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被刺扎了


    林立东扛着竹筐过来, 刚到大院门口就听见她们的笑声,边往里走边问:“小秋,你们笑啥呢?”


    收苹果要用的筐多,队里储备的不够, 为了帮小妹解决这个问题, 他挨家挨户上门去借, 有些旧筐底有漏洞, 他也自己砍竹子补上, 筐底垫上一层旧棉絮, 再送来给林秋用。


    林立东本身就会编筐的手艺, 砍几根竹子, 竹筐竹篮之类的都不在话下,只是林秋要得急, 实在来不及编这么多。而且新竹子要泡水或者煮过晒干才能用, 不然韧性不够,只能先找村民借一批。


    他把空竹筐挨着墙根底下放好, 指着最边上那两个说:“小秋,这俩是新的, 等明年我再给你多编一些。”


    “谢谢二哥, ”林秋笑着跟他道谢, 但是觉得二哥有点过于重视这件事了, 又说:“也不用都换新的,供销社又不收咱们的筐,就用这段时间,编太多就浪费了。”


    又不能拿到市场上去卖,留着还占地方,林秋想着够用就行了, 但二哥觉得这都是顺手的事,又跟她说:“你们用完了再给家里用,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啥也没浪费。”


    竹林都是天然的,而且他手熟,都不用眼睛盯着,随便往哪儿一坐都能开始编,完全不耽误功夫,林立东说得很轻松,边说话,左手不经意在裤缝上搓了搓。


    林秋都没注意,只是低头从身后的筐里选了个苹果扔给二哥,那是筛选出来不能卖的次级果,着色不均匀或者采摘的过程中磕伤了,她们都单独放进一个筐里。


    其实真的拿一个好果也没关系,山上还有两千多斤,不差这一个两个的,林秋本来想着厨子不偷、五谷不收。


    但是周舒雨原则性更强,一再跟她强调这是集体财产,一定要摆正态度,收麦子的时候连个麦穗都不能眛下,对苹果也要拿出同样严格的标准,否则家家都拿几个,最后怕是连供销社合同上的两千斤都凑不齐。


    最后林秋也只能严格要求自己、严格要求他人,虽然卖苹果这件事一直是她牵头,但她从来没把自己当小领导。不论是对农业还是对这个年代的经济政策,林秋都不算熟悉,所以老乡或者知青们教她的经验,她全都悉心听取。


    林立东把苹果接在手里没急着吃,又问她:“你们刚刚笑啥呢?”


    林秋侧头看了一眼孙青青,发现她一直低着头,动作也有些拘谨,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就想随便找个理由糊弄二哥:“女生之间的小秘密,不能告诉你。”


    “秘密还笑那么大声?”林立东不以为意,兄妹俩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居然还有秘密了,但他也没追问,眼神扫过大院里大大小小的苹果,最后落在孙青青身前。


    她面前的那个筐已经快装满了,装满之后得挪进堂屋里去,苹果稍微有点重,好在距离不远,两个女同志一起抬勉强也能搬过去。


    孙青青也发现筐里装不下了,刚想开口叫周舒雨搭把手,抬眼就正对上林立东的目光,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挪开目光,还没说话呢,林立东就凑过去了。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甚至连招呼都没打,手里的苹果往衣服口袋里一塞,林立东麻利地搬起筐就走。


    “诶……”


    孙青青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起身跟在他身后了,本意是想搭把手,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但她也没转回院子里,就这么虚抬着手,跟林立东一起进了堂屋。


    屋里一筐筐苹果整整齐齐码在墙边,林立东找了个空位放下,又问她:“我放这儿可以吗?”


    “啊,可以,再把竹席盖上就行。”


    队里用来盖粮食的竹席,这两天也用不上,刚好拿出来盖苹果。孙青青扯过边角把这个筐也罩上,免得有虫子掉进去,附身把靠墙那边的角落都掖紧了,转身想出去,正好又看见林立东在蹭自己的左手。


    犹豫再三,她还是问出口:“你手怎么了?”


    林立东抬起左手看了一眼,又往上吹了口气,满不在乎地说:“可能劈竹条的时候扎着了,有点小毛刺扎进去,有点不自在,晚上我回家挑了就行。”


    看她皱着眉,林立东还把左手递到她跟前,像是要证明真的只是小问题,平时都是干农活的手,皮糙肉厚的,一根小刺扎进去连疼都算不上,就是有点不自在。他平时经常上山倒腾点野鸡野兔,有点小伤再寻常不过,他自己都没放在心上。


    孙青青定睛看过去,大概是毛刺太细,或者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有什么刺,只看见他手上粗糙的老茧,可是她觉得一定很不舒服,否则怎么会反复无意识地蹭。


    而且说得这么轻松,怎么有人如此完全不关心自己的身体,万一扎在里面发炎了怎么办?


    孙青青的眉头无意识皱在一起,又问了句:“你自己挑啊?”


    “对啊,挑不出来我再找我妈,或者找小秋呗。”林立东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如实答了,扎在左手上,单手确实不好用力,浅的还能挑出来,深的真要找人帮忙才行。


    可是他刚说完这句话,就看见孙青青的脸色慢慢变红,眼睛也不再看他,而是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林立东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时不时哪句话说得不对,正要问出口,就听见她小声地说了句:“队部有针线盒,要不我帮你挑了吧?”


    声音很小,要不是他俩正对面站着,林立东都差点听不清。


    堂屋里静悄悄的,林立东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否则怎么能清晰地听见风在门缝间穿梭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面前害羞的女同志,把心里的疑问和慌张都咽了下去,最后只是无措地挠了挠头,说:“好啊。”


    孙青青赶紧转身去办公室里找针线,她那句话刚出口就后悔了,毕竟林立东又不是无依无靠,人家有爹娘有妹妹,怎么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外人帮忙。


    可现在还是早上,难道要让他一整天都难受着,等到晚上回家再处理吗?


    而且林立东是为集体劳动才扎的手,自己顺手帮忙而已,这只是同志之间的互帮互助,就像他也帮了自己很多,自己根本不为别的,只是……


    只是什么呢?


    孙青青自己也不知道,还在心里拼命堆叠着合理的借口,却不知道她烧红的耳垂早就出卖了自己。


    那些朦胧的好感和关心,全都写在她小心翼翼的动作里。


    两人半晌没从堂屋里出来,为了将就光线站在窗户边,陈旧的木窗上挂着各种布条和藤条,玻璃也灰蒙蒙的,外面的人对屋里的情况看得不真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见两个人影离得很近,孙青青瘦小的身板被林立东遮住一半。


    林秋和周舒雨俩人把脑袋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有情况!”


    林秋又问:“我二哥这是开窍了?”


    家里不是没请媒婆给他相看过,林家条件好,父亲是大队长,林立东本身模样也不赖,高高壮壮的大小伙子,邻村的姑娘不少想嫁过来的,但是他都没瞧上,催都催不动。


    周舒雨想了想,笑着跟她说:“那可不止是开窍,出工的时候他会给青青送水,还会帮她背猪草,分工的时候想着给她挑轻一点的活,哪怕没在一块地里干活,只是路上碰见了,都会直接伸手帮忙,嘴上都说是顺手。”


    说到顺手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眉毛还跟着挑了挑。


    周舒雨本来没放在心上,老乡关照知青本就不算逾矩,可是两人之间的磁场实在不对,眼神每每碰上就会立刻避开,尤其私下在孙青青面前提到林家人时,她会表现出难得的好奇。


    林秋瞬间心领神会,也跟着说:“原来我二哥喜欢这样的,他眼光还挺高啊。”


    孙青青是城里来的知青,不仅有文化,还是南方姑娘,是那种没有攻击力的漂亮,说话都软软的像在撒娇。


    想到这里,林秋又有点犯愁。


    知青早晚都是要回城的,在乡下就算有点朦胧的好感,在前途和生活条件面前,谁都知道要选什么,别说他俩八字还没一撇,就算是结婚生娃了,抛下农村家庭回城的也不是少数。


    喜欢上知青,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舒雨其实也是同样的想法,只不过她同为知青,所以自然会站在孙青青的角度,即便她看出来两个人之间有点不对劲,也从来没多说过什么,既不能道德绑架知青一辈子留在乡下,也不想因为不确定的未来就抹杀掉一段美好的感情。


    不如就顺其自然,让当事人自己去决定。


    俩人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就看见孙青青红着脸出来了,林立东有些不自在地跟在后面,还在心里琢磨要找个什么借口应付小妹,没想到林秋和周舒雨都默契地没多问,甚至还主动转移话题。


    “二哥,你再帮我编个竹篮吧,浅一点的,大概这么大,”林秋说着话,两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椭圆,“能装十来个苹果就行,提手稍微结实点。”


    她无比自然地描述着要求,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两人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


    林立东松了口气,心里好像又有几分说不明白的遗憾,自己也理不清楚,只能先点头应下了小妹的话。


    作者有话说:


    二哥走的是纯爱路线,嘿嘿


    第32章 还没处上


    今年的整体产量跟林秋预估的差不多, 满打满算收了三千多斤,扣除掉完全不符合出售标准的次级果,完成合同上的交付量之后,只能剩下小几百斤, 树上还剩零星晚熟的果, 赶不上这次收购了。


    马上进入九月, 陕南的苹果就要跟着成熟了, 市场需求的空缺量会变少, 剩下的部分估计很难卖出去, 林秋也不强求, 今年能签下合同, 已经是意外之喜。剩下的这几百斤就放到地窖里保存,林秋也想验证一下这个年代对水果的储存能力, 放一段时间, 也等等看有没有其他商机。


    只是采摘过程中的损耗率有点高,林秋坐在队部办公室里, 拿着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列数据,优级果的比例、采摘和运输引起的损耗率、人均采收效率等等, 稍作整理就可以成为一篇数据详实的报告。


    方焕凑过去看她的笔记, 一项一项详细又简明, 还有从树上摘抄下来的内容, 他不禁问了一句:“秋秋,你真的只上过初中吗?”


    原身只上过初中,甚至还没上完,上学的时候成绩一般,只是因为家里条件不错,也不需要她下地干活, 所以供着她上初中,大概就是能读会写的水平,但写不出这一手清秀整洁的字。


    不过林家人看不明白她在写什么,也不知道原身成绩到底如何,所以从来没有怀疑过,上过学所以会读书写字,这是无比自然的事情。


    只有方焕看出来不对劲,无论是运笔的力度,还是计算的逻辑,怎么看都不像是初中没念完的水平。


    林秋听他这么问,握着笔的手一顿,心里有两分秘密被戳破的慌张,但还是控制着表情和语气,故作随意地反问:“怎么这么问?”


    “你写字很好看啊,我上初中那会儿还写得像狗爬,语文老师说我写的作文能把她眼睛看瞎,后来练了一段时间字帖才好点。”


    听见他这么说,林秋才松了一口气,果然,方焕就算发现什么不对劲也不会细想,毕竟谁也没法想象穿书这种离奇的事。


    他只是觉得认真工作的林秋很有吸引力,做什么都井井有条,要怎么做、按照什么标准,好像心里都有数,方方面面都提前做过详细功课,和她一起共事心里就很踏实。就连刚下乡的那段时间,分工做一些陌生的农活,林秋如果守在土坎边记分,好像也会更有干劲。


    虽然林秋偶尔也会因为一些突发的小情况暴躁,比如遇上摘不明白苹果的大婶,可是方焕觉得她连深呼吸平复心情的样子都可爱。


    所以方焕不出工的时候就喜欢往林秋身边贴,不论是在林家,还是队部办公室或者山间果树下,总是孜孜不倦地跟过来,连他自己都想不出原因。


    就连听见林秋损他几句,他心里也觉得高兴。


    林秋说:“那我觉得你练字帖的效果也一般。”


    方焕也只是笑着放下自己手里书,笑着说:“哈哈哈,那我不写了,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他知道林秋想做什么,为什么要辛苦计算这些数据,所以指着运输损耗那一栏说:“我们可以多收一点旧衣服棉絮,或者编的草席也行,不仅装筐的时候要垫着,从筐里倒出来的时候也能拦着,如果能把下山的小路稍微拓宽一点,推着板车也比挑扁担好,应该也能减少苹果磕伤。”


    聊感情的时候他直愣愣不开窍,对待关系收成的大事还是有正形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林秋才愿意随着他跟在身边。


    但是编个草席这种手工成本是小问题,想修路就需要投资,光靠今年卖苹果换来的钱肯定不行,归根结底,拿到财政补贴才是最好的路子。


    林秋接着说:“还是得培训学习,秋收之后我们要把山上的坏果和枯枝整体清理一遍,我想着能成立一个生产小组,专门负责种苹果的事,否则人多手杂,标准难以统一。”


    “好啊,我第一个加入,”方焕举起手附和她,又接着说:“你当小组长,我给你当副组长。”


    方焕从来不会泼冷水,林秋随口说的什么他都觉得能实现,八字还没一撇,就已经开始预定生产小组的副职了。


    林秋被他逗笑,故作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又说:“那你跟舒雨竞争上岗吧,她晚上还陪我看书呢。”


    方焕从来没有男女不平等的意识,也没觉得男性就更有优势,而是不假思索地说:“我俩不用竞争,又不是不能有两个副组长,她陪你看书,我陪你干别的呗。”


    说得不像在劳动,更像是过家家,生产队里都只有一个副队长,小组里反而全是官职,林秋掰着指头问他:“那就一个正职两个副职,还有谁会加入咱们小组吗?谁当组员?”


    “梁川啊,他一个人当组员,咱们仨一起使唤他。”


    “我看你就是公报私仇。”


    俩人笑了几句,又继续统计今年的收获数据,盘点冬天的农药和肥料还需要多少成本,再加上修剪密集的树枝,明年的收成估计跟今年差不多,但是可以提高优级果的比例。


    林秋正说着呢,就听见有个女娃跑进来叫自己,说村口有车来了,让自己出去看看。


    县供销社派来的小货车,只能停在村口开不进来,林秋收好自己的笔记,跟着去村口看看情况,半路上正好遇见迎面走过来的林立新。


    “大哥,今天就能把果子收走吗?”


    “对,来了两辆车,看能装多少,收不完的话明天再跑一趟。”


    罐头厂来了几个工人,再加上几个村里的年轻人,都走在林立新身后,一群大小伙子挽着袖子,脚步着急,准备去搬苹果,方焕也自觉地参与到他们的队伍中。


    林秋侧身站在旁边,正好看见供销社的陈经理和罐头厂的大姐走在最后,她冲俩人招了招手,笑着迎过去招呼他俩。


    大姐叫刘洋,是县城罐头厂供销科的科长,前几年厂里主要生产肉罐头,这几年才开始做水果罐头,但关中少有集体果园,果子都要从南边运过来,林秋的这一批苹果,算是解决了工厂发展的一大障碍。


    刘姐也是个实在人,压根没想到林秋那天出现在罐头厂只是为了套自己的话,她只记得这俩年轻人帮了自己大忙。


    所以林秋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也乐呵呵地拉着林秋的手说:“妹子,你们村能产这么好的苹果,就应该早点汇报啊,省了我们多大的事啊。”


    其实早点汇报也不一定卖得出去,但林秋还是感受到了她的热情,客气道:“今年开始也不晚嘛,以后还得你们多多照顾。”


    下一次农村谁都不认识,唯有林秋这么个熟面孔,刘姐对她也是直抒胸臆,直接跟她保证:“放心,明年你们村的苹果只要还能保证这个品质,我们还收。”


    虽然嘴上的协定做不得数,但林秋听着也高兴,笑着又说了好几遍谢,还往大姐包里塞了好几个大果。


    “哎呀,妹子你咋这么客气,这不合规矩吧……”


    周边没人看见,大家都忙着搬苹果,但刘姐还是不好意思收,林秋赶紧压着她的手背劝她:“姐,这是合同以外的部分,不违规的,你就收下吧,上次你还给我黄桃呢。”


    说起黄桃,刘洋又想到上次帮自己搬筐的小伙子,问了一句:“诶,你那个对象呢,咋没见着他人?”


    之前在县城里,谁都不认识自己,想着误会也就误会了,所以林秋才没解释,可现在是在村里,大哥和方焕都走在不远处,再听刘姐这么一说,林秋的心跳都跟着乱了两拍。


    想到那天满脸羞臊的方焕,林秋现在好像有点能感同身受了。


    但总不能说自己那天是故意去打听消息的,林秋只能挪开眼神,说了句实话:“我俩不是对象。”


    虽然这的确是事实,可是落在刘洋耳朵里,再搭配上林秋不自在的表情,她还以为俩人是没捅破窗户纸,还没处上,笑着说:“我懂,我懂,姐是过来人。”


    这下更说不清楚了。


    林秋没办法,只能带她去队部办公室里歇歇脚,招呼她喝杯水,又寒暄了几句家里的情况,直接把这个话题跳过去。


    男同志们用板车把苹果运到村口,再搬上车,小货车的车厢上满满当当摆着竹筐,边上留出点空隙,给跟车的工人们坐,苹果不能装得太挤了,两辆车果然没装完,陈经理说明天还会再跑一趟。


    两边的会计在对账,今天拉走多少,就先给多少的钱、写多少的收据,这个环节最重要,林立新得亲自盯着,拿着钱数了两遍才放心。


    林秋看着大哥手里的账本,心里突然有个冒险的计划,绕到林立新跟前,小声跟他说:“大哥,我也想去趟县城,你给我开个介绍信呗,我今天晚上住招待所,明天早上再跟着供销社的车回来。”


    作者有话说:


    秋秋和方焕的画风就不一样,是日久生情的欢喜冤家~


    第33章 我就知道


    这个年代的交通实在不方便, 村里想出去一趟连班车都没有,牛车来回差不多就要一整天,能跟供销社顺路的机会难得,要是错过了这一次, 不知道啥时候还能再去县城。


    林秋心里已经做好决定了, 一定要跑这一趟, 所以压根不是跟林立新商量的语气, 也不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只是想要一份生产队开出来的介绍信。


    林立新正盯着会计入账, 听她说要去县城, 皱着眉直接拒绝了:“不行, 合同都签好了,苹果也收走了, 你还出门干嘛?”


    这话说得好像林秋就该一直待在家里, 看着工人们交接结束就准备要出发,她心里也着急, 反问大哥:“我为什么不能出门?我去县城有正事,保证不乱跑, 明天就跟着回来了。”


    “那也不行, 太远了, 更何况还要在外面过夜, 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


    林立新不是限制她的出行自由,实在是不放心,这年头治安也没那么好,小偷小摸都不必说,车站里直接伸手抢钱包的都有, 更何况他眼里的小妹还是个没怎么出过门的大姑娘,不知道里面的芯子已经换成了在现代社会独立生活的林秋,听见她要出远门,自然就只想着拒绝。


    可是拒绝之后看着林秋满脸的委屈,又有些于心不忍,缓和了语气问她:“你有什么正事?”


    林秋说:“我就是想去县农技站问问,果树采摘之后要怎么维护,村里也没人懂这个,大哥,我真的会小心的,也绝对不去黑市,要不你再找个人跟我一起去?这样你也放心?”


    村里确实没人研究过果树种植,家附近的树都没人管,收成多少全都听天由命,林立新没有果树也养护的意识,又问她:“那有什么好维护的,荒在山上不也照样年年结果吗?”


    “当然不是,”林秋赶紧反驳他,但是讲什么科学种植他也听不懂,只能找了个类比,接着说:“玉米随手扔在地里也能发芽,但咱们种玉米还是要先泡农药杀虫,种下去再施肥锄草,苹果也是一个道理。”


    社员大会经常会强调科学种植,让农民们摒弃老观念、接受新技术,林秋这么解释,他好像也能理解了。


    要是这么说,这确实是正经事,但林立新也确实不放心林秋一个人去,最安全的选择就是他陪着一起去,可是身为生产队的副队长,傍晚还要和二弟带大家去挖水渠,老是跟着妹妹往县城跑,这也不合适。


    林秋看出他的动摇,又接着问:“我叫周舒雨跟我一起去?我们俩还能有个照应。”


    “那不行,两个女娃出门更危险。”


    而且周舒雨还在棉花地里,等她过来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了,林秋的眼神望向门外,工人们在院子里喝水休息,等着对好账再一起返程,她的眼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方焕身上。


    “那方焕陪我去?”


    林立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孤男寡女的,万一妹妹被占便宜怎么办?


    他更不放心。


    时间紧急,林秋来不及再找一个选项,抓着林立新的手腕恳求他:“大哥,你就别犹豫了,等会儿陈经理都要走了,你就给我开个介绍信吧。”


    “你让他陪你去?爸妈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林秋并没提前跟林家父母报备过要去县城,就是打了先斩后奏的主意,甚至打算让大哥去面对父母的怒气,帮自己挡一挡。


    为了说服大哥帮自己一把,林秋郑重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地说了一句:“大哥,我不能一辈子被困在村子里,我总要走出去的。”


    做人不能因噎废食,不能因为外面有潜在的危险,就连门都不出,不论是原身还是现在的林秋,女性的命运都不该是困在家庭里结婚生子。


    可林立新从来没想过妹妹会跟自己说这种话。


    就连他自己,好像都没想过走出农村这种可能性。


    所以听见这句话,他心里是毫无防备的震撼,就这么面对林秋沉默着。


    但林秋不再催促他。


    她在赌,赌林家人的开明,赌他们对幺女的这份宠爱,足以支持她做成任何事,赌他们不是想把女儿留在家里当贤妻良母,而是希望自己成为更优秀的样子。


    如果连出趟远门都不行,还说什么想拿国家的生产计划,都只是天方夜谭。


    林立新长长地突出一口气,看了看搬苹果的工人,又看了看小妹,抬腿就往队部办公室走,只扔下两个字——


    “等着。”


    林秋赌赢了。


    她也松了一口气,看着大哥的背影,心里满是感动。


    今晚出去过一夜,不需要收拾什么行李,林秋的小笔记本一直都随身带着,只需要在往村口去的途中回趟家,拿了点钱和票傍身,最后在村口爬上货车车厢。


    方焕还一头雾水,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要去县城,手里就被塞了两张介绍信,还听见林立新严肃地警告她:“照顾好小秋,在招待所保持距离,明天把她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少一根头发你以后都别想有什么好日子过。”


    听见是陪着林秋去,他的心才放回肚子里,赶紧点头应下:“放心吧,大哥,明天我俩再一起回家。”


    好像只要是坐在林秋身边,去哪里都可以。


    林立新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别扭,可是货车已经发动了,乌黑的尾气从车轮后冒出来,他来不得多说什么,只是朝妹妹挥了挥手。


    小妹说得对,她长大了,不可能永远被几个哥哥护在家里。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货车开出村子汇入大马路,方焕还在念叨他记得方向,和上次去县城是一样的,不过四个轮子的车确实比牛车快得多,林秋点了点头,正要接话,就听见对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妹子,你俩也要去城里啊?”


    林秋上车的时候没注意,他们俩正好就坐在刘姐对面,刚刚才解释过不是对象,转眼又坐一趟车去县城,这下彻底说不清了。


    果不其然,刘洋就像是看小情侣出门约会似的,边笑眉毛还边往上挑,打趣她:“多出门走走挺好的,以前我们处对象的时候,下了班就逛公园哈哈哈。”


    林秋只能尴尬地假笑两声,应了句:“是啊,刘姐,刚好搭你们的便车。”


    方焕想起来这是上次罐头厂的大姐,没看明白她眼里的戏谑,也跟着点了点头,还自来熟地问她:“刘姐,你怎么没坐副驾驶?”


    坐车里多舒服,车厢里硌屁股、还更颠簸。


    刘洋解释说:“不行,坐里面我晕车,后面多宽敞还通风,我就得坐这儿。”


    发动机的声音轰轰隆隆,三个人说话还得扯着嗓子,身旁的工人问要不要换个座位,她赶紧摆了摆手拒绝,笑着说了句:“人家小年轻要说悄悄话,我就不掺和了。”


    林秋被她说得有些不自在,屁股往旁边挪了挪,想和方焕之间隔出点距离。


    跟大哥讨价还价的时候没多想,就想着随便找个人跟自己一起,只要能说服林立新就行,现在两个人坐在一起,林秋才意识到,最近好像是跟方焕走得太近了。


    她想稍微挪远一点,可是才刚起身,车轮碾过路上的一块石头,整个车厢跟着往上颠起来,她整个人跟着往左边倒,方焕赶紧伸手从背后扶住她的肩膀,还嘱咐道:“小心,别颠下去了,要是坐不稳你就靠我近一点。”


    林秋认命地坐下,没再往旁边挪,继续听他问:“怎么突然要叫我一起出门?是不是也意识到我很有用?”


    “因为我大哥二哥都有事,女同志一起出门不安全,他让我找个男同志做个伴,就这么简单。”


    这个答案听上去并不让人满意,方焕追问:“只要是男同志都行吗?”


    林秋设想了其他人,男知青或者村里的亲戚,好像都不能接受,为什么就能接受方焕呢?


    她想不明白,也没回答。


    反而是方焕故作高深地说:“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女同志脸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放在面上来说,方焕自以为体贴,想着不能戳破林秋的小心思,所以只是摇了摇头,接着说了一句:“以后我都能陪你出门。”


    不论去哪里,也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


    前些天砍柴的时候,林立新还跟他打听几个男同志有没有对象,说什么年纪就该做什么事,说林秋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方焕如实说自己单身,不过梁川和周舒雨已经处上了,至于其他知青他不太熟,平时交流仅限于集体劳动,不知道啥情况。


    林立新又问了几句方焕家里的情况,虽然没直接说想给他和妹妹牵线,但好像一直都围绕着婚恋的话题。再联系到今天,他竟然能同意让自己和林秋在县城住招待所,虽然肯定不住一个房间,但这应该也意味着林家人对自己的信任吧?


    不知道方焕联想到哪里,脸上清楚地写着沾沾自喜四个字,林秋看不明白,索性侧过头看路边的庄稼。


    不过他俩最后也没住成招待所。


    作者有话说:


    方焕:我就知道秋秋喜欢我,非我不可!


    第34章 问心有愧


    货车先开到供销社, 大部分苹果都要暂存在仓库里,由供销社对工厂和副食品店进行分配。方焕先跳下车,伸手给林秋搭了一把,再去收拾两人带的东西, 刘姐顺便拉着林秋问她今晚打算住哪。


    林秋如实回答:“我俩住招待所, 队里还给我们开了介绍信。”


    刘姐在厂里不仅当科长, 还兼任妇女主任, 为人热心, 又喜欢这两个年轻人, 跟林秋有眼缘, 看着方焕也踏实, 直接开口邀请她俩去自己家住。而且她也跟供销社陈经理打听过了,林秋是生产队队长家的闺女, 以后卖苹果估计她都要经手, 自己在厂里刚好又负责供销科,跟林秋打好关系没什么坏处。


    林秋赶紧拒绝, 搭顺风车已经给他们添麻烦了,怎么还能住到她家里去。


    刘姐又劝她:“嗨, 住什么招待所啊, 那通铺十几个人睡, 多难受, 开个单间又贵,这钱还不如留着买点肉,今天刚好我家那口子在厂里上夜班,家里就我和我闺女在,妹子,我做主了, 就跟我回家。”


    其实林家在县城也有亲戚,但是林秋没想过去住亲戚家,人情是最还不清的东西,相比之下招待所贵一点也没关系,哪怕住条件差一点的大通铺,她心里至少不愧疚。


    可是刘洋实在热情,压根没给她拒绝的余地,拉着她的胳膊就要往家走,还招手让方焕带好东西跟上。


    方焕看出林秋的抗拒,跟着上前还想再劝几句:“刘姐,我俩就不给你添麻烦了,我带钱了,住招待所足够了。”


    刘洋睨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凑到林秋耳边小声解释:“妹子,你俩还没结婚呢,要是一起去住招待所,传出去不好听,哪怕住两间房,也防不住别人嚼舌根啊。”


    方焕为人再踏实可靠,也始终是个男人,在刘洋看来,从古至今男人都是一个样,妇女主任要做的就是维护女性权益,不能让林秋吃半点亏。


    不论是名声还是身体,都不行。


    林秋推拒的动作顿住,终于明白刘洋的良苦用心,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她以后要把苹果种植到销售都做起来,必然还会经常来县城,清者自清在这个年代并不适用,唾沫星子真的会淹死人。


    而且和方焕一起去住招待所,其中的暧昧好像是有点过界了,林秋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问心有愧,让她心生动摇,最后还是跟着刘洋回家了。


    “刘姐,那就麻烦你了。”


    “妹子咋这么见外呢,我看你投缘,你以后就把我当亲姐,住姐姐家叫什么添麻烦。”


    刘洋家里是罐头厂统一分的平房,夫妻俩隔出了三个小房间,闺女住一间,排到夜班的时候夫妻俩分开各睡一间,有时候公婆过来也有地方住。


    她领着林秋进院子,边走边说:“我丈夫在印染厂,今天要上连班,明天中午才能回来,刚好晚上就我带着闺女睡,你俩各一间。”


    时间刚过中午,安置好两个年轻人,她还要去罐头厂接着上班,就让他俩自便,想去哪儿逛逛就趁天还没黑赶紧去,晚上再来家里一起吃晚饭。


    方焕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只等着林秋发号施令。


    林秋从包里摸出钱和票,也没细细点数,全都塞进他手里:“你去买点肉,再买点饼干零食什么的,看着买吧,刘姐估计不会收咱俩的钱,但咱们不能白吃人家的。”


    虽然方焕也认同她的话,可照顾好林秋才是他的首要任务,赶紧追问:“那你呢?你要去哪?不用我陪着吗?”


    “不用不用,我去趟农技站,很快就回来。”


    之前畜牧站的专家提了一嘴,说农技站才有研究果树种植的专家,林秋就一直惦记着要去,不仅要去,还带了一篮子苹果。


    农技站在城东,就是几间低矮的平房,挂着“农业技术服务站”的牌子,从外面看着荒凉又偏僻,门口还有些沾着黄泥的脚印。


    站里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是之前的中专农校毕业生,受省农科院管辖,既要试验和推广新品种,也要定期下村访视,将今年的气候、旱涝和虫害情况上报,制定防治计划之后再教给生产队。


    这算是很辛苦的部门,本来工作就没什么油水,又要搞研究又要下地,里面的人看上去不像读过书的专家,更像是泥腿子。


    站里坐班的人没几个,办公室的门也没锁,林秋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只能推开虚掩着的前门往里走,看见桌上都是各种文件和作物,后门大敞着,她边穿过后门,边跟里面的同志打招呼。


    没想到后院里又是另一番天地。


    后院的水泥地没铺多宽,也没修建围墙,挨着就是一大片土地,种着小腿高的玉米苗,还有几个挽着裤腿的男同志在给小麦种子配农药。


    林秋这才明白为什么农技站不挨着供销社,也不在县城中心,毕竟在城里可找不到这么大片的试验田给他们研究新品种。


    屋檐下有个男同志应声,问她是哪里来的,要做什么。


    林秋赶紧回话:“我从向阳公社来,这是我的介绍信,我们村里种了一批苹果,今年收成不错,但是不知道收成之后该怎么养护果树,就想着来找专家请教一下。”


    林秋把装着苹果的竹篮放到那位同志旁边,又埋头从包里掏出介绍信和自己的笔记本,站着等待他的回应。


    为生产队提供技术指导是他们分内的工作,男同志低头看了一眼她带来的苹果,大概是笃定也没人敢拿介绍信作假,都没接过去检查,就指着右手边的一个办公室说:“右手边第三个屋,田老师之前是专门负责果树的,有问题就去问他吧。”


    林秋跟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赶紧朝他道谢,动身之前还不忘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苹果。


    那间办公室里只坐着一个中年大叔,个子不高,头发也不剩多少,带着一副茶色边框的旧眼镜,正凑在桌前写报告。


    门开了一半,林秋走到门口就能把里面的情况完全看清楚,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自己刚刚在院子里说的话,但她还是客客气气地敲门,又把刚刚那几句自我介绍重复了一遍。


    大叔听见有人进门,头都没抬一下,只有眼神斜向上瞥过去,一句话都没说,目光继续回到桌上的报告。


    林秋站在门边有点尴尬,手里的果篮从左手换到右手,又变成双手抓在身前,在脑子里找了个合适的称呼,走到办公桌前又说了一遍:“老师您好,我是沙沟村长兴生产队的,我们村里有不少苹果树,有几个果树种植的问题想请教,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林秋自问态度足够谦卑,躬身将篮子里的苹果递了出去,但这人还是不说话,只在她说到苹果的时候,眼神里有短暂的波澜,抬头盯着她篮子里的苹果,把每个苹果都扫视了两遍之后,将手里的纸笔放下,后仰身体靠在椅子上,最后才给了林秋正眼。


    但还是不说话。


    他的眼神专注而纯粹,虽然算不得和善,但也没开口赶人,林秋也没有从其中感受到恶意。


    迟迟等不来回话,林秋索性把果篮往桌子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了上次买的书和自己的笔记本,直接开口问:“是这样的,我们村的果树都是解放前种的,没有科学管理过,果树的间距不统一,再加上没有好好修剪,树枝之间相互有遮挡,导致光照不足,有些果子着色就不均匀,今年收成之后我们想修剪树枝,但是书上写的不够详细,所以想请教一下枝干修剪的技巧。”


    这就是林秋最困扰的问题了,因为光照不均匀,有些果子甚至长得不对称,藏在树叶里的那一半又酸又涩,压根不能卖。但树枝到底该怎么剪怎么留,只凭着书上简单的几句话,她实在没把握下手。


    办公桌后的人听完了她的一番话,却挑了中间最不重要的一句,反问她:“还不够详细?”


    “啊?”林秋一时没明白他在问什么,低头看见自己放在桌上的两本书,有点不好意思地回答:“书店里没有专门教苹果种植的教材,这本书里讲了很多种果树,苹果这个可能有点简略。”


    田征拿过她买的那本《果树栽种技术》,心情复杂地翻开扉页,前言的最后一段写着“知识日新月异,实践永远重于理论,期望本书能对果树科学种植起到积极推动作用,感谢参与编写此书者……”


    冒号后的两行写了十几个名字里,他的名字赫然就在其中。


    田征指着书上自己的名字,语气有些沉重地开口:“这书是前些年我和几个同僚一起写的,如果你觉得书上不够详细,那你来问我,也得不到更详细的解释了。”


    林秋没想到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本只打算碰碰运气,找个有经验的人指导,竟然碰到了作者这里,尤其听见田征把重音咬在详细两个字上,像是在责怪自己不识货,赶紧找补道:“可能是我之前没接触过这个领域,所以光看书还是不太明白,是我悟性不够,要是能听您讲解一遍,肯定就懂了。”


    作者有话说:


    二月的第一天,希望大家新的一个月一切顺利,盼望放假ing!


    第35章 你叫什么


    国家单位每年都有编书的任务, 医院写疾病的科普防治,钢铁厂写土法炼钢,农科局就写种树和庄稼的种植,从薄薄的小册子到装订成册的书本, 首要原则就是语言精炼、实用性强。


    田征以前在省农科局是专门做果树种植的, 种植修剪、病虫害防治、选种嫁接, 这些他们都出过指导书, 不过因为风气变化, 有些书已经买不到了。


    看见林秋掏出这本书, 他一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当时组织他们一起写这本书的老领导, 也是前言里落款的人,两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为这片土地辛苦了一辈子, 最后连葬礼都办得简陋。


    而他被发配到这间小小的办公室,这边没有果树给他研究, 只能服从分配,窝在桌椅间倒腾玉米小麦, 他手下正在写的报告, 就是关于今年玉米新品种的初步结果。


    田征的喉咙都哽住, 半晌说不出话, 林秋看他脸色不太好,又接着说:“这上面不是也写了嘛,知识日新月异,说不定这几年又有什么新技术呢,您就跟我讲讲吧。”


    说话间林秋又拿起笔,像是准备随时记笔记。


    以前的老领导也经常说, 知识更新换代太快了,不仅是农业领域的知识,更要关心经济和政策的变化,粮食要填饱老百姓的肚子,经济作物要填满农民的钱袋子。


    他吐出一?气,抬手抽走了林秋手里的笔记本。


    草草翻了几页,从数据到理论什么都有,田征心里想着,这女娃看书倒是很认真,能为了请教技术从村子跑到县城,也不容易。


    他的态度有所缓和,两侧肩膀松懈下来,放下了很多防备,田征难得想指点这个后辈几句,于是开?问她:“苹果着色不均,除了光照,还有什么其他原因?”


    林秋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是请教毫无预兆变成了一场闭卷考试,怔愣了几秒钟之后,迅速开始头脑风暴,回想这段时间在书上看到知识点,逐一回答道:“首先是种植密度过大导致果实光照不足、通风差,还有缺水干旱、施肥不足,都会导致着色不均匀,今年的苹果我们村里都没浇水施肥,肯定也有一些影响。”


    田征对她的答案还算满意,只是听到最后没忍住皱眉,像是在怪罪他们暴殄天物,质问道:“没浇水施肥?”


    “是这样的,我们村之前没有关于苹果的生产计划,相当于没有集体果园,也就没人打理,完全是自生自灭,但是今年冬天我们想好好养护一下,争取明年增产。”


    一说计划内外,就是要和左右立场挂钩,田征被这些思想站位的东西整怕了,敏锐地捕捉到林秋的前半句,重复问了一遍:“没有生产计划?”


    “对,但供销社还是收购了一部分,是合规的,”林秋担心他因此不愿意再教导自己,又换了个方式回答:“明年一定会有的。”


    “万一没有呢?”


    明明林秋才是站在桌前,低头迎上他审视的眼神,还是感受到了其中的压迫感,林秋想了想,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那我也想把苹果种好,明年没有,后年也一定会有。”


    哪怕眼前的这几年都没有,等到改革开放来了,这些苹果也会成为农民的经济来源,总不能到时候再重建果园,很多事情不由人,林秋能做的只有把握好现在。


    这句话倒是把田征心里那点热情唤醒了,种地就是种地,土地自然会长出合适的作物,去哺育她的子女,为什么非要管计划?苹果树都已经结果了,难道为了计划内的小麦,还要把山推平了种麦子吗?


    以前他们也是这么想的,这几年过得畏手畏脚,现在不准他下果园亲自种,教个晚辈还不行吗?


    林秋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坚定,半分退缩和动摇都没有,两人沉默了半晌。


    最后是田征从抽屉里拿了沓信笺纸,甩了甩钢笔的墨水,落笔在纸上逐字写下:种植密度……


    看林秋一直站着,他还拍了拍自己的办公桌,开?招呼道:“女子,你拉个板凳过来坐。”


    林秋赶紧挪了张椅子过来,自己也坐到了桌子里。


    “果树间隔一般是两到四米,但是要看具体树高来定,要优先剪扭曲的、糟了病虫害的枝干,就像这样……”田征随手在纸上画了一棵杂乱的树干,用钢笔截断告诉她,哪一枝该剪、要留多少长度、该往哪个方向剪、又要用什么角度下刀。


    这比书上讲的详细得多,就差找根树枝进来,手把手教她了。


    “至于肥料和农药,看你们队上的预算吧,有钱就农家肥配上磷肥,只用农家肥也可以,但是要在落叶前全部完成,才能补充结果导致的营养消耗。”


    他在纸上把要点都列出来,边写边讲,林秋也在旁边听得认真,跟着往自己的本子上记笔记,从如何清园、到施肥灌溉的时间点、再到涂白剂的配方,说是倾囊相授也不为过。


    两张信笺很快就写得满满当当,讲课间隙看见林秋专心致志的神态,好像回到以前在农科院里,大家都是这么老带新过来的,他自己也能从中得到满足感,写满了才意识到,今天讲得太多,也不知道这女娃能不能听明白。


    田征把那两页信笺纸撕下来,也一起递给林秋,说:“今天就讲这些吧,回去等着这一季果子全熟了,就先清园和施肥,你自己要去山上亲自干,不动手就永远学不会。”


    林秋点了点头,把他递过来的信笺夹进书里,又端过一旁的水壶往田征的杯子里加了大半杯水。


    “我明白,我回去边看边学,今天太感谢您了。”


    田征吹了吹杯子里被温水冲起来的茶叶碎末,不自觉地笑了。


    他没觉得辛苦,反而好像回到意气风发的那几年,喝了?茶润润嗓子之后,有些自嘲地说了一句:“其实好久没人愿意听我说这些了。”


    最近站里在做下玉米的抗倒伏新品种测试,以前种苹果的时候,不太需要考虑这个问题,适当修剪避免树冠过大,实在不行就拉个铁丝水泥支架。前几天写报告的时候,田征随?说了一句,要是玉米的根须也能自己抓牢土地就好了,立马就被同事反驳,说他异想天开,要是玉米根把地抓牢了,收完棒子之后还怎么翻地?


    田征无奈地应声说是啊,心里只剩下无力感,他的经验和知识,在这里根本用不上,要是没有林秋听他讲这些,估计以后就该带进棺材里了。


    杯子里的茶水太苦了,他从林秋带来的竹篮里捡了一个苹果,在袖?上蹭了蹭就直接咬了一大?,心情实在复杂,边嚼边转过头叹气。


    林秋大概看出其中有故事,但两人头一回见面,也不好再细问,只承诺说:“下次我来县城,还给您带苹果。”


    田征也不跟她假客气:“那我就等着你了。”


    临别之前还点评了一番闭卷考试的答案,跟林秋嘱咐了一句:“影响苹果着色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苹果本身的品种,谁都不可能把青苹果种成红的,像这个品种,颜色稍微有点斑驳和花纹是正常的,你们最大的优势是早熟种,想要进计划,就要抓住优势。”


    “我明白了,谢谢田老师!”


    “别谢了,一下午光听你说谢,你叫啥来着?”


    “林秋,双木林,秋天的秋,”说了一下午,他也没记得自己的名字,林秋倒是完全没恼,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我在秋天出生,生的那年就丰收了,所以才起的这个名字。”


    这是原身的名字来源,至于林秋自己,她连具体的生日都不知道,只是在九月登记了户?,顺?就取了这个字。


    田征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他也不知道这女娃能坚持多久,不知道两个人还会不会有下一次见面,所以才尽量多讲一些,万一真的只有这一面之缘,勉强记住名字,也是两人之间的一种牵绊。


    等林秋回到刘家的时候,刘姐已经下班回来在做饭了,她闺女正坐在院子里写暑假作业,方焕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在教她做数学题。


    林秋路过听了一耳朵,一大一小两人在讨论圆的面积要怎么算出圆柱的体积,指着水缸讨论这算圆柱还是立方体,林秋听得一头雾水,笑着说:“你上学的时候成绩怎么样,可千万别误人子弟。”


    方焕觉得她小瞧了自己,赶紧说:“我成绩很好的,尤其是数学,做个小学暑假作业肯定没问题。”


    林秋有些质疑,主要是上了高中,就找不到小学阶段的解题思维了,她又叮嘱了一句:“你别教坏小朋友啊。”


    刘姐家的闺女叫曹媛媛,看着就大大方方的,父母不在家就去同学家里写作业,被妈妈接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多了个陌生人也没怕生,现在看见林秋也很礼貌地打招呼。


    她还帮方焕说话:“哥哥没有教坏我,还给我买桃酥了,姐姐你也吃。”


    林秋这才看见,她嘴角都还沾着桃酥的碎渣,心想让方焕带孩子确实不太靠谱,拿出手绢轻轻帮她擦掉之后,才说:“你自己收着吃吧,姐姐不要。”


    作者有话说:


    小方:我不止买了桃酥,超额完成秋秋的任务,下章还有惊喜!


    第36章 特意留的


    “姐姐不吃。”


    桌角还放着几块桃酥, 周围还有些没清理干净的碎末,林秋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给小朋友准备见面礼,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口袋,实在什么都拿不出来, 怎么还能再拿小孩的东西。


    方焕看见她的动作, 还有略显尴尬的神色, 又跟媛媛解释:“买桃酥花的就是姐姐的钱, 这也是她送给媛媛的。”


    小姑娘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姐姐。”


    林秋更不好意思了, 正好刘姐从厨房出来倒水, 还怪她怎么这么见外, 又是买肉又是买桃酥。


    她手里洗的就是方焕刚买的肉, 肥瘦相见的五花肉,品相很好, 瘦肉口感好, 肥肉最解馋,这年头物资匮乏, 寻常人家都是遇上什么好事才吃肉,看见方焕拎着肉回来的时候, 刘洋都被吓了一跳, 只是借住一晚上, 哪至于买这么些东西。


    “刚好我老公不在, 让你俩陪我过个夜,就这么简单,还搞得这么客气,以后还来不来往了?”


    林秋赶紧挽起袖子过去帮忙,说:“刘姐你不收才是见外,买了肉我俩也跟着吃啊。”


    肉再冲洗两遍, 刘洋打开水龙头想接半盆干净的清水,听见这句话突然就笑了。


    “你这句话跟小方说的一模一样,还说不是在谈对象?”


    这下彻底解释不清楚了,林秋转头瞪了方焕一眼,方焕倒是很无辜,明明自己没有说错话,而且之前在罐头厂门口那次林秋也没澄清,怎么今天又要解释了?


    女孩子的心思真是让人猜不透。


    索性不猜了,方焕继续帮曹媛媛看她的数学作业,能讲明白的尽量讲,讲不明白的直接帮她写,又不是什么重要考试,暑假作业而已,抓紧完成任务最要紧。


    水接得差不多了,刘姐端起盆往厨房走,林秋跟着后面无奈地解释:“刘姐,我俩真不是。”


    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馒头是从厂里食堂带回来现成的,刘洋开火打算再炒两个菜,五花肉切了一半下来炒菜花,茄子和土豆分别再炒两盘。备菜掌勺林秋都能帮上忙,一盘一盘盛出来,菜香味从厨房里飘进院子里,媛媛手里的笔还没放下,鼻子已经快要凑到窗户边了。


    方焕指了指这一页的最后一道题,问她:“你刚刚才吃了两块桃酥,这么快又饿了?”


    曹媛媛头都没回,直接拆穿他:“我也听见你咽口水了。”


    “我又没吃桃酥。”


    方焕没有大人的架子,还帮自己写作业,曹媛媛就不怕他,把食指竖在嘴巴前说:“嘘,小声点。”


    不光示意他不要再说话,还把耳朵都跟着竖起来,认真听着厨房里的动静,直到听见铁勺在锅上敲了几下,那是她妈妈炒菜出锅之后的习惯动作,她迅速把作业一收,一溜烟儿就跑进厨房里了。


    边跑还边喊着:“妈妈,我来帮你端菜。”


    方焕被小姑娘言传身教地上了一课,震惊之余赶紧跟上脚步,喊着:“刘姐,我也来帮忙!”


    家属院不大,厨房的小过道里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曹媛媛个子小,端着那一盆馒头往院子里走,方焕慢了一步,轮不上端菜了,只能挤在门口挡着路。


    林秋嫌他碍事:“这么大个别杵在这儿了,没有那么多菜需要你端。”


    方焕侧身贴墙站到旁边,给她们让路,看着她俩一人端着两盘菜从面前经过,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跟在后面,抱起橱柜旁的碗筷。


    天还没黑,几人就在院子里吃饭,饭菜就摆在曹媛媛刚刚写作业的那张桌子上,方焕这才明白为什么她起身前先把作业收了。


    他对小姑娘的眼神里顿时充满敬佩。


    曹媛媛感受到他赞叹的目光,脸色也有几分得意,作为帮自己写作业的回报,决定也给他一个机会,眼神望向盆里的馒头,朝他抬了抬下巴。


    方焕心领神会,赶紧把碗筷在每个人面前摆好,往每个碗里都放了个白馒头。


    全程没说一句话,但是一看闺女的眼神,刘姐就知道他俩在交流什么,赶紧开口说:“小方,你俩都千万别客气,她上赶着帮忙端菜是想讨零食吃,是怕我晚上检查她作业,你也别跟个小孩计较。”


    方焕笑着说:“没客气呢,我总不能啥也不干光张嘴等吃啊。”


    “你教她写作业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刘洋说完这句话,像是脑子里突然转过什么弯,看了身边的林秋一眼,又说:“不过年轻人手脚确实是要勤快点才行,不然追不着媳妇。”


    饭桌是一阵诡异的沉默,林秋都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最后只能夹了几片土豆,开始夸她手艺好,方焕也赶紧跟上,从菜花到茄子都夸了一遍。


    明明只是家常菜,差点都要被他俩夸出花来,迅速就转移走了刘洋的注意力,开始传授做饭心得。


    刘洋热情,但不是没有边界,也没多打听林秋下午去了哪里,饭后带着闺女回房间检查作业,他俩就坐在院子里闲聊。


    洗了碗收拾完厨房之后时间还早,月亮高高挂着,院子里没开灯也是一片皎洁,各自回房间也睡不着,不如在门口多坐一会儿。


    林秋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说话,白天接收到的信息太多,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是放空大脑休息,听见旁边的椅子挪动也没管。


    过了一会儿,方焕才从房间里出来,故作神秘地拿出自己下午买的东西,除了给刘姐家的五花肉和桃酥,还有一张黄纸包着的东西,献宝似的捧到林秋面前。


    “有东西给你,小秋你看一眼。”


    林秋这才睁开眼,问他:“什么?”


    方焕没说,把纸包往前再递了递,说:“你拆开看看。”


    林秋兴致缺缺地接过来,纸包不大,中间好像是什么硬方块,拆开外层的纸张,才看见里面包着几块被敲碎的小方糖,刚拆开就能闻到淡淡的甜香味。


    “你买了麦芽糖啊?”


    城里会有人挑着扁担走街串巷,扁担上的小铁锤敲得叮当作响,所以也叫丁丁糖,谁要买就敲下来一小块,全都躲着民兵走。方焕下午也是凑巧遇到了,想着也不要票,而且卖得不贵,这一块只要几分钱,就买了带回来。


    林秋听说过,却没吃过,糖块上还有些海绵似的小孔,她好奇地捏在手里,问:“怎么没给媛媛?”


    在她的意识里,糖应该优先给小朋友,没想过要先顾自己。


    方焕赶紧解释:“我给了,刘姐说她在换牙,不能吃糖,尤其是这个糖硬,怕把她牙崩掉了,所以全都留给你。”


    她有一颗门牙就是被糖硌掉的,打那之后,只要牙齿松了就要禁糖,这是家里的规矩。


    不过方焕没说刘姐的后半句,叮嘱他要把这些心思优先留给林秋。


    他也没说自己其实买了两份,其中一份就是特意留给林秋的,不过现在全都可以给她。


    “那还差不多。”


    林秋从纸包里捡出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抿着,糖块在口腔里会慢慢变软,甜味充满整个口腔,她又闭上眼休息。


    方焕还在追问:“小秋,在你眼里我就是那吃独食藏私的人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你考虑不周到。”


    虽然嘱咐他干什么都能完成,但林秋就怕自己只说了买肉和饼干,他看见别的就不会想着给刘洋家带。


    方焕有些得意地说:“那你真是小瞧我了。”


    然后又回身不知道在掏什么东西。


    林秋被勾起好奇心,也侧头跟着去看,期待他还有什么宝贝。


    这次不是吃的了,他竟然从身后掏出来一本小册子,薄薄的一本,看上去不是新书,边角都卷起来了,院子里没有灯光,林秋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字。


    凑近了才读出来——


    《果树施肥手册》。


    林秋随即就想起来上次在书店,他就说过可能在旧书摊找的书更全,没想到他今天就真的去找了。


    “你去找黑市的旧书摊了?怎么找到的?”


    “对啊,买肉这个任务太简单了,我就到处转了转,见着人就问呗,总有人知道。”


    麦芽糖也是在那边买的,主要是平时林秋不缺吃喝,难得才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去找找,没想到还真的有,很爽快就掏钱买了。


    花的是他自己的钱。


    林秋随手塞给他的那些钱和票,全都一张一张捋平了夹在这本旧书里,只少了三两肉票,也是因为肉票他确实没有。


    只要他自己身上有的,就一分都没动林秋的份。


    林秋一翻开就看到了,心情突然有些复杂,侧头盯着他说:“你这样好像我家长哦,出门还要给我买糖、买书,下次是不是还要买衣服和文具?”


    好像无缘无故的一句话,其实林秋自己也没有感受过这种来自家长的关心,只是头一回有人这样给她买东西,实在找不到一个确切的词语形容自己的心情,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家长。


    林家二老都还健在,方焕听见他这么说,好像自己在抄她便宜似的,赶紧否认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要是让林叔听见,他该安排我去挑大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怦然心动


    工作没有高低贵贱, 但是农活有脏和更脏,挑大粪和清猪圈就算是最脏的,城里来的知青都不爱干,工分都差不多, 分工的时候就只能轮流去, 或者当作劳动表现差的惩罚。


    有些知青甚至会私下换工, 出几毛钱, 就能让条件不好的知青去挑粪, 生产队里明令禁止这种交易, 可是人家一口咬定是朋友之间相互帮助, 大队长也不好说什么。


    方焕他们几个还好, 轮到自己了咬着牙也去干,等从猪圈里出来, 要泡在河里洗很久, 皂角都要搓几遍,还总觉得自己身上有味道。


    林秋被他一提醒, 也意识到自己的比喻不太合适,可是一时又找不到更贴切的词语, 她只是没感受过这样体贴的心意。要是方焕跟送礼似的送布料或者罐头, 自己一定不会收, 偏偏是最有用的手册和最不贵重的麦芽糖。


    再想回避也没办法拒绝。


    林秋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只能侧着头对他笑,沉默了片刻又说:“你不问问我下午怎么样啊?”


    要是换作周舒雨或者林家大哥,肯定都会问的,问自己下午在农技站收获如何,有没有遇到相应的专家,或者是问回村之后需要做什么, 却没想到方焕开口的第一句是——


    “农技站的人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


    请教到什么不重要,明年的苹果收成能不能再提高他也不操心,所以林秋回来这么久,他才一句都没过问,就等着林秋主动说。


    如果非要问,方焕只想知道她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


    毕竟人生地不熟的,有些人仗着自己多读了几年书,和一个所谓专家的虚名,总喜欢高高在上地刁难人,哪怕最后也还是会帮忙解决问题,过程总要让人吃点苦头才肯罢休。


    有一次去队里给猪打针的兽医就是这样,明明是他分内的工作,却连猪圈都不肯进,非要让人把猪从圈里牵出来拴好四肢,才肯动手。


    就连林秋自己都是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所以田征最开始的忽视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问不出来就继续追着问。


    生活经验就是这么教她的,要把重点放在最后的结果上,只要最后能解决问题,就不要在乎过程中的困难。就像以前在企业上班的时候,只要能说服甲方签下合同,期间是遭了白眼还是被灌了酒都不重要。


    可是方焕不关心那些结果,只问她有没有被为难。


    他的语气郑重又坦诚,像是在竭力教会林秋,结果和你的情绪同样重要。


    林秋慢慢握紧手里的小册子,嘴里已经融化的麦芽糖散发出淡淡的甜味,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呼吸困难,像是要淹没在方焕的眼神里。


    不能再看着他。


    林秋在窒息之前转过头,将这种难以自控的情绪归咎于今晚的夜色,最后还是不自在地起身,回屋去拿自己的笔记本。


    需要保持一点距离,不能继续坐在一起,先把钱和票都放回背包的夹层里,再等她的脸色恢复如常,才重新回到院子里,坐下之前还欲盖弥彰地将椅子拉远了。


    确定两人之前那点暧昧氛围已经完全消散,林秋才把田老的笔记递给他,选择性忽略了他的问题,依旧直奔结果地说:“我遇到一个很好的老师,听说之前是专门搞果树种植的,上次买的那个书也是他写的,他跟我讲了不少技巧,我们回去可以先清园和剪枝。”


    方焕根本没注意她主动拉开的距离,挪了挪自己的椅子又凑过去了,接过她手里的两张信笺纸,借着月光努力看清楚上面的字,冬天竟然还要施肥灌溉,不由得感叹道:“这么复杂啊……”


    他的想法跟林家人都一样,以为树长在山上就不用管,只要有日晒和雨水,到了时间就会准时开花结果,这是自古以来的自然规律。


    原来还有这么多环节都需要人为干预。


    尤其农家肥和水好解决,近乎于不要成本,可是农药和涂白剂,这总要花钱买,今年的苹果卖的那几百块钱,投进去之后还能剩多少分给社员呢?


    “是啊,回去还有很多活要干。”


    林秋已经开始构思写材料的事情了,这个冬天一边进行果园的维护,她还要把申请生产计划的材料交上去,这么一想,确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秋秋,一定要申请集体种植吗?其实现在这样是不是也挺好的?就还是像今年一样,山上结多少咱们就卖多少,明年供销社应该也还是会收购的吧?”


    这个问题不只是方焕想问,大哥二哥也都问过,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确定的结果付出这么多努力,能像今年一样卖出去几百块钱,村里人都已经很高兴了。


    何必非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就算真的增产,又能多出来多少?值得吗?


    林秋之前只有一个模糊的框架,很难拿出理由说服家里人,今天思路清晰了很多,对方焕也是难得的耐心,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给他看自己算过的账。


    画饼没用,数据才是最有力的支撑。


    “普通品相的苹果收购价是三毛,因为没有生产计划,今年咱们所有的果子都是按照这个价格签合同,但是能出口的优质果收购价可以出到五毛左右,在完全没打理的情况下,今年咱们优质果的比例大概是百分之二十多,这部分的差价就已经有一百多块钱了……”


    林秋指着本子上的数据,逐条跟他讲解,科学管理的果园优质果比例能达到40-50%,她想做的就是提高这部分果子的比例,这样还能再翻出不少差价。


    而且对集体种植的果园,国家会给予一定的补贴和技术指导,农药和肥料的钱都能解决,再想找专家请教问题,也不用大老远地跑到县城里来。


    还有就是修山路的钱,也会有相应的补贴,林秋不求铺出石子路,但是最好能把上下山的路拓宽,至少能过板车,这样采收会省力很多。


    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选择,老天爷已经给了这么一个现成的天然大果园,林秋没理由不抓住机会。


    “至于供销社的计划外收购份额,你也说了应该,那万一明年人家不收了呢,比如其他集体果园增产,加工厂没有原料缺口,就不会再考虑和咱们签合同了,为什么要把主动权一直放在别人手里呢?”


    方焕看着本子上详实有理的数据,听着她侃侃而谈地畅想未来,尤其是她说到要抓住交易主动权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会发光的林秋。


    能拼能抢,不怕困难。


    连眼神里的火苗都能让人跟着燃烧。


    眼前的林秋不再是大队长家里娇生惯养的幺女,而是真正能顶起半边天的优秀女性。


    会被这样的林秋吸引,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方焕像是被她点燃了,拳头握在胸前,表忠心地说:“对啊,我们不能总是被动地等着别人有缺口,所以才来收购,要是能建成集体果园,赚的钱说不定能让家家户户都吃上肉。”


    在七十年代,要说家家户户都吃上肉还是不容易,光靠果园可能完不成,但林秋还是笑着说:“对,我们总要试一试,就算事情最后没做成,能提高品质对明年找销路也有好处啊。”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清园怎么清?我都能干。”


    “就是把枯枝落叶、掉的坏果,还有遭了虫害的树枝都清了,能烧的我们可以在山上烧了做肥料,”说到肥料,林秋突然想逗逗他,又接着说:“还有施肥啊,农家肥就最经济划算的了,猪圈里沤的那些,得有人挑上山啊。”


    “嗯……”


    方焕只迟疑了几秒,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拍大腿,就把这个活揽下来了。


    “你不用操心,我来挑!”


    林秋又笑他:“刚刚不是还说,不愿意挑大粪吗?”


    “那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从猪圈里挑出来?”


    方焕也说不上来,只是撑着面子跟她瞎扯:“你说农家肥,这是种植业的工作,你说挑大粪,那是归畜牧业的分工,当然不一样。”


    “你这是强词夺理。”


    天上的星光明了又灭,他俩在院子里聊了很多,从苹果到棉花,从没修好的知青宿舍到方焕的家庭。


    林秋仰着头看天,随口问他:“首都的月亮也是这么圆吗?”


    “当然,千里共婵娟,你走到哪里,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


    那二十一世纪的月亮也一样吗?


    这是林秋没问出口的后半句。


    “我有点想家了,你呢?”


    林秋不是想听他的答案,她思念的是二十一世纪那个属于自己的小家,可惜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她伸出手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圆,像是在描摹月亮的轮廓,还差最后封口的一点弧度,她的手指突然被方焕握住,然后听到一句带着紧张的叮嘱:“不能指月亮,会被割耳朵的。”


    小时候爸爸妈妈就是这么跟他说的,指了月亮耳朵后面就会有伤口,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习俗。


    但是林秋好像也听过这句话,在她还没走出那个小小山村的时候,也有人这样跟她说过。


    那就不画了。


    至于没问出口的话,林秋心里好像已经有答案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立春啦,很明显暖和了不少,也是小情侣第一次双向心动,嘿嘿


    第38章 要共患难


    九月上旬, 暑热逐渐消散,棉花地里的棉壳也开始发硬、开裂,棉絮像是被吐出来似的炸开,棉花的收割季就开始了。


    村民们背着采摘袋, 纯手工一朵一朵地把成熟的棉絮摘下来, 人工采收的效率不并不高, 好在采摘的过程就能进行初步筛选, 避免把叶片和枝条也混进棉花了, 更能保证棉花的品质, 摘下来不用再怎么处理就能直接送去供销社。


    哪怕种在同一片地里, 棉花的成熟时间也不一致, 收早了纤维成熟度不够,收晚了又影响品质, 就只能收完一批之后再隔上三五天, 继续再收下一轮,这个过程会一直持续到十月。


    整个采收过程繁复又辛苦, 但是作为关中地区主要的经济作物,收棉花和收麦子几乎摆在同样重要的位置, 整个九月生产队所有的劳动力都得集中在这一件事上, 等棉花收得差不多, 苞米又该掰了, 至于维护苹果园的事情,林秋只能抽出休息时间去做。


    不过收棉花的工分很好计算,直接称采收袋的重量,就能换算出来了,大家对这种记分方式都认可,她这个记分员的工作反而轻松下来, 有空了就上山去转转。树上零星挂着的几个果已经完全成熟,之后就要清理园里的枯枝落叶,免得捂在地里沤出害虫,这不算重体力活,她自己带着耙子就能干。


    林秋并没有在队里大张旗鼓地说自己要申请生产计划的事,所以别人不知道她整天在山上转悠什么,只知道她今年帮村里卖出去两千斤苹果,而且作为大队长家的闺女,难免是有点优待。


    以前她什么都不干,社员们都不好开口指责,现在至少记分这件事没再出过错,还帮着生产队赚了钱,也就更随着她,顶多私下嘴碎的时候,会说几句她命真好、会投胎。


    这些闲话林家人都没往心里去,从小村里人就说不该这么宠着闺女,反正迟早要嫁出去的,车轱辘话都说了十几年了,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懒得跟他们计较。


    几个知青收工之后也会上山帮忙,可是收棉花本身就很辛苦了,棉壳很硬得扎手,枝条也很尖锐,徒手在棉絮之间穿梭很容易被扎伤。村民们手上老茧多,被扎了这么多年早就扎不透了,新知青还不行,手上经常都带着小破口,往往是昨天扎的还没愈合,今天又添了新伤口。


    这活还不算工分,林秋心里过意不去,麻烦两个字挂在嘴上说了无数遍,总想着要怎么弥补他们几个。


    但其实他们压根没放在心上。


    方焕就不必说了,说好的要帮忙挑农家肥不是空话,是林秋说还不到施肥的时机,要等气温再低一点,秋雨浇下来增加土壤湿度才能施肥,才把他拦下来,否则刚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他就想去找扁担了。


    周舒雨和梁川都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他们下乡本来就是来劳动的,在地里或者山上都是学习,只要两个人凑在一起,在哪里劳动都行。而且要是真的算起账来,他们借住在林家这几个月添的麻烦,多干这么点活根本抵不上。


    听见林秋再一次说不好意思的时候,周舒雨还故作严肃地批评她:“林秋同志,你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不要忽视集体的力量,我们都要一起参与劳动,才能分享未来的果实啊。”


    不是什么个人英雄主义,实在是不愿意欠人情,你来我往地越纠缠越深,就彻底还不清了,看她说话的时候面色凝重,林秋还担心她误会自己真的是想抢功劳,赶紧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


    站在另一棵果树下的梁川先笑了,砍下一枝已经枯死的树干,边往下用力拉边说:“我们当然知道。”


    周舒雨也笑着把手伸到她面前,换了轻松的语气说:“小秋,别想那么多,且不说我们来插队就是要参与劳动,哪怕只是作为朋友,咱们还不能相互帮助吗?你也帮了我很多啊。”


    她手上的贴着长短不一的医用胶布,全都是林秋缠的。


    缠在手指的关节和指尖位置,能尽量避免被棉花地里的小刺扎伤,每天早上出工之前,林秋都会细心往她手上缠新胶布,晚上回家洗漱的时候再揭掉。几乎是拿医用手套当一次性手套在用,多少有点奢侈,但林秋很舍得,食指和中指还会多缠两圈。


    梁川和方焕两个男同志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但他俩用的胶布也是林秋给的,两个人自己缠一遍,要是被扎了,第二天就能知道哪个位置重要了。


    善意总是相互的,他们自愿来出工,是因为接受到了林秋的好。


    所以林秋想要做成的事情,哪怕结局难以预料,他们也愿意全力相帮。


    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果树下,砍掉枯枝或者扒下长虫的树皮,全都堆到空旷的地方,树枝底下垫着树叶,轻而易举就能用火点燃,为了避免引燃山林,他们每次都要守着火堆,等到完全烧成灰烬才下山。


    灰色的烟随着燃烧慢慢飘出来,风往哪儿吹就会往哪边飘。


    一开始吹到梁川身上,呛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赶紧往周舒雨身边躲,可是风就立马跟着他的脚步转换方向,烟就追着他这个人跑,站到方焕旁边也是一样。


    方焕嫌弃地推开他,又跑到林秋身后,皱着眉说:“你别过来了,熏你一个人就行了,还非得拉上我们。”


    周舒雨贴着林秋站在一起,也跟着附和:“对啊,回头该把我衣服都熏入味了。”


    梁川和林秋很少接触,关系实在说不上融洽,所以他就不会往这边过来,只站在对面喊:“下乡之前说好的要共患难呢?”


    方焕理直气壮:“只说共患难,没说要共熏烟啊。”


    “你俩太过分了。”


    林秋笑着看他们打闹,她没想过会和男女主处成现在这样的关系,原身已经很久没出现了,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成功改变剧情?


    现在的相处模式她就很喜欢了,只希望不要再牵扯什么情情爱爱。


    看着对面的梁川不断扇着手,想把眼前的烟扇走却收效甚微,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以前我妈说,火烟就喜欢找尿床的人。”


    话音刚落,周舒雨的笑声就在耳边响起。


    “哈哈哈哈……”


    方焕也跟着补刀:“这话有道理,梁川五岁还画地图呢,床单就晾在胡同里,我们都看过。”


    火焰里的树枝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其中还掺杂着几个年轻人此起彼伏的笑声,在落日下回荡了很久。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往前走,有时候累得都没力气说话,吃完饭之后倒头就睡,连看日历确定今天几号的功夫都没有,在地里的棉花收得差不多的时候,陈硕通知所有知青集合开了个小会。


    就在屋顶还漏雨的知青宿舍外,大家围着院子里的石凳坐着,来得晚的人就站在外围,陈硕坐在主位,大家都围着他呈扇形散开,像是在彰显他在知青中的领导地位。


    小会的主题很明确,修宿舍的事情该提上日程了。


    不是每个知青都像方焕和梁川,借住还能住上单独的房间,屋里有炕有橱柜,跟着队长家的伙食也不差。


    有几个知青住在老乡家的杂物间里,睡的是简单铺的木板床,根本没烧炕,哪怕关中不像陕北那么冷,但是不烧炕也不好过,所以得争在冬天降温之前搬出来,现在必须该开工了。


    而且老是借住在别人家,吃的粮食也算不清楚,遇上斤斤计较的老乡,总会给人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夏天太忙了没办法,但是秋收快要结束,能赶紧修好知青宿舍搬回来,住着都要舒心得多。


    大家的目的都很明确,所以陈硕开了个头,立马就有人响应:“那就修呗,玉米也收得差不多了,后面应该就剩种小麦了吧,不出工的人就回来盖房顶啊。”


    方焕他们三人带着孙青青站在最外围,没什么存在感,他们完全服从集体安排,也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却没想到身旁立马就有人反驳:“凭什么不出工就要盖房顶?出工的人给自己挣工分,修房顶又不记工分。”


    “什么叫给自己挣工分?年底分了粮食不也是放在一起吃吗?你不吃吗?”


    “我吃的粮食是我自己那份,工分换的钱可是进了个人的口袋啊。”


    因为今年的苹果还卖了几百块,大家心里都打着小算盘,多挣几个工分,年底就能多分点钱,眼瞅着就要吵起来,梁川开口提议:“那要不大家排值日吧,把预计工期平均一下,直接精确到工作时间,不能影响集体劳动,也不要耽误修房顶,这样应该算公平了吧?”


    他原本以为这样就能解决大家的争执,没想到又有人问:“那材料钱怎么算?工具能找老乡们借,石灰和瓦片总得花钱买吧?钱从哪儿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盖房争执


    生产队有好几批知青, 即便是同一批下乡的,也是来自天南海北,本身就没什么交情,这几年一起住在知青宿舍, 不同的生活方式磨合过程中难免会产生矛盾, 如果有外部困难, 他们还能抱团抗争, 一旦涉及到自身利益, 就会开始内讧。


    “要我说, 就该女同志出钱, 咱们男同志爬高上梯出大力气, 买材料的钱就应该女同志出。”


    “凭什么?你要这么说,男知青宿舍的房顶还漏得更严重, 用的材料也多, 不就应该你们自己出钱吗?”


    “那我们又要出钱买材料,又要出力气盖瓦, 这不公平吧?”


    “你就是自己小心眼,不想出钱, 我看你平时出工也没多少力气。”


    “我没出力?也不知道是谁背玉米只能背半个背篓, 走两趟就病恹恹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资本家小姐。”


    “你说谁是资本家?我爸妈可都是工人, 是你张嘴就能污蔑的吗?”


    永远没有绝对公平的分配方式,有人不想出力,有人不想出钱,有人什么都不想出,计较的人喋喋不休,不计较的人只能沉默。


    站在外围的几个人都没参与争吵, 周舒雨三人自不必说,想劝和的那点想法都淹没在莫名上升的阶级对立里。


    孙青青显然没想到知青之间是这样的相处氛围,明明平时下地干活的时候,看着都还挺和谐的。争吵的声音越大,越是让她想起之前寄人篱下的日子,有些害怕地躲在周舒雨身后,挡住自己的半个身子,生怕惹火上身。


    刘芳索性站在一边织毛衣,毛线围着织针上下打转,压根没因为他们的争执而慢一拍,下乡插队这几年,这种场面她见多了,回回都是这样,她就等着吵出最后的结论,要掏钱就跟着掏钱。


    还有跟她一批下乡的那个男知青,叫王家林,也是个话少的男同志,显然也没弄明白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一言不发地站在刘芳旁边看她织毛衣,数着一排戳进去多少次针。


    吵得累了也没个结果,陈硕虽然坐在最中间,但他也不出言制止,冷漠地看着身边剑拔弩张的几个人,等他们的情绪都被完全挑动起来,才清了清嗓子,说:“先别吵了,影响团结的话不要乱说。”


    “陈硕,那你说,到底该怎么分工?钱又怎么算?”


    陈硕在知青中还算有几分威信,他故作深沉地敲了敲面前的石桌,又说:“其实咱们住在村里,参与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按理来说为我们解决住宿问题,是生产队的责任。”


    这就是在转移矛盾了,刚刚吵得厉害的几个人立刻同仇敌忾,又站到了统一战线。


    汪平一拍大腿,立马接话:“对啊,知青宿舍本来就是生产队该为咱们提供的,屋顶塌了应该是队里负责修啊。”


    “就是,而且盖房顶咱们也不会啊,队里不得出几个人帮忙?”


    “买材料的钱也应该队里出才行。”


    “对,咱们去找大队长说,说是知青宿舍,实际上不就是村里空置的老房子吗,这就应该队里出钱。”


    前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院子里的氛围就已经完全逆转,刚刚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个人,又团结到一起,要去找大队长要钱。


    陈硕则完美隐身,点到为止的那么一句话,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算这群知青去大队长家闹起来,就算闹得难看影响到以后回城,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周舒雨看着突然转变的氛围,心生嫌恶的同时又不得不佩服这人的本事,跟着想起来之前林秋提醒过自己,跟知青们相处要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


    的确,但凡少点提防、或者多说一句,可能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


    她和梁川对视一眼,心头不禁漫上一阵凉意,等房顶修好了,以后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坑等着跳。


    这场小会最后什么计划和安排都没有,只得出一个结论,修缮房顶必须由队里出面,等晚上他们几个知青结伴闹到林家的时候,林立新站在门口叹了好长的一口气。


    男男女女的一群人,汪平站在最中间,带头迈进林家的院子,陈硕则躲在靠后的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参与感。


    听见他们理直气壮地提要求,林立东都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这群读书人一天到晚活没干多少,光想着怎么偷懒,换个寻常的农户家,补个房顶也就几天的功夫。前几个月房顶刚塌的那几天,让他们修也不动手,整天就念叨衣服和被褥都淋湿了,又要洗又要晒,连上工都不去。


    队里拿他们都没办法了,但是又不能耽误地里的庄稼,最后才找了老乡协调,把这群知青安排进去,说好了等秋收结束再说。


    结果秋收结束了,还是这个场面。


    林秋本来在西边厢房和他们仨一起讨论写材料的事情,听见这么多人一起上门,还想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却被周舒雨拉住了。


    周舒雨不仅没让她出去,还顺手把虚掩着的门关紧,坐到窗户看不见的死角处,朝她小幅度摇了摇头:“小秋,你别管他们,林叔和你哥哥们会解决的。”


    知青们本来就不喜欢林秋这个记分员,觉得她文化水平不够还占了清闲岗位,跟这些人玩心眼,就是给自己徒增烦恼。


    林秋最近已经很辛苦了,周舒雨觉得,换作林家人也不会让她出面,就简单跟她说了白天开小会的事情。


    方焕最后总结了一句:“他们就是不想出钱也不想干活,就想把责任赖给队里,我们都懒得管,小秋你也别出去。”


    林秋没有多惊讶,只是有点担心方焕几人,又问:“那你们怎么办?”


    同为知青,没有和外面的人站在一起,就已经说明了他们几个人的立场,可是以后要住在一起,现在不出面,怕是迟早会被刁难。


    方焕完全不担心,甚至有些嫌弃地说:“还是算了吧,这种集体我们本来也不想融入。”


    周舒雨也说:“是啊,我们都觉得还是要保持距离,青青下午把脚崴了来不了,刘芳老师最明智,已经不打算跟她们住一起了。”


    跟这些人处不来,未必是坏事。


    刘芳早就想明白这一点了,小会结束之后,她就单独找过林建军,申请以后住到学校里。


    挨着教室有两间小仓库,以前是放粮食的,今年队部扩了原有的地窖,玉米和棉花都收完之后,有一间小仓库还空着,刘芳就想申请住那间屋子。


    她可以自己开火做饭,不需要其他任何家具,学校里有多的桌椅,她自己再从队部找点木板搭个简易的床就行,没有炕也没关系,冬天多盖两床被子也就熬过去了,没必要跟大家挤在一起找不自在,身体的寒冷尚能克服,心里的冷实在是耗人。


    生产队本来也没要求知青必须住到一起,而且刘芳说住在学校里方便上早读,林建军觉得也没什么坏处,就点头同意了。


    所以她没再跟来林家要钱,就像方焕他们也不想出面,摆明了就是想划清界限。


    林秋想了想原书里的剧情,在男女主和林家落难的时候,没人伸手帮过一把,只惦记着争回城的名额,忙着去巴结新上任的大队长。


    一想到这里,林秋只觉得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握着周舒雨的手说:“好吧,咱们都别管了,以后你们要是处不来,大不了还回来住我家。”


    方焕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赶紧答应下来:“好啊好啊,我还发愁呢,以后搬出去就吃不到小秋炒的菜了。”


    周舒雨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不许拿小秋当你家厨子。”


    巴掌声无比响亮,方焕揉着肩膀嘟囔:“我不是那个意思,再说了,小秋给我当厨子有什么不好的,我可以给她当牛做马啊。”


    林秋赶紧拒绝:“别别别,队里有牛,我家不养。”


    跟屋里温馨的氛围截然相反,林家父子在屋外被吵得脑袋都大了。


    幸好在农村、在生产队,大队长说话就是有绝对的权威,林建军用手里的烟杆敲了敲桌子,七嘴八舌的知青们声音就逐渐弱了。


    他掌握着粮食分配和生活补贴,没有队里点头同意,回城的流程也办不下来,想要钱是一方面,但也不能真把林家得罪了。


    林建军听了两句就知道这群人打的什么算盘,懒得和他们讨价还价,直接说:“盖房顶的材料钱队里可以出一半,剩下的所有知青平均分配,谁都不能少,出工也必须所有人都到,不论男女都要参与劳动。”


    听到还是要出钱,知青们还是不满意,又问:“多上工的人不应该少出钱吗?”


    林建军连个正眼都没给他,直接说:“不同意我的分配方式,就不要住知青宿舍,要是想继续住老乡家里,就按月交租子。”


    这段时间住老乡家都是免费的,突然说还要加钱,还是没火炕的杂物间,立马有人反问:“凭什么?”


    “既然不想交钱就赶紧把屋顶修好,明天我让大队会计算好账,找你们每个人收钱,不交钱就直接从下个月的补贴里扣,多大点活拖了这么久,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城里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不喜欢他


    生产队不能真的跟知青闹翻, 也不能搞知识分子和农民之间的队里,林建军虽然满脸的不耐烦,但是他已经唱了白脸,林立新就要出面唱红脸, 安抚道:“就这么定了吧, 明儿去供销社买瓦片, 知青都能去, 刚好也快中秋了, 你们就顺便买点生活用品, 回来了我再带你们夯土坯。”


    能去趟公社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奖励, 可以往家里寄钱寄信, 或者只是买点零嘴,哪怕手头拮据不想花钱, 短暂离开这片黄土地, 都能让这群知青喘因气。


    ?为路途远,需要搭队里的牛车, 平时都是轮流去,难得林立新愿意把他们都带上, 还许诺帮他们一起夯土坯, 林家的决定已经是恩威并济, 知青们也明白, 要是再不识好歹地提要求,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陈硕这个时候终于站了出来,带头答应了大队长的要求,好像是在彰显自己的识大体。


    “那就麻烦大队长和林家兄弟了,土坯我们也没弄过,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 实在也是没办法,还要多谢队里能帮我们解决实际困难。”


    林建军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但是人家这话说得周到,心里再不满,嘴上也不好说什么重话。


    “小陈啊,你在知青里也算是识大体的,也是插队的老人了,平时要帮助队里做好思想工作,有什么问题要及时找我们反馈沟通,你们一群人突然乌泱泱地上门,不知道还以为想闹事呢。”


    这就是在敲打他了,陈硕以为只要自己不站在排头第一个,就不会被林建军注意到,谁知道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只能苦笑两声,赶紧说:“队长,我明白,我一定发挥好带头作用,等会计算好账需要多少钱,我肯定第一个交。”


    回了林建军的话,又赶紧转身跟知青们说:“既然大队长都已经表态了,咱们也赶紧回了吧,知青宿舍就是咱们在沙沟村的家,理应也要出钱出力的,现在时间也不早了,要写信的回去抓紧写,别耽误明天出门。”


    现在又说是在村里的家了,光会说这些场面话,听着就烦。


    林建军往外扬了扬手,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就回屋了,剩下两兄弟看着这群知青走出院子,又把门栓好,他俩对视一眼,心想总算是把这群瘟神送走了。


    林秋听见关门声,才从门缝里探出来一双眼睛:“大哥二哥,我们可以出来了?”


    林立东朝她招手,跟她说:“赶紧回屋睡觉,别老往厢房里跑,大晚上的像什么样子。”


    他们几个最近老往山上跑,回家就扎在西边厢房里,虽然四个人不能算孤男寡女,但那怎么说也是男知青住的房间,平时也就罢了,偏偏林立东今天晚上正是看知青最不顺眼的时候。


    他指着林秋背后的方焕问:“今天晚上的事情你们三个有份吗?”


    “肯定没有啊,”方焕赶紧出来解释:“林二哥,我们仨要是想参与,早就该跟他们里应外合了。”


    住了这么久,林立东也知道他们仨是什么脾性,要真是计较那几块钱,在林家早就闹起来了,他只是控制不住的迁怒,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打地道战呢,还里应外合上了,赶紧睡去吧。”


    方焕第二天也要去趟公社,但是?为没参加集体闹事,他坐在牛车上也没人和他搭话。其他知青都挨着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计划着要去买什么吃的,还要给家里寄点钱回去,过几天就是中秋了,好几年没回家,也不知道家里情况怎么样。


    和谐得像是一家人,完全看不出前两天还在?为修房顶的那点钱剑拔弩张。


    方焕无法理解,不想也不屑于参与他们的闲聊,没人跟他搭话最好,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帮林立新赶车。


    而且他出门是带着任务的,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除了把三个人的信一起寄回家,还要买点其他的东西。


    ?为林秋的生日就在中秋前三天。


    前几天在饭桌闲聊,婶子突然摸着林秋的头发说,过了生日就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嫁人的事情该放在心上了,正好中秋可以去找媒人看看附近有没有适龄的男青年,有空了叫来家里吃个饭,让年轻人们相互认识认识。


    林秋不爱听催婚,扭头躲开了,说二哥都没解决人生大事,自己也不着急。


    林立东一听这话,没表现出以往厌烦的神态,反而有点奇怪的心虚,苏梅正想问是不是有情况,结果他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菜,碗筷一扔就跑出门了。


    这幅掩耳盗铃的样子,摆明了就是有问题,林秋的态度也从逃避变成看热闹,笑着说:“妈,你看二哥多没礼貌,话都不等您说完就跑了。”


    苏梅看着不着调的林立东,转头再看着大儿子结婚这么久也没给自己生个孙子,不禁叹了因气,虽然儿女双全是好事,其实个个都让她操心。


    好在她也不是封建迂腐的老太太,嘴上说两句着急,但是从来没催过儿媳怀孕,也没真的去找媒婆给林秋相看,她心里还是足够尊重这几个孩子。


    本来只是很平常的几句家常话,方焕却从中捕捉到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林秋快要过生日了。


    具体的日子是私下悄悄找林立东打听的,然后又找周舒雨商量,他们仨是不是该送点礼物。


    周舒雨刚开始还没多想,坦率地回答道:“的确该送,可是小秋什么都不缺,供销社也买不到什么东西,要送什么呢?”


    方焕也没头绪,开因也带着失望:“供销社只有糖和饼干,这都是送小孩的东西了。”


    朋友之间一起过生日这很正常,以前还在家的时候,他们几个的家长相互也认识,生日的时候就会煮个红鸡蛋、包个小红包,或者带出去看场电影,都是很寻常的事情。


    这里没有电影院,鸡蛋都是林家的,同辈之间包红包不合适,周舒雨只能提议:“那要不就送罐头?咱仨一人送一个?”


    显然这个选择并不让方焕满意,他皱了皱眉,手里的叶子被撕成了碎片。


    梁川感受到他动作中透露出来的焦虑,站在他身后叹了因气,扯了扯周舒雨的袖因,说:“你自己慢慢想吧,我俩就送罐头了,你啥时候去供销社顺便帮我们一起买回来,我俩还得去扒苞米。”


    周舒雨不明就里,有些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跟他走出去一段路,才问:“怎么突然走了?不叫上他吗?”


    “这个时候怕是叫不动了,”梁川莫名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说不出来该为方焕高兴还是发愁,要说前段时间他只是怀疑,现在几乎就能确定了。


    他看周舒雨没反应过来,又解释了一句:“只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才会发愁到底要送什么,瞻前顾后地怕价值不够,怕你不喜欢,又怕不实用。”


    ?为珍重,才会变得优柔寡断。


    本来这个年代的物质条件就匮乏,送罐头和饼干已经算是很实用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方焕竟然还嫌不够,只不过怕是他自己都还没意识这到底是为什么。


    周舒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竖起食指问:“你是说他喜欢小秋?”


    “是啊,你好好想想,还不明显吗?”


    “不是,我之前压根没往那儿想啊。”


    周舒雨脸上震惊逐渐变成笑意,方焕在他俩眼里都是一样的,就好像一直都没怎么对女生开窍,中学的同学们在青春期对异性难免会有几分好奇,但他好像从来对这些事情都不感兴趣。


    怎么下乡之后,突然就开窍了呢?


    再去回想他在林秋身边的表现,一有空就围着林秋打转,给她干活哪怕不算工分都最上心,还陪着她去县城过夜,周舒雨越想越觉得,这就是板上钉钉的喜欢了,甚至在懊恼,自己之前怎么没发现。


    梁川明白她的意思,接着说:“我之前也没敢往那儿想,可他表现得越来越明显了。”


    “你俩私下说过这件事吗?”


    梁川摇摇头:“从来没有。”


    跟女孩子不一样,他和方焕虽然住在一个屋里,但很少有睡前夜话这个环节,最多说说农活、或者是回忆以前在学校的一些事,而且两人都不是会拿女同志来取乐的人,自然很少聊到感情。


    周舒雨费了好大的劲才消化掉这件事,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直到两个人都快走到队部了,隔老远看见林秋在忙着给玉米称重。


    最近掰下来的玉米就铺在打谷场上晒着,大家围坐在一起,纯手工给玉米脱粒,太阳底下再晒两天,统一装袋称重,再送去公社交公粮。


    周舒雨这才突然发现被忽视的是另一位当事人。


    她转身又问梁川:“所以小秋知道吗?”


    梁川不清楚,但还是认真想了想:“方焕应该没跟她说过,而且我觉得他自己好像都还迷迷糊糊的。”


    连方焕这个当事人可能都还没意识到的喜欢,估计林秋也不知道,但两人也同时意识到了一个更残酷的问题——


    “啊,可是小秋,她应该、也许、可能、是不是……”


    周舒雨绞尽脑汁想找一个妥善的用词,方焕是她关系最亲密的发小,林秋又是她的好朋友,她夹在中间,偏向哪一边都不对。


    梁川比她直截了当:“我觉得林姑娘不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梁川:我觉得林姑娘不喜欢他


    方焕: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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