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桐里 “你男朋友


    李朝穗买了最早的高铁离开。


    凌晨六点, 天色微明,寒雪纷纷扬起,在空中打转又落下, 粘在她发间肩头,融成刺骨的寒冷。四下阒寂,李朝穗望着云栖站三个字, 心口追着沉沉的悲恸。


    来的时候还是两个,怎么走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了。


    许琮替她抹去头顶的白雪, 整理好帽子和头发,又把她的拉链拉上了一点。尽管女孩一个劲儿地说不冷, 他还是紧抓着那双冻得通红的手,不断哈气, 试图让她更加暖和一点。


    李朝穗看着面前毛茸茸的头顶,道别的话卡在喉口,迟迟说不出。


    许琮:“上车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到站之后也要发,打车了给我拍张车牌照……”


    他喋喋不休地交代着各种事情,仿佛在他面前的一米六几大高个是个未成年儿童,需要事事操心。


    “我多大了?”


    李朝穗收回双手插进兜里,撇着嘴问他。


    许琮微怔,试探性地回答:“十…十八?”


    李朝穗:“你在说什么啊, 我快二十四了。”


    谁教他这么油滑的回答的。


    许琮尴尬地抽了一下鼻子,“我看网上说…女生问年龄,不管多大都得说十八。”


    李朝穗觉得现在自己的表情肯定跟流汗黄豆一样, 一样无语。


    她从许琮旁边拉过行李箱,“许医生,我已经成年了, 不用那么担心。”然后伸手示意他把背包递过来。


    许琮低下头,乖乖把背包放在她的背上。他看了一眼时间,说道:“还有二十分钟检票,你快进去吧,外面冷。”


    说着是让她进去,依依不舍的眼神却明晃晃地停留在她身上。


    李朝穗张开双手,挤进他的怀里,两件厚厚的羽绒服里的空气慢慢泄出去,彼此的身体轮廓逐渐清晰。她环住男人绷紧的腰,“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说什么傻话。”原本该是呵斥的语句却配上了温柔的语气,显得宠溺极了。


    许琮拍拍她的脑袋,又怕拍疼了赶紧揉揉,“我说过我会追你的,追着你去桐里。”


    再不舍还是要离开的,李朝穗拉上行李,在他的目送下进了车站。


    背对着许琮,她卸下了伪装。大风带来屋檐外飘落的雪,落在颧骨上,女孩温润的笑脸僵住后收起,冰冷提醒她胸口的钝痛仍未消散。


    此行她没有把离开的时间告诉其他人,说了怕徒增伤感,也怕……自己应付不来。原谅她现在确实没有力气再去和这么多的人交流了。


    到安检区,穿着黑色系制服的安检人员指着她的背包问:“这是什么?怎么不过机啊?”


    “宠物骨灰,还麻烦您手检一下。”


    对方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迟疑,抬手示意她停下。


    李朝穗被要求站在台子上接受手扫仪的检查,另一个工作人员拿走了背包,放在台面上打开。


    盛着岁岁的小白瓷罐和玩具牵引绳什么的一起摆在桌面上,李朝穗过检后立马走过去,从包里翻出了火化证明。


    安检员眉眼微蹙,拿着手扫仪随便扫了几下,摆摆手,“拿走吧,怎么带这种东西上高铁。”


    神色带着几分避讳。


    她默不作声地把东西收拾好,快速离开。


    列车开动,窗外的景物徐徐向后滑去。雪还在下,屋舍、林木都蒙上一层薄白,整座城市都在玻璃外慢慢淡远,连同留存在此地的旧事。


    李朝穗抱着膝盖上的双肩包,指尖轻轻摩挲布料,动作和她之前抚摸岁岁如出一辙。


    被衣袋包裹的手机不断震动,许琮的消息接二连三的发来,可李朝穗早已将报备的事情抛之脑后。


    大概也有看到消息回复了一两条吧,但她不记得了。一路上发呆得昏沉,睡去后又懵懂地醒来,实在记不得什么。


    桐里是一座被水环绕的小城,在云栖以南,虽是寒冬却不曾落雪,湿冷贯穿了整个冬季。


    车到桐里时,天正下着细密的雨。李朝穗抱着背包下车,骨灰盒裹在旧毯子里,贴在胸口。桐里的冬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灰青色的天,让她想起无数个起早贪黑读书的日夜。


    风从河上吹来,潮气钻过衣领,寒气钻进骨头缝里,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岁岁,我们到家了。”


    叫了辆出租车回去,到了老城区那一块,李朝穗竟然还能认出大半。离开的这些年,桐里变化太大了,从一个小城变成了现代化城市,各种高楼大厦。


    车轮在老城区一条巷子尽头停下,她付了款,撑伞下车。往里走上几步,一幢二层带院子的老房出现在眼前。


    冬雨绵绵,淅淅沥沥打在青砖老屋上。灰旧的砖墙浸得湿润,瓦檐垂落串串雨珠。院角有几支开了叉的枇杷枝干探出头来,似是在看是谁回来了。


    老屋沉寂了几年,又裹着此刻的寒凉,难免显得落魄。


    别小看它,这可是奶奶的嫁妆,要认真算起来得有一百年的历史了。


    李朝穗来到斑驳的木门前,推开了和梦里如出一辙的大门。


    “吱啊——”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


    迎面是一方不大的天井,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水顺着砖缝慢慢流。那棵枇杷树就站在院角,枝干横过墙头,叶子密密匝匝的,雨打上去沙沙响。几片枯叶黏在石阶上,墙角的枯草横七竖八的,不过……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破败。


    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老木头被雨泡过后的气息。


    李朝穗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用自己全部的嗅觉来感受这方旧土。她把门带上,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家里两层楼,一楼是客厅、厨房,拐角的门后是爷爷奶奶的房间,木质楼梯连接着上下,二楼是她和周正桓的房间,还带个宽敞的连廊算得上是个阳台,阳光照得进来,雨水进不来。


    李朝穗进了奶奶的房间,右手边的墙上正挂着奶奶的黑白遗像。奶奶老了也能看出美人样,圆圆的鹅蛋脸,眼睛弯弯笑得明媚,下垂的脸部肌肉和大大小小皱纹,给这位慈祥的老人平添了岁月的痕迹。


    她把岁岁的骨灰放到台前,边从柜子里拿出黄线香,边说:“奶奶,这么久不见你是不是很想我啊?”


    “我和岁岁回来了。”


    三支线香被黄色火苗裹住,因为受了潮点了好几次才燃。然后双手交叠夹在指尖,随着女孩躬身的动作,猩红的顶端不停闪烁,最后黄脚被稳稳插进香炉中。


    “我回来了。”


    她不知怎的,又说了一遍,哽咽声格外明显。


    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李朝穗才闲下。她躺在刚擦拭过的竹躺椅上,翻看着手机。


    许琮:【你怎么样了?到桐里了吗?】


    【到了要跟我说一声好吗,我很担心你。】


    【已经过了11点,车已经到站了。桐里那边还下着雨,你怎么回家?】


    ……


    中间隔了几个小时,应该不是许琮放心了,而是他要去工作了。过了十二点半,消息又一串串地来。


    【到家了吗?】


    【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视频通话×3】


    其实不止是视频通话,还有好几个未接电话。


    接着就是距离现在不久的最后一条:【你有空回个电话给我好吗?再没有消息,我立刻买票去桐里找你。】


    好唠叨啊,比奶奶还唠叨……


    这么想着,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奶奶的房间,嘴角微微上扬。


    手指点了几下,给许琮拨过去。


    几乎是刚打通,就被接了起来。


    许琮:“喂?朝穗,你在哪?有没有出什么事?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李朝穗:“我没事,放心吧。”


    说话的调子松松柔柔的,听起来确实不像有事的。


    那头的许琮稍微安心了一点。


    许琮:“抱歉…我刚刚有点太担心了,你已经几个小时没回过我的消息了。”


    “我在车上睡着了,下车了又紧赶着回家,刚刚在打扫家里,没顾得上。”男人的语气着实有些可怜,李朝穗都有些懊悔为什么没早点回消息。


    许琮:“家里还好吗?”


    李朝穗抬眼打量了一圈,“不太好。太久没住人了,家具又多是木质的,潮的潮、坏的坏,水管好像额也有问题,接了两桶黄水才有干净的水出来。”


    “过两天我得找人来维修一下了,但我刚回来,维修方面的事情也不太了解,正一头雾水呢。”


    许琮顿了一下,提议道:“要不要我帮忙?”


    “你?可以吗?”


    不怪她质疑啊,她一个在这生活了十几年的本地人尚且毫无头绪,许琮一个外地的,哪里知道这些。


    许琮:“不试怎么知道呢?今天你先好好休息,维修屋子的事我来联系。”


    “待会你把需要修理的地方拍照发给我,房子整体也发过来。”


    李朝穗:“好。”


    许琮:“午休时间要结束了,我……”


    后半句没说完的话李朝穗似乎已经能明白,望着空中不断滴落的雨水,安慰道:“我没事,你快抓紧时间休息一下吧。”


    男人低笑了声,“好。”-


    屋子的灯都开着,有几盏还会是不是闪一下,整个家里只有周正桓房间的插头能通电,她要收回刚进门觉得不破败的那句话。


    李朝穗穿着羽绒服,躺在木板床上一夜未眠。


    次日清晨,她迷迷糊糊地被敲门声吵醒。


    “谁啊?”


    打开门,就看到门外站着四五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人,为首的是个短发女性,怀里抱着平板和纸笔,笑容官方又温柔。


    “李小姐您好,我们是桐安居维修公司的,上门来查看一下房子情况。方便进去吗?”她往里看了一眼。


    李朝穗点点头,让开空位。


    “我姓方,是这次的项目主管,您可以叫我小方,或者方姐,我一看就知道你比我小好几岁。”


    方姐?


    芳姐?


    李朝穗一听到这同音的两个字,就有点说不出的抗拒,她笑了笑,说:“方经理好。”


    方经理:“先让师傅们去看看咱家哪里需要维修的,我整理好列个单子给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开工。”


    “好。”


    一旁站着的师傅们开始走动起来,到处检查。方经理则拉着她聊闲天,拉进和客户之间的距离。


    “听口音,你看起来不像本地人啊。”


    李朝穗淡淡笑道:“是本地的。”


    “这句话就听出来了,对喽,是我们桐里的姑娘。”方经理一拍大腿,高兴地换了方言跟她说道:“刚刚听你普通话讲得那么好,还以为你是外地的咧。看样子是读书出去,从大城市回来的社会精英啊。”


    “这房子看起来年头不小了哦,怎么突然回桐里这个小地方住?”


    李朝穗微笑着不说话,方经理也识趣的保持安静。


    大约十多分钟后,方经理就汇总好师傅们检查出的问题,给出了个简单的维修方案,各项价格也标得清楚。


    李朝穗看完后也觉得没什么问题,价格也在预算范围内。


    方经理:“今天先把最要紧的水电处理好,待会我就联系总部送材料过来。大门和房门都是木的,有两个房门厚度还可以,能继续用,但大门腐烂得有点多。还有就是房间三个加上厨房、储物间的门锁,一共五个门锁,除了储物间的,其他的锁芯都锈死了。你看看要不要今天一起把门和锁也换了。”


    “俗话说得好好嘛,门不紧心不安。”


    李朝穗:“好,就按你说的来吧。”


    “好咧。大门用全铜的防盗锁最合适,样子和你家原来那把差不多,但锁芯是新的。钥匙也好配,以后不用再担心打不开……”


    方经理之所以是经理是有道理的,做事仔细,处处站在顾客的角度想问题,整个流程下来基本上不需要李朝穗为难什么。


    她只需要在讲完后说一句:“辛苦师傅们了。”然后看向方经理,“费用方面,我该怎么结算呢?”


    方经理失笑,摆了摆手,“不用给。”


    李朝穗:“啊?”


    不用花钱,这么好的事情吗?


    方经理意识到她误会了,连忙解释:“你男朋友已经把钱付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年前 “我为什么


    没过多久, 材料运来,维修的师傅们开始忙碌起来。方经理在现场记录工作,李朝穗则寻了个由头躲到房间去。


    岁岁安:【你怎么先付钱了啊。】


    许琮:【维修得怎么样了?】


    岁岁安:【挺好的, 说是五天内能完工。】


    许琮:【那就好。】


    要把钱直接转过去吗?


    他肯定不会收的……


    岁岁安:【你……这段时间忙吗?】


    许琮:【挺忙的,要补班。】


    李朝穗差点忘了,他前几天请了假一直在家里陪她。现在已经一月了, 距离过年还有……她调出日历算着时间。


    过了一会儿才问:【医院什么时候休年假呀?】


    她想到医院应该不会集体休假,随即撤回改问:【你过年休假吗?】


    那边的许琮看着屏幕上来回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 唇角始终扬起。


    【休。】


    岁岁安:【什么时候?】


    许琮:【大概年二十九到初三吧。】


    接着又是长达一分钟的“对方正在输入中”,许琮忍不住想看看这姑娘到底在删删改改什么, 和他发个消息还需要措辞这么严谨吗。


    岁岁安:【你过年要回家陪父母吗?】


    许琮:【不用。】


    岁岁安:【那……休假期间什么时候有空啊?】


    许琮笑意更浓,问她:【朝穗, 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本以为还得等个几分钟,许琮把手机放在桌面,整理衣服准备离开休息室, 临走前就看到屏幕上的一串字。


    岁岁安:【想请你吃饭,吃年夜饭。】-


    维修到了傍晚才结束,水电已经恢复正常。方经理离开前跟她说她的房间受潮严重,满墙的霉斑得明天才能处理,让她先别住进去。


    无奈,李朝穗只好先把东西搬到周正桓的房间。


    床上用品几乎都不能要了, 李朝穗也不想再穿着羽绒服躺一夜的硬床板。她在躺椅上挣扎几下,才下定决心往外走。


    到附近的家居市场匆匆选完后,李朝穗便又躲回屋子里, 送货的人上门了她才跑去开门。


    搬进去之前,她站在门口给周正桓发了条消息:【我回桐里了。房子在修,我房间墙霉得厉害, 先睡你屋。】


    周正桓回得很快:【随便住。】


    【转账5000元】


    李朝穗看着那金黄色的小框,问道:【干嘛突然给我转钱?】


    周正桓:【那房子几年没住人了,肯定有很多地方要修的,你拿着吧。】


    李朝穗:【不要。】


    周正桓的房间她昨天简单打扫了一下,简单的书桌台灯都还好好的摆着。


    除了行李,她还把自己房间搜出来的旧物件一起带过来了。初高中的日记本,还有以前用过的小灵通、老人机。


    换了床品,她还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伸手摸到那部旧手机。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么些年没人动过的东西,还能不能亮起来。


    从盒子里翻出几根老式数据线,一连试了好几根,才充进电。


    屏幕随即亮了起来,待机画面是很多年前的壁纸,模糊,像素很低。她点开红点最多的信息,里面大多数是广告和系统短信。


    但有几条来自“周正桓”的发件箱记录,时间停在奶奶离开后的那两年。


    【还有两年我就回国了,我们会再见的。】


    【对不起,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学校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


    【你的身体好一点了吗?之前奶奶说你胃不好,我给你寄了点药到学校,收到了吗?】


    还有几条更早一点的,她一直往下翻,手指忽然停住了。


    【是我对不起奶奶,对不起你。】


    【今天被导师骂了几个小时,回公寓的时候忽然想起奶奶做的面。好累,我快坚持不下去了。】


    【好想回到小时候,和你还有爷爷奶奶,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这个老人机是她高中用的,学校是寄宿制,长假才能回家,不给带智能手机,要联系家人只能用老人机。


    那三年,她就是靠着这个巴掌大的手机和奶奶还有周正桓交流。


    上了大学,两人联系渐渐变少,李朝穗换了新手机和新号码,但出于留念,还是把老人机留了下来。


    她和周正桓的唯一联系方式,也留在这个手机。


    几年的信息根本数不清,李朝穗右手渐渐下垂,放在膝盖上。


    当年,听到周正桓说不能回来参加奶奶葬礼的时候,她无数次在心里恨他。


    为什么,有什么比家人还重要的?


    她一直觉得周正桓是冷血的人,为了自己,什么都能放下。


    可刚才的字字句句,竟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窗外又下起了雨,冷气一点点从门缝渗进来。


    美国的冬天应该比桐里冷,也比玉川冷-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寒气却聚在院子里。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站在风里,叶子表面附着着一大片冰霜,颜色却绿得发乌。李朝穗一个一个把冰霜扣下来,往更高处够枝叶时,发现了几团小小的白花挤在叶片中央。


    这是……花?


    冬天的花?


    她笑了笑,仔细打量起这棵枇杷。枝叶算不上茂密,但树干粗壮有力,根茎深深地扎进土地里。几年没人浇灌和打理,它不仅能活下来,现在居然还开起了花。


    不久后,春天就会到来的。


    到时候小花会变成大花。


    这一天后,日子才开始有了一点主动的秩序。


    房屋维修结束,这栋老宅子焕然一新,她仅用一天时间把该换的家居全都挑选齐全了,还把新买的大冰箱填满了速冻食品。


    每天清晨起床给奶奶上香,然后和徐安对接工作,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抽空打理一下院子。老城区地段非常好的啊,既远离了喧嚣,又能收到外卖和快递。


    李朝穗网购了很多种子,都种在院子里,期盼着桐里的雨能把它们浇出根来,这样来年春天便能看到嫩绿的小芽了。


    她在熟悉的地方过着重复平淡的日子,某天路过院子中间的天井,瓦缸里的雨水印出她的身影,只一瞥,她似乎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奶奶的影子。


    把生活过得如此温馨,可只有李朝穗自己知道,她时常觉得寒冷。


    午夜梦回,她总梦到岁岁还在身边,一起玩球、跑步、旅游,一夜过去,她迷迷糊糊醒来后甚至习惯性拿起床边的牵引绳,叫岁岁出门。


    听不到回应便一直叫,直到她看见奶奶房间里的白瓷罐,清醒过来。


    楞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梦到岁岁的次数也在变少。


    是岁岁在怨她,所以不想看到她了吗?


    抱着这个怀疑,李朝穗在网上找过不少塔罗、算命、通灵,无一例外地告诉她岁岁在那边过得很好,不常回来是不愿看到她再伤心。


    至于许琮……


    她有多少次想起岁岁,就有多少次想起许琮。


    接近春节,寂静的老城区开始热闹起来。或许是受到氛围的影响,李朝穗也开始尝试出门与人交流。


    周围的邻居都还没变,看到她回来热情地聊个不停。他们都是看着李朝穗长大的,能说的不比她奶奶少。到晚饭时间,哪个婶婶婆婆家里有多做的菜,都会匀出一碗端到她家里来。


    墙上的日历撕了一张又一张,终于来到了大年二十八。


    许琮说二十九放假就过来,她心里隐隐期待着。一大早就跑去菜市买菜,正巧碰上隔壁王婶来送腊肉和卤菜,还有一大袋不知道什么的年货。


    李朝穗招呼她进门,“王婶,你这送得太多我都不好意思了。”


    “哪里多了,你奶奶以前逢年过节都给我们家送东西,几十年不变啊,加起来比这多多了。”


    她接过最重的袋子,乖巧地说:“谢谢王婶。”


    王婶拎着一堆东西,轻车熟路地进了厨房,开始往冰箱里添置东西。冰箱门刚开,头顶上就窜过一只三花小猫,跳到柜台上,把王婶吓了一跳,“哎呦呦,你这小家伙怎么跑厨房来了。”


    李朝穗连忙抱着小三花,把它“扔”了出去。


    “婶没事吧?”她上前帮王婶拍拍胸口。


    王婶摆摆手,眼睛粘在溜走的小猫身上,“没事没事,吓人归吓人,这小咪是挺可爱的啊,叫声也可爱。”


    “前几天我过来还没看见它,你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啊?”


    李朝穗:“前天刚捡的,它还在喝奶呢。”


    看王婶喜欢的那样,李朝穗脑瓜子一转,柔声道:“王婶要是喜欢,等它大一点送给你吧?”


    “好啊好啊,我可喜欢小猫了,我们家之前也养了一只花花的小猫,毛色和它差不多,可惜在家门口被电动车……哎,不说了。”


    王婶还要收拾好一会儿,李朝穗拉上小篮子,“婶,我出门买菜,你收拾完要回去帮我把门带上,谢谢啦。”


    “OK!”她边说还边用手指比出三根手指。


    一小时后。


    李朝穗的购物小车里塞满了东西,除了菜,还有过年要贴的对联、门神、福字、窗花等等。两个小轮子都有点不堪重负了,在石板路上滚动发出艰难的“喘气声”。


    她掏出钥匙开门,看到家的瞬间呆在原地。


    “你怎么在这?”


    许琮一身炭灰色羊毛西装,左手捧着一碗满满的饭菜,筷子夹在手指间,站在院子里左看右看,还不忘嚼几下嘴里的食物。


    听到李朝穗的声音,微微转身。


    笑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不速之客 “哪有长得


    李朝穗不明所以地看看身后的门, 刚刚自己是用钥匙开门进来的啊,没错啊。


    “你你你……你该不会是翻墙进来的吧?”


    许琮笑得更深,自顾自地走到桌子前, “王婶放我进来的。”


    然后坐下,继续吃饭。


    看她还傻站着,男人主动邀请:“要不要一起吃点?王婶送的腊肉还挺好吃的。”


    “对了, 我的行李已经放进房间了,香薰很好闻。洗衣机的衣服我刚刚晒了, 你房间床上扔的衣服我也给叠好了。”


    “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这么邋遢。”


    说话间, 眉眼都带上了调笑的意味。


    李朝穗知道他在逗自己,怼回去的话在肚子里滚来滚去, 最后只吐出了一句:“谁邋遢……你才邋遢,哪有人站在菜地旁边吃饭的!”


    许琮夸张地捂住嘴:“啊——?我以为那边是花园呢,这么好看怎么会是菜地呢。”


    浮夸。


    虽然在心里吐槽, 但李朝穗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跟你说了,我拿东西去给王婶,你帮我把剩下的收拾好。”话音刚落,她便弯下腰从菜篮里拉出两袋水果,往外跑去。


    许琮低低地笑着,老实地完成她留下的任务-


    “叩叩——”


    略带锈迹的铁门发出巨大的响声, 里头的人听见后扬起嗓子喊道:“来啦来啦!”


    门一打开,李朝穗就把水果递了上去,“王婶, 这是我刚买回来的新鲜水果,尝尝。”


    “天啊,这不是那个、那个——榴莲嘛!”


    王婶好奇地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尖刺, 欣喜得不得了,过了几秒又收回手,把袋子递回去,“穗穗啊,这肯定很贵,你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我们都没吃过,还不一定吃得惯呢。”


    “哎,王婶你就拿着吧,你经常给我送东西,你这要是不收,我以后可就不好意思再拿了啊。”


    王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最终还是收下了。


    李朝穗:“王婶,我刚刚回家看到……他说是你放他进来的,是这样吗?”


    “是啊,咋不是啊。”王婶一脸笃定地回答。


    李朝穗的话被噎在嘴里,换了口气问:“婶,你都不认识他,怎么能放他进来呢?”


    “他说他是你对象啊。”


    她真的快要被气笑了,“他说的你怎么能确定是真的呢?”


    王婶往门口瞄了一眼,脸上带着八卦特有的笑容悄悄说:“他空口无凭我肯定不信啊,所以我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生日是什么时候,在哪上学。”


    “嘿,他一提到你的名字啊,哎哟,满面春风啊,嘴巴咧到耳朵根去了。”


    李朝穗:“那也不能随便放进来呀,万一他是坏人怎么办?”


    王婶:“哪有长得这么帅的坏人。”


    “穗啊,按婶这么多年的看人经验,这小伙子好得很啊。”


    李朝穗嘴角神经性地抽了抽,还是礼貌道了谢。回去的几步路上,她不停地用冰冷的手背给脸降温,推门进去前调整呼吸,以免自己在面对许琮时又忍不住脸红。


    “怎么不进来?”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李朝穗吓一跳,捂着心口往后缩,弱弱地控诉:“干嘛突然冒出来……”


    “我看你一直在外面,想着来接你。”


    这许琮可没瞎编啊,他在客厅隔着门缝看到李朝穗穿的杏色大衣衣角一直在晃动,所以才猜测她在门口有什么事。


    李朝穗不敢看他的眼睛,擦肩往里走,“你、你不是说农历二十九才开始休假吗,怎么提前过来了?”


    许琮:“休假提前了,而且……我梦到你为我准备了很多东西,所以也想快点见到你。”


    李朝穗停下脚步,眸里的亮光闪烁,看向身旁的男人。


    半个多月的思念止不住从眼神里倾泻,她望着许琮,不知怎的生出了难言的委屈感。


    许琮刚开始还在开心,发现她的情绪不对后,立刻把手抽出,上前捧住她的脸,掌心摩挲着女孩脸颊的软肉。


    “怎么了?”


    李朝穗微微低头,和男人的掌心贴得更紧,“你不许说我。”语气里竟有些娇气的意味。


    紧张烟消云散,许琮捏了捏她的鼻头,宠溺答应:“好。”


    李朝穗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哪个房间是给你准备的?”


    许琮把手从她脸上放下来,耸了耸肩:“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他进门后王婶就识趣地走了。


    二楼一共两间房,门口挂风铃的那间不用想,肯定是李朝穗的。另一间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床单颜色和他家的一样,衣柜空着,还飘着淡淡的木质香味,一看就是提前收拾过的。


    李朝穗下意识往二楼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她清了清嗓子:“要不要带你转转?”


    “好。”


    宅子不大,每个角落都有话说。


    李朝穗领着许琮从堂屋走到天井,又指了指中央的瓦缸,“岁岁啊小时候和现……和长大后一样淘,你能想象到吗?它五个月大的时候在二楼的连廊跑,跑太快没刹住车,从坏掉的栏杆缝隙掉下来,正好掉进水缸里。”


    “我过来就看到它在缸里狗刨游泳,把它抱出来,它甩了我一身水之后又跑去院子里刨坑,一点停不下来。”


    李朝穗说着,许琮笑着。


    最后一处是奶奶的卧室。


    门推开,香火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慢慢散出来。奶奶的黑白遗像挂在正中间,眉眼温婉,气质淑柔,这么看,李朝穗似乎遗传奶奶更多一点。


    台面上摆着香炉,旁边是岁岁的白瓷骨灰盒。


    许琮站到她身边,李朝穗从抽屉里取出六支香,分了半把给他。两人并排站着,各自把香点燃。火苗跳起来,李朝穗轻轻晃动线香扇灭。


    身影重叠,三鞠躬后,她直起身正要往外走,许琮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还没向奶奶介绍我呢。”


    好像,是该介绍一下。


    李朝穗转了回来,“奶奶,这是许琮,我朋友……”


    许琮:“朋友?”


    李朝穗无辜地眨眨眼,“啊……对啊,朋友,好朋友。”然后仓皇逃窜。


    应该过不久,就是男朋友了。


    都说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能听到心声,刚刚在心里说得这么大声,奶奶应该听到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暖阳移到正上空,四四方方的光亮投射在天井底下,照得缸里的水波光粼粼。


    许琮没急着回屋,而是绕去门口,从他行李袋里翻出几个小东西。


    “这个,给岁岁的。”他递过来。


    是几包小狗吃的肉罐头,还有一只灰黑色的小毛绒玩具,长得和岁岁有几分像。李朝穗接过来,指尖在冰凉的罐头表面轻轻敲。


    “谢谢,它会喜欢的。”


    许琮点点头,没再接话。


    她把东西拿到奶奶房里,放在骨灰盒旁边,和那根牵引绳摆在一起,岁岁的小碗她也往里挪了挪。


    做完这些,她走到院中,低头开始找猫:“咪,咪咪。”


    许琮拍了拍她的肩,朝枇杷树底下一指:“你在找它吗?”


    小花团子缩在树根边,不叫也不动,只睁着一双圆眼睛看他们。


    李朝穗几步过去,把小猫从地上捞起来:“吓死我了,差点以为你又上冰箱顶了,你怎么躲这了。”


    她转身对许琮说:“许琮,快帮它看看。前两天下雨,我在小学门口捡到它的,浑身都是跳蚤。”


    许琮把小猫接过去,放在掌心。他低头看了几眼耳朵和肚皮,又摸了摸它的肚子:“挺精神的。排便正常吗?没吐没拉吧?”


    “没。还在喝奶。”李朝穗凑过去,“就是那时候身上脏得不行,回到家我给它清理了两个小时。”


    “等你空了还是带它去医院查一下,体表驱虫、猫瘟、细小、肠道寄生虫,这一套都要做。”许琮把猫放回她怀里,“尤其是流浪猫,回家前最好先隔离。”


    “好,等找个时间去市中心那边看看,那里应该会有宠物医院。”李朝穗蹲下去,把小猫举到和自己鼻尖齐平,夹着嗓子说:“我们咪咪最棒了,才没有虫子呢,对不对呀。”


    许琮也蹲下来,学她的语气逗小猫:“你长得这么可爱,怎么没有名字啊。”


    李朝穗把猫放回地上,看它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才开口:“我没打算把它留下。等它断奶了,就给王婶送过去。”


    “为什么不留着?”许琮问。


    她打着哈哈:“哪有什么为什么,我不想养呗。”


    说完她笑了一下,话锋一转:“还有两天除夕,我们要干嘛呀?头一回自己过年,都还不太懂流程呢。”


    许琮站起身,顺带把她也拉起来:“先早起,去大市场买菜买对联……”


    天刚蒙蒙亮,她就被许琮叫醒了。


    “我在楼下等你,洗漱好下来。”


    李朝穗整个人还是懵的,洗完脸更是冻得直哆嗦,慢吞吞地下了楼。


    许琮正站在天井里等她,回头一看,笑出了声:“你怎么把被子穿出来了。”


    “这是羽绒服,大——羽绒服。”她闷声纠正。


    老城区外面走十来分钟,就是桐里最大的农贸市场。李朝穗以前也去过一两次,总被那些热情的叔叔阿姨招呼得不知怎么接话,最后只能随便买两样就讪讪离开。


    李朝穗半张脸埋在衣领里,两只眼睛滴溜溜看着男人在各个商铺之间游刃有余地挑选、讲价,心里满是敬佩。


    “小伙子真贤惠啊,买菜还带着你妹妹。”炒货摊的老板娘递过一大袋坚果,笑得眼睛弯弯。


    许琮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秒。


    他接过袋子,看了看身旁的李朝穗,又看看自己,欲言又止。


    沉默几秒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朝穗拖着那辆买菜的小拉车,小跑两步跟上去:“不放进来吗?”


    “不放。”许琮说。


    “好吧。”


    李朝穗走了两步,又觉得哪里不对,抬头问他:“你怎么了?”


    许琮定定看着她,“没什么。你这样看着确实像小孩。”


    李朝穗:“莫名其妙……”


    她刚刚在后面发呆,压根没听到老板娘说什么。


    许琮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笑了下。


    反观自己,此刻是要生气发作,更坐实了年纪大情绪不稳定的年龄特点。他将目光重新投到琳琅满目的年货中,身旁又响起滚轮声。


    买菜的途中无意间走进卖年货的区域,除了传统的对联、门神、福字,还有很多新奇的玩意儿,比如面前的龙灯、鱼灯、刺绣小老虎。


    李朝穗忍不住停下脚步,欣赏起来。


    许琮往前走了几步,意识到女孩没跟上,他折回去找人。


    通体黑色的女孩正站在一个卖传统手工艺品的摊子前,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盏竹编的鱼灯。鱼身橙红,鳞片画得精细,风吹过来时还会轻轻转。


    她看得入神,连许琮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


    “老板。”她试着叫了一声。摊主正在给别的客人装东西,没听见。


    她又提高音量:“老板——”


    “老板,一样来一个吧。”


    许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比她的响多了。


    “滴——到账九十五元。”


    摊主听见提示音,赶紧笑呵呵地过来:“每样都拿一个是吧?我再送你们一对鸳鸯香包。成双成对,祝你们长长久久。”


    李朝穗低头不语,小声道了谢就走。


    或许是这些小东西太过精美,她提着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像拿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走几步就打开来看一眼。


    许琮拉着小拉车跟在她旁边,看她那副样子,笑意就没下去过。


    回到家,许琮远远就看见巷口停着一辆格格不入的黑色奔驰S450L。车身锃亮,却不张扬,后车窗只开了一条缝,一双苍老的眼睛正望着这边。


    直觉告诉他,最不想见的人来了。


    他脚步未停,却不动声色地往李朝穗那边靠了靠,把她的身子挡住大半。


    走到门前,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轻声说:“开门,先把菜提进去。”


    李朝穗应了一声,掏出钥匙开门。


    许琮把拉车和袋子都放进堂屋,又拍了拍大衣前襟,才低声对她说:“我出去一下,晚点回来。”


    “去哪?”


    “买点东西。”他揉了一下她的头顶,随后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院门。


    下了台阶,许琮嘴角的弧度也随之消失。


    他走到轿车前站定。


    “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除夕夜 “要是能早


    “我来接我的儿子回家。”


    身穿米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从后座下来, 身形挺括,肩背平直。几年不见,他的脸上虽有皱纹, 但皮肤带着养尊处优的光泽,下颌线条仍然清晰,只是比年轻时多了几分沉厚的威严。


    他先看了一眼许琮, 又抬头望向那扇斑驳木门,缓缓开口:“不回家过年, 来这么个地方,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在哪过年, 自己还是能定的。”许琮不耐烦地撇开眼。


    男人眼神一压:“你小时候彬彬有礼,怎么长大了, 反而这么——”


    “这么无礼?不听话?还是废物?”许琮接过话,声音不高,“这些词您早就说过很多遍了。”


    未关的车门看得到里面坐着一位端庄优雅的富人, 她眼尾低垂着,仿佛正痛心着什么。


    “儿子,你爸爸这两年身体不好,不能这样气他。”


    许琮扫了一眼面前这位父亲,抿紧了唇不说话。


    许天恩看到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更加生气, “我和你妈妈一大早就飞过来,你就是用这个态度迎接我们的吗?”


    什么态度?


    一个是高校医学院教授,一个是音乐厅的艺术总监, 两位都是高知分子,怎么就能说出这么无知的话呢。


    许琮叹了口气,认命似的问:“你们吃饭了吗?城中有家不错的西餐厅, 应该能入二位的眼。”说完就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一路上,车内的气氛都算不上好。


    温芝韵许久不见骨肉,思念心切,一直在问。


    “工作怎么样啊?我看你们医院和云栖动物园有合作,感觉很危险啊。刚刚那个女孩是谁啊?”


    许琮:“还好,而且您去爱德的时候没打听到吗?”


    温芝韵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看向许天恩。


    许天恩看向后视镜里的他,“生气了?如果你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正常和父母联系,我们也不至于去到那找你。”


    许琮不适地翘起二郎腿,频繁调整坐姿。


    皮肤像被火烤了一样难受,心里也是,他只能强迫自己看向窗外。


    温芝韵也不想惹得孩子不愉快,换了个轻松的内容:“刚刚那女孩子看着挺乖巧的,就是不知道性格怎么样,家里是做什么的。”


    “有机会可以约出来一起吃顿饭,家里……”


    “我不会让你们见她的。”许琮冷言打断这美好的幻想。


    许天恩的脾气就要发作,车却刚好在餐厅门口停了下来。


    “砰——”


    副驾驶的门被重重关上,许琮双手插兜往里面走。


    司机拉开后座门,许天恩绷紧了牙关,牵着温芝韵下车。服务生看出他们和许琮是同行的,笑脸相迎,“您好,已经给您三位留好位置了,我带您过去。”


    一小时前,许琮打电话预定了位置。这家西餐厅本来是他收藏本来是想带李朝穗来吃的,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幸好现在还早,不然只提前一小时预定根本不可能订到位置。


    桐里虽小,但市中心开了挺多家品调不错的餐厅。要是能和她把每一家都吃一次,应该会很有趣。


    四人座的位置几乎满了,许琮敛下神色,把菜单推到温芝韵面前,“您来点吧。”


    服务生在旁边介绍,温芝韵不愿外人在这停留,随意指了几样就把菜单往外一推,让服务生拿走了。


    温芝韵:“跟我们回去吧,小颖很想哥哥。”


    服务生离开后,包间里只余下杯盘轻碰的声响。


    温芝韵把餐巾重新铺平,柔声道:“小颖真的很想你。从她出生到现在,你回去看过她几次?”


    许琮懒洋洋地抬眼看向她,“看过。她两岁多的时候我回去过一回,你们没让我进门。”


    许天恩:“你当时那个样子,怎么见你妹妹。一身药水味,还说要去做什么兽医。”


    许琮没接话。


    沉默间,几分带着黄油香气的牛排被服务生端上来。


    服务生弯腰挡住了两边的视线,许琮靠向椅背,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扣,“所以现在更不用见了。”


    许天恩挥手让服务生赶紧离开


    温芝韵眼眶湿了,“说什么呢……你是小颖的哥哥呀,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哪有不见的道理。”她拿出手机,放出小颖的视频。


    打扮精致的小女孩坐在钢琴前,指尖在黑白键上飞跃,弹奏出熟悉的曲目。


    “小颖最近在练舒曼的《第一次失落》,很勤奋,但是终归没有你小时候好。她一直说要跟哥哥一样厉害……”


    嘴里咀嚼的牛肉瞬间索然无味,许琮心里想,以后应该不会带李朝穗再来这家店了。


    舒缓的乐曲还在继续,他却半点感受不到放松的感觉,“关了吧,很吵。”


    “还有,妈,你要是不想自己的女儿也变成我这样,就不要再拿我给她施压。”


    许天恩先前的火气还未消散,此刻只怨公共场合限制住了他。他压低了声音呵斥道:“许琮!你爷爷最疼你,他要是还在,不会想看到你今天这样。”


    许琮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面前的刀叉,银质餐具映出顶灯冷白的光,稍微挪动一下就晃得刺眼。


    “哪样?”


    桌上安静下来。


    “疼我?呵……”他放下刀叉,自嘲式地冷笑,“你们既然知道,为什么等我回家的时候连灵堂都撤了。”


    温芝韵轻轻叫了他一声:“小琮……”


    “你们替他做了选择。”许琮抬眼,看向许天恩,“也替我做了决定。”


    许天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出深深的纹路。温芝韵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偏过头,用指尖快速抹去,不愿让人看见。


    “我们知道你还在怨那件事,你爷爷去世我们瞒着你也是迫不得已——”


    许琮:“迫不得已?别开玩笑了。”


    三人面前的牛排在唇枪舌战中渐渐变冷,许琮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起身说:“您二位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我忙着回家过年,就不送了。”


    许琮先去前台结账,又折回包间门口,看到温芝韵望向她红透了的眼眶,心里也不好受。可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还能说什么呢?他刚刚已经那样顶撞父母了。


    只深深看了几眼,转身离开。


    他这一去就是三个小时,临近中午,本该艳阳高照的时段此刻竟飘起了毛毛细雨,和这刺骨的寒风结合在一起,吹得人面冷身冷。巷子里有几户人家挂起了红灯笼,风吹着轻轻晃。


    他到家时,李朝穗正撑伞站在门口,半张脸缩在围巾里,见他回来,举着伞上前迎接。许琮连忙低头,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东西是否被遮住了。


    狭小的单人伞勉强遮个大半,许琮一把夺过伞柄,揽住她,一路快步走到了屋内。


    “不是说买东西去了嘛。”她看着他空空的两只手。


    许琮搓了搓手:“没碰到合适的,就没买。”


    李朝穗没戳穿他,“正好到咪咪喝奶的时间了,我要干活,你来喂。”


    小猫已经醒了,在毛茸茸的小窝里喵喵叫。这馕一样大的小窝是李朝穗给它亲手做的,做法十分简单,材料也只需要一块毛绒小毯、一点枕头里的棉花、针线。应该是毛茸茸的触感让小猫觉得亲切,所以自小窝诞生之日它就十分喜欢。


    许琮蹲下来兑好羊奶,把小猫捞在掌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小猫吃得急,前爪扒着他手指不肯放。


    厨房里的李朝穗偶尔探出头来,看着他不仅喂完了小猫,还用手指逗它玩。


    好像从来没听说过许琮养宠物,也没听他说过想养些什么。


    看他还挺喜欢这小猫的,要不要……


    大年三十,天还没亮透,李朝穗又被许琮从被窝里叫起来。今天她可不迷糊,要过年,她也很激动,动作利索地收拾干净出了门。


    两人去早市买了新鲜的鱼、菜、肉,回来时天已大亮。许琮在厨房熬糨糊,李朝穗站在大门门口,把春联展开看了又看。


    “上联贴在面对门口的右边,还是我站在门口的右边啊?”她歪着身子冲厨房的许琮喊。


    许琮搅着锅里的糨糊,“我也不是太懂,等我查查。”


    他掏出手机看了几秒,走过去把李朝穗往门口方向掰了掰:“面对门口的右边。这样。”


    “你怎么不早查。”


    “我也才想起贴春联还要分左右。”


    李朝穗笑得不行。


    许琮搬了把旧木椅,站上去,先把横批比好。李朝穗站在下面,仰着头指挥:“往左一点……过了过了,再回来一点……好。”


    许琮照着她的指挥来,“这样?……还是这样?”


    “都歪到南半球了,你要不自己下来看看。”李朝穗脖子都酸了,说了半天,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这么没有默契,她真要怀疑他们两的可发展性了。


    椅子上的男人左看右看,“没歪啊,看着挺正的。”


    李朝穗先是憋笑了两声,看到他脑袋晃来晃去地,一时间没憋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你歪着脑袋看,哪看得出正不正啊。”


    贴到福字时,李朝穗非要自己来。她踮着脚把福字倒着贴在门心,跳下来一看,有点歪。


    许琮:“歪一点才好看。”


    李朝穗:“你什么都能夸。”


    许琮:“这有什么,我看什么都是正的。”


    年夜饭由许琮掌勺,李朝穗打下手,可这小工怎么打着打着就开始摸鱼啊。


    洗菜洗到一半就蹲下去跟小猫玩,咪咪用爪子去撩水珠,然后又跳上来,踩得台面全是湿印子。


    许琮一边翻锅一边说:“你要是再玩,年夜饭就只剩鱼眼睛了。”


    李朝穗听到后,把小猫抱出厨房,特意拉上了玻璃门。


    可怜的咪咪隔着玻璃“喵喵”叫,看着让人好生心软。


    天擦黑时,两人把餐桌挪到了院子中央。许琮生了火炉,炭火慢慢烧起来,周围也跟着暖了不少。李朝穗把前几天刚买的投影仪和幕布搬出来,准备边吃边看。


    正方形的红木桌上摆满了菜肴,红烧鱼、白切鸡、小炒黄牛肉、清炒水芹,还有一锅玉米排骨汤,要是算上凉菜和腊菜,还得再多出三道。


    “我们两个人,怎么做这么多?”李朝穗拿了碗筷出来。


    “五福临门。”许琮先给她盛了碗汤,“而且过年不能光吃一顿。初一初二初三,都得吃除夕夜的饭,要的就是年年有余。”


    “那得吃到什么时候。”


    “慢慢吃。”他说,“反正也不出门。”


    选好的电影拉开了序幕,年夜饭也敲响了锣鼓。


    李朝穗的碗里堆满了菜,她有些无奈,明明已经跟他说别夹了,筷子却还是不停地往她碗里送菜。吭哧吭哧努力吃了大半碗,她求饶似的说:“我吃不下了……”


    许琮笑了笑,从冰柜里拿出一瓶椰子水递给她。


    “那就不吃了,跟咪咪玩吧。”


    一场电影结束,桌上的菜也只消了一半。简单收拾碗筷后转移阵地,两人一猫围坐在火炉前,跳动的火光在脸上印出,李朝穗不由得想起露营那晚。


    她摸了摸怀里的小猫,和它接触的面积始终只有巴掌那么大,就连窝在怀里,李朝穗也没有太多感觉,小猫永远无法填满她的怀里。


    许琮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两半,一半放火炉边烤,一半递给出神的她,“怎么了?”


    李朝穗:“没事,红薯好了吗?”


    许琮用棍子扒拉了两下碳灰里被锡纸包住的红薯,“应该还要一会儿。”接着转头问她,“你还吃得下吗?”


    “当然啦,露营那晚我就没吃上,这次要好好吃个够。”


    “好。”


    欢声笑语从街坊的矮墙里传来,幕布上的电影早已换了一部。李朝穗的思绪飘散,望着眼前的枇杷树发呆,连许琮叫她都没反应,直到手背附上温热的触感,才看向许琮。


    许琮把金黄流蜜的红薯递给她,“想什么呢?”


    李朝穗接过,眼神依旧虚虚地望着那处,好半天才回应:“忽然想起小时候了。”


    “说来听听,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李朝穗吹了两下,勉强啃下一口,带着炭火香味的红薯在嘴里化开,甜滋滋的。“小时候过年奶奶也给我烤红薯吃,特别香,不过那会儿家里用的是土灶,换了燃气灶之后就再也没吃到过那个味道了。”


    许琮搅动着炉子上瓦罐牛乳花茶,追问道:“这个味道吃起来像吗?”


    “有一点点像。”她笑起来,因为自己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烤红薯是什么味道的,现在记得的“好吃”,不过是她对那时记忆的润色。


    好的记忆,自然也是“好吃”的。


    人生最美味的红薯,她早就吃不到了。


    手里的红薯烫得很,她左右手换着来拿,“那会儿过年还能放烟花呢,巷子里的小孩总是成群结队地去买上一大把烟花,找个空地一起放。我当时特别想跟他们玩,所以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但可能我不是从小在这长大的吧,和他们也不是很熟,也玩不到一起,后来就一个人待在家里。”


    “奶奶看我可怜,瞒着我出去买了烟花,超级多的烟花,现在想想她应该是把一整个摊子的货都买完了。我开心得不得了,吵着要去巷子里放。可到了那群小孩跟前,我又有些不敢了,总觉得他们都在盯着我。”


    “爷爷就说:‘他们看你,是因为羡慕你,你越躲,他们看得越起劲。咱就大大方方地玩,让他们羡慕个够。’然后,他就点燃了12响。我抬头看,整个天空都是属于我的烟花。”


    许琮目光一直停在她的脸上,说起开心的事,女孩的表情都变得生动活泼。


    红薯凉了不少,李朝穗终于可以慢慢享用,她一口气吃完后左右扭动寻找垃圾桶,旁边的人伸出手接过红薯皮。


    许琮把皮扔进炭火里,“然后呢?”


    李朝穗:“然后啊……没有然后啦。爷爷去世,奶奶去世,现在的桐里也不让放烟花了,过年天都是黑黑的。”她轻叹了口气,看向前方,“他们不在,院子就只剩这堆土还有这棵枇杷树了。”


    许琮:“我看那不是长了点小草嘛。”


    “你居然说这是草?!”


    怀里的小猫被吓醒了,李朝穗赶紧摸摸它的脑袋。


    “我买了好多种子呢……也不知道为什么长出来的这么稀疏。”


    许琮:“你想把这院子变成什么样?”


    李朝穗歪了歪脑袋,用手比比划划,“这边种满花,这边留着种菜……鹅卵石的那块空地很适合放秋千,不过需要额外搭一个秋千架,感觉很麻烦……”


    她兴致勃勃地诉说着对面前这片荒院的期待,许琮抬头望向天空,黑夜里不仅包容着李朝穗的记忆,也包容着他的。


    曾几何时,他也像李朝穗一样与人群格格不入,他也像她一样,对家充满憧憬。


    李朝穗讲了半天,发现许琮没认真听,“许琮……许琮,你困了吗?”


    他摇摇头。


    “那你在想什么?”


    许琮目光凝聚在她的脸上,“我在想……要是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表白啦~毛茸茸心脏的故事就要完结了


    第65章 烟花 “我喜欢你


    热的牛乳花茶似乎对李朝穗很管用, 新年的零点到来的那一刻,许琮看着躺椅上的女孩,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头顶。


    “新年快乐, 朝穗。”


    女孩呼吸绵长,睫毛微微颤动,放松的状态已然算是对他的回应。


    电影结束, 许琮却毫无睡意,对照着面前的院子不知在网上查点什么。末了, 又起身去找酒,站在满是椰子水的冰箱前才反应过来, 他们出去采购压根没买酒。两人路过酒水区的时候,李朝穗推着购物车匆匆离开。许琮大概明白她的想法, 上次醉酒……确实让他占了不少便宜。


    最后两人带着一大袋零食和一箱椰子水,有说有笑地回了家。


    和她一起出去的时间,总要比他一个出去时间长很多很多。


    为什么呢?明明都是买东西, 为什么如此不同。


    他思索着李朝穗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看着时间跳到凌晨三点,才不情不愿地抱着熟睡的女孩回屋。要不是在外面睡容易感冒,他倒希望能这样坐一晚上。


    鸟鸣声透过窗户唤醒梦中人,李朝穗缓缓醒来。在醒来后的几秒里,她紧张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最后才安心下来。


    好险,差点以为她就要创下世界首例梦中乱那什么的事件。


    “早啊。”


    李朝穗刚下楼就看到正在吃早餐的许琮,“哈哈, 早啊。”


    “昨晚麻烦你了,还把我抱回房间……累不累?”


    说完的时候她都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前面都还算正常, 后面其实可以不用说的。


    许琮拉开她的椅子,“你这么轻,抱着你爬二十层楼都不是问题,快来吃,不然粥该冷了。”


    李朝穗尴尬地甩甩手,坐了过去。屁股刚挨上椅子,目光不经意间就捕捉到了一抹鲜艳的红色。


    “这是……红包?”


    “新年快乐。”许琮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拿起红包的手上。


    二十多岁还能有红包吗?


    李朝穗抿着唇坐下,谈不上五味杂陈,但感动喜悦夹杂着细微的失落,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


    “谢谢许医生!新年快乐,祝你事业顺利、身体健康、福寿连绵……”


    许琮失笑:“好了好了,再说下去是不是就该到‘长命百岁’了?”


    李朝穗:“倒也不是,我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总之,谢谢红包。待会我也给你包一个!”


    许琮愣了一下,笑着道:“红包都是长辈给小辈的压岁钱,你给我算什么回事啊。”


    “这种陈年旧规不能改一下吗,或者,你要是叫我姐姐我也不会介意的,这样我也能给你红包了。”


    李朝穗边说边落座。


    海鲜粥,还没吃进嘴里就能闻到一股香甜的气味。昨晚大鱼大肉的吃得太腻了,早上吃粥正好养养胃。


    “喵~”


    脚边感觉到什么东西在拱,李朝穗低头一看,一只灰扑扑的小咪把她的粉色裤脚蹭得黢黑。


    “小咪!天啊,你怎么变成这样的。”


    她伸手把它捞起,对着光仔仔细细地看,生怕认错了猫。


    许琮:“应该是在碳灰里打滚了,我刚刚找了它一圈都没找到。”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他看向李朝穗:“它快满月了,你带它出门去医院检查检查,顺便洗个澡。大年初一,按惯例都得出门。”


    李朝穗把小咪放在地上,脏了的手无措地举在空中,“这是什么惯例?”


    “我也不知道,刚刚出门听王婶说的。”


    “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许琮端起碗来喝光了粥,眼神飘忽,“我啊,也出门啊,不过不和你们一起去。”


    李朝穗:“那你去哪?”


    许琮:“我……去修手机,手机坏了,今天早上就一直闪。”


    李朝穗狐疑地看着他,应了下来。


    用过早餐后,李朝穗就背着猫包出门了。桐里确实没有多少宠物医院,唯一一家比较正规的,在距离老城区八公里远的市中心,许琮说已经帮她预约好了,打车过去得四十分钟。


    40分钟,来回就是一个半小时,加上检查和洗护的时间,总共才4小时不到。


    不行不行,得再找个理由。


    她前脚刚走,后脚手机就响了。


    许琮:【朝穗,我在修手机,一时半会走不开。家里洗洁精快没了,你顺便买一瓶。】


    李朝穗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过几分钟,又响了。


    【听说市中心步行街有家很出名的铜锣烧,算得上桐里特产,你回来的时候可以给我买两个吗?】


    【对了,我昨晚看你喜欢鱼灯,再买上两盏吧,正好挂在家里。】


    【路过超市可以买个小锅回来吗?这样的——图片】


    李朝穗一条条翻完,心里泛起了嘀咕。


    那家网红铜锣烧她知道,听说每天都排很长的队呢。


    这么多事情,做完都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回家吃午饭。


    那头的人当然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消息接着冒出来:【要是洗护的时间太久,可以去旁边的火锅店吃个午餐,再回去接咪咪。】


    【地址……】


    【预约好了,你要是去的话直接报名字就行。吃饱了再慢慢回家,不着急。】


    好吧……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照做就是了。


    巷子里已经没了她的人影,许琮抬腕看表,朝巷口扫了一眼。没一会儿,两辆小货车稳稳停在门口。


    前一辆装满了花木,三色堇、风信子、山茶……都是些四季开花的品种。后一辆码着木料、麻绳、几袋沙土,还有一块块预先裁好的木板。


    许琮侧身让开,指着院子:“先沿墙放,花圃的地方我划好了。”他说完回屋,从墙角拿出两把铁锹和几双手套,又给每人递了瓶水。


    “新年好啊!辛苦各位师傅了,今天加急赶工,尽量在下午六点前做好。”


    “大过年的大家都不容易,按时完成会给各位发额外的红包。”-


    宠物医院不大,人却不少。


    小咪在检查台上东张西望,护士伸手它就蹭,医生拿听诊器它就歪头看,尾巴还翘得高高的。惹得一众医护人员借着职位之便,摸了好一会儿“顾客”。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一切正常,就是有点奶癣,回去涂几天药就好。“它快满月了,后面几天可以用猫粮泡点羊奶,慢慢过渡。”


    李朝穗点头记下。


    从医院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街上人多得走不动,红灯笼挂满了两侧骑楼,舞狮队从巷口敲到巷尾,锣鼓声震得人心口发烫。


    她抱着猫包在人流里挤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他还是没回消息。


    应该是手机还没修好。


    按照导航来到他说的那家火锅店,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服务员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拿着小红包迎上前:“女士新年好呀!请问几位?”


    “有预定,李朝穗。”


    “李小姐呀,快请进!”服务员把她引到里面的小包厢,桌上已经摆好了平板菜单,“这是提前预定的菜单,您看看有没有要改的?另外,咱们门店是宠物友好店,待会会给小猫也上一份餐食。”


    李朝穗划了两下平板:“没问题。小猫餐食有纯羊奶吗?它还太小,吃不了猫粮。”


    “有的,您放心。”


    菜上齐的时候,店员端来一碗温羊奶,还有一个装着玩具珠珠的小篮子。


    旁边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规则:【用勺子从篮中舀出六颗珠子,在紫外灯下照射,同色六颗免单并获新年礼包,五颗送雪花肥牛,三颗送素菜。】


    还挺新颖的活动方式,之前去别家都没见过。


    李朝穗随手舀了一勺,递给服务员。


    紫光扫过,六颗珠子全变成明亮的黄色。


    服务员瞪大眼睛:“恭喜女士!您是今天唯一抽出特等奖的幸运儿!今天这单全免,还有我们的新年大礼包!”


    旁边服务员抱来一只小狗玩偶和一大束暖橘色的玫瑰花,还有红色礼品袋,里面是一整打彩票和小零食。


    李朝穗也有些惊讶,没想到运气这么好。


    要是和他一起出来,还不一定那么好呢。


    这样想着,没能两人一起出门的事情似乎就不显得那么失落了。


    她跟工作人员说先把大奖留在店里,逛完街再回来拿。


    对照许琮的任务单,种子铺、五金店、点心店一家家跑完,已是下午三点,她回到火锅店,工作人员用一个超级大袋子把所有东西装好递给她:“女士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手上堆满了东西,心情却十分愉悦。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抽中大奖,要知道她以前可是玩抽卡游戏到保底都会歪的人。


    学术界称:非酋。


    从出租车上下来,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着。她慢慢往前走,心里忽然有些奇怪,总感觉要发生什么。


    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她愣在原地。


    院子完全变了。


    花圃从枇杷树下一直延伸到墙根,花团开成一片,像谁把春天提前挪了进来。右侧用木栅栏围出一小片菜地,旁边那块鹅卵石空地上,如她昨晚憧憬的那般,立上了秋千架,星星灯缠绕在木架上,发出细碎的暖光。


    许琮正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脚步一滞。


    她身上挂满了袋子,猫包斜挎在肩头,手里还抱着那束橘色玫瑰。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去买铜锣烧的时候人少,回来司机开得快……”她懵懂地看他,“你原本想让我几点回啊?”


    许琮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动作太快,差点把花碰掉。他慌了一下,把花塞回她怀里,转身把袋子一个一个放好,手一时不知道往哪搁。


    李朝穗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回他脸上。


    “这是你做的吗?”


    许琮小心翼翼地看她,点点头:“好看吗?你……喜欢吗?”


    李朝穗笑起来,那笑容从眼底漫到嘴角。她朝他走过去,“好看,喜欢。”然后歪了歪头,眼里带着点狡黠,“你今天把我支走,就是为了做这些?”


    许琮也笑了,弯腰从桌上拿起烟花,走到院子中央摆好:“是啊。”


    他直起身,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今天出门开心吗?有没有发生什么幸运的事?”


    李朝穗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又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久。院子里的光映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的金光,他那带有期待的提问都被她一览无余。


    “开心。火锅店办活动,我抽中特等奖了。”她摇了摇花束。


    许琮笑了一下,没有接话。深蓝色的夜幕慢慢沉下来,巷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他抬腕看表,忽然说:“朝穗,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朝穗想了想:“能力强,有责任心,高情商……”


    许琮低头笑了一声,“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他顿了顿,“你看到的很多,有可能都是我装出来的。我没那么好,甚至可以说,我不算是个好人。”


    他抬起头看她,“遇见你之前,我的生活仅仅是活着,可遇见你之后,我开始明白为什么人们总是对生活抱以期待。你搬来住的那几天,我总算理解了为什么同事一下班就跑回家,于是我时不时算着回家的时间,算着还有多久能见到你。”


    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欲言又止。


    “我喜欢你。你愿意——”


    他最后几个字没说完,身后的夜空中炸开一片烟花,把整片天照亮。一簇接一簇,巨大的响声盖过了他的声音,却没盖过她的心声。


    我喜欢你。


    李朝穗静静听着他无声的告白。她也很奇怪,为什么会看出他的口型,为什么耳边会自动出现他的声音。


    感情或许就是那么奇怪,无可分析的奇怪。


    许琮抬头看烟花,有些懊恼地转回来,以为她没听见:“你刚刚是不是没听到……我再说一遍——”


    “我愿意。”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面前,转过头的那一瞬间,视线交汇,怦然心动。


    “我愿意。”她又说了一遍。


    许琮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上前一步,把她抱进怀里,贪婪地感受着这一刻的美好。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地开在他们头顶。


    隔壁院子里,王婶点完火后就一直扒着墙想偷看。丈夫拉住她:“人小年轻说不定正浪漫着呢,你去干嘛?”


    王婶眉飞色舞道:“哎哟,我这不是想凑凑喜事嘛。阿兰婶要还在啊,看到这小伙指定喜欢……”


    丈夫看了她一眼,犹豫了很久的手终于伸出去,搂住她的肩。“小梅啊……”


    王婶听到这个称呼,脸一红,拍了他一下:“你干嘛呀。”


    “上一次给你放烟花还是在孩子刚出生的时候。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我们也看看烟花吧?”


    王婶眼眶一热:“看烟花,看烟花。”


    天空的烟花渐渐消散,院子里又闪起了仙女棒。李朝穗甩着手里的银棒,笑得像个小孩。


    “拍之前一定要喊321啊,镜头离我一臂远……”


    许琮举着拍立得,半蹲着找角度。快门响了,照片慢慢吐出来。


    李朝穗扔了仙女棒,接过照片看了半天,不出声。


    许琮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绷紧了。早就听说拍照是每个男朋友的必修课,他刚上岗就遇到了实操,看她的表情,好像还行啊?


    说不定不会被骂……


    李朝穗把照片收进口袋,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以后多练就好了。”接着弯下腰,挑挑拣拣着自己喜欢的烟花。


    “哎,桐里禁放烟花,我们这样,会不会被抓呀?”


    许琮莞尔一笑,“不会,老城区这边管的比较松。”


    李朝穗睨了他一眼,没想到啊,平日里看起来正人君子的许医生居然也会投机取巧。


    看来他刚刚说的自己不是好人,以后要多留意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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