不明所以,在后面追了两步,“阿鱼!阿鱼!!!”
但她跑得实在太快,一边跑一边大喊,“不准跟过来!”
楼峤只好停住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现真相(一)
江行鲤一路狂奔回庆安侯府, 扶着朱红府门大口喘匀气息。
门房慌忙就要向内通报,被她抬手拦下,“不必惊动爹娘。”
她径直回到芷兰堂, 贺承正哄着蛮蛮睡下,见到她一愣,“你怎么回来了?今日七夕,你不与六殿下一起过么?”
江行鲤咬了咬唇, “我为何非要与他同过七夕?”不知道在与谁犟嘴。
她不想进屋, 索性屈膝在廊下坐着, 双臂环绕, 盯着院子出神。月光笼罩在她身上, 好似织女用月光为她做了身衣裳,眉眼也显得水一般柔和, 眼中却藏着化不开的迷茫。
贺承静静地看了会儿, 也在她身边坐下,“怎么了,不开心?”
江行鲤拧着袖子, 许久, 茫然开口:“回京之前, 我还以为自己不会再为旁的事影响,如今发觉我还是会被他们左右心绪, 我高看自己了。”
贺承说:“你在说六殿下?”
“……不止。”
贺承沉吟片刻,从地上抓了一颗碎石子,“你只专心做好自己的事便是,其余的不必放在心上,就像这颗小石头,你觉得它如何?”
江行鲤道:“碍眼。”
“如果它在花丛里呢?繁华入眼, 它是不是就没那么碍眼了?”
江行鲤一字字说:“还是碍眼。”
“好吧,”他把石子抛出去,“如果它在一堆小石头里呢?”
江行鲤坚定说:“他最碍眼。”
贺承笑了,“看来在你心里,这小石头很是重要。”
江行鲤闷闷道:“不用你提醒,我已因此非常困扰。”
她不应该再与楼峤纠缠下去的。
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时机,等一月之期满,他们便彻底两清。
心底却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
万一呢?
以前她不擅诗书,性子又扎眼,整日与人争执不休,旁人嫌她莽撞难驯,唯有楼峤从无半句苛责,永远含笑望着她,全盘接纳她所有好与不好。
虽然中间发生了些不愉快的事,但是……但是……她真的要将世上唯一一个这样爱她的人推开她?
万一他们真的可以回到从前那种甜蜜幸福的日子呢?
心里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陛下病重,朝局动荡,他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向她示好?他当真不知蛮蛮的身份?他当真没有别的谋划?
况且以往做楼少卿的妻子已有诸多弊病,六皇妃难道不会更难做吗?
江行鲤的心口像被细针密密扎着,又酸又涩,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楼峤算不上合拍。
其实她还觉得她和娘不太合适,但母女是天注定的,她也没有办法,情爱却不同,本就该随心取舍。
贺承劝道:“夫妻之间难免磕磕绊绊,只要真心尚存,便总有拨云见日之时。”
江行鲤摇头,“我……我只想做个自在卖花女,但他是皇子。”
贺承笑道:“这又何妨?你卖你的花,他做他的皇子便成。”
“并非这般轻易……”江行鲤侧过头,眼底满是无力,“若是哪日,我约了友人上街看灯,他却要接见外邦使团,你觉得我们之间谁更应该退让呢?”
贺承:“这……这……”
“你也觉得应该是我妥协,对不对?因为他身居高位,所以他的事是大事,而我的事只能是小事,哪怕我为看花筹备许多,也必须要退让。
“可我若找一个寻常如你的人,他要宴客,我要看灯,就可以商量着来,没有谁必须让步的道理。”
贺承:“……你说便说,扯上我作甚?付将军帮我要了个万卷楼的生额,待我一举夺魁,身份比你可要高上许多。”
江行鲤从纷乱思绪中收敛心神,点头,“挺好。”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打算过几日便离开侯府,蛮蛮到了进学的时候,也跟着我搬过去住。我当初就是吃了读书晚的亏,可不能再让她重蹈覆辙。”
江行鲤看了他一眼,“你不说,谁能看得出你不是亲爹。”
贺承梗着脖子道:“我就是亲爹!生恩哪有养恩大,我就是亲爹。”
江行鲤顺势提起好奇心,“说起来,我还不知你与陈望君是如何认识的。”
贺承挠头道:“这还是当年,我进京赶考,用光了盘缠,险些饿死,幸好十六娘在城外设棚施粥,她真是个好人呐,得知我无处可去,还将我引荐给陈老太爷,让我住在陈家的院子里……可惜我不争气,最后也没考出个名堂来。”
江行鲤回想着陈十六的面容,那么个眼高于顶的人,在旁人眼里竟然是好心肠的大善人?
她问:“后来呢?”
“我科举未中,便找了个地方小官当当,某日在街边遇见了出逃的十六娘。往日我一穷二白,她不求回报地帮我,如今她遇难,我定是要慷慨解囊的。”
江行鲤忍不住笑出声。
陈老太爷当年苦心谋划,拉拢寒门不得,却意外救了自己女儿一命。
偏偏这女儿是他不想要了,准备灭口的那一个。
贺承继续道:“后来蛮蛮出生……她大出血,把我叫了进去,说让我带蛮蛮回京城,若是陈家不肯认,就想办法面见天子,让蛮蛮认祖归宗。”
说到这里,贺承看向江行鲤,“其实十六娘与我说过你,她说若是二殿下和陈家都不肯认,就去找江家三娘,她一定会帮,你与她从前交情定然很好吧?”
江行鲤啧了一声,“算不上不共戴天,勉强称一句势如水火。”
贺承:“……啊?”
江行鲤不想与他多说,只道:“你这样一个利欲熏心的人,竟然也有这般舍己为人的时刻?”
贺承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低声道:“古人云‘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陈娘子施饭济我,是为有恩,又知我贫贱而不弃,临终托孤,是为有义,如此有恩有义,我自当以命报之。”
江行鲤犹豫道:“你对她……”
贺承炸毛,“我对她只有敬重与感念!”
江行鲤不懂他的敬重与感念,随口敷衍了两句,忽听下人传话,爹娘唤她过去-
半个时辰后。
书房里昏暗,烛火照亮爹娘沉沉的眉目,两个人都看着她,说些什么江行鲤已经听不太清了。
她用全部心神来克制自己。
心里麻麻地想,真好,她不用再纠结下去了。
楼峤又在骗她。
她用手撑着桌沿,勉强听完,然后站起来。
“我明白了。”她说,“我出去一趟。”
付云起伸手拉她,指尖刚触到她的手腕,她已经抽走了。
“没事,我没事的。”
江行鲤出了门。
侯府与楼府不算近,她没有坐马车,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她想走慢一些,想用这条路来给自己多一点时间。
一路行至六皇子府,门仆通传,楼峤闻声快步迎出,又惊又喜,“我还想明日一早去接你呢。”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牵她,江行鲤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
楼峤盯着她垂下的眼睛,抿着的嘴唇,轻声问:“怎么了,不高兴吗?”
江行鲤没有应声,只吩咐院内下人尽数退下。
门合上了,屋里安静下来。
楼峤又问:“有人欺负你了?”
江行鲤道:“确实有人欺负我。”
楼峤的眉头皱了起来,“是谁?发生什么事了?”他在心里将可能惹到她的人一一排查过去。
江行鲤盯着他的表情,一丝一毫也不愿错过。
他的神态那般自然,皱着眉,眼里全是关切。
一点点也看不出来不对。
她几乎要以为他是真的不知情。
她轻轻开口,“是你安排的刺杀戏吗?”
屋子陡然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河岸上游人的笑语声,丝竹声,隔着重重院墙,将他们隔绝开来。
这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他们隔着遥远天际,每年还能见上一面。
可是江行鲤觉得她和他之间隔着的,比牛郎织女的银河还要宽,还要深,还要渡不过去。
楼峤沉默了一瞬,喉结轻轻一动,然后点了点头。
江行鲤待不下去了,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楼峤从身后扑了上来,胸膛贴在她的后背,手臂箍着她的腰,“阿鱼,阿鱼,你听我解释。”
积攒已久的委屈尽数爆发,江行鲤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我只是想让你原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可你始终躲得远远的……那书生不过受了些皮外伤,你就为他着急成那样,阿鱼……我只是想要你多看我两眼。”
江行鲤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汹涌往下落,“楼峤,你到底拿我当什么?你看我难过,你看我着急,心里是不是很得意?你说我对你不公平,你说得对,我能原谅贺承,却没办法原谅你……因为我……因为我爱你呀。”
她终于承认了。
哪怕被他骗了这么多回,哪怕他把她推出去又找回来,找回来又推出去,哪怕她每一次以为他改了,他又故技重施。
她还是爱他,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楼峤抬起头来看着她,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你说什么?你说你爱我……我也爱你呀,阿鱼,我们彼此心意相通,为何不能好好相守?”
江行鲤崩溃摇头,“我不敢再和你在一起了,楼峤,我没办法相信你,我一看到你,就忍不住想……”
忍不住想上次山路刺杀是不是也与他有关,忍不住想他是不是为了笼络人心才再次接近她。
她深吸一口气,字字剜心:“……你之前说的对,我就是没有爱人的心,我对爱的人极尽苛责,对无关旁人反倒宽容大度,我小气、任性、自私,你不要再喜欢我了,好不好?”
“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楼峤慌乱打断她,“我之前是胡说八道的,你怎么会没有爱人的心呢?我被你爱过,我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好,我只是……我只是记恨你不爱我了,才说出来那些话来。”
他慢慢滑跪了下去,从身后抱住她的腰,额头抵着她单薄的后背,苦苦哀求:“我真的真的下定决心不再欺瞒你了。你看,自从刺杀之后,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是不是?阿鱼,你说是不是?”
江行鲤没有力气再与他纠缠。
她从未否认楼峤对自己的情意,可恰恰是这份掺杂算计的爱意,令她恐惧万分。他的深情与筹谋从来互不冲突,她不愿往后余生,永远活在被舍弃的阴影之中。
不如相忘于江湖。
她缓缓转过身,屈膝蹲下,双手捧住他的脸颊,“我会寻机会同贺承和离,你我的婚约也可以保留,我去劝说母亲全力扶持你,楼峤……我们……就这样吧。”
一句话落地,楼峤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僵跪在原地,再无半分动静。
江行鲤主动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她早就想这样抱抱他了。
在他舍身替她挡刀的那一刻,在山林间他忽然出现来找她的那一刻,在岚州贺家重逢的那一刻,
她无数次想要这样好好抱一抱他。
江行鲤抱得极紧,额头抵在他颈间,滚烫泪水浸透他衣襟,唇瓣轻贴他滚动的喉结,低声吐露埋藏已久的真心话:“我是真的很爱你呀,从前说的只是违心话,我从未拿你当过替身,也没有拿你当消遣。”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楼峤,以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最依赖的人。”
楼峤怔怔凝望着她,好似一座枯死的树。
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月亮还挂在天上,牛郎织女纵使相隔万里,年年尚有重逢之时。
可她与他呢?
他不知道。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抱着他,像抱着一具空壳。
作者有话说:
从下章要开始一些恶俗的囚禁戏码了,简而言之就是作者的邪恶嬷嬷人格顶号了()
第69章 现真相(二)
江行鲤浑浑噩噩地回到芷兰堂, 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精疲力竭地倒在榻上,连外衫都没有力气脱。她蜷在被褥里, 像初生婴儿蜷在羊水里,一动不动。
有人推门进来。
她伏在榻上未曾回身,只听见脚步声缓缓靠近,床沿微微一沉, 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发顶。
那只手很粗糙, 指腹上全是握刀留下的厚茧, 抚摸的动作却很轻柔。
江行鲤慢慢把头挪了过去, 脸颊软软地贴在她膝头, “娘……”
她叫了一声,就没有再开口了。
付云起温柔道:“我在。”
江行鲤搂住了她的腰, 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部, 她想回到母亲腹中变回她体内那一团无知无觉的血肉,从此再不必承受世间所有伤害。
“娘……”江行鲤小声又茫然地开口,“我把所有事搞得一团糟。”
付云起的手在她的发间轻轻地梳着, “不怪你。是楼峤心思偏执, 也是我与你父亲从前思虑不周, 才给了他步步紧逼的可乘之机。”
江行鲤抱得更紧。”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去处理。”付云起的声音像水一样淌入耳畔, 藏着满心愧疚,“从前亏欠你太多,本想尽力弥补,没想到还是让你受了委屈。”
江行鲤摇了摇头,“不要弥补,你们也不用再去处理什么。”
付云起垂眸凝视膝头的女儿。
旁人总说她们母女生得不相像, 江行鲤眉眼轮廓大半随江怀远,眉峰秀润,唇线圆润,整张脸看着温软无害;反倒江明辞的面庞,更贴合她年轻时的模样。
可是付云起觉得,阿鱼分明像极了自己。
她们有同样黑亮透彻的眼眸,同样倔强不肯顺从的脾气,连喜好也如出一辙。
只是阿鱼比她坚韧许多,勇敢许多。
她轻声询问:“那你想要什么呢?”
想要什么……
江行鲤心底一片茫然,找不到半分答案。
她期盼已久的母爱已然拥有,爹娘放下过往心结,拼尽全力想要弥补她;楼峤也松了口,答应不再纠缠,放她自由。
她要的好像都有了,可心口始终缺了一块空洞,无论何物都填不满,冷风日夜往里面灌。
付云起将温热的唇贴着她发顶,“阿鱼,但凡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寻来。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江行鲤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止不住地轻颤。
她不想要最好的一切。
她只想要一方小小的院落,一间能摆满四时鲜花的铺面。
在岚州时她曾拥有过,每日清晨开门摆摊,午后收摊歇息,下午浇水修枝、晾晒干花、缝制香包,平淡安稳,日子过得平淡且欢喜。
可自从回到京城后,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纷争,她的花店已经停业许久。
她捏紧了付云起的衣裳,指节泛白,低声吐出心底唯一的念想:
“我想走。”-
夜色深沉,楼峤一身狼狈撞进公主府花厅。
江玉音早已安寝,被侍女仓促唤醒,草草披了件外衫匆匆赶来,看清来人时脚步猛地顿住。
她从未见过兄长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面色灰白如纸,面色灰白,衣袍散乱,发冠歪斜,整个人像一头在笼子里撞了太久的困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齐整的,唯有眼睛如同两点鬼火般跳跃。
他立在花厅中央,胸口衣襟渗出大片暗红血迹,将衣料染成深色,可他浑然不觉,“母亲当年留下的蛊术典籍,是不是在你这里?”
江玉音心中微紧,点头。
楼峤:“在哪里?”
“……发生什么事了?”
“把书给我,我要用。”楼峤不想多说,一想到阿鱼决意与他割裂,他的神志便岌岌可危,几乎要崩溃。
江玉音原地不动,语气坚决:“我不能给你。母亲生前叮嘱过,蛊术阴毒,极易反噬自身,一旦沾染,无人能救。”
楼峤点了点头,“你不给,我自己找。”抬步便往内室走。
江玉音快步上前伸手拦在他身前,又气又痛:“你又在发什么疯?!父皇重病垂危,你不入宫侍疾,反倒深更半夜跑来我这里索要禁书?!江行鲤心里无你,放手便是,何苦如此作践自己?”
楼峤骤然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来,声音沙哑地质问:“不是拜你所赐么?!”
江玉音拦在半空的手僵住不动。
花厅瞬间陷入死寂,夜风顺着门缝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光影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江玉音收回手,缓缓开口:“兄长何出此言?”
楼峤低低笑了一声,“前往岚州寻找阿鱼的事,我刻意瞒得很紧,只有几个亲近人知晓,那时我本有机会哄好她的,付将军却突然前来从中作梗。这些日子我反复思量——”
他盯着江玉音的眼睛,一字字道:“是谁把消息递出去的?”
江玉音面色一点点冷沉下来:“这话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这几年来,付将军对你我生了芥蒂,你想借此事在她跟前卖好,是不是?”
江玉音唇角微扬,却无半分笑意,“兄长有何依据?”
楼峤道:“我没有依据,不过是怀疑罢了。”
江玉音面色紧绷,闭口不答,算是默认。
院子里静了很久。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像隔了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悬崖。
楼峤静静地看着她,头一回真正认识了自己的妹妹。
他有时会回想起幼时的事,那时候娘还在,他从学堂回来,总能看见娘抱着阿音坐在树下,娘哼着听不懂的小调,阿音也学着哼。
后来娘不见了,只剩他与妹妹二人,常默默坐在空荡廊下发呆。
他们都不是外向的性子,从不会像江家兄妹那般肆意吵闹,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唯一一次争执,是他翻上院墙要拽她上去时,听见身后传来家丁的惊呼声。
他让她伸手。
她却催他赶快走。
楼峤有点后悔,倘若当年他没有抛下她离开,他们兄妹关系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
长久以来心底隐隐的猜测,近日终于尽数印证——
他的亲妹妹,从心底不愿看见他得偿所愿。
她素来聪慧通透,最懂如何讨旁人欢心,唯独面对江行鲤时,总刻意说些刺耳言语,仿佛存心要阿鱼厌屋及乌,多讨厌他几分。
甚至于三年前,那么多侍卫盯着,阿鱼却能顺利脱身远走岚州,背后未必没有她暗中推波助澜。
“为何如此?”楼峤轻声发问,满心疲惫。
“为何?我也想问为何。”
江玉音扯了扯唇角,积压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在这句“为何”中尽数翻涌。
“为何你我一母同胞,所有好处偏偏全落在你身上?当年逃离王府,你翻墙脱身,我却独自留在王府饱受苛责;你轻而易举娶了江行鲤,我却被逼着嫁给祝青涧,费尽心机才逃脱联姻命运;我周旋前朝后宫步步维艰,庆安侯府偌大势力,却直接作为嫁妆送到你手中,凭什么?”
江玉音盯着他,素来完美无缺的假面终于裂开缝隙,字字皆是不甘:“凭什么婚姻于你是助力,于我却是枷锁?凭什么前路坦途尽数铺在你脚下,我却只能徒手挖出一条生路?”
楼峤缓缓闭上双眼,心底一片寒凉。
他早该看透她心底执念。
“果然是你算计我。”
“是,”江玉音没有半分遮掩,坦然承认,“江行鲤不喜我,又为何独独倾心于你?况且若不是你自己无能,我又怎会算计成功?”她停了停,笑意带着几分自负,“我若是个男子,定比你会讨她的欢心,定不会闹成如今这般。”
在她最好最好的梦里,她身为男子,迎娶江行鲤,背靠北朔兵权,天下王权便如囊中取物,何须如现在这般费心力四处谋划?
可天命偏偏将她生成女儿身,偏偏让楼峤挡在她身前,她所有筹谋,到头来都只成了兄长的垫脚石。
这般落差,她如何能甘心。
楼峤涩然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会帮你。”
江玉音冷笑,“你说得轻巧,我求而不得之物,你说给就给。”她摇了摇头,“我不用你给,我想要的,我自己会抢过来。”
楼峤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悲凉,只勉力点头:“随你要什么,你想要的尽可拿去。”
功名利禄,皇权富贵,他通通不要了。
他只要阿鱼。
“把蛊书给我。”-
江行鲤执意要走,付云起劝了许久,“魏云昇至今下落不明,当初山林伏击你的刺客也未曾查清来路,此刻离京,路途凶险,实在不妥。”
江行鲤道:“那我瞒住去向,不让任何人寻到便是。”
江怀远也劝她,“你兄长快要回京,等见了他再走也不迟。”
江行鲤轻轻摇头,“不行,我现在就要走,他想见我,让他来寻我便是。”
她觉得自己应当是生错了地方,她与张先生原是一般无二的人,若是吃了钟鸣鼎食之家的饭,便会难受发慌,因为自己只有个普通人的胃,装不下那么多珍馐。
她意已决,付云起只好妥协。
付云起忽然想起阿鱼出生那年,她带领士兵奇袭北狄王庭,撤退时身陷重围,最后不得已跳进河里求生。
她在河畔醒来,浑身湿透,咳出两口水后,竟然从衣袖里扯出来一条小鱼儿。
通体银白的一只,不知如何钻进她的盔甲里,在她掌心微微翕动。
她把鱼扔回水中,它一摆尾便没入浪中,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付云起好像又见到了那只小鱼,迫不及待地想回到河中去。
她只能放手,任由她离去。
动身之前,江行鲤先去寻了江玉珠。
江玉珠对此半点不觉意外,故作嫌弃地挥挥手:“走便走,赶紧动身。那条小狗你自己带走,我可没空替你照看。”
江行鲤轻叹一声:“你总这般嫌弃我。”
江玉珠一噎,别扭道:“我哪里嫌弃你?还不是你总惹是生非,连累我被父亲责怪,还不许我嘴上说说?”
“准准准,我明日动身,来不及与婶婶告别,你替我知会一声。”
江玉珠面带遗憾,“你这趟回来,都还不曾见过她……也罢,来日方长,总有再见之时。”
江行鲤浅浅一笑,应了下来。
见完江玉珠,她又去寻了玄香与罗珠,几人黏黏糊糊地说了半日体己话,临别时罗珠红了眼眶,玄香却强忍着没哭,熏香胭脂拿了一大堆给她,“娘子先用着,若是用完了尽管来与我说。”
江行鲤收下,又承诺日后会给她们写信。
而后她前去见贺承。
贺承早已带着蛮蛮搬出庆安侯府,暂住万卷楼。江行鲤再三叮嘱,若无万全自保之计,万万不可泄露蛮蛮的身世。
贺承道:“你且放心,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京中危险得很,三天两头便有刺杀,我便是为了自己的命,也是要守口如瓶的。”
出门时,迎面撞见陆学正。
数年未见,先生鬓边白发添了大半,却依旧一眼认出她,眉头一挑:“何时回京的?”
江行鲤躬身行礼,“上月回的,诸事缠身,不曾来拜见先生。”
“既回来了,为何不重回万卷楼读书治学?”
江行鲤笑道:“明日便走了,等日后回来,再来叨扰先生。"
陆学正静静打量她半晌,心底暗自感慨世事变迁,江行鲤这小泼猴也学会了打官腔,挥了挥手,“走吧走吧,不必回来看我,把自己的日子过安稳就够了。”
江行鲤应了一声“是”,转身离开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学正端端正正地坐着,穿着洗的发白的长衫,胡子翘着,眉头皱着。
她依稀记得,先生终身未娶,无儿无女。
一辈子就守在万卷楼里,守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送他们入学,送他们科考,送他们入仕。
如此往复,过去了前半辈子。
后半辈子亦当如是。
走出万卷楼大门,江行鲤在原地伫立许久,几番犹豫,终究没有前去与楼峤道别。
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他们之间无需多言。
次日清晨,城门处。
江行鲤回身看向爹娘,眼眶微红,轻声道:“就到这儿吧,我走了。”
付云起摸了摸她的脸,“到了地方,记得捎封信回来。”
江行鲤点了好几下头,才转身踏上马车。
马蹄踏在官道上,蹄声得得,不急不慢。
官道两旁杨柳依依,随风轻摆,恍若故人挥手作别。
江行鲤深吸一口气,将不舍与留恋压入心底。
故土虽好,终非久留之地。
小毛趴在车辕上,下巴搁在她的膝头,她一手掌着缰绳,一手摸了摸它的头。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总之走了再说,走到哪里便停在哪里。
行至中午,太阳渐渐升高,路边正好有一个茶摊。
江行鲤勒住马,跳下来,把马匹系在旁边的歪脖子柳树上,小毛跟在她脚边。
“一壶凉茶。”她在桌边坐下来。
摊主应了一声,端了茶和一只粗陶碗过来。
茶是凉的,入口微涩,像是用什么野草煮的。
江行鲤喝了半碗,又倒了一碗,准备给小毛,忽然觉得眼前人影晃动,看不清楚。
茶碗里的水波微微晃着,江行鲤的眼皮越来越沉,困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意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瞬,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自茶摊后方缓步走出。
日光将那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落在黄土地上,一步一步,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金屋囚(一)
江行鲤在摇晃颠簸的马车里缓缓睁眼, 太阳穴突突抽痛,头痛得几乎要裂开。她低低痛吟一声,身侧立刻伸来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肩, 冰凉指腹轻柔按揉着她发胀的太阳穴。
“可好受些了?”
江行鲤费力眯起眼,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凝实。楼峤的面容近在咫尺,垂着长睫望着她,唇角噙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
她彻底清醒, 心底惊怒翻涌, 想撑着坐直身子, 四肢却绵软无力, 手指稍微抬起一点便垂落回去, 只能勉强靠在车壁上,厉声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茶里掺了什么东西?”
楼峤温柔地笑着, 哄着:“一点软骨散罢了, 不伤身子。”
江行鲤怒道:“你这算什么,绑架?”
楼峤不赞同地看着她,“不要说得这般难听, 我只是不放心你独自远走, 想陪你一同离开京城, 寻一处无人能打扰我们的地方安稳度日。”
江行鲤冷声道:“我以为上回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楼峤, 别逼我怨恨你。”
峤看向她的眼神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语调却甜蜜又笃定,“你不会恨我的,你很快就会爱我了。”
江行鲤听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愿去问, 挣扎着想推开他的手,却一点力气都没有,险些从座位上滑下去。
楼峤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一只手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强硬把她的脸颊按在自己心口,下巴轻轻抵在她肩头。
江行鲤愤愤道:“你放开我!”
“不放。”他答得很干脆。
江行鲤破口大骂,把所有能想到的词都骂了一遍。
楼峤不但不生气,反而适时端来一盏茶,“润润嗓子。”
江行鲤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楼峤轻笑,“这种事哪能由你说了算。”
江行鲤咬牙切齿,却无力反抗,只能任由楼峤抱着,索性闭上双眼不再与他对视,心底飞快盘算脱身的法子。
马车继续前行,不知到了何处,终于停下。
楼峤抱着她下了车,楼峤打横将她抱下马车,小毛颠颠跟在二人脚边,尾巴轻快晃成一团小绒扇。
江行鲤连忙高声唤狗:“小毛!咬他!快咬他!”
小毛却只亲昵地蹭了蹭楼峤的衣服下摆,抬头朝她汪汪了两声,像是不理解她的意思。
楼峤笑了笑,“它认得我。”
江行鲤望着倒戈的爱犬,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眼前是一座小院子,青瓦白墙,掩映在几株老槐树之间。
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一丛凤仙花,开得正盛,红的紫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地挤了一丛。
侍卫守在门外,见她被抱进来,尽数垂首行礼,不敢抬头直视。
走入一间陈设雅致的厢房,楼峤动作轻柔将她安置在铺着软缎的榻上,俯身轻轻在她脸颊印下一吻,低声道:“这里只有我们二人,再无旁人打扰。”
江行鲤嫌恶地扭开头,冷冷道:“别碰我。”
楼峤眼底黯淡一瞬,转瞬又掩去失落,重新挂上温和笑意:“是我唐突,你一路奔波劳累,好好歇息片刻。”
说罢他抬手勾住她腰间系带,一抽一扯,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江行鲤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要做什么?”
“只是替你脱去外衣,躺着会舒服些。”楼峤无奈道,“阿鱼,我并非色中饿鬼。”
这话江行鲤半个字也不信。
她如今浑身酸软无法动弹,他独自站在床边解她衣衫,说没有色心,谁信?
江行鲤的目光像两把飞刀,直直地朝他掷过去。
楼峤却仿佛全然无视她的抵触,慢条斯理褪去她外层衣裙,只余下一件轻薄柔软的素色寝衣,又取薄被细细盖在她身上,才在榻沿坐下,手指揉抚她的脸颊。
江行鲤躲不开,干脆死死阖上双眼,眼不见心不烦。
就当被狗摸了几下。
楼峤小声问:“阿鱼,为何不看我?”
江行鲤忍了忍,没忍住,睁开眼反问:“你强行把我掳到此处软禁,还要我好好看着你?天底下没有这般道理。”
楼峤的目光痴痴的,黏黏的,“你当然要看着我,阿鱼……阿鱼……”他低下头,吻着她的眼皮,一下又一下,声音含混又缠绵,“再等等,再等等你就知道了……我这般做,全是为了你。”
江行鲤稍微躲开一点,又立刻被他抓了回去。
楼峤变本加厉,吻她的脸颊,她的鼻梁,她的唇角,眼中满是痴迷与占有,“阿鱼,我都不知道该如何爱你。”他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要把我的心给你。”
江行鲤隔着衣料感觉到他的心在跳,她拒绝,“我要你的心作甚?我不要。”
楼峤却执意按着她的手,"你不能不要,你如果不要我,我会死的,阿鱼,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江行鲤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你怎么了?”
楼峤轻轻一笑,“我好着呢,只是过于思念你了。”
江行鲤脊背发毛,想逃离他的怀抱,却因软骨散动弹不得,“你不准发疯。”
楼峤应下,但下一刻俯身,铺天盖地的温柔吻尽数落了下来,温热呼吸层层包裹住她,让她避无可避。
热浪阵阵。
江行鲤觉得自己像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书生,脑袋里昏昏沉沉,恍惚间想起这人方才说自己“并非色中饿鬼”。
她觉得楼峤这辈子都改不了撒谎的毛病了。
不知过了多久,楼峤低喘一声,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嗅了嗅她发间淡淡的花香,终于放开了她。
他起身为她整理凌乱的衣襟,又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我去买些吃食,很快回来。”
江行鲤还在喘着气,美好期盼道:“慢些也无妨。”
天不遂人愿,她清净了不到半个时辰,房门便被推开。楼峤端着托盘走入,馄饨、蒸饺、各式精致甜点满满摆了一桌,甚至还寻来两颗饱满石榴。
他笑眯眯坐到榻边,“阿鱼想吃哪一样?”
江行鲤本想赌气一口不碰,可一路颠簸空腹许久,腹中饥饿难耐,僵持片刻后,只能任由他一勺一勺喂了些许馄饨,吃完静静倚在榻上消食。
楼峤就着剩下的饭食随便吃了些,坐在她身边,目光温柔缱绻落在她身上,仿佛她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
江行鲤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主动开口转移话题,“小毛可吃了?”
楼峤闻言起身出门去喂狗,房中终于只剩她一人。
江行鲤盯着房梁发呆,方才进门匆匆一瞥,院落内外看守的侍卫至少三十余人,凭她现在一身无力的状态,绝无独自脱身的可能,唯一的指望便是爹娘,盼他们能尽早察觉她失踪,带人沿路追查过来。
片刻后楼峤端着一盆温水折返回来。
江行鲤抬眼看向他:“我身上的力气,何时才能恢复?”
“约莫明日药效便能散尽。” 他放下水盆,伸手便想将她打横抱起,“水备好了,我抱你去沐浴。”
一听见沐浴二字,江行鲤瞬间慌乱,出声制止:“等等,你别过来!让侍女伺候我!”
楼峤脚步顿在榻前,轻声解释:“此番出行,我未曾带任何侍女。”
“那就让侍卫来。”江行鲤斩钉截铁。
楼峤不悦,“阿鱼,他们是男子。”
江行鲤一字字道:“你也是男子。”
楼峤顿了一下,放软声音说:“我可以不是,你拿我当侍女,好不好?”
江行鲤觉得他一定是得了失心疯,不然为何说出这么癫的话来,“那我不洗了,我就这么睡。”
臭点就臭点,反正也就一晚上。
楼峤劝道:"阿鱼,别害羞,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江行鲤态度十分坚决,“你不准碰我,你要是敢乱来,我就咬舌自尽。”
楼峤叹气,只好打消帮她沐浴的念头。
他拧了帕子,替她擦脸,擦手,又出去换了一盆水。
江行鲤靠着软枕斜倚在榻边,看着楼峤单膝跪在她身前,褪去她的鞋袜,将她的一双足浸入温水中,轻轻揉搓。
四肢稍稍恢复了些知觉,她故意使坏,攒了许久的力气,脚尖猛地向上一撩,水花尽数溅在楼峤衣襟,大片布料瞬间浸湿,发梢、下颌也挂着细碎水珠。
江行鲤得意地笑出声。
楼峤却半分恼怒也无,抬手擦去脸上水渍,眼中满是宠溺,"阿鱼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江行鲤立刻收敛笑意,绷出端庄严肃的一张脸,不愿顺他心意。
楼峤将她湿漉漉的右脚握在手心,“再笑一笑,好不好?”
江行鲤哼了一声,靠在榻上仰头看着房梁,不理他的请求。
楼峤不再多言,指尖顺着脚踝缓缓滑到脚心,轻柔按揉酸胀之处,末了,轻轻在她光洁的脚背上落下一记浅吻。
江行鲤惊得抬起头,“你干什么?!”
楼峤的眼神变得湿热,好似裹了一团水汽,藏着压抑不住的情愫,低声唤着:“阿鱼……”
“我现在不想这些。” 江行鲤心头紧绷,刻意拉开距离。
“我知道,”楼峤哑声道,抓着她的脚踝往下,“不动你,只是想更亲近你一点。”
江行鲤被迫踩在他两月退之间,脚心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处的轮廓和温度。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这人装了这么久的君子,终于肯扒下人皮,回归他禽兽的本性。
“你这个色胚。”
楼峤低声辩解:“食色性也,我不过是顺应天性罢了,阿鱼,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江行鲤知道啊,怎么不知道,脚底下踩着呢。
她碾了碾,意料之中地听到了他压抑的喘息。
他像发。春的公狗,额头抵在她膝上,眼中满是迷离与渴望,握着她脚踝的手发烫,一下下蹭着。
江行鲤仰面躺着,看不见他眼中欲色更浓,只听见一声声黏腻的呼唤,像藤蔓一样缠上来,“阿鱼,阿鱼。”
耳畔传来急促的衣料摩挲声,随后脚心与那处紧密相贴,再无半分阻隔。
江行鲤踩在那一团微微搏动的硬物上,滚烫的温度烙在她的脚心,她咬紧下唇,一声不吭,仍由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吻如雨点般落在她膝盖,甚至分开双膝,往大腿内侧吻去,嘴里叼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软肉,小心嘬吻着,灼烫的呼吸一路往上。
江行鲤像个泥娃娃似的任他摆弄,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鼻尖蹭着大腿最柔软的地方,却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是停在那里。
她心里慌得厉害,受不了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你怎么还没好?”
脚下乱动了动,不知踩在了何处,他浑身一抖,湿腻的触感从脚心蔓延开来。
江行鲤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气急败坏道:“楼峤!”
楼峤气息尚乱,立刻慌乱将她的脚放回温水中,“别生气,我给你洗干净。”
洗就洗吧,洗着洗着又开始嘬她。
若非她这会儿动弹不得,否则一定要请他吃巴掌的。
江行鲤的声音里有些无可奈何,“你不要乱动了,行吗?”她又不是唐僧,作甚这般爱不释口?
楼峤抬起头,下巴支在她膝盖上,软软地问:“阿鱼,你也想了,是不是?”
方才她在轻轻发抖,声音也变得低哑了些。
他们做过夫妻,楼峤很清楚这反应代表着什么。
江行鲤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来,“食色性也,我不过是顺应天性罢了,不可以吗?”
楼峤闷闷地笑了一声,“当然可以,我帮你舌忝一舌忝,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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