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混混/重生


    林渡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顿时鼻子一酸,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关心他。


    他点点头:“还行。”


    赵弘和听出他是在说体面话,摆摆手:“你可别勉强自己, 我知道, 一下子欠那么多钱, 不是一般人能接受得了的。”


    林渡眼眶发热,差点掉下眼泪,“您……为什么会知道……”


    赵弘和“嗐”了一声, “年轻那会儿走南闯北, 什么都不懂, 欠下了一屁股债,我还了八年才还完呐!那个时候,也多亏你爸帮我。


    “我当时一开始只欠了万把儿块钱,但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一步错步步错,越欠越多啊!


    “哎, 扯远了,其实我就是想说,要说这欠债还钱的心情,没人比我更理解你了。我说句实话,你爸没了,是天灾人祸,已经不能改变了,但是你自己, 你还年轻,无限可能呀!


    “你听叔叔一句劝, 千万别放弃!”


    赵弘和半辈子见的人多了去了,人心里想什么他看脸色就看得出来,更何况是林渡这样表现在面上的疲惫与颓废。


    赵弘和讪讪地笑:“其实你叔我也是没什么本事,现在开这么个小厂,你看,也就这么几间屋!只不过不愁着吃穿,富贵倒算不上,还委屈老婆孩子跟我在这么远的地方……”


    这么狭小却满满当当的房间,已经是赵弘和的全部,他根本不是什么做大生意的老板,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却愿意给林渡那么多时间。


    归根结底……赵弘和是个好人罢了。


    也许那些债主中,也有很多人是赵弘和这样的小角色,很多人要么与他爸做着差不多的生意,要么是上下游的客户,都是小本买卖,几万块钱,可能是压倒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容易的何止是他,茫茫人海中又有哪个人活得轻松呢。


    ……


    “赵叔叔,欠您的钱我会尽早换的,其他债主的钱,我也会还的。”


    临走的时候,赵弘和的妻子给了他一只烧鸡。


    林渡将烧鸡拎在手里,最后还是赵弘和送的他,赵弘和在车上千叮咛万嘱咐,不要想不开,以后的人生还很长,“我现在不也熬出头了嘛!虽然没大富大贵,但我很幸福。”


    知足常乐,林渡羡慕他的心态。


    那天晚上,他做了决定,要去新泽找工作,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放弃的。


    ……


    林渡醒了。


    好长的梦。


    他抹了一把脸,湿哒哒的。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出,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他擦了擦脸,从床上坐起来。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临走前几天,张柿联系他,说尚茂考上大学了,叫他们去吃顿饭,问他来不来?


    尚茂也是与他们混在一起的朋友,所谓考上大学,其实是大专,但在他们那一群人里,考上大专也是不错的,理应庆祝。


    林渡去了。


    到了预订的饭店,张柿在楼下等他,尚茂正跟他聊天,看见林渡过来,尚茂皱了眉,对张柿说:


    “你怎么把他叫来了?”


    张柿不明所以,摸了摸后脑勺:“不是你让我叫人吗?我当然叫咱们兄弟啊。”


    尚茂摆了摆手,说不通似的,转身就走。


    林渡虽然离着有些距离,但还是听见了,看尚茂的表情,似乎也不是很欢迎他。


    林渡苦笑:“我好像……不该来啊。”


    张柿揽住他的肩膀:“嗐,你别听他瞎说,走啊,吃大餐去。”


    林渡脚粘在地上不肯动,热脸贴冷屁股这种事,他做不出来,既然尚茂不欢迎他,那他也不想去。


    他摇摇头:“我就不吃了,你们吃吧。”


    “哎——”张柿拉住他,“别啊,好不容易来了!!”


    其实林渡那几天的心情都不怎么样,因为临近去新泽的日子,他一直很紧张,也很害怕,来参加这次聚餐,原本是想换换心情,没想到,心情确实换了,只不过换到歪地方了。


    他都要被这塑料兄弟情气笑了。


    他按了按裤子口袋里的红包,还是别过眼:“我真的不去了,你去吧。”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张柿还揽着他,眼神坚定地像要入党。


    林渡没好气地说:“你干嘛。”


    “来都来了,不能白吃,你不想吃他的席,那吃我的席,走——咱们去对面火锅店吃吧,哥请你!”


    张柿揽着他往马路对面的火锅店走,其实张柿比林渡还要小几个月,张柿心虚的时候就会自称“哥”,林渡早已摸得透透的。


    林渡问:“你有钱吗?”


    张柿说:“怎么没有?这次我必须请你,你不准结账,咱们也好久没聚聚了,该吃顿饭。”


    他们吃了顿火锅。


    其间林渡告诉张柿,他要去新泽打工。


    张柿意料之中的样子:“去大城市啊,应该会比现在赚的多吧,只不过……我不是怀疑你啊,就是,你行吗?去大城市压力应该会很大吧。”


    这也是林渡一直担心的,他对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也没底,说不定还没找到工作就崩溃了。


    张柿叹了口气:“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你平时看着胆大包天,也就在咱们这儿了,你去了那儿,人都得被抽个几圈吧。”


    张柿没说错,他很了解林渡,他跟兄弟们混的熟,平日吵吵闹闹,到了陌生地方,林渡是一句话也不说的那种。


    “我试试吧。”


    林渡看向窗外,“哪有一直顺心的,就算不顺心,我也得坚持下去。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张柿同样茫然,“我看尚茂那样子挺好,你说……我要不再奋斗一年,去上个大学呢?大专之类的。”


    林渡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可以啊,还是上学好,这么早去工作干什么呢,我都后悔没好好学习了。”


    张柿难得吐露心声:“我也后悔没好好学习……”


    两人说着说着,默契地都笑了,今天他们俩忧郁烦恼的样儿,都可以给人上一节劝学课了。


    张柿先打断了他们的思考人生之路:“不说了不说了,这玩意儿说不明白,你什么时候走?”


    “大后天,我做晚上的火车。”


    “这么快?那到时候我去送送你。”


    “别了,我晚上十点半的车,你就别出来了。”


    “不行不行,我得送你……”


    张柿坚持要送,林渡也就没再劝,其实有个人送倒是好事,否则他真怕他临阵脱逃。


    第二天他去理发店剪了头发。


    爸爸出事后的这半年里,他一直萎靡不振,头发很久没剪,快要到肩膀了,他头发又多,不打理的时候,像个黑毛狮王。


    也许是一直以来嚣张惯了,无论他怎么在镜子里端详自己,都感觉透着一股凶神恶煞之气,像个不折不扣的小混混。


    所以这次去理发店,他提出了唯一的要求:正经一点,不要有痞子气,不要像小混混。


    理发师是他以前的同学,林渡一进去就认出了他,聊了几句才知道,他没有毕业,去年就来理发店当学徒了。


    同学说:“我给你剪短一点吧,然后打薄一下,其实,我不觉得你像小混混啊。”


    同学的技术还是有的,最后的结果林渡很满意,比一般的男生发型还是要长一点,但是扎不起来,显得人更柔和。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改变的决心又坚定了一分。


    不过,说起来也丢脸,尽管他下了无数次决心,但直到到新泽前都还在害怕,“干脆回去”的念头一直在他脑海徘徊。


    他走前安排好了一切,给两个小孩请好了阿姨,叮嘱他们一些注意事项,最后去医院看了一下妈妈,护工正在照顾她,林渡静默着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了火车站。


    他刚到没一会儿,张柿就到了,两个人在火车站聊了半小时。


    到头来,他那些“兄弟”们,现在还联系的也只有张柿一个。


    都说患难见真情,今天他可算是见到了。


    “你紧张吗?”张柿盯着林渡微微颤抖的手,问道。


    嘴再硬,身体还是出卖了他。


    “有点。”


    何止是有点,如果现在有个人跟他说“你别去了”,他一定当场回家。


    哪怕无数次会想起赵弘和的叮嘱,他还是有退缩的心情。


    对未知的恐惧几乎要吞噬了他。


    十八岁,一个人去陌生的城市找工作,前所未有的压力。


    张柿突然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别怕。”


    那是一个红包。


    很厚的红包。


    “柿子!”林渡急了,“你这是干什么!”


    张柿嘻嘻笑道:“哎呀这几年攒了点小钱终于派上用场了。哎,其实没剩多少,都被我充游戏了。”


    林渡塞回给他:“我不要!”


    张柿动作灵活,扭身一躲:“给你了就是给你了,这不是施舍啊!谁让咱们是好兄弟呢,我借你的,记得还啊。”


    张柿怕他有压力,还说让他还,其实他根本就没想着让林渡还。


    “你这样……你这样……”


    林渡眼前模糊了,他不敢眨眼,生怕眼泪掉下来。


    你这样,我不就没有不前进的理由了吗?


    “火车来了,快去吧。”


    临上车前,张柿又说:“林渡,虽然这是我的直觉,但是你也得信哈,我的直觉很准的,等到了新泽,你肯定有贵人相助!”


    火车开了,林渡看到站台上张柿模糊的背影,对自己发了誓。


    不再做小混混了。


    要跟从前的自己说再见,戒烟戒酒戒网瘾。


    要努力工作,赚大钱,吃好的,穿好的,把债还完。


    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既然选择承担起养家的重担,那就不要放弃。


    最后,做自己。


    现在林渡一一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差不多都实现了,除了债还没还完。


    但很快就能还完了。


    跟着晏春深,赚了钱,还能有自己的选择。


    虽然晏春深有些小毛病,但在林渡眼里这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昨天晚上的事,他真的没怪晏春深。


    他现在的目标笔直一条线,做好本职工作,赚钱还债,攒钱开餐厅。


    这就是他的梦想。


    换几年前的他,他都不相信自己会有梦想。


    收拾完,他准备去上班。


    刚出巷子口,他听到有人高喊:“让一让!让一让!”


    他转过头,一辆三轮车从坡上直冲而下,直直地撞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是少有的不怎么需要修改的部分,关于林渡的过去是这本书最早想好的内容,我喜欢“重生”这个词,因为林渡的选择带来了现在的故事,以后会他们幸福的。


    第32章 林/意中人


    晚了, 他没来得及闪躲,被三轮车撞倒在地。


    “唔……!”


    出门被车撞这种倒霉事也被他碰上了。


    “没事吧?对不起啊……”


    “你开车……”林渡从地上爬起来,“不看路吗?”


    对方是个年轻人,看起来年纪与他相仿, 长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 眉眼间都是笑意。


    “真不好意思, 我这车不知怎么的刹车失灵了,我一个没拦住就……”


    林渡无奈,看了一眼那三轮车, 那是辆被改装过的车, 后面横着平面木板, 装饰得很漂亮,上面都是些小件玩具。


    “没事。”他理了理衣服,不打算追责,除了手臂和腿有点痛,也没伤到头,还是打算先去上班。


    那人扶住他, 有些拿不准:“要不要去医院啊?”


    林渡摇摇头:“不了,我要去上班。”


    那人顿时松了一口气:“哎,你这……”


    林渡这才给他一个鄙夷的眼神,这个人,好像很怕带他去医院似的,不想负责吗?


    那人不与他对视,看到他手上勾着的钥匙串,突然惊叫一声, 捧起他的手:“这、这是!”


    “……怎么了?”


    “你买过我的钥匙扣?”


    林渡不明所以:“啊?”


    那人仔细看了看:“没错,这就是我的钥匙扣!


    “你从哪儿买的??”


    “这是别人送的……”


    闻言, 那人摸着下巴思索:“嗯……看这新度,应该是刚买了没多久吧?花朝路?春草路?还是……”


    林渡问:“你怎么知道这是从你那里买的?”


    这样的钥匙扣这么常见,卖家应该很多才对。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这是我做的啊!”


    林渡怔住:“你做的?”


    “对啊,”那人从身后的三轮车翻出一个一样的,“看!一模一样的!我可是纯手工制作!从设计到成品,全都由我一个人完成。”


    林渡看了看手里的钥匙扣,喃喃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手艺人……”


    那人不太满意:“怎么了?难道我看起来不像吗?”


    “挺像的。”林渡不与他多言,“我还要上班,先走了。”


    “哎哎哎!”那人叫住他,“撞了你我有错,我看你人挺好的,我送你个我亲手做的艺术品,就当补偿了!”


    说着,他从三轮车里找出一个木制摆件,雕琢的很精致,是一棵树,上面繁花似锦,一朵朵花都清晰可见。


    林渡觉着不错,接了过来,还有淡淡的木香。


    不要白不要,这玩意儿还挺好看,于是他说:“谢了。”


    说完就要走。


    “哎等等等等一下!”


    林渡不耐烦:“又怎么了?”


    那人憨笑道:“咱们加个联系方式,我看咱俩也挺有缘,万一你以后还想买什么艺术品,可以来找我啊,我价格包好说的。”


    林渡脑筋一转,等过年回家的时候买两个小玩具带回去给林澈林溪玩倒也不错,于是掏出手机准备加微信。


    “我叫林渡。”


    “好,林先生是吧,我叫黎飞文——


    “慢走啊!”


    到晏家的时候,晏春深已经收拾好了,正襟端坐在沙发上,林渡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还早呢。


    晏春深看到他,随口搭话道:“今天来得这么早啊。”


    林渡回:“您……你起得也挺早的。”


    “嗯。”晏春深淡淡应了一声,跟着他到厨房门口,“今早吃什么?”


    “纸皮烧麦,蔬菜卷,煎虾仁,南瓜小米粥。”


    “哦,好。”从他到晏家开始,晏春深的眼神就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林渡被盯得难受,晏春深就这点不好,一根筋的时候,完全不顾别人。


    他的手臂和小腿传来阵阵的疼痛,刚被撞时没什么感觉,现在却突然痛起来。


    摆盘的时候,晏春深注意到他眼尾的那一片红,忽然问:“你眼睛怎么了?”


    林渡不明就里,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因为那场梦,他哭得太狠了些,如果是清醒状态,他回忆起来是不会哭的,怪就怪梦太真实。


    晏春深沉思着,对昨晚的行为感到后悔,他擅自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亲近了,于是就做了出格的事。


    看了林渡的神情后,他更意识到这点。


    之前都是他自作多情了。


    但是晏春深这样的高傲的人,是不可能亲口说出“对不起”三个字的。


    正琢磨着该怎么不失体面地道歉,便听到林渡说:“没什么,只是没睡好。”


    殊不知,这一句话整的晏春深心中更愧疚了,林渡没睡好,林渡是因为他才没睡好的。


    晏春深轻轻“啧”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下午我要跟徐总打球,你准备一下。”


    打球是说打高尔夫球。


    不需要晏春深提醒,林渡自然记得。球场他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包场整个下午,衣服和器具也备好了,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但林渡只当晏春深没话找话,随口应道:“好的。”


    今天天气晴朗,过了两点钟,艳阳高照,虽已是十月底,气温仍然将近三十度。


    晏春深换了一件有领的短袖polo衫搭配休闲西裤,戴了顶白色棒球帽。


    从家里出发之前,晏春深把林渡推到更衣室,“你也换衣服。”


    “我也要换?”林渡愣住,“可是我不会打高尔夫。”


    “我教你,”晏春深微微蹙眉,“在职场上,怎么能不会打高尔夫呢?尤其是到了你这个位置。”


    林渡无奈,学一学也没什么坏处,干脆说:“换什么衣服?”


    晏春深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这件。”


    跟晏春深身上穿的差不多,都是偏休闲类的,林渡看他这速度,怕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林渡忍不住说:“如果你一开始就需要我换衣服,可以提前通知我,我在家里换,总好过麻烦你……”


    晏春深心咯噔了一下,这话,难不成林渡知道去游乐园那次是他故意的了?


    不对啊,他应该没露出破绽。


    “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晏春深强行说,“我衣服很多的,你在这里换也很方便啊。”


    林渡无话可说,他的目的只是把诉求说出来,希望晏春深下次能记住,至于改不改,他也没办法。


    “好吧,那你出去吧,我很快就好。”


    晏春深听话地出去了。


    又是一件意外合身的衣服。


    从同一个柜子里拿出来的。


    林渡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一次是巧合,两次还是巧合?


    想了一会儿,他关上了柜门。


    不关他的事。


    徐总要晚一些才来,林渡跟着晏春深上了草地,在他的指导下学着打高尔夫。


    晏春深像个老师:“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左手靠上,右手靠下……”


    林渡按他说的做,远远瞥见插着旗杆的小洞,把这么小一个球打进洞里,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晏总,”林渡说,“这打进洞里也太难了。”


    “打进洞?”晏春深笑了,“不需要你打进洞啊,打到洞附近就行了。”


    “啊?不是要把它打进洞里才算赢吗?”


    晏春深“噗嗤”一声笑了:“怎么可能?你看这距离,要精准打进那么一个小洞得是什么水平啊?只需要打到果岭上,用推杆把球推进去就行了。”


    林渡羞耻地脸红,“原、原来是这样吗?”


    “对啊,高尔夫为什么是运动?因为你得跟着球走过球把球推进洞,这才是耗体力的地方。”


    骗人啊,影视剧不是那么演的!


    晏春深又说:“好了,来打一杆吧,试试手感。”


    林渡对自己的准头没什么认知,反正也只是随便陪老板打打,出丑就出丑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林渡挥下一杆。


    晏春深目光随着球转向,待球落下后,他一手平放在额头上看,喊了声:“哦!不错啊,距离洞就一点点了。”


    歪打正着,距离洞口只有几厘米了。


    打完之后,将球用推杆推进洞,这么来来回回地跑,的确很耗费体力。


    晏春深打了几次,准头跟林渡差不多,他叹道:“苦练十年不如你随便一杆啊。”


    其实没有苦练,晏春深工作之前几乎没怎么打过高尔夫,只是因为不喜欢。


    林渡心想,早知打得偏一些,嘴上还是拍马屁道:“那是不能跟你比的。”


    晏春深看出他的谎话,把杆丢给他:“多打几杆,运动运动。”


    他一边说,一边摘了手套,“我去趟洗手间,在这儿等我。”


    林渡又打了几次,却越打越远,白色的球散落在洞周边,他打得累了,干脆下了球场,等晏春深回来。


    左等右等,快二十分钟了,晏春深还没回来。


    球场上只有球童在捡球,林渡正想去找,却见晏春深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同行,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林渡过去迎:“晏总。”


    晏春深介绍他:“盛英哥哥,这是我助理。”


    林渡嘴角忍不住一抽,他还是头一回听晏春深完整地叫哥哥,与他平时的样子很不符,他稍微低头道:“徐总。”


    徐盛英气色很好,古铜色的皮肤,一头黑发梳地油亮,浓眉大眼,像某个港台明星。


    他常年在国外,如今刚刚回国,晏春深作为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孩,自然是他要先联系的一批。


    徐盛英并不摆架子,同林渡握了手:“你好。”


    完后,他又笑着拍了拍晏春深的肩:“你选了个好日子,天气这么好,打球肯定舒服。”


    二人边走边聊,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家常叙旧,徐盛英说:“你也老大不小了,立业已经有了,成家呢?不考虑考虑?”


    晏春深说:“不管怎么说,我也没有老大不小吧。”


    也许是晏春深从小和徐盛英比较熟络的缘故,他说话并没有太顾忌长幼。


    徐盛英哈哈大笑:“有了有了!男人过了二十五就算!”


    晏春深说:“总之,暂时没有那个想法。”


    徐盛英说:“你没有,别人有啊,你得试着接受一下别人的想法。”


    晏春深瞥他一眼。


    徐盛英说:“你别说你听不懂。”


    说话间,已经到了球场。


    他们打了半个小时,下来坐在伞下休息。


    徐盛英看到林渡的装束,问:“林助不上去打两杆?”


    他还没说话,晏春深先道:“他也就陪我玩玩,就不在徐总面前献丑了。”


    徐盛英笑道:“献丑?我觉得,他水平应该比你好。”


    这话倒是没说错,他俩水平差不多。


    晏春深但笑不语。


    侍应生递过两杯酒,二人接了,徐盛英并不打算放弃,绕回方才的话题:“这么多年你就没遇到个中意的?没有的话,那就更应该考虑我妹……”


    下一秒,晏春深说:“有中意的。”


    “噗——”


    徐盛英一口酒喷了出来,连林渡也睁大了双眼,晏春深这个状态,居然会有意中人。


    第33章 伤口/做饭


    到底是有些修养在, 徐盛英很快敛住震惊的神色,叹气道:“这么说,我妹妹是没机会了。”


    晏春深说:“盛萱是个好女孩,你们干嘛非得让她跟着我?她的选择很多。”


    徐盛英很无奈:“这不是好人卡吧。”


    晏春深笑了:“不是。”


    徐盛英好奇, 凑近了问:“谁啊?”


    晏春深摇摇头:“不能说。”


    徐盛英嘿了一声, “你不跟你爸妈说就算了, 连我都不说!”


    晏春深坚决道:“真的不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晏春深喝了一口酒,“等追到了再告诉你们。”


    徐盛英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这件事,韩常知道么?”


    晏春深说:“他……知道一点吧。”


    徐盛英彻底放弃:“她是什么天仙啊, 你还得藏着掖着。”


    晏春深终止话题:“不说这个了, 你国外的公司怎么样?”


    说到自己的公司, 徐盛英有话要讲,义愤填膺地跟晏春深聊了起来,也就不再说意中人的事。


    林渡接了杯水喝,看俩人谈笑风生,他实在是意外,晏春深竟然会有喜欢的人。


    这一年他相当于贴身跟随, 没见晏春深私下见过哪个女孩,或者对谁很特别过。


    也许是他来工作之前认识的。


    傍晚,二人准备去不远处的一家餐厅吃饭,徐盛英突然提起:“良宵最近怎么样?”


    晏春深说:“挺好的,今年长高了不少。”


    徐盛英说:“那我就放心了,那孩子也是可怜……哎,芳宜的忌日快了吧?”


    晏春深点点头。


    徐盛英说:“我给良宵买了点东西,在我车上, 等会儿让人送你家去。”


    晏春深“嗐”了一声,“这小孩, 给他买什么。”


    徐盛英说:“给良宵买的,又不是给你买的,你不准拒绝。”


    二人谈话没什么顾忌,林渡默默跟在后面,全部听了进去,芳宜是晏春深姐姐的名字,原来……她已经去世了。


    看晏春深跟父母的关系,估计晏元青也没有很会养小孩,宵宵被养在晏春深那儿也就不奇怪了。


    ……


    “你别误会……兰兰,我跟她没什么关系……兰兰、兰兰!”


    “你不用跟我解释了,我不想听。”


    到拐角处,一个服务生端着两杯酒,身后追着一个中年男人,服务生灵活地躲过晏春深和徐盛英,却没躲过林渡,“哗啦”一声,酒杯应声掉地,红酒洒到了林渡衣服上。


    林渡下意识皱紧了眉。


    中年男人本就不爽,酒杯一碎,找到了出气口似的,怒气冲冲地说:“你不长眼吗?这么大个人你就往上撞?”


    这要是林渡自己的衣服,他就不计较了,可这是晏春深的衣服,弄脏了又得花钱,林渡毫不相让:“是你们撞的我,我还没说什么呢。”


    晏春深停下脚步,回过头。


    徐盛英说:“多大点事儿,处理一下……”


    “就好了”三个字还没说出口,晏春深径直走了过去。


    他看了一眼林渡的衣服,面无表情地对服务生说:“你撞的,赔。”


    中年男人被他浑身冰冷的气质压了胆,又看他脖子和手臂上的纹身,感觉像哪里跑出来的叫花子,一时心中拿不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晏春深已经不管他了,握住林渡的手臂想给他擦衣服。


    林渡“嘶”了一声,下意识想缩回手,早上被黎飞文撞到,手臂虽然还没显出淤青,但稍一用力碰还是很痛。


    晏春深拧眉,虽然疑惑,但没有现在问。


    他拿出手帕擦拭红酒的痕迹,但很难擦干净。


    被晾在一旁的徐盛英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服务生脾气也大,也许是因为刚跟那男人闹了别扭,见晏春深不理她了,拿着托盘转身就走,男人跺了跺脚,赶紧追上去。


    晏春深没瞧他们一眼,对林渡说:“擦不干净了,你回家换衣服吧,正好这边也没什么事了。”


    林渡应了,正巧他也不想在这待着碍事。


    徐盛英看着他走了,饶有趣味地问:“那是你助理?”


    晏春深说:“是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吗?”


    徐盛英说:“我怎么不信呢。”


    晏春深说:“有什么不信的?”


    徐盛英说:“之前没见过啊。”


    “你都几年没回国了,”晏春深满不在乎,“他是新招的。”


    “哦,”徐盛英说,“看来挺特别的。”


    晏春深问:“哪里特别?”


    徐盛英幽幽道:“也许没什么特别的,但在你眼里似乎挺特别的。”


    晏春深沉默了一会儿,说:“很明显吗?”


    他隐约记得,韩常也说过类似的话。


    韩常和徐盛英都看得出来,林渡为什么看不出来?


    徐盛英不理会,直接问:“意中人?”


    “……不是。”


    徐盛英笑了:“这个我不得不信了。这要是真的,叔叔阿姨肯定不能接受的。”


    徐盛英说的是体面话,他显然没有相信,他在提醒晏春深,喜欢谁都行,喜欢林渡是万万不可的。


    晏春深不以为然:“都是误会。”


    和徐盛英吃完饭后,晏春深自己回了家,宵宵正在客厅扒拉着徐盛英带给他的礼物。


    平时都是和林渡一起回来,这次身边没人,他还有点不适应。


    他随手拿出手机刷视频,却发现他收藏的视频都没有了。


    晏春深愣了一瞬,从关注里找进博主的账号。


    状态是已私密。


    “……”林渡果然还是生气了吧。


    他已经确信,这个账号的主人就是林渡,还没等他挑明,号主就跑路了,有这样的事吗?


    他放下手机,瞬间觉得一切都没意思了。


    *


    早上林渡一起床,就看见自己的右臂和右小腿一片淤青。


    尤其是小腿的一部分已经发紫。


    他叹了口气,在床上躺了会儿,才慢慢爬起来。


    晏春深的衣服已经被他洗了,他换了往常穿的西装去上班,晏春深这几天都起得很早,不是在看电视就是盯着林渡做饭。


    今天他一去,晏春深说:“你坐下。”


    灆l鉎ㄙ凝ㄩ獴#獨|镓林渡不明所以,还是坐到了沙发上,“怎么了?”


    晏春深撸起他的袖子,看见手臂上的淤青,他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时晏春深还是察觉到了。


    林渡说:“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不小心被车撞了。”


    晏春深:“汽车?”


    林渡:“三轮车。”


    晏春深:“……”


    他握住林渡的脚踝,撩起他的裤子,林渡还没来得及阻止,腿上的伤一览无余。


    晏春深蹙眉:“去医院了吗?”


    林渡说:“这点小伤,不用去医院。”


    晏春深不说话,抬眸盯着他。


    林渡被看得心虚,解释道:“真、真的不用,这样的伤我以前也有过,过几天它自己就好了。”


    晏春深将他的裤子拉下,起身打电话:“喂?袁医生,你来一下。”


    林渡身体一僵,说:“晏总,我……”


    “你不去医院,那就让袁医生过来看看吧,谨慎点总归没事。”


    晏春深这样坚持,林渡没法再劝,“那我先去做饭。”


    晏春深按住他:“今天情况特殊,我自己做吧。”


    林渡震惊:“啊?”


    晏春深未多言,直接往厨房走去,林渡不放心地跟上去,“晏总,您会做饭?”


    晏春深系上围裙,“怎么不会?以前留学的时候吃得差,偶尔也会自己做。”


    “哦……”


    林渡看着晏春深从橱柜里取出面条,拿了一小撮,过了一会儿,又拿了一小撮,然后他听到晏春深问:“……这些应该够了吧?”


    林渡说:“你能吃多少就做多少。”


    晏春深没什么数:“太久没做了,我快忘得差不多了。”


    说完,又拿了一小撮。


    林渡忍不住止道:“这些,这些就够了,你平时就吃这些。”


    “哦。”晏春深听了,又将那一小撮放回去。


    他的确是太久没做饭了,手忙脚乱的,林渡在厨房门口盯着,一万个不放心,生怕晏春深把厨房给炸了。


    最后端出来一碗鸡蛋面,虽然没多好看,但应该还能吃。


    “还行。”晏春深评价了一句。


    他夹起一筷子,笑问林渡:“你要不要尝尝?”


    林渡很嫌弃:“不了!”


    晏春深饭吃到一半,袁医生就来了,他指着林渡说:“他被三轮车撞了,腿上紫了一大片呢,你看看有事儿没有?”


    袁医生点点头,问林渡:“没撞到头吧?”


    林渡说:“没有。”


    袁医生看了看他腿上和手臂上的瘀伤,给了他一瓶药酒,“每天抹两次,最近这段时间要减少剧烈运动,大概两周就能好全。”


    林渡道了谢,把袁医生送下楼。


    回来的时候,晏春深已经吃完早饭。


    “袁医生说没事?”


    “嗯。”


    “那就好。”


    林渡忍不住嘀咕:“我都说没事了……”


    晏春深拿了西装外套下楼,听见他说话,又回过头:“什么?”


    林渡赶忙说:“没!”


    晏春深在门口等着他,又说起那三轮车的事:“你当时就应该让他带你去医院。”


    林渡说:“我想着还得来上班……”


    晏春深轻笑:“这么喜欢上班?”


    林渡从做这份工作到现在,几乎没有请过假。


    鉴于晏春深之前都说要和他做朋友了,他也不说那些场面话,直说:“怎么可能喜欢。”


    “那你可以借这个机会少上半天班啊。”


    “那不就没工资了吗?”


    “就那几百块钱而已。”


    “那也是钱。”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车旁,晏春深坐进车内,叹了口气,“你很缺钱?”


    林渡轻声说:“嗯。”


    “为什么?”


    林渡不说话了,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


    “昨天早上之所以没去医院,不纯是因为急着上班。”他试着转移话题,“你送我的钥匙扣是在那个游乐园买的吧?”


    晏春深愣了愣,不明白其中有什么联系,“是啊。”


    “撞我的那个人,就是当时卖你钥匙扣的那个。”


    晏春深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有这么巧的事?”


    “我原本也不相信,”林渡说,“但是他说你和我的钥匙扣都是他自己手工做的,还拿出来一样的,看着也的确像个手艺人。”


    晏春深“嘁”了一声:“骗人的吧,我看他是不想负责,你信他?”


    林渡此刻也觉得自己轻信了黎飞文多少有些草率:“反、反正没多大事,他还给了我一个摆件呢,多少算赚回来了。”


    “赚回来?我是在说亏不亏吗?”


    林渡垂头:“那您是想说什么……”


    晏春深看出来了,林渡一旦无措,称呼就会变成“您”。


    他沉默了,点弄几下手机后,林渡的手机震动响了。


    林渡坐直了身子,掏出手机一看,晏春深得消息,转账6666元。


    林渡看向晏春深:“晏总,您这是……”


    “林渡,”晏春深正色说道,“对自己好一点,以后有事直接请假,不要顾虑钱的事,我会补给你的。”


    第34章 逆流/渴望


    听罢, 林渡被离谱笑了,他请假,还要晏春深补给他钱?


    “晏总,为什么?”


    晏春深不甚在意:“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从来没有这样的老板。”


    “只是你没见过, 不要说没有。”


    “那您对别的下属也是这样吗?”


    “……”晏春深静默片刻后说, “别问了。”


    “为什么?”林渡转过身子对着他, “之前您说我话少,现在我话多惹您烦了是吗?”


    “没有。”


    林渡说话并没有顾忌老板下属的身份,他隐约察觉到一点情绪, 一点不应该的情绪, 他不能确定, 更不敢确定。


    他迫切地想得到晏春深明确的否认。


    晏春深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眸,陷入了回忆。


    那大概是两年前的事情。


    当时他刚接手家里的事业没多久,同他的硕士时期认识的朋友祁泽吃饭,祁泽对他软磨硬泡,说想去一家网红中餐厅吃饭。


    “那里每天都很多人, 一定很好吃的,求你了——”


    一家网红店而已,有什么好吃的。


    但最终晏春深还是去了。


    然后他就遇见了林渡。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相遇,林渡大概对他没什么印象。


    也许是运气好,又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他们没等多久就有了位置。


    这个位置来之不易,祁泽把所有的招牌都点了一份。


    火焰醉鸡需要现场倒酒、点火,当时将它端上来的厨师就是林渡。


    晏春深慵懒地投过去一瞬目光, 登时看愣了。


    那个人离他只有一米的距离,低垂着眼眸静静操作, 甚至没露出什么笑容。


    那双眼睛很漂亮,长长的睫毛覆盖着幽深的黑色瞳孔,显出一种禁欲的美。


    如果跟他对上视线,晏春深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的。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后来林渡给他当厨师、当助理,碍于上下属的关系,很少正儿八经地与他对上视线,对于那双眼,晏春深既想看,又不敢看。


    在那个当下,他从清秀俊美的容貌里看到的不仅是光鲜亮丽,还有疲惫倦怠。


    林渡看起来很累。


    他走后,祁泽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说道:“这厨师,长得倒挺帅,就是怎么这么冰冷的表情,有点吓人……”


    晏春深不以为然:“一天那么多客人总会累的。”


    “好吧。”祁泽本就是随便吐槽一句,下一秒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边吃边评。


    “这个松鼠桂鱼不错啊。”


    “这道菜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


    “唔!这个好喝!你尝尝……”


    晏春深的心思却一直在那个厨师身上,看见他推着餐车来来回回地走,重复表演那几套,没什么表情倒也正常。


    “喂,”祁泽用筷子敲了敲碗边,“你咋不吃啊?不饿吗?”


    晏春深回过神来,夹了一筷子鸡肉,“没。”


    “这个豆腐还行,你尝尝。”


    晏春深心不在焉地说:“嗯,是挺不错的。”


    “……你不错个屁,”祁泽忍不住说道,“你有吃吗就不错了。”


    晏春深吃了两口,还未发表评价,目光就被不远处的一桌吸引,祁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惊道:“什么鬼,吵起来了?”


    “退钱!我要退钱!”


    “先生,这道菜味道就是这样的,您第一次吃可能会不习惯……”


    “味道就是这样?你别胡说八道!这菜一定有问题,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会发苦呢?!”


    祁泽兴致勃勃地看:“哎哟,这不是刚才那个厨师吗?”


    “砰!”那客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叫你们老板来!我要投诉你!”


    顶上的光线照下,客人整张脸发出奇异的红,祁泽笑说:“这是喝醉了吧,这厨师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晏春深神情严肃,握紧了拳头。


    祁泽瞥到他手部的动作,忙按住他:“哎哎哎,你可别是想过去伸张正义吧,这不关咱们的事儿啊。”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给您换道菜行吗……”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举起了手机拍视频,也许厨师是想息事宁人,他已经不再和客人争辩,而是一直在道歉。


    最后几个服务生过来劝解,客人最终没有再纠缠,厨师低眉顺眼地鞠了几次躬,被其他几个工作人员推走了。


    晏春深看着,到最后也没有什么行动。


    祁泽看着晏春深面前干净的盘子,说道:“早知道今天不叫你了,你看看,你根本没心情。”


    晏春深这才意识到自己同祁泽出来吃饭却心不在焉有些不礼貌,他轻笑,夹起食物,“抱歉,现在开始我有心情了。”


    他们吃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食物是祁泽消灭的,还没休息多久,祁泽的上司打来电话,让他回去加班。


    “X。”祁泽低声骂了一句,“我得先走了,死老板天天加班加班!”


    他们二人在英国的同一所大学读硕士,晏春深的学费主要由家里承担,祁泽是公费出国留学的,平时生活拮据,还要自己打工赚钱,这次在新泽找的工作,虽然薪资不错,但他自己不甚满意,原因是加班太多。


    祁泽一边骂骂咧咧地往门口走,一边说:“其实我跟刚才那厨师真没什么区别,都有老板,都是牛马,就刚才那醉汉说什么要投诉他,我看的都心里一紧,现在工作都不容易,还是能嘴下留情就留情……”


    他们走到了门口,祁泽先打车走了,晏春深刚摆脱祁泽的抱怨没多久,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骂声。


    “你怎么搞的?!你做不好饭怎么当厨师吗?你看看后厨里那个人像你一样?”


    “我是按照菜谱的要求做的……”


    “咱们餐饮是服务业,你得保持笑容,笑容!更何况是我们这样的网红餐厅,一句话一个动作在网上能产生多大的影响你不知道吗?


    “我只是想解释一下……”


    “谁愿意听你解释?人家要的是态度!


    “如果你一直是这种态度,你也不用再到客人面前了,干不了就别干,有的是人排着队等!”


    是那个厨师。


    晏春深迈了一步,想过去说点什么,下一秒,原本沉默的厨师突然反驳道:“不干就不干!你以为这份工作很好吗?老子不干了,现在就走,你找别人去吧!”


    晏春深僵在原地,原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惊天话语,听完了似乎也就那样,但是能够说出来,已经……


    经理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转身走了,留下厨师一个人,尽管隔着些距离,晏春深还是看得出来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几秒后,厨师蹲下,捂着脸哭泣。


    晏春深看着缩成一团的厨师,再也迈不开步子,他没有资格站在这样的人面前。


    虽然他的反抗看起来微不足道,但对于晏春深来说,他很了不起。


    他渴望逆流而上,却找不到方法,也没有勇气。


    即使是在与同龄人的相处中,晏春深也是格格不入的那个。


    人都是平凡又软弱的,也都是伟大又坚强的。


    每个人都是。


    他没有走过去,就像在那个客人发酒疯时保持沉默一样,他在想什么呢,像这个厨师一样的人多了去了,如果他去同情每个人,那他什么都不用干了。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后,他又在一家西餐厅见到了林渡。


    晏春深一眼就认出了他,还是用陌生人的口吻同他说了话,他的眼神像那天他看到的一样。


    深夜的餐厅很冷清,晏春深享用完林渡做的饭,坐在汽车里,看到他被老板训斥,想起了自己什么都没能做的那一天。


    他见过很多老板,傲慢的、自大的、愚蠢的、无能的,他们给他最大的教训就是不要做像他们一样的人。


    但是现在这个情景,他做的事又跟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看着林渡在路口上了出租车,晏春深命令司机:“跟上去。”


    他对林渡产生了好奇,仅此而已。


    邀请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做身边人,这是他第一次逆流而上。


    林渡的确让他惊喜。


    跟他在一起,以后的日子再也不会无聊了。


    这就是晏春深对林渡的评价。


    哪怕林渡什么都不做,只要待在他身边就好。


    “林渡,我欣赏你,所以愿意给你一些不一样的待遇,这是你应得的,不要多想。”


    思绪飘回,晏春深平静地说:“但凡换一个人都不会有这样的效果,所以你不要怀疑了,我作为老板对你唯一的要求就是就按我的心意行事,可以吗?”


    林渡原本有些焦急的眼神松了下去,晏春深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好,我明白了。”


    林渡领会到了晏春深的意思,没错,他们两个目前都认为保持现在的状态很好,这样就好。


    ……


    晚上,林渡决定做草莓慕斯蛋糕,算是感谢晏春深的关照。


    刚买完草莓回来,发现之前用的吉利丁片,林渡只好先放下草莓,去附近的超市买材料。


    晏春深跟宵宵玩了一会儿,出来后,看到桌上的一盒草莓,喊了几声林渡,找不到人,便随手拿起那盒草莓去厨房冲洗。


    显而易见,这草莓是给他吃的,现在正值奶莓上市,个个硕大饱满,鲜红欲滴,光是冲洗的空档,晏春深就有些忍不住。


    一盒有十五个,晏春深洗好后,像以前一样放在微波炉里加热,他吃了一个,不管是口感还是味道都属上乘。


    他甚至没有端到茶几上的功夫,就站在微波炉旁一口一个,一整盒很快就被吃完。


    在他将最后一个草莓与花萼分开并送进嘴里的时候,大门开了。


    林渡回来了。


    晏春深随手将花萼扔进垃圾桶,“你回来了?干嘛去了。”


    “买点东西,”林渡说着,进了屋,看到空荡荡的茶几,心中顿感不妙,“我草莓呢?”


    晏春深一怔,捋了捋头发,“我吃了。”


    “都吃完了?”


    “对啊。”


    林渡难以置信,他买了整整一盒,十几个呢,“你全都吃完了?”


    晏春深奇怪:“嗯,怎么了,那不是给我吃的吗?”


    “……是给你吃的,本来想做蛋糕的。”


    晏春深这他X吃的也太快了。


    晏春深轻轻“啊”了一声:“没关系,我已经吃饱了,今晚不用做饭了,你可以早下班。”


    “好吧,谢谢。”


    林渡没打算多留,正准备收拾收拾走人,晏春深说道:“对了,我要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有一个特别喜欢的博主,支持了很久,现在他突然不打一声招呼就把账号私密了,你说这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这几章感觉写得不好,但最近事务比较多,等忙完了我再抽时间改改


    第35章 坦白/冲动


    林渡手一抖, 强行镇定声音:“想不到您还有特别喜欢的博主。”


    林渡的心跳怦怦跳起来,先前的猜测再一次浮了上来,如果晏春深真的是那个“哦”……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也是人。”晏春深不以为意,“所以, 我该怎么办?我给他刷了好多礼物, 加起来得有个十几二十万吧, 你说他是不是卷款跑路了?”


    “怎么可能。”林渡下意识否认,又赶忙补充道,“也许是遇上了什么事, 又或者, 只是不想再更新了而已, 网上红人那么多,你何必纠结这一个。”


    林渡一边说,一边观察晏春深的神色,跟平常似乎没什么区别。


    晏春深固执道:“可是我就想知道原因。”


    林渡没了耐心,不想再同他拉扯:“那你就去问问,直接私信。”


    晏春深说:“私信不了。”


    林渡有些烦躁:“你这么神通广大, 也可以找到他本人问问啊,就算找不到,那也只能认命,下次别打赏那么多礼物了。”


    “说得好,”晏春深点点头,“所以我问你,你为什么把账号私密了?”


    “……”


    冗长的沉默。


    林渡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直以来的猜测落了实, 开心?羞耻?愤怒?


    他更多的是不解。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账号上的那个他,跟现实中的他根本不是一个状态, 他怕晏春深会因此对他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什么都不说就消失了,林渡,你好过分。”


    晏春深坐着,神态悠闲地靠在沙发里,林渡站在他面前,像个犯错的小孩子。


    “这个……我觉得您应该误会了什么,您是说您关注的那个博主是我吗?”林渡离谱地失笑,“一定是搞错了……”


    晏春深很笃定:“没有搞错,林渡,你很慌张,应该也是察觉到了吧,那个‘哦’就是我,不然你点开app给我看看你的帐号呢?这样最好证明了。”


    “晏总,别说了。”


    林渡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晏春深继续道:“是不是因为我那天说的话惹你生气了?我说你是小混混。”


    林渡半晌没说话,他在尝试冷静。


    “我没生气,我没理由生气,只不过你那天的话提醒了我,我曾经的确是个小混混,我来这里目的只是为了赚钱,现在您给的工资足够,我就不想再直播、再去经营那些东西了,我、我有点累……”


    晏春深听罢,淡定地闭上了眼,语气温和:“好,我接受你这个说法。我们对彼此坦诚一点吧,消失之前至少说一下,不然,我还以为你人出了什么事。”


    “嗯……”见晏春深没有刁难的意思,林渡松了口气,原来晏春深真的只是想问原因。


    “那么,你之前答应过我的露……”


    林渡一口气又提上来:“那、那个是……!我、我之前说过,平常的我跟工作时的我是不一样的,我绝对不是那种人!以后有机会的话,再说吧……”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越来越小,他头一次这么想爽约。


    晏春深情不自禁地笑了,“干嘛这么紧张?不管是平常的你还是工作时的你,我都很喜欢,你不要讨厌自己好不好?”


    “别这么说……”


    林渡不想挣扎了,他在晏春深面前已经暴露得体无完肤了。


    晏春深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好,不说了,反正你人就在我面前,不怕跑了,不过,那个账号你真的不打算再用了?”


    林渡有些头昏脑胀:“之后吧,之后有时间了再开放。”


    晏春深点了点头,坦白这件事,他的目的已然达成,林渡的层层外衣又被他拨开一层,该说是好事么?如果可以,他不想林渡有那么多防备。


    “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见。”


    林渡走了,看着他同手同脚地踏出门,晏春深轻笑一声。


    旋即他又皱了眉。


    过几天就是晏芳宜的忌日了,对于这一天,他一向是有些抵触。


    这一天本是不应该发生的。


    晚上,他做了梦。


    “深深——吃饭啦!爸爸妈妈出去了,我做的葱油拌面……”


    “哇,终于不用吃妈妈做的饭了,好耶——”


    “小深,我遇到喜欢的人了,我想跟他结婚。”


    “姐姐,那个人一看就不是真心的,他根本就……”


    “我不想跟爸妈一样为了利益跟不爱的人结婚,我只喜欢阿承,谁也别拦着我。”


    “让小李出国历练吧,我们晏家没有这样的女婿,多少得学点儿东西。”


    “爸,您别逼他了行吗?他不是这块料!”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阿承要背叛我?”


    “小深,我想出去散散心,你不要来找我。”


    “死者大概是在早上五点左右开车冲下悬崖的,目前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姐姐!”


    晏春深手悬在半空中,什么都没有抓到。


    梦醒了。


    他收回手,擦了下额头,全是冷汗。


    好可怕的梦。


    晏春深在床上躺了会儿,惊悸之感迟迟未消。


    他忽然很想见到林渡。


    他看了眼时间,六点半。


    还有半个小时林渡就来了。


    他已经没有丝毫睡意,平躺着闭目养神。


    一开始,眼前一片黑暗,接着开始闪过小时候的画面,他在一帧一帧回忆方才的梦。


    半个小时的时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晏春深适时地睁开眼,刚好七点。


    林渡应该快来了。


    他仔细听着门外微弱的脚步声,很轻,很熟悉。


    是林渡。


    这栋房子房龄将近三十年,隔音算不上好,声音只要仔细听还是可以听到。


    以前,他们一家四口就在这里生活。


    工作以后,晏春深管父母要了这栋房子,晏元青和谭翠柔就搬了出去。


    这几年的时间,晏春深并没有进行再装修,所有的都保持原貌。


    他不困,但一点儿也不想起床。


    又躺了五分钟,他给林渡发了消息:【来我房间。】


    刚做上粥的林渡看到这条消息后:?


    去晏春深的房间?


    虽然在这工作了快一年,但林渡还真不知道晏春深的房间在哪儿。


    家里只有田姨是住家的,除此之外就晏春深和宵宵两个人,这栋房子占地四百平,上下两层,对两个人来说似乎有点太大了。


    房间那么多,大部分都是空着的。


    林渡问:【您的房间在哪儿?】


    晏春深:【左手边的走廊尽头。】


    林渡穿过客厅,到了左边的长廊,至少有六个房间。


    林渡径直走向最里边的那间,敲了敲门:“晏总?”


    里面传来一阵慵懒的声音:“进来。”


    林渡推门进去,一片漆黑。


    整个房间里最新的大概就是窗帘,遮光效能极好,晏春深睡眠不佳,一点光也不能见,窗帘因此换过很多次。


    林渡在门口站了一儿,慢慢适应屋中的黑暗。


    躺在床上的晏春深已经等不及了,他道:“过来啊。”


    林渡看了眼在黑暗中模糊成形的床,小心地迈步过去。


    他边走边问:“晏总,您这是……怎么了?”


    晏春深眼看着那个模糊的黑影走进,拍了拍床边,“坐。”


    林渡听话地坐下。


    林渡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晏春深只要同他在一起便觉得心情舒畅,此时此刻林渡坐在他床边,他已经心满意足。


    “呃……晏总,您到底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林渡不明白晏春深叫他过来的用意,他以为至少是有什么事才叫他,但实际是,晏春深只是想让林渡靠近他而已。


    看着坐在床边的身影,晏春深真的有一股想把他扑倒的冲动。


    “晏总?”


    “没有。”


    “……嗯?”


    “我没有不舒服。”


    “哦……”


    林渡应了一声,但还是觉得晏春深状态不对,又以问句的形式说:“那……我去做饭了?”


    “不要。”


    小时候,他通过无理取闹来吸引家人的注意,现在他长大了,尽管刻意控制,还是难免带着点从前的影子。


    他在林渡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成熟的?沉稳的?严肃的?


    就像林渡担心自己在晏春深眼里的形象一样,晏春深也同样在担心着自己在林渡眼里的形象。


    他们彼此间的相处,都套了层看不见的壳。


    “晏总,我做了粥……”


    “嗯……”


    “得去关火了,不然会坏的。”


    林渡还惦记着他的粥。


    晏春深无奈地笑了,林渡这一句话把他拉回了现实。


    还得工作呢。


    “好,你去吧,我这就起床。”


    林渡如释重负般从晏春深房间里出来了,他越来越搞不懂晏春深了,做什么呢这是?


    听到厨房里传来锅盖因沸腾而跳动的声音,林渡将疑惑抛之脑后,赶紧跑过去关火。


    本以为这几天唯一的一件大事是晏春深姐姐的忌日,却不想在前一天下午,林渡跟着晏春深从公司回家之后,发现晏元青居然来了。


    晏元青西装革履,神情严肃,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林渡忽然就紧张起来,晏春深淡淡地问:“什么事?”


    晏元青瞥了一眼林渡,晏春深心领神会,对林渡说:“你先去做饭。”


    林渡点点头,临上楼前,他瞥了一眼,看到晏春深和晏元青两个人往书房走去。


    书房在一楼,完全的字面意思,只是个放书的地方,虽然摆着桌椅,但晏春深从不在那里办公。


    “林渡哥哥!”


    林渡闻声看去,宵宵正抱着二楼楼梯的柱子看着他。


    林渡笑问:“你怎么在这儿?”


    宵宵说:“我看到爷爷的车来了,就先躲到二楼了,我怕他找我。”


    所幸爷爷这次并没有特意找他,他在二楼躲了没多久舅舅就回来了。


    林渡:“这么怕爷爷啊?”


    宵宵挎着小脸:“林渡哥哥!你不是最知道嘛!


    林渡笑了笑,往厨房走去,“我跟你开玩笑呢。”


    宵宵一路跟着他,“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荣莉有事请假,宵宵的晚餐就由他顺便做了,“什锦虾仁怎么样?”


    宵宵听了,拍掌欢呼:“好好!我喜欢!”


    这几天晏春深晚上吃的少,林渡只做了两道菜,用小碗单独给宵宵盛了虾仁,递给他,说:“小心烫。”


    宵宵显然没听进去他的话,伸手就要去拿那虾仁,结果被烫得一哆嗦,“好烫!”


    林渡叹了口气:“没烫伤吧?过来我给你用凉水冲一下。”


    正抱着宵宵冲手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摔门的声音,“砰”地一声。


    林渡心中一紧,放下宵宵,“我去看看。”


    第36章 沁园/谈心


    他停在楼梯中间, 没有走下去,只见晏元青追在晏春深身后,怒吼道:“你迟早跟你姐一样!”


    晏春深停下脚步,同样毫不相让:“说了不用你管!别想拿这些威胁我!”


    晏元青气得呼吸急促, 冷哼了一声, 径直走向门口。


    林渡愣愣地看着, 突然间感到裤子被人抓住。


    宵宵站在他旁边,泪眼汪汪地抬头:“林渡哥哥,舅舅生气了吗?好吓人……”


    林渡蹲下温声说:“别怕, 舅舅没生气。


    “你先去楼上吃饭, 我去跟舅舅说两句话。”


    宵宵有些犹豫。


    “快去。”林渡轻声道, 又推了推宵宵。


    宵宵这才一步三回头地上去了。


    晏元青已经走了,晏春深还站在那里,望着大门,神色意外地平静。


    “晏总。”林渡在他身后叫了声。


    晏春深回过头,见是他,紧锁的眉头瞬间松弛, “饭做好了?”


    “嗯。”


    “走,吃饭去,”晏春深边走边说,“晏良宵呢?”


    “在楼上,我让他先吃饭。”


    晏春深哼了一声:“臭小子,我回来了也不下来。”


    “他有点被您吓到了呢,”林渡提醒道,“差点哭了。”


    下一刻, 晏春深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被我吓到?我很吓人吗?”


    林渡看着晏春深的背影,如实说道:“有点。”


    晏春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林渡高一格的楼梯上,回过头:“你也被吓到了?”


    林渡没有与他对视,“有点。”


    刚才他的确是有点害怕,这是真的。


    晏春深虽然是老板,但与他之前接触的老板是不同的,从不大声吼人,也没有面红耳赤急眼的时候,在林渡心里,晏春深是个温柔的人。


    虽然理解人人都有生气的时候,但刚才晏春深那样子,还是有点震惊。


    其实比起晏春深吓不吓人这点,他更好奇晏春深为什么生气,但他没有立场问。


    “别怕,”像是为了缓和林渡的情绪,晏春深露出一个笑容,“刚才那只是个意外,我绝对不是个暴躁的人。”


    如果换别人,大概以为晏春深是欲盖弥彰,林渡对于晏春深的为人不说十分了解,七八分还是有的,晏春深生气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现在没有害怕了。”


    晏春深爽朗地笑了,迈步上楼,嘴中喊着宵宵的名字:“晏良宵,晏良宵!”


    上了二楼,一个转弯就撞上了宵宵,他虽然听了林渡的话上了二楼,但没有吃饭,他在等晏春深上来。


    小孩子是最怕亲密的长辈之间吵架的,在看到晏春深的笑容、听到晏春深的安抚之前,他是没心情吃饭的。


    晏春深一手按在他头上,“干什么呢不去乖乖吃饭?”


    宵宵还是有些害怕,他拙劣地安慰道:“舅舅,你不要生气……”


    晏春深哭笑不得:“我没生气。”


    宵宵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不能体会情绪,舅舅刚才明明就是生气了。


    “我、我感觉得到……舅舅你不要把我当小孩……”


    跟晏元青吵一次架,晏春深得哄两个人,一个是林渡,一个是宵宵。


    他无奈地笑了笑,一把抱起宵宵走去餐厅,“吃饭!你多吃点饭我就不把你当小孩了。”


    晏春深说着,把宵宵放到椅子上,转头问林渡:“一起吃点吧。”


    林渡忙摆摆手:“我就不用了。”


    晏春深的话不是问句,他不容反驳地说:“吃。你在哪儿不是吃?我就想和你一桌吃饭。”


    晏春深如此说,林渡也没有再反驳,“好吧。”


    宵宵两手捧着他的小碗,说:“舅舅,我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吗?就今天一回!”


    在家里,晏春深对宵宵的要求一向是食不言寝不语,吃饭的时候绝不可以分心,所以吃饭的时间对于宵宵来说总是很无聊。


    晏春深难得同意:“仅此一次。”


    得到了允许,宵宵美滋滋地端着碗跳下了椅子,一边嘟囔着动画片的台词一边跑去客厅。


    林渡:“晏总……”


    晏春深拉开椅子,“坐。”


    因为做饭时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吃,林渡做的量不多,他吃的速度很慢,等晏春深吃饱。


    晏春深吃饭很安静,吃相也很好,不紧不慢,虽然不知道晏春深学生时代过得怎样的生活,但对林渡来说,晏春深的确是符合他对成功人士的想象。


    吃到一半,晏春深问:“没胃口?”


    林渡摇摇头:“没……我食量小。”


    其实他食量不小,但晚上的餐对他来说本就是可吃可不吃,多点少点影响不大。


    晏春深这次倒是没有刨根问底,吃完后,他用纸巾擦了擦嘴,“晚上还有事吗?要不要出去逛逛?”


    “我们两个?”


    “嗯。”


    “我倒是没什么事……”


    “好,就在附近散散步吧,顺便消食。”


    晏春深这顿吃的并不多,虽然多了林渡一张嘴,但他还是没有吃完。


    不管表面如何平静,晏春深的内心果然还是受到了影响。


    新泽的冬天最低六七度,体感很冷,虽然比林渡家乡那里要高些,但绝对谈不上暖和。


    打开门后,冷风阵阵,吹得林渡头脑瞬间清醒。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12月31号,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晏春深穿了一件呢绒大褂,在空旷的黑夜中很显风姿。


    “晏总,我们去哪儿?”林渡问道。


    晏春深说:“去附近的公园。”


    林渡不知道这附近还有公园,紧紧跟在晏春深旁边,很快就从幽曲的小径里到了一处开阔场地。


    公园里没什么人,路灯下绕着几只小飞虫,只有嗖嗖的风呼啸而过。


    林渡呼了口气,一团白气升起。


    “唔!”林渡叫了一声。


    晏春深看向他:“怎么了?”


    “没想到能呼出白气了,以前在新泽从来没呼出白气过。”


    晏春深被他奇怪的关注点逗笑了,他也呼了一口气,果然有模糊的白团。


    林渡兴冲冲说:“这样的还不算什么,我家那边冬天的白气才叫一个明显。”


    晏春深从小在新泽长大,没去过很冷的地方,对白色气团这种事没有注意过,“是吗?那我想去你家看看。”


    林渡说起白气这事,原本只是想缓和气氛,没想到晏春深这么认真,赶紧补充道:“啊?我家那里没什么好玩的,没什么好玩的,你不如去景区……”


    “我觉得景区也挺无聊的,人还多。”


    晏春深找了处长椅坐下,林渡跟着坐在他旁边,一转头发现面前的平静湖面,映着纯洁的月光,一片澄明。


    林渡看呆了:“这里视野真好……”


    晏春深也望着那片湖面,说:“挺好看的吧?这里叫沁园,是个有三十年历史的老公园了,现在基本上没什么人来了。”


    沁园……


    这个名字,林渡曾经在晏元青那本书上看到过。


    【他刚出生一个月时,我抱着他坐在沁园的长椅上,海棠花开得正艳……】


    他喃喃道:“原来这就是沁园……”


    “怎么,你知道?”


    “嗯,在晏董的书里看到过。”


    晏春深的眸光闪烁了一下,“是么,里面怎么说的?”


    “晏总,你没看过?”


    “那种骗人的东西谁会看?”


    说完,晏春深似乎是觉得不妥,又道:“我是说,看看得了,不要信。”


    “那里面说,这里的海棠花开得很好,小时候的你在这里笑得很开心。”


    “……这样啊,”晏春深沉默一瞬,“我今晚是不是太过分了?”


    “跟晏董吗?你那么说肯定是有原因的吧。”


    “是啊,但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现在,晏春深承认自己生气了。


    林渡试探着问:“是关于宵宵的妈妈吗?”


    晏春深挑眉,有些意外,随后点了点头,“姐姐两年前去世了,是被晏良宵他爸害死的。”


    宵宵的爸爸……也就是晏芳宜的丈夫。


    今天的氛围与往日不同,仿佛又回到了晏春深送他回家的那天晚上。


    林渡说:“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一下。”


    晏春深瞳孔中倒映出湖面,一片白亮,他启唇道:“几年前,我还在上学,姐姐突然告诉我她有了喜欢的人,想要马上结婚……”


    那个人叫李承,是晏元青的保镖。


    李承的父亲曾在年轻时和晏元青有过过命的交情,后来他的父亲去世,晏元青为了那点兄弟情分,让一无所有游手好闲的李承来做他的保镖。


    李承并没有做保镖应有的资质,待在晏元青身边几年,仅仅是因为长得比较好,就受到了晏芳宜的喜欢。


    说到这里,晏春深情绪有些激动:“爸妈当时反对过,我对那个人也很不满意,不知道他给姐姐灌了什么迷魂汤,姐姐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甚至不惜私奔……”


    晏芳宜消失了半年,后来被晏元青找到,强行带回了家。


    但晏芳宜给他们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她怀孕了。


    晏元青最终妥协了。晏芳宜奉子成婚,可是他们结婚不到一年,李承就暴露了本性。


    李承常常不回家,也不照顾孩子,甚至对晏芳宜爱答不理。


    晏良宵出生三个月后,晏芳宜才深切地感受到这个自己曾经要死要活都要在一起的男人,面对他们的孩子没有一丝的喜悦之情。


    李承一直在伪装。


    她不知道,为什么结了婚之后丈夫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李承只有高中学历,考虑到他毕竟进了他们晏家的门,外面报道出去,说晏家的女婿是个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能力的人实在丢脸,于是在晏元青的要求下,李承被安排去了公司。


    但李承根本没有治理公司的才能,干了三个月便罢休,晏元青不肯放弃,又派他去国外留学,但第一步就卡住了,李承学不会英语。


    晏春深:“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样子,英语却学不会,我不知道他是装的还是真的学不会。”


    李承的朋友亲人都在国内,去国外无异于流放,晏元青没有放弃他的计划,最终还是把李承送了出去,要求他在三年内学出成果。


    可就在这遥远的国外,晏芳宜和李承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个月后,李承无论如何也待不下去了,把晏芳宜一个人留在国外,偷偷飞回国,在酒吧彻夜不归。


    晏元青勃然大怒,想要找李承要个说法,结果李承却丢给他一张抑郁诊断书。


    晏家的人根本不相信李承会得抑郁症,晏元青觉得自己足够负责,他当机立断,主宰了这场婚姻,说:“离婚吧。”


    “姐姐还在犹豫,她说那个人真的抑郁了,甚至自残过。”


    然而当李承得知晏元青要求他们离婚的消息后,突然翻了脸,突然向媒体爆料,光联科技产业涉及灰色地带,并且偷税漏税,一时间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


    “你不知道这个消息吗?当时可是挂了好几天热搜呢。”


    林渡摇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是一年前的事,那个时候林渡大概率还在为工作和债务发愁,根本没精力关注新闻八卦。


    “不过,那个人还是失算了,晏元青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他所谓的爆料不过都是假数据,经过几天的舆论发酵,最后一举反转,公司借势把那个人告上了法庭,并且揪出了李承背后的势力。”


    林渡微惊:“那个人是商业间谍?”


    “嗯,挺离谱吧?”晏春深说,“他和姐姐结婚后不久就被对手公司收买了。”


    “是挺离谱的……”林渡小声说。


    他还差点被晏春深当成商业间谍呢。


    李承不是个人,先前收买他的竞争者已经放弃了他,他鱼死网破,最后也要再伤害一下晏芳宜。


    他找到媒体卖惨,说他在晏家受到了精神虐待,甚至在镜头前对晏芳宜破口大骂,“姐姐因此彻底心灰意冷了……后来——后来就开车撞下了悬崖。”


    晏春深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冬夜的空气很凉,冷风从口腔鼻腔直窜大脑,把他从愤怒的情绪里叫了回来。


    林渡听得也气愤:“那个人现在呢?没有遭到报应吗?”


    “有啊,进监狱了,我们找到了他曾经做过非法交易的证据,现在还没出来。”


    林渡听完,心里不觉得好受,李承得到了惩罚,晏芳宜却失去了自己的性命,宵宵也没有了妈妈。


    晏元青推翻了竞争者的公司,把一直看不惯的女婿送入监狱,可是这一切都以晏芳宜的性命为代价。


    如果晏元青知道这个代价,还会这么做吗?


    转瞬间,林渡便再没有悠闲的心情。他本来想说,晏春深好歹还有父母,现在看来,父母却跟没有一样。


    论失去家人的痛苦,没有人比他更明白了。


    “爸爸年轻的时候,家里的企业曾经经历过一次转型危机,后来是他力挽狂澜,把公司救了回来,从事业上来说,他的确很成功……”


    晏春深说着,垂下视线:“我是做不到的。”


    做不到他那么果断冷血,冷血到可以拿孩子的幸福做赌注。


    林渡反应过来:“所以你之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这份工作?”


    晏春深浅笑:“你还记得。”


    林渡说:“当然记得。”


    “……”


    晏春深在白色的路灯下凝眸细看林渡,不管在哪个角度,他的脸都相当完美,桃花眼长得很标致,柔和中透着一股锋利,在不了解林渡的时候,他就总有一种林渡就应该是现在这样的感觉。


    “林渡,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啊?”林渡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羡慕我?我有什么……”


    好羡慕的。


    晏春深有的已经是很多人望尘莫及的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情况,但你肯定是有目标的吧,或者说,梦想?你应该有。”


    林渡坐下,也许是出生环境的不同,比起现在的他,他更想做晏春深这样的人,至少不用为经济发愁。


    彼此羡慕,彼此渴望。


    “嗯……我的梦想是有一家自己的餐厅。”


    “真好,我没有目标,连自己活着是为什么都不知道。”


    “您没有目标……?”林渡的称呼已然混乱,“可、可是,你这么日复一日的工作,没有目标的话,那——你的动力是什么……”


    晏春深说:“很奇怪吗?因为没有事做,就只好做工作了。”


    “嗯,”林渡试图平静,“一个人如果漫无目的,应该会放纵自己。”


    就像以前的他一样。


    “其实,我的梦想在一开始也没有那么强烈,但是我不知道我除了当厨师还能干什么,仅仅是因为有些擅长就坚持了下来,活着总得有个信念。


    “所以,您一定也可以,如果没有目标,那就慢慢找,总会找到的。


    “把找到目标当目标吧。”


    晏春深听到最后一句话,无声地笑了,他说:“就在前不久,我找到了。”


    “啊?什么?”


    “好奇?”


    林渡点了点头。


    晏春深说:“努力工作给你发工资啊。”


    林渡微怔,而后表情又和缓下来:“好,这个目标挺好的。”


    晏春深忍不住大笑,呼出的白气缓缓往上升,这是林渡认识晏春深以来第一次见他笑那么开心。


    晏春深:“我可以把它当成梦想么?”


    林渡:“你随意。”


    “那这是我的梦想了。”


    他们在长椅上又坐了半个小时,聊了聊沁园的历史,回去的时候,晏春深说:“明天姐姐的忌日,你跟我一起去吧。”


    作者有话说:


    榜单快结束了,才完成了三千,加上本章也才八千多……明天爆更!我会努力的!


    第37章 回家/等你


    晏春深以往是不喜欢任何外人跟随的, 但林渡对他来说已经不算外人,因此跟着也没什么。


    晏芳宜的墓地在一处很好的地段,墓园修得很漂亮,每日都有人打扫, 自然又充满肃穆的气息。


    刚到达墓园的, 天上就飘起了小雪, 这是件罕见事,按照新泽的地理纬度,下雪属于十年难一见。


    雪花刚砸下来时, 林渡不敢相信, 仰面等雪落到脸上, 才吃惊地说:“我第一次见新泽下雪。”


    晏春深伸手接了几片雪花,说:“以前也下过,五六年前吧。”


    林渡从车上拿了伞,虽然他认为这点小雪不用打伞,但毕竟老板在场,淋着总不好。


    晏芳宜的墓前已经有两束花, 看来上午有人来过。


    晏春深沉默着放下花,在墓前静默了一会儿。


    这次的心情不同于以前,因为有林渡陪着,他的心情没有那么沉重。


    等意识到这份情绪后,晏春深随后感到无奈,原来不管是遗憾或是愤怒,都渐渐随着时间消解了。


    小雪下了一整天,但在新泽这样人流密集的城市, 最终也没能铺成一层,雪很快就被清理掉, 像没下过一样。


    临近年关,整座城市都有些浮躁,归乡的情绪蔓延,林渡也不例外。


    在放年假前半个月,林渡就买好了机票。


    因为经济上宽裕很多,他这次买了飞机票。


    说实话,之前跟晏春深出差时坐直升机的感觉相当好,可惜后来晏春深再也没用过。


    除夕前天,林渡做完晚餐准备离开,晏春深看了看桌上的菜,问:“你不吃点儿?”


    林渡刚解下围裙,疑惑道:“我不吃啊。”


    “哦,你要不要再去买点东西?我接下来要自己过十天呢。”


    之后要用的东西林渡早就买好了,他已经同晏春深说过,现在却像是他压根没说一样。


    他打开冰箱重新检查了一遍,跟晏春深说:“我都买好了,肉在最下层,上面有蔬菜,记得早点吃,如果不想做饭,速冻的在中层,你打开抽屉就能找到……”


    晏春深打断他:“林渡。”


    “怎么了?”


    “我……”


    晏春深嗫嚅了几下,最终也没说出口。


    他其实不想让林渡走的。


    但是过年了,林渡要回家,他没理由拦着,给多少钱都不管用。


    “我想吃草莓,等下要不要一起去超市逛逛?”


    林渡愣了一瞬,察觉到了晏春深的情绪,他别过头,勉强笑了笑:“前几天不是刚吃过吗?”


    晏春深固执道:“还想吃。”


    林渡定定地看着晏春深,晏春深没有直视他,只是看着别处。


    “好吧。”他最终同意下来。


    超市还开着,但是人比平日少了很多,本地人的年货一般早早就准备好了,外地人也没什么购物的需要,此时此刻,用冷清形容也不为过。


    他们推了个手推车,林渡本想直接前往水果区,被晏春深拉住:“慢慢看。”


    晏春深尝试拖时间。


    林渡没有点破,陪着他慢慢逛。


    晏春深说:“你知道一年里我最讨厌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林渡问,“难不成是过年?”


    晏春深点点头:“是。”


    林渡忍俊不禁,没想到会有人讨厌过年,“为什么?”


    过年多好啊,可以和家人团聚,可以放宽心吃东西,可以看好多好多热闹……


    “新泽将近一半都是外地人,到了除夕,街上没人,本地人都跑去国外过年,太冷清。”


    他们逛到了零食区,晏春深随手拿起一包薯条扔进推车。


    林渡:“你也可以去国外过年。”


    “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过年期间,对于晏春深来说,不是放松的时刻,而是紧绷的时刻。


    除了应付家里的事情,还得应付亲戚,晏元青是个工作狂,过年也要处理工作,一定不会出国,谭翠柔过完除夕就会去找她的情人,一连好几天不联系也算正常,宵宵年纪太小,跟一个小孩出国没什么好玩的……


    林渡思考了一圈,晏春深似乎真的没什么人可以一起过年。


    “晏总,过年没什么事的话,可以联系我,我随时都在的。”


    “……”晏春深脚步慢了,“林渡,你会觉得我烦吗?这对你来说是工作吧。”


    林渡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他只露出个笑容,看着晏春深:“不烦。”


    晏春深心跳漏了一拍,不看他了,手足无措,捋了捋垂到额前的碎发:“你说的。 ”


    “嗯。”


    林渡真的不觉得晏春深烦。


    晏春深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他其实挺喜欢和这样的人相处。


    这个晚上,他们把空荡的超市逛了个遍。


    最后只买了一盒草莓,几包零食。


    连收银员也为此多看了他们几眼。


    她记得,这两个人好像一个小时前就在逛了。


    他们都属于相貌出挑的那一类,这次一起行动,会有人注意到并不奇怪,尤其是在这没什么人的超市。


    步行回了家,宵宵正在客厅里玩拼图,对他们不告而别的行为感到很不满,气呼呼地说:“只有我一个人在家里,太过分了!”


    晏春深难得真诚地道了歉,他也没想到会逛那么久。


    “给你买了零食。”


    平时晏春深是严禁宵宵吃零食的,只有情况特殊时才会允许,一般……是晏春深犯了错的时候,比如现在。


    宵宵一见有零食,顿时消了气,抱着薯片袋子不松手,“我现在就要吃。”


    晏春深坐到沙发上:“可以。”


    话刚说出口,宵宵已经开了袋。


    林渡坐到他对面,说:“晏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


    “嗯。”


    晏春深已经没有理由留住他了,对于即将离开的林渡,他失落的神情即使加以掩饰也看得出来。


    林渡心里忽然有些难受,他攥紧了手:“晏总,我很快就回来,你……等我。”


    说出这句话,也花费了林渡不小的勇气。


    晏春深终于抬眼,“好。”


    宵宵在一旁不合时宜地说:“舅舅,你不想让林渡哥哥走啊?可是林渡哥哥还会回来的呀。”


    晏春深耳朵红了,“吃你的零食去!”


    *


    回家之前,林渡还记得给林澈林溪带点礼物,于是联系了黎飞文。


    黎飞文在新泽有铺子,就是位置有点隐蔽,林渡穿街走巷找了半天才找到。


    他当时没有索要赔偿是对的,这次管他买了两个做工精巧的木制小玩具,他没要钱。


    黎飞文将玩具递给他:“这个送小孩最好了。”


    林渡拿到手里看了看,是个仙人掌积木,全部可以拆卸,虽然对林澈林溪来说没什么难度,但也够他们玩一阵子了。


    林渡不客气地收下了:“谢了。”


    黎飞文笑得挺开心:“客气什么,有机会给我介绍些客户就行。”


    林渡在新泽认识的人不多,估计没机会了,倒是老家有几个……


    他问:“你这些玩意儿能快递不?”


    哪知下一秒黎飞文眉毛一竖,纠正他:“什么叫‘玩意儿’!是艺术品!艺!术!品!”


    “好好好,”林渡改口,“艺术品,艺术品。所以到底能不能?”


    “可以啊,”黎飞文推了推眼镜,“我这么聪明的人,当然得紧跟时代了,我的作品,那可是远销全国!”


    “行,有合适的人一定会介绍的,走了——”


    这个时候已经将近十点,街上空无一人,林渡冷冷地打了个寒颤,这幅场景,难怪晏春深会觉得冷清。


    他打车回了家,速速将东西收拾好,只有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可以带上飞机,扣上行李箱前,他将东西一一过了遍,确定没有遗漏,最后将两个玩具放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他赶去了机场。


    三个小时后他到了长水县所属的市。


    长水县是北方一个不小的县,人口一百万左右,经济不算发达,但都能吃饱穿暖,林渡生长在这里,自认为这是个幸福度很高的城市。


    至少前十八年,他在长水县活得很快乐。


    县城没有机场,他落地市里后,搭乘顺风车到了家门口。


    刚好五点整,天已经上黑了。


    林渡站在家门口,做了一下心理建设,他很久没有回家,反而担心自己在林澈林溪面前表现得太生分。


    钥匙插进门锁,林渡下意识往左转了一下,突然察觉的这又不是他租的房子,应该往右转才对。


    刚一转,门从里面开了。


    林溪握着门把手,探出头来:“哥哥?”


    林渡露出一个笑容,轻声说:“林溪,哥哥回来了。”


    林溪先是愣了一瞬,而后回头大喊林澈的名字,“哥哥回来了!!”


    声音甚至有些哽咽。


    林渡拉开门,直接抱起林溪,“一年了有没有长肉?”


    林溪在他怀里咯咯笑:“才没有呢,我跟以前吃的一样。”


    “那可不好,你还在长身体,应该多吃。”


    “我知道啦。”


    林溪搂着他不松手,林澈从厕所匆匆跑过来,嘴里嗷嗷叫,林渡将林溪放下,抱了一下林澈,明显感觉到了重量。


    都说小男孩晚发育一些,在林澈这里他是没看出来。


    他弹了一下林澈的额头:“长高了,也变重了不少。”


    林澈哼哼地说:“哥哥刚才还说要多吃呢,我这一年当然多吃啦。”


    林渡哭笑不得:“千里耳!”


    每年回家前,林渡都会感到紧张,总觉得太久没见会生分,实际什么都没有,家人就是家人,只要见到面,还是忍不住抱在一起。


    回家真好。


    林渡把在黎飞文那里买的玩具拿出来给林澈林溪玩,两个人注意力立刻被吸走,林渡从橱柜里拿了件厚衣服穿上,“你们两个乖乖待在家里啊,我去医院看看妈妈。”


    过年期间护工也不能休息,每到这个时候,林渡都会付双倍工资,但以前钱不多,能自己照顾还是自己照顾。


    从家到医院约半个小时车程,虽然快过年了,但医院的人并没有减少,林渡隔着口罩也能闻到消毒水的气味,他突然眼睛一酸,加快了脚步。


    他讨厌医院,从十八岁的那天起,就无比讨厌医院。


    他真想带妈妈离开这里。


    难过归难过,他还是凭借肌肉记忆熟练地到了妈妈住院的楼层,没有一点拖沓。


    进去的时候,护工正在给妈妈坐按摩,刺激她的神经,有助于植物人清醒。


    “王阿姨。”


    房内灯光有些昏暗,护工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是他,神情才放松下来:“小林,你回来啦,我还寻思你会晚点来着。”


    林渡笑笑:“这次做的飞机,快一些。”


    “哎哟,那可好了,飞机是比那高铁火车什么的方快!”


    “您先去休息一下吧,我在这儿陪我妈。”


    林渡拉了凳子坐下,握住妈妈的手。


    护工应了声,离开了房间。


    他轻轻捏了捏妈妈的虎口。


    小的时候,只要他不舒服,妈妈就握着他的手揉捏虎口,她说这样会好受些。


    不知道这样刺激能不能让人醒的过来?


    希望渺茫,他还是试了很多次。


    这次同往常一样,奇迹没有发生。


    他叹了口气,这样的情况已经习惯了。


    他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去医院附近的超市买了一堆食材,今晚吃的,还有明天除夕要用的。


    刚从超市出来,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晏春深:【你到家了?】


    第38章 除夕/电话


    林渡一手拎着袋子, 一手回消息:【五点的时候就到了。】


    晏春深:【哦。】


    晏春深:【你吃饭了吗?我刚才自己做的面条,比上一次好。】


    这条消息过后,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林渡点开看了一眼,有菠菜有鸡蛋, 的确像点样子。


    他发过去三个大拇指。


    林渡:【还没呢, 等会回去做大餐。(愉快.jpg)】


    晏春深:【(难过.jpg)】


    林渡看着难过的黄豆表情, 发出一声轻笑。


    白气顺着他的呼吸散出来,非常明显的白气,他忍不住与前几天在新泽见到的白气做对比。


    果然, 还是家里的冷才是真正的冷!


    回到家, 林渡做了几个家乡菜, 尝了尝味道,还是像以前一样,以后如果开餐厅,可以在新泽开一家特色家乡菜菜馆。


    不过,新泽房租贵得要死,就算他现在年薪百万也不一定能撑得起餐馆的消耗。


    他叹了口气, 停止做梦,叫林澈林溪过来吃饭。


    林澈林溪很久没吃过哥哥的手艺,情绪价值给得很足,不停地夸赞。


    林渡笑道:“你们两个小孩儿猴精似的!哪有这么夸张?”


    林溪大声说:“是真的好吃!比饭店里的好吃!”


    林澈说:“林溪说得对!”


    林澈林溪是龙凤胎,林澈虽然是哥哥,却总是跟在林溪身后,林溪做什么他做什么,胆子也没林溪大, 说实话,林渡多少是有点担心的。


    不知道是不是有双胞胎这种影响存在, 林澈要是一天见不到林溪,整个人也开心不起来。


    等长大一点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人总是要学会独立的,林澈不可能一辈子跟在林溪身后。


    林渡按下内心的想法,给两个小孩夹了几筷子菜,“好了,快吃饭吧。”


    吃到一半,正在充电的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好几遍。


    因为不用工作,林渡的手机也不必开静音,提示音响了好几次后,并没有消停的架势,他一开始以为是晏春深,看现在,应该不是他。


    他放下筷子,去看发消息的人是谁。


    消息框上显示两个字:张柿。


    林渡心里一热,立刻点开聊天框。


    张柿发了连着十几个表情包,最上面一条消息:【你回来了吗???回来了吗???回来了吗?!呼叫!!】


    林渡笑出了声,回复:【回来啦。】


    当年林渡去新泽打工后,张柿复读一年上了个专科,成了正正经经的大学生,就在新泽北边的一个省上大学,两个人其实离得不远,但过去三年他们联系并不是非常密切。


    不是张柿的原因,是林渡自己疏远了张柿。


    当时在餐厅工作非常累,动不动就加班倒班,一开始张柿每周会发消息慰问,林渡的回复都很简单,张柿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后来就不怎么发消息了,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像以前一样咋呼。


    林渡对张柿多少是有些愧疚的。


    察觉到维持这段友情让他感到疲惫的时候,他第一想法是逃避。


    明明张柿鼓励了当时的自己,他却那样报答他。


    林渡叹了口气,打了一串字:【年后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哪知消息刚发出去,下一秒,张柿发来了同样的消息。


    然后,他们又同时发了句“好啊”。


    林渡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很久没见面,但默契还是在的。


    他有点想以前的兄弟们了。


    “哥哥,你不吃饭了吗?”见他迟迟没回到餐桌,林溪回头叫他。


    林渡回过神,放下手机,“来了。”


    *


    第二天除夕,长水县一派祥和景象。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不过,不站到阳光下,还是很冷就是了。


    长水这边的传统是下午吃大餐,中午他们简单吃了点,两点多的时候林渡开始处理食材。


    清洗菠菜的时候,林渡突然想起晏春深。


    这个时候,晏春深应该也回家了。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宵宵呢?


    晏春深应该时时刻刻带着。


    菠菜,菠菜。


    他将菠菜放在菜篮里冲了三遍,从昨晚到现在晏春深没有再联系自己了。


    “林渡。”


    “林渡。”


    他晃了晃脑袋,脑海里全是晏春深说话的声音。


    叫他名字的人很多,但没有人像晏春深那么叫他。


    清晰又明确。


    “晏总……”


    菜篮里的水溢出来了。


    林渡猛然回过神,迅速关了水龙头,发觉自己竟然把话说出了口。


    X,他是不是有病?


    他看了一眼厨房外,林澈林溪正在看电视,丝毫没察觉到他这边的动静。


    一件事一旦起了个头,就很难悄无声息地结束。


    林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是什么时候察觉到晏春深的情绪的?!


    那个时候就应该一刀切断。


    但是面对晏春深的脸,他又说不出那样的话。


    ……


    今年这个年,比过去几年的任何一个都要开心。


    林渡真实地这么觉得。


    因为有钱了。


    这是最简单的原因。


    而且,平时的快乐度也比在餐厅工作时要高。


    吃完饭,林渡躺在沙发上消食。


    有点吃多了。


    林澈林溪拿到手机,两个人凑在一起在QQ里刷红包。


    有小孩子的地方总是吵吵闹闹的,林渡以前特别不喜欢小孩儿,现在也没那么喜欢,不过还好,他身边的小孩都乖巧又懂事,譬如林澈林溪,譬如宵宵。


    此刻他觉得有这两个小孩真好,热闹,不然自己高低得抑郁。


    天黑之后,外面陆陆续续响起烟花的声音,偶尔有几簇漂亮的烟花刚好在阳台上能看到,林澈林溪就跑到阳台上大叫着录视频。


    以前爸妈在家的时候,每年他们都祭车放烟花,爸爸对这个是有点迷信的,他说:“烟花得放得漂亮,鞭炮得放得响,才预示着未来一年咱们家红红火火,蒸蒸日上!”


    现在林渡没心思搞了,虽然烟花真的很漂亮,但还是让别人放吧,他看着就行。


    休息了没一会儿,放在腿上的手机响了两声。


    林渡按开手机,看到“晏总”俩字,顿时精神起来。


    晏春深:【在干什么?】


    林渡:【刚吃完了饭,休息一会儿,你呢?】


    晏春深:【陪宵宵在外面玩,新泽又下雪了。】


    今年的新泽很不一样,夏天出奇得热,冬天出奇得冷。


    晏春深一手插在风衣兜里,一手握紧了手机,看见宵宵蹲在地上抓雪,喊了声:“你小心点儿别摔了!”


    宵宵跑向远处:“我知道!!”


    晏春深看着宵宵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机中的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紧接着来了一条消息:【吃年夜饭了?】


    晏春深打字:【嗯,没怎么吃。】


    其实他很想撒娇似地发个消息,对林渡说我想你了。


    先不说这符不符合他在林渡面前的人设,如果真发了,林渡可能会被吓跑。


    这个世界不给胆小鬼机会,谁让他不敢呢,憋着吧。


    他发了条无关紧要的话:【我妈做饭是真的难吃。】


    林渡看到这条消息,忍俊不禁。


    晏春深平时不怎么挑食,既然他说难吃,那应该真的是很难吃了。


    林渡:【你要是还饿的话,可以回家把那个速冻饺子煮一煮吃,那个牌子的挺好吃的。】


    晏春深看到这条消息,心里一阵苦逼,大年三十吃速冻饺子,大概没人比得上他。


    雪停了一阵,现在又开始下了,晏春深干脆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也不管会不会弄脏他的风衣,直接发消息:【可以跟你打电话吗?】


    林渡看到这条消息,眼皮一条,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他喉结一动,想吗?不想吗?


    他有点想。


    有点而已。


    他的手指挪到了语音电话上,一个晃神过后,已经按了下去。


    只不过是打个电话,没什么的。


    铃声响了几秒后被接起。


    那边传来晏春深有些颤抖的声音:“喂?”


    “晏总。”


    “嗯。”


    一时沉默。


    到时间了,林澈林溪打开了电视看春晚,声音有点大,林渡挪去了阳台,结果阳台上听到的烟花爆竹的声音比电视还大,他干脆去了卧室,顺手把门带上。


    晏春深在电话那头儿说:“你那边挺热闹的。”


    “嗯,这个点放烟花的特别多,新泽没有?”


    “没,一点声音也没有。”


    新泽有些地方其实还挺热闹的,怪就怪晏元青选房子时选了个安静地段,虽说空气好环境美,周围也都是同等消费水平的人,可一到过年,大家都去国外了,根本没多少人留下来,冷清极了。


    林渡:“外边挺冷的吧?”


    晏春深:“有点儿,晏良宵非要出来玩,我只能陪他了。”


    林渡笑了:“晏总,你对宵宵真的挺好的。”


    晏春深挑了挑眉,看了看直接躺到雪地里的晏良宵,说:“仅限过年期间。”


    晏春深说完,顿了顿,又问:“你回来定的几点的飞机?”


    初八上班,林渡初七回新泽,飞机是中午的,这个时间回到新泽大概得下午三四点钟。


    林渡:“一点的。”


    晏春深:“哦,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吧。”


    林渡:“啊?”


    哪有老板去机场接员工的。


    晏春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些诡异,补充道:“我这几天吃不好,想早点吃到你做的饭。”


    怕林渡拒绝,他又说:“这顿饭3000。”


    一听有钱,林渡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强作镇定地说:“好,那就这样吧,到时候……”


    “我在机场等你。”


    作者有话说:


    快在一起了


    这期赶榜简直完美!截止今天更新前还差6300,这两章加起来6800左右,刚刚好哈哈哈,前面可急死我了


    第39章 故友/降落


    “哥哥, 你在干嘛呀!出来看春晚啦——”林澈在外面敲门。


    两个孩子是不敢随便进他的房间的,以前爸妈都还在,三个人之间关系没那么亲密,林渡尤其讨厌这俩小孩, 严令禁止他们进他的房间, 小孩也是被吓到了, 这条规矩一直遵守到现在。


    晏春深听到了他那边的动静:“你弟弟?”


    林渡:“嗯,他们叫我出去看春晚,我都好几年没看了。”


    他一边说着, 一边下了床:“来了——”


    晏春深:“那你去看吧, 不打扰你了。”


    “嗯……”林渡心里一句话, 反复模拟了好几遍,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晏春深察觉到他的犹豫:“怎么了?”


    “你……在外面玩一会儿就回屋吧,别感冒了。”林渡终于是把话说了出来。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放心吧,没事的。”


    “好……那挂了。”


    “嗯,挂吧。”


    两个人都这么说,却没人挂掉电话。


    林渡想起电视上演的那些小情侣, 一口一个“你挂”,然后墨迹半天都不挂,差点没把他恶心到。


    现在他在干嘛。


    虽然他跟晏春深不是情侣就是了。


    林渡再次觉得自己有病。


    “我挂了。”


    林渡说完,毫不犹豫地挂了电话,拍了拍脸,家里暖气还是太足了,他的脸有些发热。


    林澈已经坐回沙发上看春晚了,林溪在一旁嗑瓜子。


    林渡出来坐下, 说:“看到什么好看的了?”


    林溪说:“哥哥你错过了!刚才有机器人表演,老精彩了, 可惜你没看见!”


    “机器人表演?”林渡瞎应付了句,“发展这么快啊。”


    四年前家里出事后,家里的车已经卖掉了,他们没有了逢年祭车的任务,只需要再吃顿饺子这个除夕就算是过完了。


    林渡刚看了一会儿春晚,有点上头,指针就指到了九点整,于是只好去厨房包饺子。


    他心情很好,久违地从过年中感受到了放松。


    第二天,林渡起了个大早。


    倒不是有什么事干,只是他兴奋得没怎么睡。


    至于为什么兴奋,他不知道。


    初一用来走亲戚,爸爸走后,联系的亲戚不多了,林渡只拜访了一些平时里来往的。


    无非就是叙叙旧,聊聊家常,到叔叔家时,婶婶热情地拉着他的手说要给他介绍对象。


    林渡吓了一跳,连忙拒绝:“婶儿,不用,真的不用!”


    叔叔婶婶都是农村出身,虽然现在混得不错,但是在他们的观念里,不上学就尽早结婚才是好,像林渡这样的,就算欠了钱,他们还是觉得得成家。


    婶婶拉着他坐下:“有什么不用的!你现在认识,也不一定成,先聊聊呗——”


    林渡笑着打哈哈:“婶儿,你放过我吧,我钱还没还完呢,等还完钱了再说。”


    叔叔婶婶虽然观念陈旧了点,但当年爸爸出事后也帮了不少忙,的的确确是为林渡着想,林渡拒绝,他们也不会为难他的,他明白这点,所以才这么说。


    叔叔在对面的沙发上坐着嗑瓜子:“也是,你现在还小,不着急这事,你二大爷家的那个孩子,今年三十五了还没结婚呢,还有那个三姨家的,去年结的婚,说是什么……丁克?就是不生孩子,看看这年轻人,真是越来越时髦了!”


    林渡笑着应付了几句,走完亲戚到了下午三点多钟,他这才觉得有点累了,林澈林溪也累,昨晚睡得晚,早上又起得早。


    “你们两个去睡一会儿吧,我也休息一下,别睡太久了啊,不然晚上睡不着。”


    林渡躺到床上,梳理这几天要干的事,明天后天都要去照顾妈妈,初四张柿那边就没什么事了,可以一起出去玩,初五初六休息两天,初七就去新泽。


    这么一想,这个年假还没有国庆假期来的闲。


    林渡一觉睡了两个小时,外面天开始上黑,他躺在床上清醒了一会儿,给林澈林溪做了鸡蛋饼当晚餐,然后赶去医院看妈妈。


    “王姨,你去休息会儿吧,我照顾我妈。”


    “哎。”护工没有客气,放下打扫的工具出去了。


    林渡过去坐在病床前,握住了妈妈的手。


    长水县中心医院是市属第二医院,规模不小,这间病房在十七楼,从窗户处就可以看到万家灯火,房外人来人往的,吵吵闹闹,也没能让妈妈醒过来。


    林渡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始说起话来。


    是压抑了很久的话,他私心是希望妈妈能听见的,如果没有人看见他改变的这一切,那还有意义吗?


    “妈,我今年换了工作,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现在一年的工资都有七位数啦。


    “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老板,平时就给他做做饭,处理一些家务事,虽然有时候很忙,但是比在餐厅里工作好多了。


    “债务很快就能还完了。


    “等还完钱,也就是大学生刚毕业没多久的年纪,他们开始工作赚钱,我也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你说我是回家好呢,还是留在新泽好呢。”


    “……”


    林渡顿了顿,仿佛自己想通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还是回家吧,新泽不是我能待的地方。”


    如果要在新泽生活个十年八年以上,妈妈怎么办,林澈林溪怎么办,转院转学籍这种事他一个人处理不了,就算处理好了,后续的费用他也负担不起。


    最好的情况是还完钱后再干个三四年,存下点钱回来。


    ……就在长水县生活就好了。


    怎么不算实现梦想呢。


    “只是……一想到以后可能见不到晏总感觉还是有点遗憾呢。”


    “……”


    “啊,晏总就是我说的那个特别好的老板。


    “妈妈,你能听见吗?


    “其实我真的特别后悔,要是以前好好学习就好了。


    “说不定能以另一种身份站在晏总面前。”


    “……”


    “……但如果是那样,我可能不会遇见晏总。”


    林渡看着病床上躺着的人,她的容貌还是像几年前一样,只不过瘦了些,多了一些疲态。


    他看了很久,沉睡着的人手仿佛动了一下。


    林渡猛地站起来,“妈,妈?”


    只有那一瞬间的反应,床上的人又复归平静。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响动。


    林渡失魂落魄地坐回去。


    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每次都抱了希望,每次都落空。


    林渡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没事,下次,下次说不定你就能醒过来了。”


    将心里话这么一说,林渡好受了很多,跟着晏春深这一年,他有那么一瞬间想一直留在新泽,冷静下来想,还是算了吧。


    他和晏春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光是遇见就已经足够了。


    *


    初四,林渡睡到九点钟。


    他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一下,出门的时候十点出头。


    这还算早的,他了解张柿,平常总是中午了才起床,今天因为有约,他可能会起的早些,但估计也早不到哪里去。


    他们约的是一家火锅店,在当地还算比较有名,张柿说要请他,提前订好了位置。


    林渡去的时候,火锅店已经有了一些人。


    林渡被服务员引着到了一处位置坐下,给张柿发了个消息:【到哪儿了?】


    张柿秒回:【在路上了!等我!!!】


    一般他说在路上,那应该是刚出门。


    林渡起身去接了杯果汁,找了个视频看,二十分钟之后,终于把人等来了。


    “林渡——”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渡站起身,刚回过头,一个身影就扑了上来。


    “兄弟!!!好久不见!”


    林渡笑道:“好久不见啊柿子。”


    张柿还是老样子,一副青春派气息,皮肤比起两年前黑了一点,有大学生的样子,他是林渡见过最有活力的人。


    张柿和他面对面,眼神认认真真地对他上下打量。


    半晌,他看着林渡:“林渡,我好想你啊。”


    林渡突然眼眶一热,他吸了吸鼻子:“嗯,我也想你。”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坐下。


    张柿:“来的时候堵车了,你说这大过年的,路上咋还那么多人呢。”


    林渡看了看外面,问:“你怎么来的?”


    张柿咧开嘴笑笑:“开车!”


    林渡拍了一下桌子,“可以啊,大学没毕业就开上车了。”


    “我求我爸给我买的生日礼物!宝X哦——”


    林渡有些羡慕:“X,你爸真舍得!”


    “哎,其实……这车现在也还不完全属于我,我爸说等我毕业了再过户到我名下。”


    张柿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你打车来的?”


    “嗯。”


    他家以前有个电瓶车,去年林渡把它卖掉了,刚好今年有了钱,他也没急着买辆新的,出行全靠打车。


    “那成,等下回去的时候坐我的车,我送你!”


    林渡脸上露出难掩的欣喜:“好,我也想坐坐。”


    这算是他跟张柿除了游戏之外的又一共同爱好之一——车。


    不过,林渡自从家里出事之后就没怎么关注这些东西了,实在是没精力。


    “点菜了吗?”


    “还没呢,等你。”


    张柿拿起菜单,递给他:“那赶快点!多点啊,今年我有钱了,尽管吃!”


    “当然。”林渡毫不客气,把自己喜欢吃的全都打上了勾。


    服务员过来给锅开火,张柿同他聊:“你今年是不有好事?”


    “好事?怎么这么问……?”


    张柿嘿嘿一笑:“这我还看不出来嘛,就看你的气色,跟两年前相比那是好了不止一点儿,而且还突然把钱给我了,你说说,是不是发财了?”


    林渡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气色变好了?”


    “对啊。”张柿吃了一口小零食,“笑也变多了,上次我见你,你的笑容都是苦的,我感觉到了。”


    张柿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实际是个挺细腻的人,这次见面,林渡状态大好,他几乎是立刻就感觉出来了。


    “就是那种……人的力量你懂吧?你周身的力量完全不一样了,可能比较玄学,但我就是能感觉到。”


    林渡感到好笑:“你这本事……可以去当道士了。”


    “哎不敢敢不敢,咱就是天赋异禀,”张柿笑哈哈说着,突然表情严肃下来,“所以到底有什么好事?还是遇着什么贵人了?快跟兄弟说道说道。”


    “唔……”林渡想了想,“确实是遇到贵人了,这大概就是最大的好事。”


    “我X,什么人?”


    “我老板。”


    ——阿嚏!


    晏春深从机场出来,莫名奇妙打了个喷嚏。


    他穿的有点少,距离长水县还有五十公里的路程,没想到这里这么冷。


    他用手机打了个车,看看头顶的太阳。


    有太阳的地方稍微暖和点。


    他想见林渡,所以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原本是预计二十万字完结的,但看了一下大纲估计得到二十五万


    第40章 消息/上门


    不知道林渡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还没把这件事告诉林渡, 他见到他会很惊讶吗?


    应该会吧。


    给他个惊喜就是了。


    ……


    “你老板?你现在还在做厨师?”


    “没,改行了,改做助理。”


    菜上来了,这家火锅店是一人一个锅, 张柿迫不及待下了一些肉。


    “助理?”肉片在热汤里过了三次, 刚好熟透, 张柿把肉送进嘴里,“好高级啊,我爸也有助理, 但总是见他对助理呼来喝去的, 你老板不会也这样吧?”


    “我老板挺好的, ”林渡把自己平时要干的事跟张柿讲了,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好像跟别的助理不太一样。”


    “还得做饭?这不是专业对口了吗?”


    “对,公司里的事我负责的不多,也没什么难度。”


    “真好啊,工资呢?”


    林渡说了个数。


    下一秒, 张柿“啪”一声将筷子拍到桌上,很是激动,“这么高的工资?那你是不是很快就能还完钱了?”


    林渡点点头:“差不多吧,明年年中估计就……”


    张柿忍不住啧啧感叹:“这工作真是好!”


    林渡感到骄傲:“所以我说他是个特别好的人嘛。”


    “这老板真是旺人,你在他那儿干个一二十年,后半辈子直接躺平得了。”


    林渡遗憾道:“一二十年估计是不可能。”


    “为什么啊?”


    “我没什么硬实力,同样的饭老板吃十年也腻了,我打算还完钱再干个几年就回家。”


    “也挺好, ”张柿心思单纯,并没有想太多, “你要回家的话,咱们可以天天聚了。”


    林渡笑容可掬:“是啊。”


    吃完饭,张柿灵光一闪,说:“咱们这次难得聚了,别这么快各回各家嘛,去网吧怎么样?”


    林渡很乐意:“好啊,就是我都好久没打游戏了,可能变菜了。”


    “这有什么的,”张柿满不在乎,晃了晃车钥匙,“哥带你。”


    他们去了高中时常去的那家网吧。


    张柿一边开车一边说:“你知道吗?那家网吧重装了,现在老高级了!”


    “真的?”林渡已经很久没去网吧,“那太好了,有的玩了。”


    张柿的车是去年的新款,车内空间很大,配置也好,坐着很舒服,林渡一进副驾,整个人像陷进去了一般。


    “这车还有按摩功能呢。”张柿说着,开了副驾的按摩。


    林渡大叫了一声,止不住地笑:“好痒、好痒……快关掉!”


    “哈哈哈!”张柿开怀大笑,把按摩关掉。


    到了那家网吧,林渡差点没认出来。


    “我去,这也太高级了吧?”


    他一边走一边惊叹,整个一层至少有400平,全是电脑,彩灯很有氛围感,大厅还放着音乐,林渡此时此刻像乡巴佬进城。


    张柿是常客,同前台打了声招呼,就径直带着林渡去了二楼的包厢。


    *


    晏春深落地陌生的城市,在林渡家的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他在熟悉环境。


    一阵凉风吹过,晏春深收紧了大衣,抬脚向林渡家走去。


    现在拜年都拜完了,林渡应该在家。


    小区是个老小区,安保不怎么严格,晏春深没费工夫就直接进去了。


    每栋楼上写着楼号,晏春深根据员工资料上填的地址找到了对应的楼。


    进楼之后,有两个小孩正在等电梯。


    “林澈!说好今天只吃一个呢!你不准吃了!”


    “我就再吃一口嘛……”


    “不行,咱俩说好一人一个,你吃了我吃什么?”


    “好吧。”


    小男孩应了,乖乖将巧克力放进袋子。


    晏春深过去与他们并排站着。


    林溪旁边骤然覆上一片阴影,她心里一慌,忍不住斜眼看了看旁边的人。


    好高,她都看不到那人的脸。


    她不敢撇过头去看,那样就太明显了。


    这栋楼有这样的人吗?


    这人穿着一身黑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蓝黑格相间的围巾,脚底踩着皮鞋,看起来十分正经。


    林溪不记得见过这样的人。


    难道是谁的亲戚?


    正思索间,电梯下来了,走出来两个人,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旁边的男人。


    林溪心中感觉不妙,她和林澈上了电梯,男人也紧跟着进来。


    林溪按了十楼。


    男人没有动。


    “?!”去同一层?


    借助电梯的灯光,林溪隐隐约约从男人围巾的缝隙中看到纹身的痕迹。


    他悄悄握住了林澈的手。


    林澈:“怎么了林溪?”


    林溪不说话。


    林澈还在问:“你怎么啦,不舒服?”


    林溪真想给林澈一个嘴巴子,让他闭嘴,但现在做什么都是欲盖弥彰了。


    男人动了一下,似乎是转过了身。


    “……”


    她怎么觉得,他在看自己?


    林澈,林溪。


    晏春深默念着这两个名字,都是姓林,都去十楼,林渡之前说过,他有弟弟妹妹。


    这应该就是他的弟弟妹妹了吧。


    他嘴唇轻启,想说点什么,又怕太突兀。


    十楼很快就到,林溪拉着林澈小跑着往家去。


    晏春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到了林渡家门口,两个小孩正要进屋,晏春深终于是叫道:“等一下。”


    转瞬,觉得自己语气太冰冷,添了句:“小朋友。”


    然而,两个小孩表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看。


    林溪不看他,转头开门:“您有什么事?”


    “你们哥哥在家吗?我找他,找林渡。”


    门开了。


    “哥哥出去了,”林溪把林澈推进屋,“他可能晚上才回来,麻烦您晚上再来。”


    “他去哪……”


    “砰。”


    门关上了。


    晏春深举在半空中的手垂了下来。


    看来惊喜是搞不成了。


    他掏出手机,打算给林渡发个消息。


    网吧。


    林渡:“楼下有人,小心——”


    张柿:“我知道,我在门后边蹲他。”


    他们玩的是PUBG,林渡好几年没玩,段位已经掉光了,手也生了,跟个新手差不多。


    张柿水平还在,基本上是张柿在带他。


    林渡静静地听脚步声,偏偏一旁的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他打开手机一看。


    黎飞文:新品新品!过年期间八折!过年期间八折,快来买!


    林渡:“……”


    黎飞文不发消息,他差点忘了介绍客户这茬,张柿家小辈儿多,爹也迷恋艺术品,说不定他会有需要。


    他把手机设置成免打扰,扔到一旁,专心打游戏。


    也许是太久没玩了,林渡跟张柿双排,手感逐渐上来了,越打越火热,一打就是几个小时。


    直到林渡肚子有些饿了,跟张柿商量着去哪儿吃饭。


    林渡:“等会儿,我跟林澈林溪说下,让他们去冰箱里找吃的。”


    他刚打开手机,十几条未读消息。


    “晏总”俩字在最上面。


    林渡的心突突直跳,他就一下午没看手机!


    “怎么了?”张柿见他表情如此紧张,忍不住问道。


    林渡一阵头晕,该不会是有什么急事吧?消息已经是两个小时前的了,怎么会这么不巧……


    “没什么,我老板。”


    他点开对话框。


    【晏总:林渡,我来你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了二十分钟。


    【晏总:有个叫袁硕的来找你,我把他赶走了。】


    【晏总:你弟弟妹妹把我请进家了,我等你回来。】


    剩下的消息是林澈林溪发的。


    【哥哥,有个长得很帅气的哥哥来我们家,他说他找你。】


    【对了,他身上有纹身,有点吓人。】


    【我要不要让他进来啊?我从猫眼里看,他一直在外面。】


    【是要债的吗?】


    同样是过了二十分钟。


    【哥哥,刚才袁硕来了!是那个帅哥哥把他赶走了,我觉得他应该是好人。】


    五分钟后。


    【我让他进来了。】


    林渡看着这些消息,手指都冰凉了。


    他迅速地穿外套:“张柿,我老板来我家了,我得赶紧回去。”


    张柿一愣:“啥?你老板来你家??他不是在新泽吗?”


    林渡往包厢外跑去:“是啊!我也想问啊!没时间了,咱们之后再聚吧,下次我请你!”


    “哎等等!!”


    张柿关掉了电脑,一路追出去,“我送你我送你!”


    他打开车门,把林渡推进去,“打车还不如我快。”


    “嗯,好。”刚才林渡一瞬间慌了神,忘记张柿有车这事了。


    从网吧到外面,冷热交替,林渡身上热出的一点汗全都变成了冷汗。


    张柿:“不是,你确定你老板来了吗?还是来你家?”


    林渡:“嗯,应该是,林澈林溪都给我发消息了,说人就在家里。”


    “天,这也太突然了吧,”张柿张大嘴,“他来干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


    张柿一路风驰电掣,经过一处商业街时,他停了车。


    林渡一懵:“怎么了?”


    张柿边解安全带边说:“你老板来了,肯定还没吃东西吧,不得买点东西给人家吃?”


    “张柿……”林渡感激不尽,他实在太慌了,已经无法思考,“我跟你一起去!”


    最后,两个人火速买了两百多块的东西提着回家。


    到了家门口,张柿跟着他一起下了车。


    “你……?”林渡不明白他为什么也下来。


    张柿想得很周全:“你老板要是怪你,我就说是我的错,咱们这么有诚意,他肯定不好意思!”


    “你这小子……!”林渡心想,张柿比他会做人多了。


    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家,一开门,就见晏春深在客厅里坐着。


    林渡的心沉了下去,人真的来了。


    “晏总。”


    晏春深听见开门声,站起身道:“林渡,你可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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